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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遗民僧成鹫《咸陟堂集》历史价值研究(一)

作者:叶子

  成鹫是明末清初岭南佛教史上一位较具代表性和重要性的遗民僧人。他又名光鹫,字迹删,号东樵山人。俗姓方,名觊恺,字麟趾,番禺(今属广东省)人。出身书香仕宦世家。年四十一,从本师西来离幻即石尚和尚披剃。继法于硕堂禅师,系憨山大师徒孙。与陶环、何绛等南明抗清志士为生死之交。与屈大均〕梁佩兰唱酬,粤中土人多从教游。先后主持澳门普济寺、肇庆庆云寺、广东大通寺,终于大通。其为人豪放倜傥,诗文亦卓厉痛快,尽去雕饰,颇有似庄子处。成鹫学问博洽,才气纵横,一生著述颇丰,沈德潜誉为诗益第一。其诗文集《咸陟堂集》收录了成鹫在一生的不同时期所作的序、跋、志、铭、记、传、启、疏、引、赋及祝寿、祭礼、题赠、书牍、问答、警语、题辞等共数百篇,诗歌一千多首。这些形式不同而内容丰富的作品,包含了其所处时代诸多方面的信息,对于研究明末清初岭南的历史具有重要价值。

  一、反映清初岭南政治和社会生活

  成鹫诗文题材广泛,涉及到政治和社会生活的很多方面。他为文不避实忌,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亦是证史的重要素材。

  顺治七年,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继茂率领清兵南下,经过八个月的围攻,攻陷广州,屠城七日,是为“庚寅之劫”。这次血腥的屠杀,造成了广州城十万人民的死亡,生灵涂炭。而被屠杀人民的惨状,被成鹫如实的记录了下来,其在《仙城寒食歌·尚公坟》中写道:“海珠海水流腥血,十万生灵冤莫雪”。诗中所说的十万,还只是个约数,实际上死亡人数远不止于此。在《送悟止上人收白骨》,成鹫除了赞扬悟止上人的佛心仁德,更是对当时白骨累累的社会惨状也作了详细描写:

  悟止上人悯遗骸暴露之惨,与其徒数人,挚舟载具以往,穷山竭泽,凡有所遇,就地瘗之。地无远近,江河溪涧,斥卤潢污,舟之所通,靡弗届也;境无夷险,怒涛啮波,黑风暴雨,兴之所至,靡弗之也;分无差等,王臣厮役,旅魂国殇,目之所见,靡弗收也。

  而尚可喜这位心狠手辣的“屠夫”,事后居然礼僧问道,修事铸佛,摆出一份“大檀越”的姿态。对此,成鹫曾经编撰过《鼎湖山志》,其中载有尚可喜请云顶山和尚主持庆云寺的“请书”,毫不留情的揭露了其因为心虚而妄图求佛消灾的卑鄙心理:

  缘向年提师入粤,屠戮稍多,虽云火焰昆岗,难分玉石;然而血流漂杵,恐干天和。内返诸心,夙夜自愧,兹益蜀吉日启道场,报恩资有,道贯幽明,恭迎附临,证明功德。

  成鹫以过人的胆识把这一份“请书”写进去,实际上也为后代的人们保留了一份尚可喜犯罪的自供状,为岭南政治史的研究提供了宝贵材料。

  康熙十二年冬,吴三桂起兵反清,次年攻入湖南,粤地许多抗清志士眼见复明有望,纷纷奔赴湖湘一带从军,希望能够扭转局势。如在粤北一带活动的遗民诗人屈大均闻讯后,就曾立即北赴湖湘从军,向吴三桂“上书言兵”,旋即被吴任命为广西按察司副司,督军于桂林。成鹫虽然没有直接参加反清活动,但是同为身怀故国的遗民,其与许多遗民志士的关系还是比较密切的。“如果细心寻绎,成鹫诗中亦见稍见他与遗民志士的活动有关”。如《送李生之楚从军,因寄梁腾虎》:

  有策不肯干诸侯,有腰不愿逢督邮。此公只合老牖下,早年当去今当留。头上缨雄冠,腰间悬蒯缑。借问谁家儿,恐是汉时飞将唐药师。同室有斗民殿屎,李生李生行莫迟。击楫过三湘,振衣登九疑。道遇粱腾虎,谓我遥相思。寄言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后用之。

  然而最终轰轰烈烈的反清斗争走向了失败、故友也在战斗中不幸死亡:

  故友梁腾虎困死朱崖,就地藁葬。九月登高望远,凄然有存亡之感。

  白日孤光尽,英雄志气衰。弥天皆宿草,何处葬要离。蜗国人休战,橘中谁斗棋。漫将成败理,持语髑髅知。

  这些作品,客观上展现了当时在政治上波及全国“三藩之乱”的事件,揭示出岭南大地上为复国作出不懈斗争的志士风貌。而成鹫的厌战之情,在诗中也得到非常充分的体现,他的态度,在当时的遗民中是有一定代表性的,这也有助于我们分析当时遗民之间的不同心态。

  明季清初的岭南,清军李成栋、尚可喜接踵而至,南明之福王、唐王、桂王周旋于此,一直兵患不断。对于这种混乱的社会状况,成鹫在《兵后还山答邻僧见讯》诗中,作出了较为直观的反映:

  此身如飞蓬,出门掉两臂。空囊贮太虚,浮云行大地。何物紧相随,脚底烟岚气。违山一百日,不觉秋风至。归来见故人,笑我须眉异。窘步涉丘园,荆棘集如猬。饥虎伺人餐,楔犬当路吠。忧来不能语,猛忍风前泪。且复入我室,还坐心如醉。残书纷满床,大半尘埃积。夜灯鉴孤影,形影和灯睡。隔桥磬一声,唤醒归人寐。多谢击磬翁,微言昨相示。却起诵来篇,眼暗不识字。

  在诗中,作者把当时的流兵比成“饥虎”“楔犬”,可见当时的兵患有多么严重了。成鹫也曾经在《纪梦编年》中通过描述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反映这种混乱的社会状态:“壬戌之春,予年四十有六矣。官兵人山搜捕啸聚,群盗星散,不可踪迹。”

  在当时动乱的社会背景下,除了兵患,往往还有天灾。丁丑年,岭南就遭受了历史上很严重的一次旱灾,农田歉收,饥荒遍地。成鹫有一首诗《旱》,就是用“不谓三春雨,翻为百日晴”“畊凿全无赖,萧条又日曛”以及“不堪禅定处,野哭静中闻”等诗句形象地描写出当时恶劣的天气状况。在这样恶劣的自然条件下,老百姓自然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成鹫在《又与杨鬯侯》一文中,就真实的描述了自己生活的窘状:

  讧水汜滥,破院幸不淹没。但早旱多蝗,仅半收耳,至八月,恐悬磬矣,姑听之造物。

  更为难得的是,他还如实描写了当时老百姓在旱年饿殍遍地的困顿局面。乱世中老百姓的困苦生活,读来让人触目惊心:

  忆昔岭南丰稔日,岁取十千开百室。

  田家击鼓更吹豳,稻粱饱杀仓中物。

  比年水旱成荒芜,潮田巨浸山田枯。

  南亩半收愁食力,西成未足填官租。

  岁之丁丑夏四月,米价高腾市舂歇。

  当途仰屋心血干,四野萧条烟火绝。

  烟火绝兮白日黄,同时十郡咸开仓。

  流民就食无远迩,一饱不敢嫌糟糠。

  香山在昔鱼盐地,回首沧桑见凋弊。

  海阔天高唤不闻,吞声欲诉凭谁济。

  其作品《花田寒食》,则重点表现荒年中以农为生者的不幸生活:

  出郭望村烟,村烟朝寂然。

  偶逢卖花叟,相引入花田。

  有人怨长夜,无语忆当年。

  惆怅幽芳外,伊人何处边。

  和以往诗人不同的是,诗人不仅以真实的文笔描写出当时悲惨的社会局面,而且以新奇肯定的目光对当时救灾的设备——龙尾车加以描述,并希望将这种新市工具加以推广,缓解灾情,解除人民疾苦。其作《观李雪樵明府新制龙尾车图式,述为长歌,寄邑明府姚齐州,冀广其传》中提到说:

  曾闻西洋利玛窦,师心巧过公榆般,

  制器尚象无不有,玉衡平衡浑等闲。

  竹木为车效龙尾,宛转汲干沧海水。

  倾湫倒峡挽天河,日浸桑田盈十里。

  前年大旱草木枯,田家争水犹争珠。

  神君蒿目桔槔拙,县门揭出龙车图:

  鸠工庀材集众巧,运斤絮矩随奔趋:

  初为轮轴持两极,循环转毂同天枢。

  三围四方五斜杀,纵横不爽锱与铢。

  爰命筠工剖巨竹,截钉编篾旋螺腹:

  中分水道自逶迤,一脉泉原通九曲。

  松膏镕液胶漆牢,周遭肉好无盈缩,

  从容刳木为车墙,合体成圆用各方。

  精金百炼作箕屡,卧轮旁击相低昂。

  大器晚成姑小试,一夫抽水如抽汤。

  中虚外直通大道,事半功倍宁荒唐。诗中提到的“曾闻西洋利玛窦,师心巧过公输般”,可见当时的西方理论技术在当时的岭南已经有一定的传播。通过成鹫对于龙尾车这种新式抗旱工具的记载,从各种零部件比较复杂的制作和组装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处于沿海的岭南,其当时的制造技术已经得到较为显著的发展,生产能力也达到了一定的水平。

  二、《咸陟堂集》所反映的清初岭南佛门状况

  岭南僧徒在持分守戒上不是很严格,佛教所谓“五戒”“八戒”“十三戒”之类的禁忌,在岭南往往不太管用,僧侣破戒的现象比较普遍。故清德清整饬南华寺时,曾写有《示曹溪诸僧》指斥部分僧众“独不识袈裟为何物,剃发为何事”。《云门山志》中也提到说:

  祖庭成牧蓄之所,大殿为屠宰之场,方丈作驻兵之营,僧寮化烟霞之窟,菩提路列肉林酒肆,袈裟角现舞扇歌衫。

  在明末清初这样一个风云变幻的历史时期,这种禅风不严的现象更为普遍。“自1644年甲申之变(顺治元年)至1680年平藩覆灭,在长达三分之一世纪的时间里,征服与复国、统一与割据的斗争持续不断。社会动荡不安,禅林也风云密布”。成鹫在《{出家二十颂)后跋》就提到说:

  盖自正法陵夷,宗风不古,名虽出家,实为名利,徒登戒品,殊昧清规。所谓出家者,不过工文词,习梵呗,营屋宇,美衣食,置田宅,畜徒众能事毕矣。如来门下,何乐有此?

  成鹫极重戒律,故其对于岭南禅风不严的境况多有诟病,于其中的种种弊端一一列举。如《答人论非时食》,就是针对当时禅风松弛的情况,劝诫僧人遵守佛家“过中不食”的戒律,而不要贪恋口舌之欲;《与人论贩卖》指出僧人货殖贩卖求财风气之盛;《诫修饰》就是因为当时学道之人注重修饰,强调出家之人“当以内美为重,皮相为轻。宁使褴褛招嫌,毋为纨绮取笑也”。可见当时岭南,僧人大多不能恪守戒律、重口舌之欲、重财、重修饰等不良风气表现的比较突出。特别是酒,佛家是非常反对饮酒的,戒酒为大、小乘共同的律制,出家、在家四众皆须恪守。原始佛教之根本经典《阿含经》即载佛陀所宣说五戒,即不饮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是为佛教徒所要遵守的五种基本行为准则。但是对岭南佛门而言,这种“不戒酒”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而且竟然与禅宗六祖慧能有关。据《曹溪通志》记载,当初慧能破例允许宝林寺胡僧“偷饮”,这本是照顾胡僧的变通之举,但“愚僧不达,遂为常规”,并且沿袭了千年。一代名寺尚且如此,其它寺院就可想而知了。成鹫专门作《劝人戒酒》,把酒作为“鸩毒”视之,正是针对这种积弊,大声疾呼:

  陈眉公云:“名妓翻经,高僧酿酒,虽非本色,亦觉有致。”此戏论也,念之可为汗颜。夫以名妓而比之高僧,辱甚;以佛法等诸歌舞,甘自同于酒徒,尚得谓之高乎?律制一滴不得沾唇,何况沉湎!愿师痛戒,常以鸩毒视之。

  这些作品,都反映了当时风气败坏的情况。成鹫对僧众的戒律极为重视,他在6l岁入主鼎湖后,即订有《重申祖训约》、《同住警策》与《病中垂训》以申明僧律,并且曾经作《僧铎》一篇,希望有所裨益:

  鹫老矣!正法式微,宗风日替,目击心伤,救之不能,舍之不忍,晚集生平著述稍有裨于圣教切中时弊者,录为一帙,初名《僧铎》。

  除此之外,《咸陟堂集》对当时岭南佛门的兴盛状况也有较为直观的反映。明清之际,岭南逃禅之风盛行,所谓“十年王谢半为僧”,因此也带来了佛院寺庙的兴盛。僧人古越在光孝寺旧志的序文中有提到说:“岭南佛教出现了‘千八百寺幻起育王,三四五层奇开迦叶’,‘世界咸尊象教,人心共保禅宗’的昌盛局面。”成鹫在《重修庆莲庵佛殿碑记》中也提到说:

  我佛之教,与圣人治天下之道,相为表里,其移风易俗之微权,殆谓过之。当今之时,学佛者几遍天下,通都巨邑,名山大泽,皆有丛林,犹京师之有辟离、州县之有学校也。荒原闹市,穷陬僻壤,茅庵竹院,棋布星罗,咸有高僧主之,亦犹党有塾师,家有外傅。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教化之行,恶可以地之远近、道之异同而忽之乎!

  其关于“学佛者几遍天下”的描述,在当时的时代条件下,并不夸张。在成鹫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重修化城院记》《重修月华寺碑记》《普通塔记》等作品,可见当时佛教兴建之盛况,所以成鹫会感叹说:

  缁衣者流,无催科之权,乏茧丝之智,而乡之士女翕然信之,倾竭财力,檀施比肩,彼善政者犹不能得于民财,善教者竟有以得乎民心,其移风易俗之微权不更深且远乎?

  三、所修《鼎湖山志》与《丹霞山志》

  (一)成鹫与《鼎湖山志》

  端州(肇庆)鼎湖山庆云寺是岭南四大丛林(另为广州光孝寺、曹溪南华寺、潮州开元寺)之一,在佛教界颇具声誉;而在岭南佛教史上,其地位尤著。成鹫曾经提到说:“吾粤丛席,首推鼎湖,湖山之僧,分化于四方,指不胜屈。”姜伯勤先生更将其视为当时岭南佛教的中心,指出“鼎湖山系在岭南禅学中处于中流砥柱的地位。”然而这座岭南名刹,一直未能有志存世,郑际泰在《鼎湖山志》序中提到说:“开辟数十年,未尝有《志》。以其有名也,故戛戛乎难之。难之至,故慎之也”。直到康熙三十七年(1698),当时的鼎湖山主持契如发愿修《志》,邀请成鹫前来修撰,庆云寺才有了修志之举。在《纪梦编年》中,成鹫明确提到说:“至夏(1698年),人鼎湖安居。时契如装公主席,委修山志。志成,辞返东林……”可惜第二年契如圆寂,成鹫也离开了丹霞,修好的《鼎湖山志》没能及时刊刻。一直到康熙四十六年(1707),成鹫人主庆云寺担任第七任住持,后经过广东分巡肇高廉罗道按察使司佥事丁易删繁补阙,才终于在康熙四十九年(1710)见诸于世。

  《咸陟堂集》卷二十Z.IIp为成鹫为《鼎湖山志》所撰作品,分别涉及到星野疆域、山川形胜、殿阁堂寮、创建缘起、新旧沿革、开山主法、继席弘化、清规轨莅、耆硕人物、檀信外护、登临题咏、艺文碑碣、鼎湖山总论、气候、月令、上产、星野等,在《鼎湖山志·艺文志》中,有收录成鹫的《初住鼎湖述怀呈诸方同学》《飞龙潭观瀑》《庆云十咏》等几篇文章。此外,为了不让昔日之严谨戒律仪轨因今之安逸而隳败,·成鹫订立了《申明祖训约》,又著《僧铎》让寺僧于禅堂、老堂等处时时提倡,以重振戒风,也将其编人《山志》,形成定制。

  在《鼎湖山志》中,成鹫亲自选定鼎湖山“八景”,作“庆云八景征诗引”,明确提出:

  庆云梵剁,佛土庄严。开辟至今,登临接踵。笔花墨渖,岂乏品题。粉壁笼纱,未留文字。顾兹名胜,端籍表扬。不有咏歌,将虞湮没。由是遇缘取景,就地安名,征为入咏,合作一编。得兔忘蹄,直须出格。画蛇添足,聊复效旷。

  他邀集各方文士贤达览胜观光,唱和题咏,并将登临题咏之什编人《山志》艺文志中,使得鼎湖胜景载人史籍。“这是鼎湖山作为风景区的首次正式记述,客观上也为相传黄帝铸鼎处的鼎湖山增加了新的、实际的文化含量。”

  成鹫撰修《鼎湖山志》,全面地介绍鼎湖山的自然条件和历史状况,为鼎湖山庆云寺的历代高僧上人撰写行状,保存了鼎湖山一段珍贵的历史,为当代后世了解、研究提供了宝贵的文献资料。“《鼎湖山志》及其他古籍所辑人物传记,形象地记录了与庆云寺佛教有关的一些人物的生平事迹,是探寻岭南佛教和庆云寺得以崛起的历史渊源的一批重要史料。”

  《鼎湖山志·序》中对此书加以肯定说:“此《志》资料丰富而核实,文字简明而具文采,叙末时或著‘僧史曰’以发论,讲明戒律,章显宗旨。此志的确在当时为整顿和扭转寺风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且为后人研究岭南佛教史及地方史提供了及其珍贵的原始文献。”    (待续)

  摘自:《人海灯》201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