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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哇《藏传因明思维逻辑形式研究》(8)

作者:达哇

  第八章  演绎二段论

  传统逻辑认为,演绎推理是指由一般性知识前提推出个别性或特殊性知识的结论的推理。其表现形式有三段论、关系推理、假言推理、选言推理等。而藏传因明的演绎推理只有相当于三段论演绎推理这一种。这种演绎推理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结论或论题在前,前提在后,并且大前提被省略的形式,如“声无常,因为是所作”之论式;一种是前提在前,结论在后,并且结论是被省略的形式,如“如果是所作,那么是无常,如瓶,声是所作”之论式。这种被省略的形式是法称对陈那三段论进行了改造的结果,我们权且称之为“演绎二段论”,而这种“演绎二段论”也就是藏传因明意义的演绎推理。

  以上两种形式的陈那论式是这样的:“声无常,因为是所作。如果是所作,那么是无常,如瓶,如果是常住,那么就是非所作”;“如果是所作,那么是无常,如瓶,声是所作,所以声是无常”或“如果是常住,那么是非所作,如虚空,声是所作,所以声是无常”。可以看出,陈那论式与法称论式的区别,主要表现在或结论或大前提的省略与未省略之上,但它们的逻辑性质是相同的。

  藏传因明的演绎二段论推理既然有两种表现形式,那么它们的主要区别是什么呢?区别有以下几点:(1)第一种形式具有从具体到抽象的性质,它具有简洁明快的特点。第二种形式具有从抽象到具体的性质,它具有说明揭示的特点;(2)第一种形式是结论在前,小前提在中,大前提在后,并且大前提是被隐去的。第二种形式是大前提在前,小前提在中,结论在后,并且结论是被隐去的;(3)前一种形式是一种证明论证,后一种形式是一种演绎论证。汉传因明和国外学者对前一种形式有足够的研究,而对后一种形式却没有研究或研究不够,所以有些学者认为亚里士多德三段论和因明逻辑三段论之间的区别主要表现在顺序上。而对藏传因明来说,它不仅研究第一种形式的证明论证,同时还研究第二种形式的演绎论证,所以,分析和揭示藏传因明中的演绎论证,有助于我们对因明学科的推理形式有一个较全面的认识和了解。

  第一节  演绎二段论的性质和特点

  藏传因明研究的是法称的演绎二段论,而不是陈那和商羯罗主的演绎三段论。演绎二段论相当于亚里士多德三段论的结论省略式。金岳霖先生在其《形式逻辑》中说:“当根据上下文,结论已经十分明显时,我们有时把结论也省略掉。”藏传因明的结论省略式也就是这种意义上的省略式。这种省略式是法称改造陈那的演绎三段论而形成的。在法称看来,陈那的演绎三段论也并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它仍然具有繁琐和重复的嫌疑。在他看来,演绎三段论中的结论已经蕴涵在两个前提之中,所以在一论式中,当两个前提都已被列出的前提下,再列出结论是多余的。因此,在藏传因明看来,正确的演绎推理形式应该是演绎二段论,而不是演绎三段论。如果出现了演绎三段论,即在论式中出现了结论之时,那么就犯了论式支分过多的错误。因此,我们可以把藏传因明的演绎二段论称为演绎二段论或演绎三段论之省略式。

  藏传因明的演绎二段论虽然与亚里土多德三段论的结论省略式相同,但它们也有鲜明的不同之处,而在沦式中是否陈列实例就是其中的首要不同点。很多研究逻辑的学者都认为,陈那以后的新因明所具有的实例仍然包含着类比的因素。对此本人不敢苟同。陈那以前的五支论式中,实例的确占有重要的位置,它既有归纳的性质又具有类比的性质,起着相当于大前提的作用。但经过陈那改造后的演绎三段论中,特别是法称的演绎二段论中,实例已成为了可有可无的因素。法称认为,一个结论的真与假,不是依靠小前提和实例来完成的,而是依靠小前提和大前提来完成的。他认为,要不要陈列实例也不能一概而论:自我推理时不需要实例,而为他推理时,为了使他人对大前提的意义产生更明确、更具体的认识,可以陈列实例,但并不是必然要陈列。居米旁·嘉央郎杰嘉措在其《释量论释难·善说宝藏》中解释法称的这一观点时说:“对于不知道火为烟之原因的敌论者来说,大前提和大前提的逆否形式之意义可以用灶和湖水等实例来指示,但大前提并不是由于实例而成立的。对于聪明的敌论者来说,只陈列大前提就可以,毋须陈列实例。”从这个意义上说,法称的实例是随着敌论者水平的高低可以进行取舍的,并不是说它是必不可少的。我们也可以想象,对同一个问题的论证,科学家对科学家的论证形式和科学家对小学生的论证形式应该是不同的,但不能因为科学家对小学生的论证形式中有了比喻,就说这位科学家没有把握纯演绎推理。相反,我们只能认为,这是一个灵活的科学家,他能随着论证对象的不同而改变自己的论证方法。对于法称及藏传因明来说也是如此,并不是他们未挣脱类比逻辑的羁绊,而只能说他们的演绎形式是多样的、灵活的,不像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那样单一和固定的。

  亚里士多德三段论的结论省略式与演绎二段论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是:三段论结论省略式的大前提的逻辑常项是“所有……都”、“凡是……都”等,而因明逻辑的逻辑常项则是“如果……那么”,因此,我们将三段论的结论省略式称为“全称命题三段论结论省略式”的话,那么对演绎二段论就可以称为“假言命题三段论结论省略式”或“假言命题演绎二段论”。对此,舍尔巴茨基也有相近的说法,他在《佛教逻辑》一书中说:“佛教的充足理由律同样可表达成假言判断或假言三段论”。

  近来的一些因明学者对主词是否包含于大前提中的问题发生了争论。巫寿康先生根据窥基《大疏》中的“除宗以外一切有法俱名义品,不得名同,若彼义品有所立法,与宗所立法均等者,如此义品方得名同”之论说认为,理由的三项条件中的第二项,即大前提完全不包含主词,他给出的大前提的形式是:“S以外,有P是M”。在这个基础上他对理由的第三项又提出了新的见解,认为理由的第三项不排除主词,给出的形式是:“所有非P都不是M”。这种新见解是针对传统汉传因明所持的“S以外,所有非P都不是M”提出来的。郑伟宏先生在批评巫寿康先生这种观点的基础上,仍然坚持了主词不包含于大前提中的传统观点,并得出了陈那的三段论必然不能得出真结论的结论。他在其《陈那新因明是演绎论证吗?》一文中说:“迄今为止,只有个别因明研究者指出过按照陈那的九句因理论及由此概括的因三项规则,三支作法从前提到结论,即从喻和因推不出宗,换句话说,三支作法不是演绎推理。”

  现在的问题是对大前提而言的“除宗有法”一语到底包含着什么意思。本人认为,它可以有两层意思:第一、主词在大前提中完全被排除;第二、主词蕴涵于大前提之中,但在论式中不能作为大前提的同类实例呈现出来。也就是说,主词不能作为实例出现在论式中。如果按第一种意思理解,那么一个稍有逻辑修养的人都会看出,其推出的结论不具有必然性。但是按第二种意思理解,这只是指出主词在论式中不能作为实例直接呈现出来,并不是说主词完全不包含于大前提之中。

  如果“除宗有法”问题完全是在第二种意义上提出来的,那么这完全是为了避免小前提和结论在论式中成为多余论证或循环论证。例如,对于“如果是液态金属,那么就有金属光泽,如汞。汞是液态金属,所以,汞有金属光泽”之论式来说,大前提的实例如果是“汞”,那么小前提“汞是液态金属”和结论“汞有金属光泽”二者都只是对大前提的重复,因为,“如果是液态金属,那么就有金属光泽,如汞”这一判断就已鲜明地指出了汞既是液态金属,又具有金属光泽的性质。再说,对于立论者来说,他必定清楚主词包含于大前提之中的,但敌论者目前还不清楚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立论者将主词列为大前提的实例时,这不仅使小前提的单独列出成了多余的问题,而且大前提中已包含了的主词与大词的关系,也成了对原论题的一种先前重复,这对敌论者对原论题的领悟不能产生丝毫的作用。也就是说,为了使敌论者对论题或结论产生领悟,使主词作为大前提的实例在论式中直接呈现了时,这不仅不能使敌论者对论题产生领悟,反而会使论式出现同语反复或重复论证的逻辑错误。凯珠杰对此有明确的说明,他在《因明七论除意暗庄严疏》中说:“如果将主词和(大前提的)同类实例在论式中的直接呈现当作演绎二段论的契合法,将主词和(大前提的)异类实例在论式中的直接呈现当作演绎二段论的差异法的话,那么不直接呈现结论的演绎二段论就不存在”,“只有将中词只系于大词的关系以同类实例来直接呈现,将中词必不系于大词的关系以异类实例来直接呈现时,那才是契合法和差异法演绎二段论的真正意义”。这段论述虽然是针对藏传因明的演绎二段论而说的,但不管是演绎二段论或演绎三段论,我们应注重的是其中出现的“直接呈现”这一语句。这个语句显然包涵着这样的意思,即主词虽然包含于大前提之中,但在论式中不能作为大前提的实例直接呈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除宗有法”一语中的“除”也只是意味着主词作为实例在论式中的直接呈现的排除,而并不意味着主词在大前提中的排除。如果不是这样,主词真的被排除在大前提的范围之外的话,那么以这种前提为根据的逻辑结论必然是或然性的,这一点像陈那这样具有深刻逻辑修养的人必定是很清楚的。因此,对因明中出现的对大词而言的“除宗有法”也好,对大前提而言的“除宗有法”也好,对这类问题应该给予多方面的考察,不能一概而论。

  第二节  演绎二段论的格与式

  法称在《正理滴论》中指出的真演绎二段论有两种形式,即契合法演绎二段论和差异法演绎二段论。这两种形式是对同一种命题的不同的论证方法:以大前提和小前提作为前提的演绎二段论为契合法,以该大前提的逆否形式和小前提作为前提的演绎二段论为差异法。也就是说,契合法是指由理由的第一项条件和第二项条件组成的演绎论式,差异法是指由理由的第一项条件和第三项条件组成的演绎论式。这两种形式就构成了演绎二段论的两个固定的格。很多因明学者都指出(当然他们是针对演绎三段论来说的),这两个格相当于亚里土多德三段论中的第一格和第二格。亚里土多德三段论的第一格和第二格的符号形式如下:

  陈那的演绎三段论如果舍去了实例之时,那么它的两个格式就完全相同于亚里士多德三段论的第一格和第二格。法称或藏传因明的演绎二段论如果舍去了实例之时,那么就相同于亚里士多德三段论的第一格和第二格的结论省略式。

  这里对陈那演绎三段论与法称演绎二段论的契合法和差异法作一简要分析。

  演绎三段论契合法:

  任何有烟之处必有火,如灶中等,

  此处有烟,

  故此处有火。

  演绎二段论契合法:

  任何有烟之处必有火,如灶中等,

  此处有烟。

  演绎三段论差异法:

  任何无火处,亦必无烟,如水中等,

  而此处有烟,

  故此处有火。

  演绎二段论差异法:

  任何无火处,必无烟,如水中等,

  而此处有烟。

  契合法演绎二段论的结构是:中项在大前提中是主项,在小前提中是谓项,并且大前提的实例在大、小前提中间;差异法演绎二段论的结构是:中项在大、小前提中都是谓项,并且大前提的实例在大、小前提中间。

  因明的演绎推理之所以从三段论发展到二段论,完全是由于法称发现了结论蕴涵于前提中的这一逻辑性质。因此,在法称看来,一个论题的主词如果与大前提的主项有必然的联系之时,那么结论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没有必要在论式中直接呈现出来。如果结论在论式中再一次被直接呈现了时,那么这在法称看来是一种重复,是一种画蛇添足的行为。

  演绎二段论的契合法和差异法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契合法表示着中词只系于或必系于大词的同类事物的逻辑性质,差异法表示着中词决不系于或必不系于大词的异类事物的逻辑性质;第二、对同一论题不需要给予契合法和差异法的双重论证,契合法和差异法具有相互暗含的性质,契合法成立时差异法必成立,契合法不成立时差异法必不成立,相反亦然;第三、契合法和差异法都有两种表现形式,即大前提在前、小前提在后的表现形式和小前提在前、大前提在后的表现形式,例如,“如果是所作,那么是无常,如瓶等。声是所作”属前者,“声是所作。如果是所作,那么是无常,如瓶等”属后者;第四、就像舍尔巴茨基所说的“有多少种推理也就有多少比量式”一样,契合法与差异法是演绎二段论的两个格,属于这两个格的具体例式是不能穷尽的,其中既会有无数个真演绎二段论,也会有无数个假演绎二段论;第五、一切契合法与差异法演绎二段论都包含于自性性演绎推理(推理概念间关系之推论)、因果性演绎推理(推理因果关系之推论)和未现见演绎论推理(推理否定命题之推论)三类型之中,超出此三类的第四类推理性质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