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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哇《藏传因明思维逻辑形式研究》(4)

作者:达哇

  第三章  肯定与否定

  藏传因明认为,人们认识世界的主要途径有二:一为感性认识,一为知性认识(或理性认识)。感性认识是一切认识的基础阶段,它是人们的感官或感官神经直接接触外界事物而获得的一种认识,因此,它具有生动性、丰富性、具体性和直接性的特点。因为它直接与外界事物接触,所以它和它的认识对象都具有直接性和肯定性的特点。而知性认识是一种在感性认识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认识,它的认识主体是思维而不是感官,它不能直接性地接触外界事物而只能间接性地规定外界事物,因此,它具有稳定性、单一性、抽象性和间接性的特点。由于知性认识通过思维活动间接性地规定外界事物,所以它和它的规定对象具有间接性和否定性的特点。感性认识和它的认识对象的肯定性,主要表现在它们的纯粹直接性和本源性上,也就是说它们丝毫不沾思维的痕迹,它们是相互间的刹那性碰撞,而碰撞的第二刹那开始也许就会有思维介入。而知性认识和其产物或标记,如概念、共相等,却体现着一种否定的性质,这种否定性表现在每一知性思维和它规定的每一概念和共相都一致具有的排他性上,如“瓶”是一个概念,这个概念就是通过否定所有的“非瓶”性质和所有的具体的“瓶”的特殊性质而建立的,所以,“瓶”概念具有否定的性质。

  13世纪时的萨班,对这两种认识及认识对象一般不给予“肯定”与“否定”的称谓,他的术语直译过来就是“显现”和“排他”。“显现”代表“肯定”,“排他”代表“否定”。到了后辈学者那里,“肯定”与“否定”二术语逐渐代替了“显现”和“排他”称谓,使这两个概念范畴之术语更趋向明确化、合理化和对立化。现代藏族因明论著虽然也提及“显现”和“排他”二概念,但它们是作为“肯定”与“否定”二范畴的异名或辅助形式而论述的,并没有明确地区别它们。

  第一节  肯定的理论

  土登格勒嘉措在《摄类学论·悟道宝灯》中说:“感知对象的感觉,在不排除感知对象矛盾方的前提下,直接可以感觉的对象为肯定的性相。”这就是说,一个事物,在不经过知性思维的前提下被感性认识直接感知时,这个事物就是肯定性的事物。萨班称“肯定”为“显现”或“呈现”,他对“显现”或“呈现”的定义是:“离分别识而能显见者。”“离分别识”是指感性认识,因为,“分别识”是指思维的知性活动,知性活动的功效就是对外界事物加以分门归类地给予规定。那么,“离分别识”就是离开思维的一种认识。这种认识不是别的,就是感性认识。而感性认识的感知对象则是具体的瓶、白色、眼识等实在之物,所以一切实在之物都具有肯定的性质。肯定的实在之物无所谓“无常”、“所作”和“共相”,因为,每一具体的实在之上,并没有与“无常”、“所作”和“共相”相对应的独立的别异实体。同样,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实在之物能像“共相”一样遍及于自己的同类事物。感性认识以无区别的方式认识具体的实在之物,所以对它来说,具体的实在之物之上,并没有所谓的“所作”、“无常”等等的区别规定。如对桌子来说,感性认识只感知可以触摸、可以看见的桌子本身,而不感知什么桌子的“所作”和“无常”等特性。同样,对不同时空之下的桌子来说,感性认识也只能以分别的方式感知不同的桌子,而不能以共相的方式感知每一张桌子。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具体的同一事物所规定的“所作”和“无常”等特性,以及对别异事物所作的“共相”等规定,都不是感性认识的感知对象,而是知性思维的活动成果。“所作”、“无常”、“共相”等规定,之所以不是感性认识的感知对象,原因就是它们具有了排除他物或否定他物的性质,如“所作”否定了“非所作”性他物而显示了“所作”,“无常”否定了“非无常”性他物而显示了“无常”,“共相”否定了“非共有”性的特殊性质而成为了“共相”。感性认识不具有这种否定的能力,所以,它只认识具体而特殊的实在之物,而具体的实在之物就是纯粹的同一和特殊,因而也就是纯粹的肯定。

  萨班认为,感性认识只能感觉自己的对象而不能认识自己的对象。感性认识以无区别的方式感觉了自己的对象之后,就会产生“蓝色”或“是蓝色”之类的认识,这些认识是在否定“非蓝”、“是非蓝”等观念的基础上形成的,所以,它们不是感性认识而是知性认识。认识之所以不归感性认识所有,原因就是感觉是第一刹那,认识是第二刹那,感觉的第一刹那时认识还没有生起。所以,第二刹那的认识只认识“蓝色”或“白色”,而不认识感觉的第一刹那。也就是说,第一刹那是感觉,第二刹那是概念。对此,黑格尔也有相同的论述,他指出:“如果人们所了解的具体是指感觉中的具体事物或一般直接可感知的东西来说,那末,概念也可以说是抽象的。概念作为概念是不能用手去触摸的,当我们在进行概念思维时,听觉和视觉必定已经成为过去了。”

  按萨班的观点,只有事实性的实在事物才是肯定性的,不是事实性的非实在之物都不具有肯定性,而只具有否定性。后辈藏族学者一般将不带有否定词项的概念和判断都当做肯定加以论述,这点与萨班不同,这里对“肯定”与“否定”范畴的论述是以萨班的观点为根据的。

  第二节  否定的理论

  土登格勒嘉措在《摄类学论·悟道宝灯》中说:“认识对象的认识,在排除对象矛盾方的前提下,直接认识的事物为否定的性相。”这就是说,一个事物是在排除其矛盾方的前提下被认识的,那么,此事物就是否定性的事物。一切知性思维的产物都属这种性质的事物,如一切概念及共相等。

  概念和共相具有否定性。“树”这一概念是在否定了其对立面“非树”及“檀香树”和“榕树”等特殊树木的基础上形成的同一概念;“牛”这一概念是在否定了其对立面“非牛”及“白牛”、“花牛”等特殊之牛的基础上形成的同一概念。居米旁·嘉央朗杰嘉措在《释量论释难·善说宝藏》中说:“‘树’等言词具有排除异类的否定性质。”他又说:“‘树’概念不是为了认知某一时空下的某一棵树而出现的,而是在排除了‘无枝叶’等异类事物的前提下,为了认知所有的‘有枝叶’事物而出现的。”这也就是说,每一概念或共相,都是在否定和排斥了其对立面和其特殊事物的基础上形成的,所以,概念本身是思维的主观臆造,外界事物中并没有与之相一致的客观实在。萨班在《量理宝藏论》中一再阐述的就是这种观点,这与黑格尔的概念论有相似之处。黑格尔也承认概念或共相的否定性质,他在《逻辑学》中指出:“但抽象的东西也已经包含以下一点,即:为了保持它,便要丢掉具体事物的其他规定。这些规定,作为规定,本来就是否定。”在《小逻辑》中也有同样的论述:“概念的形成被认为是由于排除足以区别各种颜色、植物、动物等等的特殊部分,而坚持其共同之点。这就是知性怎样去了解概念的方式。人们在感情上觉得这种概念是空疏的,把它们只认为抽象的格式和阴影,可以说是很对的。”“至于一般人所说的概念,诚然是特定的概念,例如人、房子、动物等等,只是单纯的规定和抽象的观念。这是一些抽象的东西,它们从概念中只采取普遍性一成分,而将特殊性、个体性丢掉。”

  在概念或共相的否定性上,萨班与黑格尔虽然形成了共同的观点,但概念或共相是否是纯粹的抽象性方面,它们的观点是相反的。萨班和传统逻辑认为,概念或共相是主观臆造的,是纯粹的抽象一般,它不具有具体的性质,而黑格尔却认为只有概念才是具体中之具体,他说:“概念虽说是抽象的,但它却是具体的,甚至是完全具体的东西,是主体本身。…”“就概念作为概念来说,它自己区别其自身于客观性,客观性虽异于概念,但仍保持其为概念的客观性。一切别的具体事物,无论如何丰富,都没有概念那样内在的自身同一,因而其本身也不如概念那样具体。”而萨班认为,概念因为是思维臆造的,所以它是纯粹的抽象而不是具体,它没有与自身相一致的任何具体的外部实在。因此,概念或共相等作为思维的产物,它们不仅不是具体的,而且具有一种错误的性质。萨班认为,这种错误的性质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将别异的诸事物归结为同一的现象;一类是将同一事物分析为诸多别异事物的现象。

  l、将别异事物归结为同一的现象  这类现象是指将有“枝”、有“叶”的诸事物同一于“树”的名下,将“火”可以“烧毁”、“水”可以“解渴”等别异的事物关系同一于“因果”名下之诸规定。这类规定将事实上别异的事物归结为同一,这使主观规定与客观事实不相符合,所以,这类规定是一种错误的规定。那么,这种错误规定为什么会产生呢?萨班认为是人的固有习性所致。这种固有习性的含义与康德所表达的“先验统觉”的含义基本一致。萨班认为,这种将别异事物归结为同一的能力,是人自身具有的一种能力,它不需要更进一步的其它根据。为了说明这点,萨班以药物与疾病的关系为例进行了说明。他说,每一种药物都是相互独立或别异的,但有些药物可以共同消除同一种疾病,而有些药物则不能。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天生使然,并没有其它理由。与此相同,人的固有习性也通过否定性思维,可以使有“枝”、有“叶”的别异事物产生同一个“树”的概念,也可以使“火”可以“烧毁”、“水”可以“解渴”等别异的事物关系产生同一个“因果”概念。但这并不是说,每一个别异事物都可以产生同样的同一概念,如,对松树与石头来说,通过它们就不能形成“树”这一同一概念。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人类思维的先天能力使然。

  2、将同一事物分析为诸多别异事物的现象  这类现象指将“声”分析为“声无常”、“声所作”等别异概念的诸规定。这些概念在自身意义上虽然是一个个各自独立的概念,但它们的指向却是同一的,都指向同一个“声”。观念中的“声无常”、“声所作”是别异的,而客观中的“声”不是别异而是同一的,这样,主观与客观不相符合,所以,将“声”分解为“声无常”、“声所作”之诸规定也是一种错误,是思维的独断臆造。这种思维的独断臆造虽然是错误的,但它们也不是没有功效的。因为,人的思维通过否定“非声”、“非无常”、“非所作”等思维手段将“声”、“无常”、“所作”等分别开来,然后又将它们统一于“声”之上,这样,人们不仅认识到了“声”自身,而且也认识到了“声”的“无常”、“所作”等其它属性。

  萨班认为,否定性或排斥性是人的主观思维的独有特性,外部事物无所谓否定或排斥。如果外部事物自身就具有否定性或排斥性,那么它应该是可感觉的;如果是可感觉的,那么它就不应该被思维所认知;如果不被思维所认知,也就无所谓否定或排斥。同样,如果否定性或排斥性不是思维的主观性,而是外在的客观性,那么,“现见性”也应该具有同样的性质。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世界上就不应该存在瞎子之说,因为眼睛瞎也好不瞎也好,客观事物本来就是“现见性”的。因此,萨班强调指出:“排斥是主观性的,是语词与思维的一种综合和分析能力,外在事物的性质本身是自在的,它无所谓否定。”

  概念自身就是排斥性的或否定性的,但具有否定性质的概念自身又可分为肯定概念和否定概念两种。肯定性概念与形式逻辑的正概念相同,在此不加赘述。而在否定概念方面,藏传因明却表现出与形式逻辑不同的独有特性。一般的形式逻辑教材,也谈到了否定概念或“负概念”,但它对否定概念是否可分为相对否定概念和绝对否定概念两种形式没有作出明确的解说。因此,藏传因明单方面地将否定概念区分为相对否定概念和绝对否定概念两种形式,必有其独到的逻辑意义。

  l、相对否定概念  相对否定概念是一种在进行否定的同时,直接或间接地肯定着其它事物或概念的一种概念。藏族学者对这类概念举出很多范例,其中对有些范例的分析可以使人清楚地把握,但对有些范例的分析却有点过于繁杂,这使本来明确、清晰的这一逻辑理论陷入一种本不该有的繁杂状态中。在藏传因明论著中,对这一方面阐述得比较明确、合理的当属凯珠杰的《因明七论除意暗庄严疏》。因此,对这一逻辑理论,本人就依凯珠杰的观点加以分析。

  凯珠杰对相对否定概念给出的范例有“有无我”(佛教中的“我”概念代表着永恒、唯一和绝对自由的绝对实体概念)、“胖提婆达多白天不进食”、“有白天不进食而不瘦的胖提婆达多”等。对于“有无我”概念来说,“无我”是一种否定概念,它的否定对象是“我”,“有无我”也是一种否定概念(“有”在这里具有直接排斥“无”的意义,所以,它具有了否定的意义),但它的否定对象不是“无我”,而是与它直接矛盾的“无无我”,因此,“有无我”概念在否定了“我”和“无无我”两个否定对象的基础上,从字面上直接肯定了“无我”的存在性,所以,“有无我”概念是一种相对否定概念。对于“胖提婆达多白天不进食”这一判断来说,它的否定概念是“白天不进食”,否定对象是“白天进食”。而“白天不进食”则间接地肯定着“夜晚进食”,所以,“胖提婆达多白天不进食”这一概念也是一种相对否定概念或判断。从另一方面讲,“胖提婆达多”的“胖”概念也间接性地暗含着提婆达多必定在进食的情况,所以,从这一方面来说它也是一个相对否定概念或判断。对于“有白天不进食而不瘦的提婆达多”这一判断来说,它在否定“白天进食”、“无白天不进食而不瘦的提婆达多”这两个否定对象的同时,一方面间接地肯定了“夜晚进食”的情况,一方面又通过“有”字在字面上直接肯定了“白天不进食而不瘦的提婆达多”的存在性,所以,它也是一个相对否定概念或判断。

  相当于以上三种形式的概念范例在日常生活中就有很多。如,有不好的、有不善的、有不高的、有不进步的、有不学习的等等,属“有无我”概念类;善辩的他今天不讲话、会写的他现在不写、那个名医昨天没看病等,属“胖提婆达多白天不进食”类;有今天不讲话的善辩者、有现在不写的会写者、有昨天没看病的名医、有没参加这次运动会的运动员等,属“有白天不进食而不瘦的提婆达多”类。

  凯珠杰和其他藏族学者认为,除了以上三种形式以外,相对否定概念还有另一种形式,那就是相对于一个具体情形而言的相对否定概念。如,确知一个人要么是法国人,要么是美国人时,那么“这不是法国人”的判断就是一个相对否定概念或判断,因为它从另一方面证明了当下这个人是一个美国人的事实。

  相对否定概念或判断是一种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出现和运用的思维形式,因此,作为一种逻辑科学,它应该谈及这类概念。但在当今的形式逻辑教材中未提及这类概念,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2、绝对否定概念  绝对否定概念是一种纯否定性的概念。它除了纯粹的否定意义之外,不具有其它意义。属于这类概念范畴的范例有三类:一类是带有“非”字性的否定概念,如,“非瓶”、“非人”、“非学生”等;一类是指带有“无”字性的否定概念,如,“无瓶”、“无声”、“无兔角”、“无常住性声”等;一类是指不带有任何否定词项的否定概念,如“虚空”、“所知”等。三类否定概念中,“非瓶”、“非人”等概念,除了一味地排斥或否定各自的否定对象“瓶”、“人”等事物之外,并不含有或表示其它任何意义,所以是绝对否定概念。“无瓶”、“无声”等概念也具有相同的性质,只是它们的否定词项是“无”而不是“非”。“虚空”类概念是藏传因明中的一些特殊概念,这类概念所占数量不多,但它们之所以是绝对否定概念,原因是它们是一些具有纯粹否定意义的概念。也就是说,它们的意义只能从否定它们的矛盾方“可触摸、有阻碍”来理解,而不能从正面或肯定方面理解,所以是绝对否定概念。这类概念是这样建立的:客观事物的基本属性是什么呢?是“可触摸和有阻碍性”,“可触摸和有阻碍性”的相反方面是什么呢?是“不可触摸和无阻碍性”。而“不可触摸和无阻碍性”是什么呢?那就是“虚空”。这样,“虚空”这一概念是建立在否定意义上的,是思维将其作为“可触摸和有阻碍”概念的否定方而被构造和理解的,所以是绝对否定概念。

  对于以上三类否定概念来说,第一类和第二类概念与形式逻辑的负概念相同。第三类概念却是藏传因明独有的否定理论,当今的形式逻辑教材并没有论及它们。但它们与形式逻辑的正概念、实概念、虚概念之间仍然有很大的可比性。对于“虚空”概念来说,它在反映着某物具有某种属性的概念而言,它属正概念,它在客观现实中存在着与其对应的客观事物而言,它又属实概念。当然,从这个意义上讲,第一类和第二类否定概念也不仅仅意味着单一的负概念,它们在归于负概念的同时,同样又归于实概念或虚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