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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话本中灵隐寺铁牛宗印禅师形象探讨

作者:谭洁

  一、南宋灵隐寺住持铁牛宗印禅师

  灵隐寺是我国著名的佛教寺院,也是江南名刹之一。此寺位于中国浙江省杭州市西湖西北角,开山祖师为西印度僧人慧理和尚。南朝时,因梁武帝赐田并扩建,规模稍有可观。唐末遭遇“会昌法难”,寺毁僧散。五代时,吴越王钱穋命永明延寿(904—975)重兴开拓,灵隐寺又发展起来。景德四年(1007),宋真宗赐额“景德灵隐禅寺”;天圣二年(1024);宋仁宗生母嫔妃李氏为“祝延仁宗圣寿”,赐灵隐寺庄田;天圣三年(1025),皇太后刘氏又赐灵隐寺“脂粉钱九干五十四贯”;天圣八年(1030),灵隐寺住持慧明廷珊禅师(法眼宗僧,灵隐文胜法嗣,赐号“禅定大师”)上奏,请求免捐所赐庄田的粮税赋收,“敕赐灵隐住持禅定大师延珊放免粮田一万三千亩(杭、秀二州,充设五载,斋僧粥食共计四十余万人,有敕一通存寺)”。景佑二年(1035),住持延珊又将吴越国钱弘做时期所建的奉先寺(已废)东西两座经幢,移至灵隐寺前。宋代的灵隐寺深得皇室庇佑,“临安灵隐、净慈、上中下三天竺,皆宋朝祖宗功德寺也”。宋宁宗嘉定年间,灵隐寺成为江南禅宗“五山”之一。清代康熙年间,灵隐寺又被赐额“云林禅寺”。有着悠久历史的灵隐寺,不仅是杭州的城市坐标,而且也是闻名世界的佛教禅宗丛林。

  铁牛宗印(1148-1213),临济宗僧。俗姓陈,盐官人。与北硐居简禅师同为灵隐寺佛照德光禅师法嗣。印铁牛禅师宋宁宗时住持灵隐寺。

  关于铁牛宗印的故事,史载并不多。一是印铁牛禅师曾重修永兴寺。《武林梵志》记载为:

  西溪有名刹,曰永兴寺,当灵竺之后山。唐贞观间悟明尊者开山,宋铁牛印禅师重建,济颠复垒石为安乐桥。不数武而当水啮处,嶔砖欲堕,乃夏涨秋灌,势甚冲决而岿然独存,真圣迹也。村民将食螺蛳,已断其尾,颠乞放之池中,遂活,至今螺无尾。

  杭州西溪永兴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由高僧悟明开山始建,宋代铁牛印禅师重建,至今已有1400年的历史,它不仅是一座千年占刹,也是济颠禅师(1148—1209,即民间所称的“济公和尚”)继灵隐、净慈弘扬佛法应化的又一道场。二是印铁牛禅师的一些上堂语流传下来。如《寺志》记载:

  上堂,举南泉示众曰:“王老师自小养一头水牯牛,拟向溪东牧,不免食他国王水草;向西溪牧,亦不免食他国王水草。如今不如随分纳些些,总不见得。”颂曰:“不如随分纳些些,唤作平常事已差。绿草溪边头角露,一蓑烟雨属谁家?”

  又如《禅宗颂古联珠通集》记载:

  黄鹤楼前鹦鹉洲,云居意不在钩头。扁舟稳泛长江渌,大笑一声烟雨收。”

  后面题名“铁牛印”,显然也归为其作品。三是铁牛禅师的同门北榈居简禅师有一些文字,跟他有关的,也流传下来。如《铁牛住灵隐疏三首》:

  道北道南,自是同工异曲。难兄难弟,孰非跨灶冲楼。四蜀两翁,一门双骏。恭惟某人,建瓴不竭,侧管徒窥,如云无心,等一身于土木,尊法有体重九鼎,于山林长芦起劫灰。之前小朵在屋檐,之下袖中有东海。岂锦衣不荣故乡,屋里贩扬州,携纸被便归方丈(时在本寺西堂右山门)。

  见谢公不住大沩,神交方外,识荆州不愿万户,道契环中。判将车子横推,不碍袜头翻着。恭惟某人,忘怀于众,无愧于心,要泼除临济,一宗风清,下载未拈著,正因二字,草没前除,如当来弥勒下生时,有不待周文而兴者,岂无它人,不如同姓,久俟来归。若论此事,眨上眉毛,早已蹉过(右州府)。

  弗会佛法,得黄梅衣钵。求之与抑,与之与指阴凉树。为黄檗儿孙不为也,非不能也。要明宗于度外,须领话于机先。恭惟某人,不重巳灵,匪从人得,一千五百善知识,邪法难扶,四七二三诸祖师,死灰欲焰。近龙床角,踞鹫峰头,八千岁以为春,嵩呼祝帝九万风,斯在下鹃化为鹏。

  另有《请印铁牛住灵隐茶汤榜》文,兹也摘录如下:

  玉虎何知,先动山中消息。云龙早贡,首膺天上平章。价虽重于连城,产独珍于双璧。恭惟某宠光五叶,一杯分万象之甘。弹压羣英,数水劣诸方之胜。方圆制度,清白华滋,笑沩源春梦,不到池塘。眷老圃秋容,尤高节操。颊牙腾馥,四河衮衮,无边襟袖生凉,两腋飕飕未已。

  洞庭君子封下邳,箕裘不坠。洛诵孙父事副墨,文采难藏。试从师友渊源,欲起烟霞沉痼。恭惟某搅杂毒海设醴,奚为开甘露门,饮河而止。直指单传,其来有自,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荐醍醐一味之醇,撷芝术众芳之助,行精进定是上药草,起一生成佛于膏肓。见善知识如优昙花,慰千载得贤于季孟。

  显然,作为印铁牛禅师的同门师弟,茶榜是为印铁牛禅师荣升为杭州灵隐寺新住持而作。

  二、宋话本中的铁牛宗印禅师形象

  《钱塘湖隐济颠禅师语录》作为高僧语录,被收入《续藏经》,但此语录明显不同于其他高僧语录,它作为宋话本小说的性质很明显。这是迄今已知的有关济颠和尚小说的最早刻本,刊于明代隆庆三年(1569),现藏日本内阁文库。国内还有明崇祯杭州写刻本和清康熙刻本。宋代勾栏文化盛行,演出所用的底本,即所说的话本,有小说、讲史两大类。前者讲述帝王将相的故事,后者用通行的白话讲述平凡人的故事。这些本子经过勾栏艺人的演说或传唱,不仅丰富着民众的文化生活,而且对故事中的人物起到宣传效果。神僧济颠和尚的话本就是其中之一。从“杭州男女瞽者,多学琵琶,唱古今小说平话,以觅衣食,谓之陶真。大抵说宋时事,盖汴京遗俗也。瞿宗吉过汴梁诗云:歌舞楼台事可夸,昔年曾此擅豪华。尚余艮岳排苍吴,那得神霄隔紫霞。废苑草荒堪牧马,长沟柳老不藏鸦。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其俗殆与杭无异。若红莲、柳翠、济颠、雷峰塔、双鱼扇坠等记,皆杭州异事,或近世所拟作者也”的记载中可以推知,济颠的故事早在南宋已有流传。

  《钱塘湖隐济颠禅师语录》主要是记叙济颠和尚的,但在此语录中也涉及到铁牛禅师的故事。济颠俗名李修缘,浙江台州人,出生于天台北门外永宁村。他在父母双亡之后,离开天台,来到杭州灵隐寺出家,师从住持瞎堂慧远禅师。经瞎堂慧远摩顶受记,取名为道济。但他不能忍受寺院清苦生活,屡犯禅门清规。唯有瞎堂慧远独具慧眼,认定道济是法种!并告诫僧众:“禅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颠字乃真字也。”此后,僧众都叫他“济颠”。瞎堂慧远禅师圆寂后,因为僧众不容,济颠拜别师父灵骨塔,离开灵隐寺回到天台。后来重新来到杭州灵隐寺,依旧嗜酒,混迹市井,挥洒笔墨,遭新住持摒弃,只得投奔净慈寺,成为寺里书记。后听说灵隐寺换了铁牛宗印禅师做新住持,他于是前去拜访。但铁牛宗印早已闻其名声,不愿搭理他,两人不欢而散。对此,《语录》中是这么记叙的:

  却说济公,猛思灵隐寺昌长老已死,不去送得丧。闻得印铁牛做长老,要去望他。离寺过六条桥,徐步行至灵隐寺前。见侍者曰:烦希通报。侍者入方丈曰:净慈寺济书记来访。长老曰:风(疯)子!不要采他,你去回报不在。侍者报济公,济公大怒,便走到西堂房里。望小西堂亦不在,问行童借笔,去冷泉亭下作诗一律云:几百年来灵隐寺,如今却被铁牛闩。蹄中有漏难耕种,鼻孔撩天不受穿。道眼何如驴眼瞎,寺门常似狱门关。冷泉有水无鸥鹭,空使留名在世间。写罢付行童,仍于西堂粉壁题云:小小庵儿小小窗,小小房儿小小床,出入小童并小行,小心伏事小西堂。济公别了行童。  自回寺。

  这段文字说明,铁牛宗印禅师对济颠这样的和尚很排斥,不仅背地里骂他是疯子且还不愿与之相见。62岁的济颠圆寂后,《语录》中又记叙道:

  灵隐寺印铁牛禅师,与济公起龛。禅师立于轿上,递香云:“大众听着:一百光钱挂杖头,前街后巷咨遨游。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休。恭惟圆寂,书记济公,觉灵。世居东浙,祝发西州,逆行顺行,凡圣莫测;横说竖说,耸动王侯。天魔为伴侣,佛祖是冤仇。正好逢场作戏,俄然野壑归舟,天堂收不得,地狱岂能留。大众既不能收,又不能留,毕竟如何。咦!信少出门行大道,更兼何处不风流。”印铁牛长老念罢,众团头做索,起龛。

  这段文字说明,济颠圆寂后,铁牛宗印禅师主持了起龛活动。从这番描述中不难看出,在铁牛宗印禅师眼里,济颠是个疯癫之人,拄杖到处游走,而且嗜酒成性。在起龛语中,铁牛宗印禅师借语传言:像济颠这样的人,行为怪诞,靠耍嘴皮子过活。死后,既上不了天堂,地狱也不会留下他。意在表示,济颠和尚具有魔性,难以成佛。

  济颠与印铁牛禅师之间的过节,大体如此。明代冯梦龙编《三教偶拈》,其中辑录的《济颠罗汉净慈寺显圣记》,原版为明天启刊本,故事情节同上。清代小说本又进一步演绎,将两人之间的矛盾细致揭示,以增加故事的生动性。如由清代天花藏主人创作的、被印光大师评价为写得最好的、济颠传的小说《济颠大师醉菩提全传》,这部二十回的章回体小说将济颠与印铁牛禅师之间的矛盾直接写入了标题——“第十一回解僧馋贵人施笋,触铁牛太守伐松”。除了前述两者之间不协,济颠作二诗相讽外,还增加了一出铁牛禅师以牙还牙的报复:

  题完将二诗付与行童,径自回寺,这行童不敢隐瞒,将诗呈与长老,长老大怒道:“这济颠自恃做得两首诗,认得几个朝官,怎敢就如此无礼,将我轻薄,难道我就罢了不成!”恨恨地想了一会,想出一计,那临安府赵知府是我最相好的,待我写书去,求他将净慈寺门外两旁松树,俱行砍去,破了他寺里的风水,他长老晓得是济颠起的祸根,必然驱逐,方泄得我这口恶气。算计定了,遂写书去求赵太守不提。

  济颠以诗文才华,赢得赵太守赞赏,故净慈寺的松树因济颠得以保全。但是《全传》里没有济颠圆寂后,铁牛禅师主持起龛事,而变成了“众僧拜请江心寺大同长老,来与济公入龛”。由清代郭小亭所作的神魔章回体小说——《济公全传》,共二百四十回。其中与铁牛禅师相关的故事有第二百三十回“无空僧功满归莲径,印铁牛行贿人灵隐”,第二百三十一回“说灯谜戏耍宗印,圣罗汉驾离灵隐”。出于对济颠的欣赏和喜爱,作者进一步增添了丑化铁牛禅师形象的内容。在第二百三十回,作者写道印铁牛是因为行贿才当上灵隐寺住持的:

  过了两天,众人一商量,庙里得请老方丈。监寺的广亮他拿主意,有海棠寺的当家老方丈名叫宗印,在家姓郑,乳名铁牛,他暗中给了广亮五千银子,所为得这个方丈。广亮眼庙中众僧一商量,要请海棠寺的宗印,大主意总算他拿,众人也不能驳。派人去请,择了日期,宗印进庙,众僧全都披袈裟打法器,迎接老和尚。惟有济公也不披袈裟,也不迎接。旁边就有人说:“道济你为何不接老和尚?”济公说:“帽儿戴正不可歪,捡起麻绳捆破鞋。大鬼二鬼门前让,招惹铁牛进庙来。”众人说:“你别胡说,叫老和尚听见,怪下罪来。”说着话,把老和尚接到大雄宝殿。

  随后又写了济颠用猜灯谜的形式,对铁牛禅师进行的嘲讽:四条灯谜,凑成四字是“好恨秃牛”。第二百三十一回里,作者又描述了铁牛与济颠之间的过节:

  过了两天,郑铁牛听说济公在临安城认识绅士富户,贵官长者不少,宗印他本是个势利和尚,跟广亮商量,要叫济公给请人,庙里办善会。广亮说:“行。”广亮知道济公在临安城认识大财主不少,这一办善会,就许剩几两银子,连忙找济公,广亮说:“师弟,我跟你商量商量,老和尚进庙来,理应该惊动人,我打算庙里办一回善会,所有你认识的人,可都是大财主,要办善会,你给把贴撒到了,都请请行不行?”济公说:“行倒行,可有一节,我认识的人,可都是绅士富户,既办善会,得领备上等高摆海味席,得八两银子一桌的燕翅席,来一个人摆一桌。善会香资可不定多少,也许一个主就舍几万两。你知道当初化大悲楼的时节,一个人就施舍一万两。这要办善会,所有来的人,不论出香资多少,带来跟人每人开一吊赏钱,坐轿来每人带轿夫,也是一个人一吊。要依我这样办我就给请,不然我不管,别叫人家瞧不起。”

  但济颠却耍了铁牛禅师,请帖中写的是“席设灵隐寺庙内,每位善会,不准多带,只封二十四文钱,如多带有重罚。”庙里因此赔了大钱,铁牛很生气,派广亮传话,把济颠给赶走了。

  这篇小说里,不仅将铁牛禅师的俗姓由陈改为郑;而且还改为铁牛任灵隐寺住持时,济颠还在此寺庙内为僧。故事情节增加了好几倍,描写刻画也越来越细致。

  三、小  结

  从传灯禅法谱系中可知,济颠与印铁牛禅师有些渊源:济颠的师父是灵隐瞎堂慧远禅师,印铁牛的师父是育王德光禅师,德光禅师的师父又是径山大慧宗杲禅师;而瞎堂慧远禅师与径山大慧宗杲禅师同为“大鉴下第十七世”。故按禅门辈分来说,济颠是印铁牛禅师的师叔:

  济颠就是道济禅师,因衣衫褴褛,言行怪诞,被人称为“济颠”。济颠的故事在江南一带广为流传,他本人在民间享有盛誉,俗称“济公活佛”。清代《灵隐寺志》对济颠的记载是:“济颠祖师,名道济,台州李氏子。初参瞎堂,知非凡器,然饮酒食肉,有若风狂,监寺至不能容,呈之瞎堂,批云:‘法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耶?’人遂不敢言。及远公既寂,出居净寺。济累显神通,奇异多端,具见本传,不能悉载。”远公即瞎堂慧远(1103—1176),临济宗杨岐派僧人。俗姓彭,眉山金流镇人。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敕住灵隐,赐号“佛海”。乾道七年(1171),与灵隐长老、径山长老同被召见,至选德殿。乾道八年(1172),宋孝宗亲临灵隐,宣慧远奏对,又赐号“瞎堂禅师”,改法堂名为“直指堂”,又赐瞎堂禅师“直指堂”印。淳熙年示寂辞世。著有《御书集》。宋代周必大撰有《灵隐佛法禅师远公塔铭》。从时间上来看,印铁牛与济颠可谓同时代人。这也为宋话本铺垫两人之间的矛盾故事奠定了写作的基础。

  无论是宋话本还是后来的明清小说,关于济颠的故事里都有印铁牛的身影,两人之间的不协,应是当时流传甚广的话题。究其原因有二:

  1.中国禅宗丛林重视清规戒律,济颠和尚嗜酒成性,不为清规戒律所拘。他曾是灵隐寺僧,其疯癫行径自会波及影响到对本寺的清誉。另,宋宁宗嘉定年间(1208—1224),评定浙江禅院“五山”排名,灵隐屈居第二,此事也可能使铁牛禅师一想到这位师叔,就意中难平。

  《续补济颠传》中对济颠是如此作传的:“济颠之颠,为尤甚。饮酒食肉,与市井浮沉,喜打筋斗,不着挥形媒露,人姗笑,自视夷然。出家灵隐寺,寺僧无不唾骂,逐之。居净慈寺,为人诵经,下火得酒食,不待召而赴。吟诗曰:何须林景胜潇湘,只愿西湖化为酒。和身卧倒西湖边,一浪来时吞一口。息人之诤,救入之死,皆为之于戏谑谈笑间,神出鬼没,人莫能测,年七十三示化。”早在南朝梁武帝时,汉传佛教寺院就接受了他的《断酒肉文》诏书,而济颠如此不守佛门清规,自会为修行者所鄙视。从同时代的高僧们对济颠的诗文创作中,也可看出这个问题,如:

  天童灭翁天目文礼禅师(1167—1250,南宋僧,住浙江天童寺,灵隐松源崇岳禅师法嗣)有《湖隐济书记》:“随声逐色恣遨游,只要教人识便休。逻供得钱何处去,堂堂直上酒家楼。”

  运庵普岩禅师(1156—1226,南宋僧,径山万寿禅寺住持,灵隐松源崇岳禅师法嗣)有《济颠书记》:“毁不得,赞不得,天台出得个般僧。一似青天轰霹雳,走京城,无处觅。业识忙忙,风流则剧。末后筋斗,背飜煅出,水连天碧,稽首济颠,不识不识。挟路相逢捻鼻头,也是普州人送贼。”

  破庵祖先禅师(1136—1211,南宋僧,天童咸杰禅师法嗣)有《戢庵居士请赞济颠》:“瞎堂之子,驸马之后。出处行藏,一向漏逗。是圣是凡莫测,掣颠掣狂希有。一拳拳碎虚空,惊得须弥倒走。”

  直到明代的高僧对济颠的评价仍然是模棱两可的。如永觉元贤禅师(1578—1657,明末清初僧,弘扬曹洞宗,自标为“鼓山禅”)有《济颠禅师》:“不依本分,七倒八颠。搅浑世界,欺地瞒天。任渠翻尽窠臼,何曾出这绊缠。逃返天台难隐拙,虚名犹自至今传。”

  值得注意的是,与印铁牛为同门师弟的释居简有一篇《湖隐方圆叟舍利铭》文传世。此文云济颠:“天台临海李都尉文和远孙,受辞于灵隐佛海禅师。狂而疎,介而洁,著语不刊削,要未尽合准绳,往往超诣,有晋宋名缁逸韵。信脚半天下,落魄四十年。天台、雁宕、康庐、潜皖,题墨尤隽永。暑寒无完衣,予之,寻付酒家保。寝食无定,勇为老病僧办药石,游族姓家无故强之,不往。与蜀僧祖觉,大略相类。”又云道济是其名,“曰湖隐,日方圆叟,皆时人称之。嘉定二年五月十四死于净慈,邦人分舍利藏于双岩之下。”对于济颠和尚,居简禅师没有采用出家人的传统称谓方式,文中称济颠为“叟”,这既有中国传统文化对年长者的尊重之意,但同时也说明济颠在僧界并未被看做是“禅师”、“大师”。文中又称济颠是“死”于净慈,而不是“圆寂”、“往生”,这也暗示他不被僧界认可具备出家僧侣资格。因为中国人是很注重文字表达的,选词造句往往意味深长。居简禅师写作此铭,也不是为称颂济颠而作,而是事出有因:“舍利,凡一善有常者,咸有焉,不用阁维法者,故未之见。都人以湖隐方圆叟舍利品莹而耸观听,未之知也。”原来济颠圆寂后烧出了舍利,引发观者惊叹议论,故居简写作此铭文是为了说明,烧出舍利并非得道高僧的显著标志,意在引导大家不要过分关注传扬此事。全文词汇用法之讲究,尤可见写作者之用心良苦!这篇《舍利铭》文透露出,尽管济颠在老百姓中有影响,但他一直到离世,都未被同时代注重戒律修行的僧界人士所认同!

  此外,史载“宋宁宗嘉定时,品第禅院五山,以径山为第一,灵隐次之,净慈又次之,天童又次之,育王又次之。”中国古代无禅寺,隋唐以来,修禅者唯藉律院以居,及至五代,吴越王钱缪皈依禅法,始将江南各寺的教寺改为禅寺,即“革律为禅”运动。至宋代江南禅刹兴盛,宁宗时,依卫王史弥远之奏请,评定江南禅寺之等级,设“五山十刹”,位在其他禅院之上。在这次评定活动中,“五山”中径山兴盛万寿禅寺排名第一,景德灵隐寺屈居第二,净慈山报恩光孝禅寺第三,天童山景德寺第四,阿育王山广利禅寺第五。灵隐寺是享有盛誉的大寺,品第中却屈居第二。铁牛宁宗时住持灵隐寺,这样的评定结果也许会迁怒于印象不佳的济颠,这是有可能的。

  当然灵隐寺住持也有对济颠抱持好感的,如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晦山戒显(1610—1672),灵隐具德弘礼禅师法嗣,写有《济颠本传序》,云“济颠行实,杭地向有小说,语虽近俚,事事皆实。余门人堂,删其俚俗,汇成本传,以流布道俗,则又为灵隐、净慈增一段佳话也”。这也说明,南宋时给禅门高僧带来困扰的济颠和尚,在以后禅宗的发展过程中,也成了被接受,乃至受到欢迎的角色。

  2.禅宗高倡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这种思想深刻影响到对从事文字创作的出家人及其作品的认识和评价。铁牛禅师是反对出家人从事文字创作者的代表之一。

  宋代法宏、道谦等编录,清代性音重编的《禅宗杂毒海》中有一段文字说明了僧界对文字僧的认识与评价:“昔妙喜老祖,居洋屿庵,凡有所唱说,侍僧宏首座者皆录之,而名之曰杂毒海。盖取老祖所谓参禅不得,多是杂毒人心之语也。是故后之学者,凡遇宿师硕德偈颂佛事等语,手录成帙,亦以杂毒海目之,其来久矣。龙山仲猷禅师,一日阅其所录,厌其讹舛,遂删其繁冗,摭其精要,分类成卷,始版行之。其心盖欲不负作者之心,永永为后学之懿范也。或谓师之用心固善,其如戾妙喜之训何?然文字语言,以不著为尚。譬如鸩毒,人饮之则死;曹瞒饮之,则无害。在学者取舍何如耳,然则是编之行。其于法门,不为无补,故为主说。洪武十七年鞔峰无愠题。”妙喜老祖,即大慧宗杲的别号。他遭贬期间所作说唱文字,侍僧都会记录,但老祖自己认为,这是参禅不得、杂毒人心之语。由于大慧宗杲名气太大,他的话后学传之,所有著述高僧大德的偈颂佛事等语,都以杂毒海名之。且一再强调,“文字语言,以不著为尚”,这仍然是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主旨阐述。

  道济被称为“济颠”,其行径疯癫莫测,但他能作诗,却是真事。济颠的创作被收入宋人编录的《禅宗杂毒海》中,如:

  《自赞》:醉傲风颠卒未休,杖头明月冠南州。转身移步谁能解,雪覆芦花十二楼。

  《西湖》两首:几度西湖独上船,篙师识我不论钱。一声啼鸟破幽寂,正是山横落照边。//出岸桃花红锦英,夹阳杨柳绿丝轻。遥看白鹭窥鱼处,冲破平湖一点青。

  《赠别》三首:南方浩浩正谈禅,争似君家博饭田。待我寒衣都补了,袖茶来访镢头边。//鬘丝不可织寒衣,责字那能疗得饥。别欲与君安乐法,正忙却未有闲时。//青箬笠前天地阔,碧蓑衣底水云宽。不言不语知何事,只把心来不自瞒。

  而同时代的印铁牛禅师却无一作品入选宋代法宏、道谦等编录,清代性音重编的《禅宗杂毒海》中。而在宋代圆悟辑录的《枯崖漫录》中,有“铁牛印禅师”条。兹将全条摘录如下:

  曰:正堂辩和尚与日书记书云:若要道行黄龙,一宗振举,切不可缔章绘句,晃耀于人。禅道决不能行。古有规草堂,近有珪竹庵(竹庵士珪),更有个洪觉范(惠洪觉范),至今士大夫只唤作文章僧,其如奈何。如公颂三日耳聋与女子出定,非彻见渊源,何为至此,勿以小小而碍大法,道不独明辩一己之私,诸方宿老皆如此议。知我罪我,在于此书,万万察之。此语切中今时之病,学者不可忽也。铁牛记载,诚有补于后学。所谓草堂诸老者,见处非不稳当,当时亦未免有此议。嘉定间,熏石田(石田法熏)博学能文,痛自掩抑,以此故也。璨隐山初见元城语录,喜甚携归,阅之未竟,即掩卷。侍僧曰:何初喜之,遽弃之?曰:衲僧家念念常在干屎橛上,尚为杂用心,况世间议论文章乎!此亦堤防之法,当如是也。先德云:学者渔猎文字语言,正如吹网欲满,非愚即狂。

  在此,铁牛禅师表明了他对文字僧的态度与看法,并借先德的名义,谆谆教导渔猎文字者,当提防误人文字的歧途,否则非愚即狂!

  总之,印铁牛与济颠既是师侄、师叔的关系,又是同时代的人,加之又有灵隐寺这个渊源,两者之间应该是有交集的。而以印铁牛对文字僧的上述评论来看,对于济颠这位行事疯癫、又能信手为文的师叔,印铁牛是没有好感的。因此,宋话本中所描述的印铁牛与济颠之间的抵牾,绝非空穴来风。至于明清关于济颠的小说,则在宋话本基础上又进行了加工,内容丰富了,但真实程度却也随之降低。

  摘自:灵隐寺与南宋佛教第三届灵隐文化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