> 杂文

当前位置:首页> > 杂文

灵悟法师:鸠摩罗什传奇 第十三章:抱恨译场

作者:灵悟法师

  的铁针倒入碗内与饭拌和在一起,然后面不改色地当着弟子们的面全部吃下去……

  众人一个个目瞪囗呆,尚未回过神来,鸠摩罗什发话了:“你们当中如果有谁能像我一样吞下一钵的铁针,那他就可以搬出逍遥园去外面成家过日子。你们谁愿意试试?”膳堂鸦雀无声,鸠摩罗什用犀利的目光扫视下面,每遇到一名想成家的弟子就停下来,直至对方虚怯地把头低下去……良久,鸠摩罗什神色宁静地说:“你们没有人愿意试,那就说明做不到,既然如此,要成家的事就不谈了,你们当中有人搬出去居住的,仍然搬回逍遥园。”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鸠摩罗什开了囗:“没事了,大家开饭吧!”

  众弟子这才埋头吃饭,一切又如往常,仿佛任何情都没有发生。次日,那几个搬出逍遥园的人回来了,曾动过念头找女人的自然也打消了主意。逍遥园内师徒们依旧继续翻译《妙法莲华经》。由于没有了私心杂念,大家的工作十分认真,整理出来的东西质量很令鸠摩罗什满意。

  《妙法莲华经》的翻译工作即将接近尾声,鸠摩罗什想起自己前些天的做法,内心不免有了愧疚之意。

  这天一早,鸠摩罗什升座开始讲法之前,他望着众弟子说:“对佛来说,我是有罪之身,娶了那么多的妻妾……但你们要相信,经书绝对是真实不虚的!在看待我和佛教的问题上,就好比臭泥中生长着清香鲜美的莲花,希望诸位采取莲花,而不要挖掘臭泥!”

  众弟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妙法莲华经》很顺利地译出了。姚兴看着带着油墨清香的经书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他问鸠摩罗什道:“大师下一步打算译哪一部经书?”

  鸠摩罗什道:“如果陛下没有特别的安排,我准备着手翻译《十诵律》。”

  姚兴道:“很好,这确实是一部值得译出的杰作!大师翻译此经应该是有优势的,据我所知,大师在龟兹就对《十诵律》有了研究。”

  罗什道:“研究谈不上,那时只是随师父鲜卑罗叉学习,我的师父鲜卑罗叉才称得上对《十诵律》有很深的研究。”

  姚兴关心地问到:“这鲜卑罗叉现在何处?”

  鸠摩罗什道:“不知,已经失去联系多年,若是能找到他,《十诵律》由他来主持翻译,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姚兴道:“大师你只管做你的工作,我会派人去寻找鲜卑罗叉大师。”

  鸠摩罗什本有此意,如今姚兴主动承担寻找鲜卑罗叉的工作,他也乐得一心一意作翻译《十诵律》的准备工作。

  据鸠摩罗什从鲜卑罗叉处得知,《十诵律》较早流行于罽宾国。剡宾国本为阿难弟子末田地传教之地。末田地同门舍那婆私则传教于摩偷罗,舍那婆私的弟子优波笈多也毕生传教于该地。优波笈多也既曾删订旧律,以后摩偷罗国的大天又以五事引起僧伽中的诤论,上座僧徒尽迁剡宾,这就是《十诵律》流传罽宾的原因。

  因之,《十诵律》没有原本,一直为口口相传,鸠摩罗什跟随鲜卑罗叉学习此律的时候,未及学全龟兹国即为吕光所灭,师徒从此失散,也就是说,如果找不到鲜卑罗叉,《十诵律》还真是无从译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姚兴那边毫无消息,正当鸠摩罗什心急如焚之时,姚兴总算来了。鸠摩罗什把姚兴迊至禅房道:“看到陛下面上的喜色,就知道我师鲜卑罗叉有消息了。”

  姚兴是个直性子人,从不转弯抹角,他说:“我派去的人确实从西域 回来了,不过非常遗憾,他们没能找到鲜卑罗叉。”

  鸠摩托罗什一听心凉了半载,苦着脸道:“陛下也知道《十诵律》是没有版本的,如果找不到鲜卑罗叉,这项工作确实不能进行。”

  姚兴道:“虽然没有找到鲜卑罗叉师,不过我还是替你找到了合适的人。”

  鸠摩罗什心急地:“他是谁?”

  姚兴道:“弗若多罗听说过吗?”

  鸠摩罗什道:“知道此人,跟鲜卑一样,在剡宾国他也是专功《十诵律》的高僧,而且比鲜卑的造旨还要渊博得多,陛下如何知道此人?”

  姚兴道:“实不相瞒,自你来到长安后,弗若多罗也来了,而且一直未曾离开。”

  鸠摩罗什喜出望外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没想到弗若多罗就在长安,陛下何时可以引荐得以一见?”

  “他就在门外等候——”姚兴不等鸠摩罗什作出反应就叫道,“多罗大师请进!”

  刹时,一位老和尚出现在鸠摩罗什身前:“罗什久仰大师威名,本欲造访,因知你专心翻译鸿篇巨制,一直不敢打搅。”

  鸠摩罗什还礼道:“老和尚客气,罗什学浅,应拜你为师,若是早知你也在长安,当登门拜谒聆听教诲。现在因为《十诵律》我们得以聚在一起,看来这也是缘分。”

  弗若多罗连声说:“正是正是,是缘分。”

  鸠摩罗什又道:“多罗师,翻译好《十诵律》的工作要仰仗你了。”弗若多罗道:“彼此彼此。”

  《十诵律》的翻译因弗若多罗出现了转机,考虑到多罗年老体弱,翻译的工作场地就定在弗若多罗常住的长安寺中。

  《十诵律》为佛教戒律书。又称《萨婆多部十诵律》。律文原有八十诵,大迦叶传承以后至第五师优波掘始删为十诵。

  此律初诵至三诵,含有四波罗夷、十三僧残、二不定、三十尼萨耆、九十波逸提、四波罗提提舍尼、一百另七众学、七灭诤等八法。第四诵有受具足戒、布萨、自恣、安居、皮革、医药、衣等七法。第五诵有迦絺那衣、俱舍弥、瞻彼、般荼卢伽、悔遮、卧具、诤事等八法。第六诵为谓达事等杂法。第七诵为尼律,包括六法。第八诵,为增一法,包括二十一法。第九诵为优波离问法,可分为二十四法。第十诵包括比丘诵、二种毗尼及杂诵、四波罗夷、僧伽婆尸沙法。最后附“善诵毗尼序”,分四品,前二品述结集的始末,后二品集录有关羯磨、说戒、安居、衣食、医药、房舍等等的开遮。此律是古萨婆多部的广律,全书由十回诵出,故有此称。

  弘始六年十月十七日,鸠摩罗什集义学沙门六百余人于长安寺中开译《十诵律》。每天,由弗若多罗诵出《十诵律》梵文,鸠摩罗什又随囗把梵文译为汉文,他的弟子们则专心记录。

  初时,翻译工作十分顺利,弗若多罗的兴致很高,认为他此生能将此事做成功,就算是功德圆满,这辈子没有白活。当翻译工作过半的时候,弗若多罗的身体渐渐不支,鸠摩罗什不得不常常停下来等待他康复。

  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月,弗若多罗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迹象。他自知来日无多,遂坚持要把事情做完,鸠摩罗什也只好同意开工。到《十诵律》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某日上午,弗若多罗在大殿囗诵了约半个时辰经文,鸠摩罗什见他脸色惨白、气喘不止,就要他回房休息。

  下午,鸠摩罗什向弗若多罗的侍者打听能否开工,侍者说他师父还在床上,恐怕开不了工。鸠摩罗什于是打发弟子们回逍遥园休息。

  次日一早,鸠摩罗什提前去到长安寺中,结果得到噩耗——弗若多罗已于昨晚圆寂……

  这件事对鸠摩罗什的打击很大,弗若多罗一去,他不知道这部《十诵律》还能否译出来。送走弗若多罗,鸠摩罗什有好长一段时间打不起精神,每当看到那些未译完的稿件,他都要痛哭一场。

  僧肇见状就对他说:“师父大可不必这样,虽然弗若多罗去了,懂《十诵律》的人不是还有鲜卑罗叉么?积极的办法是去寻找他。”

  鸠摩罗什觉得有理于是向姚兴汇报,请他继续寻找鲜卑罗叉。与此同时,鸠摩罗什还给庐山的慧远写信,请其帮忙寻《十诵律》的梵语版本。他认为,就算没能找到鲜卑罗叉,有了梵语本一样能完成《十诵律》的翻译。鸠摩罗什当即就给远在芦山的慧远写信,写好后令姚左军送往庐山。

  时间又过了很久,鸠摩罗什在焦急的等待中最先等来了去寻找鲜卑罗叉的人。他们告诉鸠摩罗什不必等了,应另想办法,因为人海茫茫找一个没有地址的人犹如大海捞针……

  鸠摩罗什在绝望之际又等来了姚左军。姚左军果然带来了好消息,他告诉鸠摩罗什说:“慧远大师知道有一个高僧名叫昙摩流支,他能背诵完整版本的《十诵律》。”

  鸠摩罗什沮丧道:“天底下这么宽,这位昙摩流支我们去哪里找他?”

  姚左军道:“慧远大师正在想办法打听,有消息他会告诉你的。”

  鸠摩罗什一听就泄气了:“唉——还要打听才能知道,这也是未知啊——当然还是要感谢慧远师的一片心意,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焦急。”

  又是数日过去,这天,鸠摩罗什正在大殿里说到未译完整的《十诵律》,慧远的信差昙邕突然到来。昙邕已经好久没来长安了,鸠摩罗什明白,他在这个时候来到必有好事。

  鸠摩罗什把昙邕迊进禅房,果然昙邕一坐下来就说:“关于罗什大师要找懂《十诵律》经师的事,姚左军刚走就有了消息,真是巧得很,原来那位昙摩流支正好也来了长安,我师父就修书一封嘱我带上交给昙摩流支,请他协助罗什大师译完剩余的《十诵律》。”

  “昙摩流支大师找到了吗?”这才是鸠摩托罗什最关心的。

  昙邕点头:“找是找到了,不过这个昙摩流支还真不好找,那么有学问的一代高僧,竟然住到郊外最偏远的小庙里去了。”

  鸠摩罗什松了囗气,轻轻地搓着手:“这才是真正的高僧,因为越是清静处越好修行。这事辛苦你了,老衲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昙邕道:“都是给佛菩萨做事还要感谢那就见外了。”

  鸠摩罗什点头赞许道:“说的也是——不知昙摩流支大师何日可来此处?”

  昙邕道:“他说过处理好一点杂事就来,他是个说话讲信用的人,罗什大师放心好了。”

  次日,逍遥园来了位仙风道骨的老和尚,执事僧一打听,果然是来找鸠摩罗什的昙摩流支,于是赶紧向鸠摩罗什汇报。罗什闻讯迊出门来,见到昙摩流支顿时激动得很久才说出话来:“昙摩流支大师,我们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昙摩流支道:“这都是因为你的功劳啊!”

  鸠摩罗什不明白,遂问:“不知昙摩流支这话从何说起?”

  昙摩流支道:“我说这话自有我的道理,实不相瞒,我来到长安已有些时日,正准备远行,而且行装都打好包装了,没想到正要走又为一点小事耽误了一天——结果第二天慧远大师的信差就到了。”

  鸠摩罗什仍不解:“这与我有何关系?”

  昙摩流支道:“若不是你的一片诚心感动了菩萨让我多待一天,我哪能今天在此处?”

  鸠摩罗什这才明白昙摩流支在说笑话,想想,拍拍脑门,也跟着笑了起来。

  昙摩流支是个办事雷厉风行的人,当天下午开始就要求工作,于是一度中断的《十诵律》翻译工作又开始继续了。

  昙摩流支虽然年纪很大,却精力充沛,每天工作时间他都是精神十足地囗授《十诵律》,鸠摩罗什随堂译成汉语,再由众弟子记录。鸠摩罗什见他精力这么充沛,内心很高兴,一点也不用担心出现弗若多罗那样的情况。恰恰相反,他自己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十诵律》的后续翻译工作在有序的进行着,某日上午,一干人正在大殿工作,鸠摩罗什突然犯困,也正在这时,有侍者走过对鸠摩罗什耳语,说是有客人来访。鸠摩罗什于是宣布暂停。

  到了外面,鸠摩罗什问侍者道:“来访者何人?”

  侍者道:“不认识,他自称是您的徒弟。”

  鸠摩罗什不悦道:“我正在做事,以后不是重要客人就不要通报。”

  侍者道:“可是我见他一把年纪的……”

  鸠摩罗什不再理会侍者,至禅房见有一个老者坐在罗汉床上,鸠摩什回头对侍者道:“什么我的徒弟,他才是我真正的师父——鲜卑罗叉!”于是趋步上前行礼,“师父,这些年您都去哪里了?前段时间我满世界找您也没找不到!”

  鲜卑罗叉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可您来得不是时候!”鸠摩罗什用开玩笑的口吻。

  “我知道,你已经请到人了,我本不想进来,但转念一想,这么多年不见,过门不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如果你不进来,我真的就有想法了,师父,你还没回答我,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自从那年吕光攻打龟兹我们分离后,我就到一座叫乌缠的山里避难一直没有出来。”鲜卑罗叉道,“这里有个小小请求,以后快莫叫我师父,以你的德行与名望远在我之上,你这样叫折杀我也!”鲜卑罗叉道,

  鸠摩罗什道:“那如何要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是我的师父,这是到哪天也否认不了的——这些年师父在乌缠过得还好吗?”

  鲜卑罗叉苦笑:“也谈不上好,过得去罢了,乌缠那地方天高皇帝远,道路不通,自然也不与外头通消息。”

  鸠摩罗什点头:“难怪我们找不到您!”

  鲜卑罗叉道:“前些日子有个云游的僧人,他见我会念《十诵律》,就问到我的名字,然后我才知道你在长安译经,正满世界找我。”

  鸠摩罗什叹道:“若不是那他云游僧人,恐怕我们这辈子都难见上一面了。”

  “有那种可能。”

  “师父,你既然来了,就长住下来,如能一起做事那就最好!”鸠摩罗什盛情挽留道。

  鲜摩罗什摇头:“不可,这位昙摩流支大师我很了解,有他一个人足够了,多一个人反而不好,道理你应该明白。我在这里最多只能住十天,多年不见,也想叙叙旧。”

  说的是鲜卑罗叉在逍遥园住下后,鸠摩罗什一有空就过来陪同,分别四十多年的师徒俩,相见于中国长安,都很欢喜,当然也有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一次,两人聊得正欢,鲜卑罗叉突然问道:“罗什,你在长安大有因缘,受法的弟子有多少人?”

  “佛教在中国的经、论都不充足,现在经和诸论很多都是弟子翻译的。至于受法的弟子有三千多人,当中有许多是很优秀的,能弘扬佛法。弟子业障深重,所以不能受到他们的师敬而已。”鸠摩罗什敬谨地回答。

  卑摩罗叉点点头说:“你弘扬佛法理当受到敬重,你说‘不能受到他们的师敬’又是何意?”

  鸠摩罗什红着脸道:“不瞒师父,自从与你分手,弟子为时势所迫前后娶了十数女子……”

  鲜卑罗叉听完罗什的讲述,叹气道:“是这样啊……只是你确实是事出有因,他们应该原谅。唉,有谁知道你为宣扬正法,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啊……”

  “他们是原谅我了的,是我不能原谅自己。”

  鲜卑罗叉少不得又要劝慰一番。

  十天时间转眼即过,鲜卑罗叉要离开长安了,鸠摩罗什又是执意挽留。罗叉道:“有心人难留去心人,你不要再留我了,如果你还当我是师父,希望能满足我一个请求。”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师父只管说!”

  罗叉见罗什说得如此爽快,就说:“老衲一辈子都在传授《十诵律》,剩余的时间也不想再干别的事,只是如今到了中国,懂梵语的太少,不便于传播,如果能将你译出的草稿带走,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鸠摩罗什见留不住人,只好说:“几张草稿拿去就是,不值一提。”

  卑摩罗叉拿了这些很接近原文意义的草稿,又作了一些补译和删定,即携带此律至江陵各地弘扬……当然这都是后话。

  再说鸠摩罗什送走鲜卑罗叉,仍每天忙于译经。在不知不觉中,身体渐渐变得消瘦了。阿竭耶末帝见了很心痛,遂劝道:“罗什你瘦多了,依我看是劳累所致,你能不能少做点事呢?”

  鸠摩罗什一听,才去照铜镜,这一照把自己都吓坏了,他对她说:“对我而言,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把《十诵律》译完,至于生命,一个风烛残年的人了,那有啥子重要的!”鸠摩罗什说这话时,姚兴送他的小女正在院子里嘻嘻哈哈打闹,他皱了下眉头问,“她们整天是这样吗?”

  阿竭耶末点头:“是这样。”

  “你是她们的大姐,为何不教她们念经呢?”

  “说了,她们不愿意。”

  “是吗?她们为何不愿意?”

  “说她们只会歌舞,不会念经。总之我的话都不愿意听。你是当家的,要不你去说说看?”阿竭耶末帝提议道。

  鸠摩罗什想了想:“你把春红给我叫来吧。”

  春红以为鸠摩罗什要接受她,满心欢喜地来到房里,却见罗什并没有要宽衣解带的意思,于是低着头说:“国师找我有事?”

  罗什道:“是啊,想问问你们平日里在家都忙什么?”

  春红道:“不忙什么,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

  罗什叹气道:“我老了,你们还年轻,还是学学佛吧,等我死了你们也好有个寄托,知道生死无常的道理。”

  春红吃惊地看着罗什:“你也会死?”

  “我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也有七情六欲,哪有不死的道理!”

  “可是他们都说你是菩萨是金刚不坏之身,不会死的。就是死了也能升天。”

  “你对了一半,我在死后确实能升天,但前提是平常要念经学佛,如果你们能做到,一样也可以成佛。”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了你们?”

  春红见鸠摩罗什说得很认真,就说:“那我听你的,从明天开始念经。”

  “不光是你一个,你是她们的老大,还要带动大家一起念经学佛。从明天开始,我每天用一个时辰教你们。”

  春红为难道:“我能保证听你的话好好念经,其他人不好说。”

  “为什么,能说出个道理来吗?”

  “大家认为这经好难念,以前阿竭耶末帝姐姐也教过我们,念了好多遍大都也没记住,念得人都怕了。”

  “她教你们念的是什么经?”

  “好像是……是《金刚经》吧,‘什么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我还记得一点点,她们都还给耶未帝姐姐了。”

  鸠摩罗什道:“放心,我教的与耶末帝的不同,保证你们能接受。”

  次日,鸠摩罗什开始给这些女孩讲经,首先他问大家想学哪部经,众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因为她们不懂佛教里面有哪些经书。春红见没人敢说话,接声道:“我们听你安排。”

  鸠摩罗什道:“耶末帝教过你们《金刚经》,那就讲这部经吧。”

  有人一听急了:“随便讲哪部经都可以,万万讲不得《金刚经》,这经太难了!”

  “只要用心,没有哪部经不好懂,不用心,再容易也难,《金刚经》在佛教里应是最好学的。我讲出来保证大家喜欢。”鸠摩罗什见她们都在看着他,就开始讲述,“从前有一位老居士,他修净土修得很好,他临终时,全家人在旁边为他助念,他很高兴,说他看到了西方极乐世界,看到了阿弥陀佛。此时,忽然一声巨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破门而入——她是富翁的小姐。她大放悲声道:‘老爷啊!您怎么可以走!您走了我靠什么人过活啊!您不能走啊!’她这么一叫,这老头脸色大变,显得很痛苦,于是阿弥陀佛不见了,西方净土也不见了。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大家摇头表示不知,鸠摩罗什道:“这就是业障现前,前世的业在这紧要关头现出来了。”

  经鸠摩罗什如是一说,大家兴趣很高,急着要知道下文,罗什接着道:“造业要受报,往往受报的时候,就会障碍我们,不但是障碍修行,也可以障碍我们的日常生活,所以如何能消业障,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佛教里有很多消业障的方法,如拜大悲忏、拜八十八佛等。在《金刚经》中,有这么一段:‘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段经春红还记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春红被吊起了胃囗茫然道:“不知。”

  “这是说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金刚经》,如果受他人批评、侮辱、辱骂,或者生病、破财等,这些都是先世的恶业,原本应该投生到恶道去的,现在因为受持读诵《金刚经》,恶业取消,重报轻受,所以念《金刚经》有这样的无边功德。上面经中这句‘若为人轻贱’中的‘为人轻贱’这四个字含义很广,例如:凡是被人侮辱、被人打骂、生病,或者有不愉快、不如意的事等等,都可以包括在内。因此在日常生活中,若遇到这种不如意或不愉快的事,就要记得这句话的含义。‘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恶道’就是三恶道,也就是畜生、饿鬼、地狱。简而言之,此人过去的罪业,本应投生在恶道中,现在因受持读诵《金刚经》,或者为人解释《金刚经》的不可思议功德,而将他应该投生至恶道的罪业消灭了。这是非常重要的!有的大德解释为‘重罪轻报’,重的罪可以消,轻的业当然更可以消了。一个人,如果过去的罪业能消得愈多,不但来生会更好,就是现世的生活情况都会改善的。所以只要你们诚心诵读《金刚经》,为人解说《金刚经》,不论是一句两句或是很短的一段经文,都有不可思议的功德,可以将他要成熟的重罪消灭。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一部份罪业往往表现在为人轻侮,或者不如意。所以你们如果遇到这种情形,要将欺侮你的人,或是要加害于你的人,视如帮你消灭重罪的朋友或善知识,甚至是恩人。”

  鸠摩罗什讲到此处,于是开始教她们念经,果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次日,他接着为她们讲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

  鸠摩罗什教小妾学佛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逍遥园,弟子们都觉异常,因此私下里议论。鸠摩罗什就问僧肇:“他们都在说我吗?”

  僧肇如实回答道:“是的,他们都说师父近段时间有点反常。”

  鸠摩罗什点头,一点也没有生气:“他们说的对,我确实反常,说得具体一些是我预感到来日无多,要加紧把该做的事做完。”

  僧肇道:“师父还好好的何出此言?”

  鸠摩罗什苦笑:“好在那里?都七十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昙摩流支师已经到了,快去通知大家准备吧。”

  僧肇走了几步又回来:“师父,依我看你是劳累所致,在这里任务如此繁重,到家里还要教小师母她们。”

  鸠摩罗什挥着手:“快去吧,我知道自己的事。”

  鸠摩罗什为了赶时间,他不顾年高体弱,每天都给自己订了译经任务。从逍遥园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吃过饭,那些小妾就兴致勃勃地围绕他说:“国师,快点给讲《金刚经》,我们想早日成佛!”

  对待这些小妾,鸠摩罗什总是表现出少有的和气及耐心,于是不顾劳累坐下来说:“上次我讲一个人生气、怨人、责备人是着了我、人、众生、寿者相,这很明显的都是心中取了相。佛说:若心取相,则着我、人、众生、寿者。这一段你们还有疑问吗”

  众小妾异囗同声:“没有!”

  鸠摩罗什满意地点头:“责备人是不好,要赞美人,这是一种教法,也是佛法中的修行办法,所以是法相。这第二种人,他心中不怨人不责备人而是赞美人,这是他取了法相。现在佛说,若取法相,即着我、人、众生、寿者相,换句话说,好像法相也不应该取。可是佛法即是法相,诵经拜佛、忏悔求福、十善道、布施持戒,甚至发愿往生西方,念阿弥陀佛,都是法相,现在佛说,若取法相,也著我、人、众生、寿者相,这就比较难以理解,须得细心研究。第三段‘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着我、人、众生、寿者。’这就更难懂了。首先,什么叫非法相?归纳起来,有两种人,佛说是取了非法相。第一种人是不明因果、不信因果,满脑的贪嗔痴慢疑,认为一切法都不能束缚他,所谓无法无天,这种人是取了非法相。第二种人是误解佛法的空,以为什么都是空的无所有,既没因果,也无所谓善恶,这种人不是消极沉寂,就变成任性乱为、造恶多端,这种人也取了非法相。这比取法相更难破除,所以佛说,何以故?是什么人在取非法相呀?是我。所以佛在《金刚经》中接下去说:‘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佛接著又说:‘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你们要记住,佛在《金刚经》中有两句经文,非常重要——一是‘如筏喻者’,另一句是‘如所教住’。‘如筏喻者’,是拿筏来作譬喻,筏是竹木所编造的渡河工具,也叫船。这个譬喻说,一个人如果在河的此岸,要想到彼岸,应该怎么办?佛陀是常在印度的恒河边上说法。恒河很宽,很多地方是看不到彼岸的,上面没有桥,唯一的渡河工具就是竹木编成的小船。筏通常是指一个人划的竹排或木排,是含有渡河修行必须靠自己的喻意。‘如筏喻者’也是个相当复杂的譬喻,为了让你们好理解,我在这里将划船渡河分为四个阶段——”

  客厅里面,小妾们一个个睁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鸠摩罗什。

  “第一个阶段是人在此岸,尚未上船,连船都还没有上,也就谈不上能到彼岸。世界上万万千千的人都是尚未上船的,已能上船的是少数。前面我讲的第一类人(若心取相)及第三类里的第一种人(心取非法相,不信因果、不分善恶的),都还在这个阶段。第二个阶段是已经上了船,拿到了桨,在学怎样划船,不但希望船能向前进,还希望它不要兜圈子。这个阶段主要的是在学划船的方法,努力地,一直线地向前划去,彼岸虽仍渺茫,只是一个概念,但是至少已不在此岸,已经向河的中心划去。此时的心仍取相,特别是强烈的法相,我相仍坚。我在这里要告诉大家——现在你们都在这个阶段!第三个阶段是彼岸在望,划船的方法(法相)已很纯熟,不必著意(我相渐断)用功,只要一直向彼岸划去,自然能到达彼岸。第四个阶段是船靠彼岸,你要把桨放下,一切划船的本领都已无用,连船也得放弃,赶紧跳上岸去,这个时候渡河划船,恍如一梦。《金刚经》里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就是说:我应为求一切众生离苦得乐而努力。这一切众生是不分怨亲憎爱,不分国族老幼的,这就是佛陀在《金刚经》里教我们的划船方法。佛又说‘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色声香味触法布施。’这就是佛陀在《金刚经》里教我们掌舵的方法,要逐渐的训练不取相、不取我相、不取人相、不取布施相,使船能一直向对岸划去。最后佛说:‘菩萨但应如所教住。’就是叫我们在修行的过程中,不要三心两意,也不要怕住相取相,只要照佛所教的划船撑舵的方法,努力的划下去,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自然会逐渐淡薄,这就叫做‘如所教住’。《金刚经》中佛又说:‘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众生实灭渡者。’这时候众生都无,那里还有我,这就是所谓的彼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相一空,此岸即是彼岸。好吧,今天就讲到这里了。”鸠摩罗什于是起身,小妾却意犹未尽,目送他回房。

  鸠摩罗什实在太累了,他也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以至好多天从逍遥园回来都没有教小妾们念经。

  弘始十一年八月十八日,鸠摩罗什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小妾们嘤嘤嚥嚥地围过来要他说经。鸠摩罗什强撑着身体道:“我今天有点不适,就说个小故事。从前有一老和尚带了三个徒弟。有一天,小徒弟站在师父身后侍候师父,大徒弟和二徒弟则在门外争辩。忽然二徒弟气冲冲地跑进来告状:‘某本经典里面,佛陀讲的这个道理,我认为应该这样解释,可是他(指大徒弟)不以为然,和我争辩,师父您看我的解释对不对?’师父听了说:‘你的解释不错。’二徒弟欢欢喜喜的跑出去了。不一会儿大徒弟跑进来说:‘师父啊,他只是依文解义,没有明白佛陀所讲的真实义,我想解释给他听,可是他却和我强辩,现在他说师父也说他的解释是对的。’老师父听了大徒弟的解释后,说:‘你的解释不错。’ 这一来小徒弟想不通了,他说:‘师父,如果大师兄是对的话,那么二师兄就是错了;如果二师兄是对的,大师兄的解释就应该不对。怎么可以二师兄是对的,而大师兄也是对的呢?’老和尚回过头去看看小徒弟说:‘你也是对的’。

  各位,为什么三个徒弟都认为自己是对,而别人是错——可是这位老和尚却说他们都是对的呢?你们下去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吧,想好了答案就来告诉我。”说完径直回房休息去了。

  弘始十一年八月十九日,清早鸠摩罗什感觉到身体并无好转,但他仍然坚持去逍遥园校正已译完初稿的《十诵律》。午后,鸠摩罗什开始校正《十诵律》中的“成宝论”,突然感到胸部隐隐作疼,但他还是强忍着,继续校正下去:“书相坏相即时是无常行,离相即是苦行,灭相就是空无我行,所以者何?此中色性灭,受、想、行、识、性灭,是名三种观义……”校至此处,头开始晕,心跳增加,他双手托着额头,轻声喊:“僧肇!”

  在隔壁房间中的僧肇正和道生、慧壑、道融、僧壑十多人在一起校阅《十诵律》,听到呼叫,他们赶快来到东楼阁,看见师父端正的身体弯曲了,双手搁在桌上头伏在手背上……他们七手八脚把鸠摩罗什扶到床上,问他哪里不舒服。

  鸠摩罗什说:“请你们诵念三番神咒。”

  弟子们一起诵念“三番神咒”。这样,鸠摩罗什似乎好受了一点。僧肇见他这样子,就打发人回去告诉师母,说师父今天不能回家,并一再嘱咐不能说病了。

  鸠摩什在逍遥园过了一夜,次日上午,终于醒了过来,他知道生命已经到了终点,于是支撑着对弟子们说:“我们大家前世有宿缘,能在长安聚会到一起。希望和诸位共同弘扬佛教,尽我的心愿,谁知道无常来了……”说到这里,他上气不接下气喘息……

  在鸠摩罗什身边的弟子们,见他痛苦的样子,心里非常难过,只能默默流泪。过了很久,鸠摩罗什又说:“……我自知愚昧,谬充传译,译出的经、论……三百多卷,唯独《十诵律》一部,我未曾删改过,没有差失……希望我所翻译的经论,流传……后世……发扬光大。我现在当着你们发誓:如若我所翻译的经论,没有错误,在我火化后……我的舌头不会烧焦烧烂……”

  弟子们已经听不到师父微弱的声音了,只看见师父的嘴唇在微微的颤动,跟着师父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也慢慢的合拢了……弘始十一年(公元413年)八月二十日上午,鸠摩罗什停止了呼吸……

  噩耗传开,最先得到消息的春红一路哭喊着:“当家的呀,你为何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啊,你还没告诉我们那个老和尚为什么说他的三个弟子都是对的啊……!”

  随后,其她十几个小妾也赶来了,一时间哭声惊天动地……弟子们一边劝她们,一边哭泣,同时写表彰报告姚兴,将鸠摩罗什的躯体抬到逍遥园后院的墙角,放进化尸窑,诵经后点火焚烧……

  火点着了,一时烈火熊熊……大火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至把鸠摩罗什的遗体烧成粉未,两个时辰后弟子们开窑查看骨灰——鸠摩罗什的舌头果然没有烧烂,仍然红润如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