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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南宋灵隐寺慧远禅师的禅学及其修行

作者:徐仪明

  灵隐寺为我国十大寺庙之一,建寺历史可追溯至汉代,南宋时期则极为兴盛,被誉为江南“五寺十刹”之首。名寺必有高僧,南宋临安府(今浙江杭州市)灵隐寺佛海慧远禅师,就是颇具代表性的一代高僧。但有关慧远禅师的研究材料较多,如:宋道融《丛林盛事》、宋普济《五灯会元》、《续传灯录》、《佛海瞎堂慧远禅师广录》、《南宋元明禅林僧宝传》和清雍正皇帝所编《御选语录》等。本文所用慧远禅师的资料均采自《五灯会元》。

  一、慧远禅师的求法经历

  慧远禅师(1103—1176),号瞎堂,又称瞎堂慧远,俗姓彭,四川眉山人氏,主要生活于南宋高宗、孝宗时期,是南岳怀让第15代法嗣,属于临济宗一派。其13岁从药师院宗辩和尚为僧,后转益多师。其曾亲近过灵岩徽禅师。《五灯会元》卷十八载有:“峨眉灵岩徽禅师,僧问:‘文殊是七佛之师,未审谁是文殊之师?’师曰:‘金沙滩头马郎妇。”’该书记灵岩徽禅师公案者仅此,甚为简略。此段话中的“僧”亦未说明是何人,但是,慧远禅师跟随徽禅师则“微有省”,说明还是有一些开悟的,或许这一间一答就出自于二人之口。即使如此,我们也可以推断出其追随徽禅师的时间可能很短。

  对其影响最大的师傅当为昭觉克勤圆悟禅师。《五灯会元》对此记述得较为详细,其云:“会圆悟复领昭觉,师即之,闻悟普说,举庞居土问马祖不与万法因缘,师忽顿悟,仆于众,众掖之。师乃曰:‘吾梦觉矣。”马祖道一是六祖慧能弟子南岳怀让的嗣法弟子,在南宗的禅师中天分高成就大,其禅法颇能神契六祖,以认识本来清净的自性为佛,用打、喝、竖拂、画地等种种方法来破常识中会污染、妨碍顿悟的杂念。马祖常说“即心是佛”,又说“非心非佛”,目的都是去污染而显自性。其教法由平实而趋向奇峭,特点显著,对后来有大影响,人称洪州宗。圆悟这里所举之例,在《五灯会元》卷第三有记载:“庞居士问:‘不昧本来人,请师高著眼。’师直下觑士曰:‘一等没弦琴,唯师弹得妙。’师直上觑,士礼拜。师归方丈,居士随后。曰:‘适来弄巧成拙。’又问:‘如水无筋骨,能胜万斛舟。此理如何?’师曰:‘这里无水无舟,说什么筋骨?”’这一段关于“无水无舟”禅宗公案甚为著名,马祖以为“平常心是道”,即生活中的行住坐卧、应机接物皆为道,也就是慧能所说的“担水劈柴无非妙道”。所以马祖认为庞居士所追问的问题离“道”太远了,就毫不客气的回答:这里无水也无舟,还说什么筋骨不筋骨的!这里指出禅的真谛就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或者说禅即生活。据说庞居士由此而顿悟曰“神通即妙用,运水与搬柴”。此后,这句诗偈就成为生活禅的至理名言。慧远禅师闻此公案,反应甚为强烈,仆倒在地,为僧众所掖扶而起,犹如大梦初醒,顿时觉悟。显示从迷到悟是一个突发急剧的瞬间过程。悟是指从迷惑、迷妄、迷失、迷误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觉悟到人生和宇宙的真实。也就是说,悟有悟到真理的意义,也有脱却迷惑的意义。到夜晚慧远又向圆悟禅师进一步求顿悟新路,于是有以下问答:

  师出问曰:“静躲躲空无一物,赤骨力贫无一钱。户破家亡,乞师赈济。”悟曰:“七珍八宝一时挚。”师曰:“祸不出谨家之门。”悟曰:“机不离位,堕在毒海。”师随声便喝。悟以拄杖击禅床云:“吃得棒也未?”师又喝。悟连喝两喝,师便礼拜。自此机锋峻发,无所接捂。

  这段对话充分显示临济宗之家风。临济义玄禅师创立临济宗,其教法有不少具体措施。主要就是三玄三料、四料简、四宾主和四照用等。三玄(妙意)是玄中玄、体中玄和句中玄,义玄禅师说:“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四料简是: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不夺。四宾主是:主中主,宾中主,宾中宾。四照用是:先照后用,先用后照,照用同时,照用不同时。除此外,喝也有讲究,他说:“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师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喝”常与“棒”相连,喝为口喝,棒即棒打,多表示驳斥,意在破执,当然有时也表示正面的教导,这要看具体的场合与境况。上引慧远与圆悟师徒之间这种师喝僧喝、师打僧喝的动作性答问,是禅宗不立文字的禅法的集中表现,影响深远。临济宗的风格就是机锋峻烈、雷厉风行、当机立断、单刀直人,所以禅门有“临济将军,曹洞土民”和“德山棒,临济喝”等的说法,这也是其久传的原因之一。方立天先生对临济宗的棒喝问题有过如此的评价,他说:“在禅宗的教学与修持上,棒喝确是一种能产生振聋发聩作用的强烈手段。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语句或手段,荡涤情识,使人中断和转变习惯性的思维方式,激发紧张的寻思,唤起内在的觉醒,迅速转向返求内心,形成异常的心理状态,进入神秘的精神境界。”上面引文中,慧远向圆悟请教禅法,认为自己一无所有,“户破家亡,乞师赈济”,即谓自己离通往禅悟之路尚遥遥无期。圆悟则回答他什么奇珍异宝都可以一时拿得到,亦即暗示他是可以顿悟成佛的。但是,慧远仍不明白,圆悟马上看出其机锋尚钝,谓其“机不离位,堕在苦海”。慧远自己也已经知道用语言无法悟得禅法,于是随声便喝。这并非慧远一时即兴发挥,而是渊源有自。自临济义玄大力推行喝的方法,门人也多纷纷效法,“师应机多用喝,会下参徒亦学师喝”,这里,慧远亦是仿效此法。因为慧远原是具有慧根的禅修之人。圆悟禅师于是用拄杖敲击禅床,说道:“吃得棒也未?”然后师徒之间又连喝数声,慧远便大悟大彻,从此“机锋峻发,无所接捂。”想当年圆悟克勤禅师在五祖法演门下有一段闻声开悟的公案,而如今佛海慧远禅师在圆悟门下则有有一段闻棒开悟的公案,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都是禅门中的佳话。在这里可以看出,棒喝的力量可谓如雨棒雷喝,石光电火,棘句钩章,悬崖削壁,使慧远禅师刹那间露出权变莫测、生龙活虎的宗门龙象,成为灵隐寺历史上最著名的高僧之

  二、慧远禅师的公案

  圆悟禅师圆寂之后,慧远便开始不断向东面方向弘法,换过多座名刹。曾奉召由虎丘住皋亭崇先寺,接着又奉圣旨驻锡灵隐寺。南宋孝宗皇帝召对,钦赐名号曰:佛海禅师。自此慧远名声大噪。其上堂开示道:

  新岁有来由,烹茶上酒楼。一双为两脚,半个有三头。突出神难辨,相逢鬼见愁。倒吹无孔笛,促拍舞凉州。咄!

  又上堂开示道:

  好是仲春渐暖,那堪寒食清明。万叠云山耸翠,一天风月良邻。在处华红柳绿,湖天浪稳风平。山禽枝上语谆谆。再三琐琐碎碎,嘱咐叮叮咛咛。你且道,他叮咛嘱咐个什么?

  继而拄杖曰:

  记取明年今日,依旧寒食清明。

  这三段开示称得上妙慧圆融,自在觉迷,明白晓畅,意蕴深厚,其语句如珠之走盘,不可方物,活泼生动,极为启发初学者的慧思,且试作一解说。

  第一段是说,新春伊始,万象更新,心旷神怡,漫步四围。为烹茶上得酒楼。一双为两只脚,而半个脚却似有三个头。一旦突起伸出之物神仙难辨,再相逢时鬼怪也发愁。无孔之笛还要倒着吹,紧随着拍子起舞吹奏《凉州》一曲。这是说本来参禅者应该视世事皆平平常常,无所起念/L、境淡泊宁静,如止水深潭古井。认为一切要自由自在,纯任自然。有人却偏要去追逐怪异和新奇,这显然与“平常心是道”的禅门真谛南辕北辙、背道而驰。所以最后用一个“咄”字,表示呵斥。这个“咄”可谓异峰突起,发人深省,令人惊悚,真正是一字干钧,力透纸背,令人如醍醐灌顶,顿然醒悟。何谓“平常心是道”,这里有一段著名的公案。赵州从谂禅师问南泉普愿禅师:“如何是道?”南泉答日:“平常心是道。”赵州又问:“还可趣向也无?”南泉答日:“拟向即乖。”赵州再问:“不拟争知是道?”南泉再答:“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强是非邪?”赵州于是“言下悟理。”南泉普愿与赵州从谂均乃一代高僧,留下了许多著名的公案。如陈白夜所著《禅宗公案的现代阐释》就记有“南泉行粥”等14则与二人相关的公案。如“苍天开门”所记:“师(普愿)一日掩方丈门,将灰围却门外。曰:‘若有人道得,即开。’或有只对,多未惬师意。赵州日:‘苍天!’师便开门。”陈白夜先生认为:“普愿所出的题,以门为界,门里为清净世界,门外为尘俗之境,是这么一回事吗?前面的弟子去对答,普愿都不认可,只有从谂叫了‘苍天’,便合着了普愿的心意。那么,从谂的‘苍天’是什么意思呢?‘苍天’便是虚空,而虚空是对门的功能的否定,即这扇门能将灰拦在外面是事实,但并不实在。在禅者看来,门并不能成为清净世界和尘俗之境的阻隔,换句话说,何为清净世界,何为尘俗之境,并不是有一扇门来决定的,而是应该由心来决定的。清洁的方丈是清净世界还是尘俗之境,围着灰尘的门外是尘俗之境还是清净世界,这全得看你的心是怎么认定的。”这就是佛家所讲的“万法唯心”,“境由心生”的道理。慧远禅师所讲的“咄”与赵州所说的“苍天”都是对真如本心持守,都是对妄想之念和尘俗之境的否定,可谓异曲同工,均臻妙境。当然,作为后来者,慧远禅师所开示之语更为富有诗意,更为简洁明快,也显得更加意味深长,当为禅门公案中之上乘之作,值得今人重视。

  第二段和第三段应当并作一起看,因二者意思相互衔接,为一整体。看到这两段话自然会想起吉州青原惟信禅师上堂开示的:“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人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个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这段话最吃紧的是最后“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句话。南怀瑾先生认为:“至于惟信禅师第三阶段是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一说,当然是表示他已进一步的禅境,所以他自己说得个休歇之处。”葛兆光先生在《禅宗与中国文化》一书中解释这段话说:“最后一个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虽然与第一个在表面上差异不大,但是实际上这山这水已经蕴含了惟信禅师三十年的参悟与沉思,又怎么能等量齐观?这正与‘意’与诗画、画面的关系一样,所谓‘意’,其实正是诗画中蕴含的作者的丰富情感、哲理与联想。”参照惟信禅师之语,再来看慧远禅师这两段开示,我们就会有一个更为清楚的理解。首先,慧远禅师对禅法的渐修与顿悟给予圆融贯通,不执于一著,说明顿与渐两者并不能截然分开,如张中行先生所说:“即使真有一瞬间的顿悟,悟之前也必须有渐。……要破除知见证实相,扫除染污显清净。……这自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就是说,必须渐,顿办不到。”所以慧远禅师说“再三琐琐碎碎,嘱咐叮叮咛咛”,这是说的需要有长期且反复的渐修功夫。然而,渐修终会达到顿悟,所以又说“记取明年今日,依旧寒食清明”。这个明年今日的寒食清明已非畴昔,已达到进一步的禅境。其次,可以看到慧远禅师之语不仅禅意盎然,而且诗意深蕴。从这个意义来说,他既是一位禅师又是一位诗僧,其公案中有诗有画,蕴含着丰富的情感、灵动的形象和深远的意境。当然,慧远禅师的公案最重要的关键之处,还在于其体现了“自心清净”和“即心是佛”的禅学真理。如正果法师在《禅宗大意》中所说:“禅的真理,一切都是自己所有,故此处更没有什么可求,求则愈远;唯照顾自己,也决没有向他可求。要之,只是透彻那不可得的而已。这个境界,是具有无限广大和无量深邃的世界,不着一丝云翳归于纯粹意识之境。这就是意识的超越,回归于无意识的本源境涯。这个境涯根本无有可师,只是自己回归于自己,显现自己。此外别无道理。理解了这种境界,才能体会公案的意趣。否则就会落于雪窦禅师所说的‘龙牙山里龙无眼,死水何曾振古风’。”禅的真理诗意的栖居在慧远禅师的公案中,可谓情理兼备,启人心智,在南宋禅学史留下浓笔重抹的一页,值得我们进一步发掘和研究。

  二.传法海外与接引后学

  慧远禅师名重遐迩,受到僧俗两界人士钦仰,其法嗣当中有僧人,有儒者,有官吏,并且还有渡海而来的外国僧人,其中著名者为日本国僧人觉阿上人。这说明慧远禅师已将禅宗思想远播海内外,其禅法之高深,修为之纯正,使之跻身于高僧与尊宿之行列而当之无愧。

  首先,我们论述一下慧远禅师与日本国僧人觉阿上人之间的师徒关系。觉阿上人,滕氏之子,14岁在其国内即受具足戒,修习大乘与小乘佛教在当地已有一定的声望。其29岁时,有在中国经商的日本人回去告诉他说,禅宗在中国十分兴盛。觉阿拉其法弟金庆奋然航海而来到达杭州,即袖香礼拜灵隐寺佛海慧远禅师。慧远禅师间其来由,觉阿当时虽通中文尚不会讲中国话,于是以书写代替回答,其文曰:“我国无禅宗,唯讲五宗经论,国主无姓氏,号金轮王。以嘉庆改元,舍位出家。名行真,年四十四。王子七岁,令受位,今已五载。度僧无进纳,而讲义高者赐之。某等仰服圣朝远公之名,特诣丈室礼拜,愿传心印,以度迷津。且如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离相离言,假言显之。禅师如何开示?”慧远答日:“众生虚妄见,见佛见世界。”觉阿又写道:“无明因何而有?”慧远禅师见其毫无所悟,便起身而打。这是检验觉阿的根机是否锐利,按照南怀瑾先生的看法,认为“这是一种最难运用的教学法,如果不是真正具备高才大德的宗师,实在无法施展”。由此可见,“打”具有两方面的深层含义,一是检验参禅者的素质,二是显示传授者的造诣。接下来,我们可以看到,慧远禅师无愧是高才大德,觉阿亦非等闲之辈。觉阿虽为外国人颇知道禅宗的棒喝诸教法,并无任何嗔怪,而是恭恭敬敬请慧远禅师升座决疑,慧远禅师亦认为孺子可教,但是深知这绝非一日之功。第二年秋天,觉阿暂时辞别慧远而往金陵(今南京)一带游访,抵达长江芦荻岸边时,听到一阵鼓声忽然大悟大彻,始知慧远禅师动手的深意与旨趣。这再一次证明禅宗尤其是其流派临济宗棒打口喝的权变莫测、生龙活虎的作用与效验。于是旋即回到灵隐寺,手书五偈以呈慧远禅师。偈曰:“航海来探教外传,要离知见脱蹄筌。诸方参遍草鞋破,水在澄潭月在天。(其一)扫尽葛藤与知见,信手拈来全体现。脑后圆光彻太虚,干机万机一时转。(其二)妙处如何说向人,倒地便起自分明。蓦然踏着故田地,倒裹幞头孤路行。(其三)求真灭妄元非妙,即妄明真都是错。堪笑灵山老古锥,当阳抛下破木杓。(其四)竖拳下喝少卖弄,说是说非入泥水。截断干差休指注,一声归笛哆哕哩。(其五)”这五首偈子流露出不仅盎然的禅意,而且深得临济宗禅法的精髓,那就是具有一种“呵祖骂佛”的超越精神。临济宗创始人义玄是呵祖骂佛的突出代表人物,他说:“自达摩大师从西土来,只是觅个不受人惑底人。”并主张“不看经”,“不习禅”,“祖佛俱不礼”。为了破除执著之心,甚至要“向里向外,逢著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按方立天先生所说:“这是中国佛教史上重视内在证悟,反对外在教导的最鲜明的史实。禅师们的这一套主张,当然不是真骂释迦牟尼,不是反对佛教,而是反对偶像崇拜,打破经典束缚,主张得意自悟,以成真佛。”由于前辈已经做出榜样,觉阿在其偈子中竟然连临济、曹洞等禅宗主要流派的机锋棒喝等最重要的教法都一概否定了,可谓不仅“超佛越祖”,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然而,这一切却得到了慧远禅师的赞许。这说明慧远禅师的心目中一切偶像权威,一切文字障碍,一切清规戒律,一旦成了束缚人们走上成佛之路的枷锁,就会受到破斥。所以南宋时期在临济宗中的高僧中形成了这样一种气概、抱负和魄力,以为掌握了成佛的方法,集中寻思,明心见性,大彻大悟,觉悟成佛完全可能,不是可望不可即的事,甚至认为自己的机用手段可以超越佛陀和祖师。不止于此,一些禅宗大师不仅反对自卑怯懦,自认为自己的独立人格与佛祖并无区别,或已超越佛祖,而且更进一步,反对学人拾古人牙慧,专去觅古人的足迹,强调自识本心,自求解脱。觉阿正是在慧远禅师等一代高僧大德的熏陶下,才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提出了心静自悟,即心即佛这些看法。觉阿非常看重自己在中国留学的这段经历,非常敬仰慧远禅师。他回到日本国入住钗山寺之后,即向慧远禅师寄送了通嗣法书,正式承认自己是佛海慧远禅师的弟子,而这时禅师已经圆寂了。

  除了觉阿这位东洋弟子之外,慧远禅师较为著名的弟子尚有东山齐己禅师,疏山如本禅师,内翰曾开居士,知府葛郯居士等人。特别是后两人曾开、葛郯皆儒者,并跻身官绅之列,说明慧远禅师确乎广结善缘,度化僧俗两界之人。当然,禅宗与中国文人士大夫之间的密切交往由来已久,这其中有着十分复杂和深刻的各种原因。至南宋时“唯有禅宗南宗的‘顿悟’说投合了士大夫的心意。南宗禅一方面也要人实行禁欲主义,如惠能所说‘不生爱憎,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静闲恬,虚融淡泊’,但这种禁欲主义并不严格,相反,因为它既不坐禅,又不苦行,也不念佛念经,所以只不过是一种更精致高雅的生活方式而已”。我们说,上述观点只是看到了一种表面现象而已,并不能概括南宗禅与文人士大夫之间的深层关系。其实最重要的一点还在于南宗禅特别是临济宗一派机锋峻烈,棒喝雷震,激人心智,启人疑窦,立竿见影,效若桴鼓,因而受到人们普遍欢迎。且看慧远禅师对二位居士的点化。

  《五灯会元》卷第二十《内翰曾开居士》云:

  内翰曾开居士,字天游,久参圆悟,暨往来大慧之门有日矣。绍兴辛未,佛海补三衢光孝,公与超然居士赵公访之。问曰:“如何是善知识?”海曰:“灯笼露柱,猫儿狗子。”公曰:“为什么赞即欢喜,毁即烦恼?”公拟议,海震声便喝。公拟对,海曰:“开口底不是。”公罔然,海召曰:“侍郎向什么处去也!”公猛省,遂点头,说偈曰:“咄哉瞎驴,丛林妖孽。震地一声,天机漏泄。有人更问意如何,拈起拂子劈口截。”海曰:“也只得一橛。”

  《五灯会元》卷第二十《知府葛郯居士》载道:

  知府葛郯居士,字谦问,号信斋。少擢上第,玩意禅悦。首谒无庵全禅师,求指南。庵令究即心即佛,久无所契。请曰:“师有何方便,使某得入庵?”曰:“居士太无献生厂已而佛海来居剑池,公因从游,乃举无庵所示之语,请为众普说。海发挥之曰:“即心即佛眉拖地,非心非佛双眼横。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留旬日而后返。一日,举“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豁然顿明,颂曰:“非心非佛亦非物,五凤楼前山突兀,艳阳影里倒翻身,野狐跳入金毛窟。”无庵肯之,即遣书颂呈佛海。海报曰:“此事非纸笔可,既居士能过我,当有所闻矣。”遂复至虎丘。海迎之曰:“居士见处,止可入佛境界。入魔境界,犹未得在。”公加礼不已。海正容曰:“何不道金毛跳入野狐窟?”公乃痛领。尝问诸禅曰:“夫妇二人相打,通儿子作证。且道证父即是,证母即是?”或庵体禅师著语曰:“小出大遇。”淳熙六年,守临川。八年感疾,一夕忽索笔书偈曰:“大洋海里打鼓,须弥山上闻钟。业镜忽然扑破,翻身透出虚空。”召僚属曰:“生之与死,如昼与夜,无足怪者。若以道论,安得生死?若作生死会,则去道远矣。”语毕,端坐而化。

  在这两端公案中尽管关于记述佛海慧远禅师的法语并不多,却充分显示出一代高僧卓绝的禅学智慧和勇猛精进的精神。我们这里挑选几段重要之处做一探讨。当曾开问慧远“如何是善知识”时回答却是“灯笼露柱,猫儿狗子”,好像回答的不着边际,其实正显示出禅宗机锋的锐利,这里不正面回答,就是要截断他别觅禅法的思路,强调大道就在眼前。用以启发和引导发问者的内在的觉悟、体证。然而,曾开仍不觉悟,仍继续追问,慧远便喝,并指出“开口的不是”。按照《楞伽经》所说,任何言说都不能显示第一义,所以要廓然无圣,以显示自证自悟之境,是超越了一切迷悟凡圣是非得失的清净自在无碍之境地。同时也是挥动廓然无圣的慧剑,截断曾开垢意情尘的知解,洒洒落落地凸出禅的生命。在这里,“喝”的作用和效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其振聋发聩,荡涤情识,使曾开顿然醒悟。在第二段关于葛郯求法的过程中有这样叙述:即在慧远开示下,葛郯豁然顿明有所开悟,但慧远禅师仍说:“居士见处,止可入佛境界。入魔境界,犹未得在。”为什么这样说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依笔者的浅见,这里恐怕还是认为葛郯虽然已经懂得即心即佛,心静自悟的道理,但并没有焕发出超越佛陀与祖师的决心与勇气,这仍然是一种自卑怯弱的表现,而慧远禅师认为自己的独立人格与佛祖并无区别,或已超越佛祖,而且更进一步,所以反对葛郯学人拾古人的牙慧,专去觅古人的足迹。这里所谓的“魔道”实际强调自识本心,自求解脱,这实际体现的就是一种呵祖骂佛的教学方法和作风。“魔道”的意思与临济义玄“逢佛杀佛,逢祖杀祖”的意思一样,不是反对佛教,提倡外道,而是反对偶像崇拜,打破经典束缚,主张得意自悟,以成真佛。显然,这里充分表现出了慧远禅师勇猛精进的精神,体现出一代禅学大师的风范与气概。

  以上我们对于慧远禅师的禅法及其修为进行了初步的探讨与研究,由于本人的佛学造诣尚浅,所言所论难免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和错谬,敬请诸位高僧大德给予批评指正。

  摘自:灵隐寺与南宋佛教第三届灵隐文化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