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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道与中国文化的省思

作者:慧广法师

  一、前    言

  佛法,是必须保持它独自的面貌,还是可以与世间的学术互相发明?一个学佛的人,是可以只研读佛教经论呢?还是也可以、也必须探讨其他的学问?我想,这是各人见仁见智的问题,不可能有一定的答案。、  站在大乘佛教的立场来说,菩萨必须通达五明;五明是指五种学术。因此,除了佛法之外,跟佛法有关的世间学术,学佛的人,也都必须了解的。

  佛法,自然有它的独特处,但有些世间学问,往往可以与佛法互相发明,乃至加深我们对佛法的认识,补助佛法之不足。

  本文所要说的,就是将佛法与中国文化做个互相发明,特别是大乘佛教的菩萨道思想——如何行菩萨道?中国文化对它将是有所帮助的。

  二、对菩萨的感想

  菩萨,在人们印象中,是怎样韵呢?他是无我,而以天下为公的;没有一点私心——心如虚空,能包含一切众生,乃至宇宙世界。心怀之大,超过了“宰相肚里能撑船”;大肚能容——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是天地与我同体,万物与我并生的至圣境界,所以能为芸芸含灵的慈母——观世音菩萨分身千百万亿,遍尘沙国土,阐声救苦,有求必应;才能成众生不请之友……。凡人,如何做得到呢?

  我想,这是身为大乘佛教徒,都会想到的问题,要学菩萨——行菩萨道,实在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幸,我们出生在被禅宗达摩祖师称为有大乘气象的中国,可以从中国的儒家文化中找到方法。

  如果单从世间法方面来看,儒家文化实在是人类之宝,名正言顺,以“儒”当之而无愧。

  “儒”是什么意思呢?一个“亻”——人字旁,再一个“需”——人所需要的,这便是儒。儒家学说,主要的,就是讲究人的伦理道德,也就是做人的问题;如何个人自处了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如何提升人类的德性?然后,推己及人,治国平天下等等;明朝憨山大师曾说:  “若不知孔子,单单将佛法去涉世,决不知世道人情,逢人便说玄妙,如卖死猫头,毫没用处。”(见“老子道德经憨山解”一书卷首。发明归趣。一段内)。

  据说,到西洋等国家,譬如:美国、加拿大……去弘扬佛法,必须先研读基督教圣经。因为西洋等国家的文化,是基督教文化,不了解他们的文化,对他们谈佛法,常会有格格不入的情况,谈得再好,人家也不能接受;同样的,中国人从小就受着儒家文化的薰陶,如果我们不了解儒家文化,不能在既有的儒家文化上,因势利导,佛法也就不容易在中国人心里生根。何况,中国文化,有不少是有助于佛法的修行的。

  三、儒道释与戒定慧

  佛教传入中国已有一千八百多年(从后汉光和年间算起),佛教文化早已融入中国文化中,与儒家、道家并列,成为中国文化的一支。

  我曾经发现,中国文化中的儒、道、释,就好比佛法中戒、定、慧的内容——儒家的学术就等于佛教的戒律学;道家呢?等于佛教的禅定之学;释家,当然就是指佛教本身了。为了减少它的宗教成分,突出它的学术文化,所以,在中国文化内的佛教,就称为释家了。释家——也就是佛教;;佛教的内容。虽然有戒学、定学,但戒与定只是一种过程,佛教的目标,乃是在于人类本具智慧的开发。因此,佛教是智慧的宗教;在中国文化内,要谈到智慧最高胜的,自然要数佛教文化所在的释家了!

  所以,如果站在佛教本位上来说,中国文化的儒家,是有助于佛教的戒律修持的;道家,则是有助于禅定的修持;当然,谈到智慧的开发,只有依靠佛教本身的方法了。

  为什么说,儒家学术等于佛门的戒学,有助于佛教徒戒律的修持呢?

  试问:戒律的功用是什么?不外是端正学佛者的人品,充实内在的道德意识,并培养佛教徒所应该有的威仪;从世俗上来说,就是要做好人一把人做好,不要有不良的行为;而儒家的宗主孔子,如果在佛门内来说,就是一位大修行人。论语为政篇所载:“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便是描述孔于一生修行的过程和成就。

  “志于学”的“学”,绝不只是现代所说的智识学问,而是学习如何做人处世,如何率性修德,以提升人生的价值和意义,让生命到达真善美的境界。所以“学”是学道;从道以丰实本身的品德,如此之学才有意义!我们看论语,里面所说的,都是做人为学的道理,从修身、齐家,以至治国、平天下,这不等于佛教所说的由小乘而大乘,从修菩萨道以至成佛,而广度众生的修行吗?

  戒,是佛门弟子修行的规则,有此规则,修行才能有所依循。但是,戒律乃形式上的硬性规定;这样不可以!那样不可以!守持起来,有时难免感到枯燥乏味,乃至厌烦,这个时候,如果能配合研读论语,心中的厌烦,相信就可以消除,而很乐意的来持戒。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论语在无形中,有一种导人向善的力量。孔子真不愧是大教育家,他并不硬性规定人们什么不可做,什么可以做;只是谆谆善诱的,将人们应该做的道理说出来。他说的是那么切实,人人都听得懂、做得到;让人们觉得,生为一个人,的确必须像他所说的那样,才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于是,知所进止,做其所当作,禁其所不该作的,无形中,就有了类似佛教徒持戒的行为。

  论语不像佛教的戒,从外在上,硬性的规定我们的行为,它是从内在来提升我们人的道德意识。然后,诚于中必形之于外,自然的,便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去做恶;不会做恶的人,也就会乐于持戒。所以说,论语是有助于佛门戒律的修持的。

  除了论语之外,大学、中庸也都是对修行很有帮助的书籍。大学、中庸谈的就是:一个人如何入德、修学;如何率性进道的心性修养功夫。用佛教的名词来说,大学、中庸所谈的,乃是一种修行方法,而且是大乘的,绝不只在“独善其身”,还要“兼善天下”;大学说:“……意识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不是可以和大乘的菩萨道思想互相发明、互相辅助吗?

  所以,论语、大学、中庸等儒家经典,实在是等于佛教的戒学,对佛教徒的持戒修行,是有很大帮助的。

  再说到道家,为什么等于定学,有助于禅定的修持呢?

  道家讲究的是“清净无为”——非仁义;、废道德。平常,一般人谈到佛教,就认为是出世的,其实,这只说对了一半,真正出世的应该是道家,佛教则出世又入世;因为,从佛法要人证得的究竟涅槃看来,世间与出世间,但为一体的两面,虽然不一却也不异,般若心经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两者应该加以融合,不可偏于一面。所以,佛教是不偏于出世间的。

  这可以从佛教的教主——释迦牟尼佛本身获得证明。释迦佛陀尽管廿九岁就出世——出家修道,但在三十五岁悟道成佛后,便又回入世间,说法教化众生,到八十一岁圆寂为止,没有一刻离开世间,而精神上却是出世的,形成了介于世出世间之中,也就是超世的精神。

  然后,再来看道家的宗主老子。他不像释迦牟尼佛那样出世专修,而是在世修持,后来留下一部道德经给关令尹,便骑着牛,西出函关,一去不回头,永无消息了,这才是真正的出世,身虽在世而无意于世,不像孔子,为了中国的文化、政治、教育,一生奔波于当时各国间,直到老死。当然能在世而出世,这也是道家的可贵处。

  确实说来,什么叫做世间呢?它是含有烦恼、痛苦、束缚……等等的意义。这世间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会有烦恼、痛苦、束缚?实在是源于人心中的分别、妄想和偏执——执我、执法,如果能够去除我、法二执,就是出世,不必更求离俗索居,道家便是从此下手修持,忘我忘法,以求回复到情识未开之前的婴儿时期,也就是天地未分之前混沌情况,然后不求静定自得静定,不求出世自得出世。

  我们看老子道德经,有很多经文,都是在破斥一般人以为对的观念,譬如:“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智,盗贼无有”……仁义道德;并不是不好,但是,执著了它,汲汲以求,就会为法执所苦,所以老子要破斥它;并且,要圣人“为腹不为目”,因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不但物欲不可要,连学问知识也是有碍于道业的,所以他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之后,才能够“无为而无不为”。这些经文,岂非对修禅定的人有所助益吗?

  离欲,是修禅定者所必备的,因此,原始佛教常要修行人观世间苦、空、无常、无我。譬如:四念处,要观身体是不净的,感受是苦的,心是无常的,诸法是无我的,就是要修行人去除各种的欲求与执著,以便深入禅定。

  然而,佛并不以禅定为最终的目标。禅定是共世间的,任何人皆可以修习,虽然有禅定功夫,却不能解脱轮回生死。要了脱生死,免于轮回,必须依靠般若智慧;这是佛法不共世间的所在了。

  由于佛教徒修禅定的目的,在于般若的证得,因此,往往不求精深的禅定功夫。禅定太深了,反而会妨碍无漏智的证得,成为定障;但是,没有禅定功夫,又容易产生偏差;佛法知见越多,所知障也越重,同样妨碍般若的证得。因为,般若无知——容不得分别的,一有分别,便是识,离般若——智就远了,所以,要进入般若之前,必须先达到无知(无分别),这就非得如道家,忘我忘物,进入混沌未分的静定中不可了。

  道家由于但求出世,不更入世,修持以静定为目标,因此,常见修道家仙宗的人,多有禅定功夫,并由定中引发妙用来;而在佛门,虽然正见、智慧高于道家,却常是口头禅,理上说得到,事上未必行得来。这是佛门精于理,而疏于事所产生的偏差,道家正可以补救其不足。

  道家修持,在禅定上,确实有他的成就,但在智慧方面,却嫌不足,这又是道家需要佛法的地方了。

  佛法是智慧之学,它是从佛陀成道后的大觉心梅流露出来的,是般若的大智慧,不是凡夫的世智辨聪。所以,凡人的智慧,是不能胜过佛法的。

  本来,要断除烦恼,了脱生死,是必须靠智慧的;而佛法又是智慧之学,那么只要专研佛法、修持佛法就行了,为什么又要旁通儒、道,涉及世俗之学呢?这是因为,般若必须经由空,才能显现;般若便是空的智慧.。没有经过空的洗礼,般若是不能产生的。所以,以般若为名的佛教经典,里面完全在谈空,佛/了更被称空门——进入此门来,你就必须空:四大皆空,五蕴非有;能够空,才可以和佛法相应。

  但是,空是那么容易的吗?凡人从初生、乃至多少前生以来,心境都在幻有中打滚,.这习气该有多么的重,一时改得过来吗?除非善根深厚者,一般人如果不是下了一番功夫,是不可能要空就空的。因此,佛法在修持上,提出戒、定、慧;戒和定便是要磨炼自己,以求净除心性上的幻有和习气,然后才可望达到空。

  由于佛教目标高远,志向广大,很容易使人着迷于最终目标,而有躐等的行为。中国佛教自认是大乘,有些教徒便因此而蔑视小乘。不知小乘是大乘的基础,基础没有建好,只是空谈大乘的理想,未必实行得来;所谓言越高,而行越卑。理想超越了人世的现实,常会给人一种空虚的感觉。虽然,佛门也有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不邪淫、不饮酒的现实奠基,但在世间来说,总不如孝悌、仁爱、信义、忠诚的人道主张,来得有实在感。

  当然,这可能是我们出生在中国,从小受到中国文化的薰陶所致;但,却是好的。中国文化是和佛法相应的,儒家有助于戒,道家有助于定,一个受过儒家、道家学说薰习的人,便等于他学佛的基础已打好,既不会迂腐,也不会顽固;因为,儒家踏实,道家破执。如此来学佛,应该可以避免走入清谈,知而不行的弊病。这要感谢于中国固有文化了。

  四、儒家做人成圣的基本

  中国本土文化,以儒家、道家为代表。后来,佛教传入,经过中国思想的洗礼与融化,也成了本国文化之一;但在中国人心里,是以儒家为文化主流的。其实,论境界的高深,儒家不会超过道、释,伹儒家竟能在三家中脱颖而出,为广大的中国人所认同,  自然有它的道理。

  儒家学说的目标,在于建立人伦道德,进而超凡入圣。儒家用什么方法来使人成圣呢?就是孝——这便是儒家的高明之处,和它的学说能够普遍行化的地方。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孝是一般人都做得到的。父母养育子女,从婴儿到长大,至少也有十多年,如此长的岁月,父母与子女间,自然建立了浓厚的感情;更加上父母的有恩于子女,子女长大后,知恩回报,乃是出于天性,不必勉强,这孝岂不是很容易做到吗?鸟类尚知反哺,何况人类,怎么不孝顺父母!

  那么,孝又如何能使人成圣呢?论语学而篇,有子说:  “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欤?”意思便是说:一个人能够孝顺父母,并且,对兄弟姊妹能友爱,他必是善人君子?怎么会去做坏事?不怕连累到父母兄弟姊妹吗?所以,这孝悌的感情,就是人性道德与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是做人,乃至成圣的根本。能够行持孝悌,无意中便是在修行,就有如佛法持戒的作用在内了;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根基立好,做圣也就不难了。

  圣的境界,是超凡的,普通人凡心滚滚——贪嗔痴、财色名利……充满心里,要超越谈何容易?儒家的宗主孔子,却将入圣的门,建立在人人都做得到的孝悌上,由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姊妹,进而仁爱一切人类;论语学而篇,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这是孔子对他学生的要求,看起来是多么切实,真不愧被称为万世师表!

  五、行菩萨道的方法

  回过头来,再看佛教的菩萨,只是名称的不同,也是一种圣人。当然,菩萨有它超过圣人的一面;因此,菩萨也就更难做了。

  然而,为了成佛,非得做菩萨、行菩萨道不可。菩萨道就是六度一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然后再加上四摄——布施、爱语、利行、同事,这都是菩萨所必须做的,比儒家的圣人难做了,在我们凡夫看来,确有不知从何做起的感慨!幸好,我们出生在文化具有大乘气象的中国,从本土文化中,可以找到进入菩萨道的门径。

  这个门,就是儒家所说的,从人伦上做起;也就是从父母之爱、兄弟之爱、朋友之爱、子女对父母之爱、扩大起来,推己及人,去爱他人——爱人类、爱一切众生。

  做父母的,当他们慈爱自己儿女时,应该幼于我的,当作是弟妹;不论识与不识,皆待之以亲兄弟般的感情与关切。

  朋友,是陌生人经过认识、了解而成的。在儒家来说,朋友是人伦当中的五伦之一,与兄弟、夫妇、父子、君臣同样重要。可见,并非只有骨肉之亲的人,才值得我们去关爱。朋友不是我们的亲属,但因为我们认识他,也就等于我们的亲人了,必须对他付出一份关怀。然而,在我们佛教徒,应该进一步突破这范围,将陌生人也当作朋友看待。朋友讲究的是诚信;诚是对得起自己,信是对得起他人。一切人类都是我的朋友,我们自然要对他有诚信,如此,我们就不会做出不善的事情,来伤害人类了;同时,一切人既然都是我的朋友,我自然要尽己所能的去帮助、去度化他们,无形中,就成了众生不请之友的菩萨了。

  子女对于自己的父母,在良知上,都晓得孝顺,以报答养育之恩;将这精神推广到社会上,便是敬老尊贤。学菩萨道的人,则应该更进一步,在孝顺自己父母时,要想到:世上年龄在我父母左右的人,都是我的父母。梵网菩萨戒说:“一切男人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世世无不从之受生”(见大正藏第二十四册一OO六页中),既然如此,我当然都要孝顺他们了。所以,在看到了年龄和自己父母差不多的人,不论识与不识,都要有如见到了亲生的父母般。

  于是,世上的人,年长的,都是我的父母;年幼的,是我的儿女;年龄我和相伯仲的,是兄弟姊妹朋友,如此,还怕菩萨道行不来吗?我有好的财富知识,能不和他们分享吗?自然能布施;我又如何会伤害他们?自然能持戒;就是他们偶尔无知,侮辱了我,我也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所以能忍辱:见到一切至亲好友常在受苦,不知解脱之道,我怎么忍心不努力修持佛法,以求具备足够的能力,来度化他们?自然能精进学禅定与般若。

  有没有为人父母者,有了好的东西,不思给儿女的?反之,为人子女的,岂有不以自己最好的东西,来供养父母的?在兄弟姊妹和朋友之间,自己如果有什么好的东西,相信也都愿意拿出来,和他们共享,不如此,良心上就会觉得不安,有亏于道德了。

  这是以孝为主,所卫生出来的人伦道德。因此,孝不但是做人成圣的基本,也是菩萨道的入门。梵网菩萨戒说:“孝顺父母师僧三宝,孝顺至道之法,孝名为戒”(见大正藏第二十四册一OO四页上)。如果不是基于孝——不是基于感恩、基于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的心情,艰苦的菩萨道,谁愿意去行呢?

  六、知恩报恩的人——菩萨

  在大乘经典中,谈到菩萨的实行六度,实行的程度,往往有超乎凡人情理的地方,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比方:布施,不但以自己的财产、精神、佛法学识,无条件的给予需要的众生,甚至连自己的身体:手、脚、眼、血……众生如果有需要,都应该施舍。这岂是凡夫做得到的?而菩萨又为什么要如此的牺牲自己呢?菩萨当然是慈悲的,但慈悲心的产生,也必须有原因的;佛是证得了众生与佛不异的清净心体,然后产生同体之悲、无缘之慈,视一切众生如子,当然要救度众生了;可是,菩萨还未证得圣道,只是略有禅定与智慧功力的凡夫,是不可能有佛陀那样的无缘慈悲的。那么,菩萨的慈悲是缘于什么而产生的呢?我想,佛是视一切众生如子,菩萨大概是视一切众生如父母——“男人是我父”、“女人是我母”,缘于一切众生是父母而产生的慈悲吧?

  一切众生是我父母,父母对子女的养育之恩,不是容易报答的,  “佛说父母恩难报经”说:  “……右肩负父,左肩负母,经历千年,正使便利背上,然无怨心于父母,此子犹不足报父母恩”(见大正藏第十六册七七九页上),所以,梵网菩萨戒要强调“常生慈悲心,孝顺心”了。而每个人从无始轮回到今,不知已生死多少次了?生生世世的父母将会有多少呢?是难以计算的。因此,梵网菩萨戒又说“故六道众生,皆是我父母,而杀而食者,即杀我父母”(见四十八轻第二十条:不行放救戒)。

  一切众生既是我父母,我们怎能不报答养育之恩呢?所以,菩萨的行菩萨道——难行能行、难忍能忍,应该是含有报恩的意味吧?同时,由这里,我们也可以了解到:为什么菩萨要难行能行、难忍能忍了。

  七、所有众生皆是我亲人

  现在,再换个角度来谈。虽然我们都是凡夫,但如果基于人伦亲情,我们也做得到菩萨的难行和难忍的。

  想想看,如果有人受到灾难,而他正是我们的父母,或儿女、兄弟姊妹、朋友,我们是不是会奋不顾身的去救他?相信是会的;尤其是为人父母者,当他见到儿女有难时,更是不计本身的安危,也要去救的。

  父母对儿女之爱,一向被世间公认是人性中最伟大、最光辉的。当儿女生病时,父母忧心如焚,心中的苦楚超过了儿女肉体上的苦:要是儿女病重了,父母甚至愿以身代,但祈上天,保佑儿女早日病好。这不就是菩萨行吗?不就是以生命布施吗?从怀胎十月,到生产,以至含哺,直到长大,其中的苦楚,又岂是旁人能了解的?而在儿女长大了,非得离开父母不可,则“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这又会输于菩萨的慈悲心吗?所以,对于儿女来说,父母亲就是菩萨,为儿女而难行能行、难忍能忍。

  中华民族是以孝立国的,古来许多孝子的故事,真是可以感天地、泣鬼神。譬如:在中国的古代社会中,有割肉疗父母饥的,有剖腹割肝给父母做药的……这不就是菩萨以身体布施的行为吗?

  在中国,兄弟姊妹间的友爱,也是非常珍贵的。古来常有弟犯法,兄愿代弟死;或兄犯法,弟代兄受刑的。这难道不是菩萨情怀吗?

  而朋友之间,更注重义气,为了义,生命可以为朋友牺牲……

  所以,菩萨道并不是很难,人间处处可以见到菩萨,常有人在行菩萨道。只要能在心里,有天下一家,芸芸众生皆是我父母、子女、兄弟姊妹、朋友的观念,自然你就会去做菩萨,不做反而不行了。试问:会有父母见到子女受苦,他们不想办法为他们解决的吗?翠怎么会有子女见到父母有需要,不设法供给的?——

  菩萨,就是一切众生的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和朋友。是父母,所以对一切众生会慈悲;是子女,所以对一切众生会孝顺;是兄弟姊妹,所以对一切众生有友爱……每一位众生有痛苦,菩萨都会感到切身之痛,因此,维摩诘说:“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见维摩诘所说经,大正藏第十四册五四四页中)。

  相信很多人,有过这种经验,或者,相信这种事——当我们全心在思念一个人,或专心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常会忘了自己的存在,不知肚饿,也不想睡觉,更不知时间。由于心念专一,便会做出平常所不能做的。譬如:汉朝李广,有一次出外打猎,见到草丛中石头,以为是老虎,马上举箭一射,箭头竟然射入了石头之中;后来,知道了那是石头,再怎样用力射箭,箭都没有办法射入石头了。菩萨所做的、令凡情难以思议的行为,从这个引例,或许可以得到了解。

  菩萨,因为时时以众生为念,凡有利益,皆以他人为先,在大公无私之下,自然就忘了自己;忘了自己,便是无我;既然无我,谁来受苦?万事万物,都是透过主观的我而存在,没有了我,苦就不存在。所以,菩萨能不怕苦;同时,我既不有,属于我的身体、财物,自然能施舍了。

  因此,凡人所以不能行菩萨道,便是心中有我,并执著了我,变成画地为牢,将自己局限住,不能和一切众生打成一片。其实,从世间法皆因缘所成看来,每一个众生都必须做菩萨的;因为,人与人之间都有互相的关联,没有一个人能够离开其他人的关系,而单独生存。所以,就得互相关怀与照顾。为什么做不到呢?就是因为有我,人类的关爱便被限量在家人、亲戚与所认识的人当中,不能博爱天下,这爱也就不完美,有缺陷的了。因此,佛教要打破我执,扫除我相,达到无我的境界。

  八、无我才是菩萨

  真正的菩萨,在他们的心中,是无我的,金刚经说:“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见大正藏第八册七五一页)惟有能够无我一心中没有我执、没有私欲,才会完全的、无条件的为他人、为一切众生着想。

  谈到这里,就回到佛法的本营了。

  佛法是解脱之学,解脱的完成,必须靠智慧;入门虽然有各种方便,最终却都是一样的,不能没有智慧。所以,菩萨六度,必须以般若殿后,并且说:前五度如盲,般若如眼。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等五度,如果没有般若,只是有为的人天功德,不能度人脱离三界生死。

  而般若的性质,是无我的。般若是空——我空、法空、空空,其中,没有我执私念;这也就是菩萨精神。菩萨精神便是般若的行动化,般若也就是菩萨的生命了。

  所以,为什么菩萨能够做人所不能做,行人所不能行?因为,菩萨先有视一切众生是他父母、儿女、兄弟姊妹与朋友的慈悲心怀,然后,再有般若做为他的生命。于是,在慈悲与智慧的双运之下,一般人认为难行的菩萨道,也就不难行持了。

  来源:《生命的真相》慧广法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