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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明方丈 第四十四章

作者:隆非

  苏区重光艳阳天  和尚尼姑翻了身

  1    孤儿兄弟韦洋、韦吉他们,眯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师父,似懂非懂,昌明温和道:“这里的道理,往后,师父会慢慢给你们解释个清楚明白的。现在,你们是弥陀寺的居士,可到宝积山上、寺院内,走走看看,碰到法师当合十顶礼。千万要记住,莫要离开宝积山,抓壮丁的特别多!”

  一听抓壮丁,兄弟紧张了起来。韦洋道:“师父放心!在桂林,师公常常提醒。对于抓壮丁的事,徒儿明白:国军抓壮丁,打内战,当炮灰!”

  韦洋、韦吉走后,道安与本一才寒暄几句。本一与道安相识于宁波,和太虚一道在汝溪西方寺阅藏,他们阔别了半个世纪,经历了大革命、土地革命、抗日战争。民主时,他们都是生龙活虎的年轻比丘,和太虚一样,进行佛教改革,弘扬人生佛教为己任……五十年了,风风雨雨成为血腥风雨,不但风华不再,而且老态龙钟,令人感叹,唏嘘不已!本一是东道主,首先开口谢道:“道安兄驾到,为愚孙昌明升座,增添光彩,谢谢万分了!”

  “莫客气,自家人嘛!”道安润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我们是佛教改革的同道人,同道者圆寂了不少,剩下无几。吕明既是您家的徒孙,又是我的学生,更是太虚、空也的关门弟子!如今,空也前年人灭,太虚去年西行,还站着的我们,长他们十多数,白发送黑发,何等悲伤!他们是佛教改革的主帅、主将,去了,套用国父孙中山先生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我们老了,人也少了,努力者该是第二代、第三代的同道者,该是昌明!记得太虚在桂林失守的前夕,由渝发电在弘化社读书的昌明,预言性祝愿:‘昌明不昌明,昌明定昌明,待到昌明日,昌明法光情。’昌明,记住,法光情是什么?就是收你为人室弟子之情,就是殷切期望你继承人生佛教遗业,成为第三代的佛教改革者!佛教不适应时代而改革,不适应社会而改革,佛将灭矣!”

  道安说得很深沉,感染在场的妙德、妙理,同声地赞道:“道老开示极是!”

  “二位大和尚,是本老的,又是昌明戒师、传法师,正年富力强,当继续钳锤昌明,让他当好这战争时代的改革佛教的方丈。”道安一顿,端杯饮茶,缓缓说道:“时局走向,心照不宣,往后天下,佛教定当适应!适应,则兴;不适应,则废。这点,历代祖师都有叮嘱!”

  本一听到“往后天下”时,便道:“翻年就是戊子年了。这牛年,老衲预感到是翻天覆地的一年。昌明,你应请教前任方丈妙德、妙理大和尚,把弥陀土地契约搜集齐、保存好,一旦需要,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和盘托出!”

  “师公,徒孙明白!”昌明未往下展开,只是表了个态,“升座后,督促监院办好!”

  “还得想办法准备点袁大头、孙中心,库藏不动。如今的金元券贬值得很快、很凶,不要留在手上。唉,昌明啊,你这方丈不好当!”道安接过话来,“本老与老衲说的是一件事,做好准备,迎接解放,当开明的方丈,摘掉封建地主的帽子。大庙里的方丈,十有八九被划为封建地主的阶级成分,因为大庙田多,靠地租来维持,来运转。”

  “我是泥腿子的伢,5岁放牛,17岁出家,32岁竟然当上了封建地主,做梦也有想到,看来真冤!师公、戒师、法师害我,把我推上风口浪尖……”昌明顿了一下,陡转语锋,“话往回说,枝宜是老苏区,当年闹农会时,还有搞土地改革,但耕者有其田,还田于农,晚辈早有所闻。鄂西老苏区重光,必定要土改。方丈是一庙之主,被划定为地主,也当天经地义,无可非议的。当地主有关系,关键在开明:主动地及早地把庙田献给国家,由政府把田分给泥腿子;该清算的得清算,按政府标准,把多收的地租退还佃户。当庙上的开明地主不难,只要按人生佛教理念去办,也迎难而解。人生佛教内涵丰富而睿远,觉悟人生在奉献,奉献人生著先鞭,适应当下,适应社会,庄严国土,利乐有情,这就是我当解放后弥陀方丈的法宝,祈请二老、二和尚明示。”

  “好,好!”道安、本一、妙德、妙理异口同声地赞同。

  “现在,解放前夜,在这过渡期,要特别小心谨慎,一步都不能走错。”本一道,“升座按常规进行,莫谈国事,至嘱!”

  上堂大斋已按常规准备就绪,昌进知客来法堂请贵客用膳,这场极重要的钳锤暂作结束。本一做东,妙理、妙德、昌明、昌进做陪,经上客堂而去。昌明记得去找孤儿兄弟,一道用斋。

  这天,十月初五。天空放晴,无一丝风,慈悲的冬日,暖烘烘的,洒满了各个角落,空人从冰凉的稻草窝棚里出来,迎阳而晒。春天不远,冬天的太阳换了个面目,招人喜欢。昌明善缘广植,荆宜两岸,湘桂两地,四众释子,僧俗友人,以及六亲眷属,牧牛伙伴,闻信相约,雀跃而至,恭喜贺喜。宝积山弥陀寺方丈升座:简约而庄严、热烈而隆重,既不失仪轨的神圣性,也无奢靡靡俗妖风。老少僧俗,无不生欢喜心。

  昌明方丈在仪仗导引、四众簇拥下来到法堂前说偈:法堂是佛心,佛心亮堂堂。彩云团团转,法轮转心上。偈毕,昌明作狮子吼:“开!”法堂洞开的同时,有人喊:“看哟,天门也开了,有彩云团团转!”有的四众留在堂外看彩云转,有的随仪仗、方丈进入法堂。昌明向狮子座台走去,妙德迎上,昌明胡跪顶礼,戒和尚为其搭衣。昌明继续向狮子座走去,妙理迎上,昌明胡跪顶礼,法和尚为其挂珠。昌明肃然拄杖上座台,道安迎上,昌明胡跪顶礼,桂林祝圣寺方丈、弘化研究社社长为其送座。

  仪式圆满,四众且听法王做狮子吼。但见中堂丹青狮子呈和颜悦色、慈眉善目貌,两联曰:“革旧狮子座重登;鼎新法王身再现。”还不等法王狮子吼,信众已明白了新任方丈的作为了:革旧鼎新。这时,作为贵宾——功德主的胡家妯娌——秋菊悄声对曹立云道:“妹子,怪不得志秀不回信,他要革旧鼎新,会不会遭祸?”曹立云答道:“不会的!他在藕池居士林住持三年,平安无事。在弥陀,他的祖庙,会得师公、师伯、师叔、师兄弟关照、帮助的。”

  这时,昌明方丈将拂尘上扬前甩,将禅杖下甩扶正,引吭而吼曰:“天公作美万里晴,万里晴空献彩云。法王登座吼一吼,吼落彩云送世人。彩云片片善士缝,缝成锦袄暖黎民。人间善举撼动天,巧织彩云成于晨。”

  升座圆满。昌盛由本师觉了陪着,由江陵铁女寺来江口弥陀寺,恭祝师兄昌明升座方丈,挂单三佛庵,一直与昌明未打照面。今天,升座后的第四天,趁法堂无客,特来告驾。昌明一见,悲喜交加,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有欣然、有愧疚、有思念、有哀愁,跟觉了师叔见后,泪如泉涌,流布满面,不等昌盛作礼,便双膝落地,向昌盛叩头不已。叩完头,昌明哽噎道:“喜妹呀喜妹,为兄尽孝,吃苦耐劳。喜妹照料爹妈度过风烛残年,无怨无悔,劳苦功高;料理双亲后事,尽心尽力,礼仪到堂,直送上山,圆满吉祥。小妹啊,您家是哥哥的大恩人!”

  昌盛的泪噙住未落,虽有些许哀伤,但不露痕迹,跪了下去,有叩头,真诚而理智道:“师兄,因缘宿植,胜报今逢,不必把妹妹当成大恩人!您家得记住:我是二老的女儿,感情忒深,为圆成哥哥出家为大丈夫的鸿志,妹妹赡养爹妈,送二老终,是女儿的孝心,应尽的义务。师兄啊,您家荣膺方丈当法王,心愿已遂,可喜可贺,为何如此伤大心、流大泪?害得妹妹跟您家一起悲伤!师兄啊,你我胜缘,而立已过,是大丈夫了,莫以泪流面!……珍重,珍重!”

  觉了将昌盛扶起,合十作礼。昌明站起,用袖子拭干脸面,合十诵佛号:“阿弥陀佛!万谢师妹开示!保重,保重!”

  2    本一本想挽留道安长老过了春节回桂,但道老年事已高,难过湖北寒冬,再说,战事吃紧,共产党的江汉军区开始由襄西南进,要开辟汉(口)宜(昌)一线路南的江陵、枝江、宜都,打通解放军南下通道,闹得人心惶惶,于是,弥陀寺派昌进护送道安回归。

  本一准备回松滋西斋灵鹫退隐寮修行,但沙市章华寺恭请老方丈回祖庭过年,并派昌实迎候左右,恭陪回太师渊,至诚至恳。临行前夜,昌明带着孤儿兄弟韦洋、韦吉来为祖宗送行,昌明率韦氏兄弟胡跪顶礼毕,说道:“老祖宗是师父的师公,他您家很慈悲、很有学问,你们可以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老祖宗会给你们满意回答。”

  “老祖宗,”韦洋兄说,“重孙民国34年到祝圣寺带发修行读书,3年过去了,高中也毕了业,为何师父还不给我剃头当和尚?”

  “这嘛,你师父马上会为你剃度的。”本一问昌明,“是不是?”

  “马上,马上!”

  在韦洋高兴之时,韦吉圆睁双眼,行想到哥哥要出家,高中毕了业,为何不去考大学呢?而他的想法与追求,与其大相径庭,少年嘛,有几分天真,几分幻想,几分率直,几分挚诚,还有几分执着,在老人面前,显出稚嫩的胆怯、羞涩,欲言而止。本一慈祥道:“韦吉,你这名字取得好啊,见事而吉!谁取的?”

  “我爹取的,他被鬼子炸死了,为我取的名字还在,我得实现他生前愿望!”

  “他生前有么事愿望,能不能说说?”

  “怎么不能呢?”韦洋接过话去,“爹在世是教书的,是桂林中学的生物老师。爷爷得的病,送到医院,折腾来,折腾去,硬是给折腾死了。遇上无德无术的医生,花了钱,送了命!‘花钱送命的,何止你爷爷一人!所以,我的愿望,是你们兄弟学医,高中毕业,考医学院,做个有德有术的医生!’爹已归黄泉,他的愿望岂能实现?不是师父慈悲,不是祝圣寺慈悲,我们兄弟俩也许活不到今天,还奢谈爹的生前愿望,毫无意义!”

  “有意义啊,孩子!”本一慈心悲情,舒缓道:“有德有术的医生太少了!韦吉,你能读书,老祖宗能满你愿,就跟老祖宗上灵鹫,镇上的西斋中学有高中,在庙上吃饭,其他费用均由老祖宗担待,你用心读书。考上医学院,是二年后事,估计老祖宗还在,继续帮你完成学业,你要有德有术啊!”

  韦吉立刻跪地向老祖宗叩头,本一拉起韦吉:“记住你爹遗愿,做个有德有术的医生!”

  这时,昌明问韦洋:“韦洋,你想考大学么?师父设法供给你!”

  “人各有志啊!我看破红尘,非出家修行不可,除非上前线打洋鬼子!”

  鬼子在桂林作恶多端,深深地刻在韦洋的骨头里。渐长,韦洋更是见广识多,洋鬼子如何在全国各地实施暴行,一件件,一桩桩,无不铭刻于心。本一、昌明理解韦洋的心理,听其自然,不带任何勉强。

  翌日,本一在昌实迎驾下,辞弥陀而去,带上了韦吉。昌明、韦洋,还是妙德、妙理等相送,送至码头。韦洋抹去韦吉泪水,十分理智道:“好好读书,为爹妈争气!做个有德有术的医生,治病救人!”

  “有德有术,治病救人!”韦吉诺道。

  “还有,你要为韦氏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这是必然的。”韦吉又诺道。

  “还有,你应当好居士!”

  “当好居士,理所当然,至死不渝。虽然布出家为僧,但我会吃素吃到底。素食生慈悲,有了慈悲心,才能当有道德的医生。酒肉穿肠过,生性残忍,怎能治病救人呢?”韦吉第三诺里,发表了一阵少年善良的感慨,吃荤的医生以为然否?见仁见智而已。

  “好兄弟,如果不是佛教的慈悲救我们,命早就没了!”韦洋叮咛道,“我当好和尚,你当好居土,这是最好的知恩报恩!”

  且说,是明送出本一、韦吉,接着送妙德回石首团山寺,送妙理回宜教梁山观音阁……前辈离了弥陀,弥陀的担子由昌明一人担着。好在昌明法才兼备,人缘很好,深受僧俗拥戴。昌明明白,新一届方丈首要任务是请好职。一座寺院的兴衰,取决于方丈选好、请好、用好四大班首、八大职事。昌明更明白,在这瞬息万变、翻天覆地的内战年代里,稳定人心是弥陀寺安身立命的首中之首、重中之要、根中之根、本中之本。第一步,昌明恳请师兄道法卸任不卸职,辅佐师弟革旧鼎新,迎接老苏区重光,即请道法为西堂首座兼都监,可使方丈之夷。道法肯允,昌明提出上届班首职事,一律留用,各尽其职。当请职单在客堂门前挂出时,留住了正想云游的职事。人心稳定了,家和万事兴,佛事种种,如轨如仪。

  昌明安顿过后,弥陀即显兴旺。老有所养,病有所治。身体健康者,能力各有大小,各领其职,上至首座都监,下至菜头圊头,虽然司职不一,但一律平等。出坡农禅,方丈带头,除老弱病残者外,也是一律要下地的。不平则鸣。昌明把件件事做平,弥陀也就成了鄂西方外的一块令人活乐的平地。

  昌明当然要孤儿快活,了其所愿。他并没有忘记对本一的承诺:马上选了个吉祥日,为韦洋披剃并授以沙弥戒,取名隆洋,成为自己的侍者,要把自己的本领,一一传给他:儒释道三学为主业,铺以梵文、呗乐、唱念、诗词、挽联、书画、琴棋、武术,乃至中医中药,总之,昌明要把隆洋培养成一位无所不能的济世的大比丘。

  清风吹皱放生池的一天上午,冬阳高照,隆洋兴高采烈地哼着刚学会的歌,从镇上买笔墨纸砚回寺,在法堂坐禅的昌明,已听到隆洋的歌声,隆洋一到,便问道:“唱的么歌,这般高兴?”

  “在回寺的路上,见一大群人围着武汉上来学生,学唱新歌。沙弥站了一会,学会了几首。师父,我顶爱唱歌,这不算犯戒吧!”

  “唱给师父听听,要是靡靡之音,那就犯戒了,要忏悔!”

  “是共产党那边的歌……”

  “小声唱!每首歌,只唱一两句!”

  于是,隆洋小声唱起:

  山那边有个好地方,穷人富人都一样

  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

  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这些歌,昌明在藕池时,通过秘密渠道学会了,有想到这些勇敢的学生,冒着坐牢枪毙的风险,走上街头,把希望带给善良的老百姓,毕竟这里是老苏区,百姓有觉悟,给学生打掩护。昌明窃喜,歌来了,重光之日还会远么?32岁的昌明,还是叮嘱道:“隆洋,要学会保护自己。弥陀寺还在国军势力范围内,你不要随意唱这些共产党的歌,怕遭陷害!”

  “明白了,师父!”

  3    在谦泰吉槽坊做工的罗有才,是昌明放牛时小伙伴,如今都成了汉子:昌明出家当方丈,一丝不挂,一身轻松;罗有才成家当了四个伢的爹,生活重,磨成了小老头。罗有才此时会昌明,想邀出来,商量一些紧要的事情。昌明对隆洋道:“师父要出去一会,你在丈室可诵经、可练字,谁来找师父,你就告诉他,方丈接待功德主就回。”

  昌明把罗有才带到宝积山北陲的坐禅处,背山临湖,十分僻静。一到坐禅处,昌明就急不可待问道:“有才哥,是不是炎叔派您家来的?有么情报……”

  罗有才直摇头。昌明有了点忐忑不安了,民国34年船上与余一炎邂逅不认之后,一直想见到他,一直未能见到他,连点音讯都有。毕竟余一炎是他人生的引路人:余一炎率众由河西过来,打红幡、吃大户过后,到曹家为曹佘海喜添三房一孙送恭贺,两三块咸菜,两三碗稀粥,百号泥腿子为曹志秀做了一堂热热闹闹的满月。越二年,曹志秀失恬,父亲为水中救人而走上不归路,余一炎号动玛璃河西岸的泥腿子来祭悼,通过一支楠管,把曹立善立善之德传遍枝宜。渐长,曹立秀显落立就成诗的才华,余一炎把他的诗编成扯草调之类民歌传唱,唱得泥腿子开心,唱得地主老财咬牙切齿。北伐、农运的那些日子,余一炎把曹志秀一步步引向革命,亲自护着他参加九龙观的宜都县农会举办迎春会,还把曹志秀那篇《吊贺会强文》散发鄂西苏区。大革命失败进入更加残酷的土地革命时期,余一炎转入地下,曹志秀和他的师爷向怀才,和他的爹妈,和他的姑爹妈,前前后后进行掩护,伎其逃出虎口。曹志秀在荆州出家,余一炎经常去看望他,鼓舞他;革命到底!革命一定胜利……一件件,一桩桩,昌明身在方外,也是难以忘怀的。生死情、血火情,岂可忘怀?想着想着,眼圈都红了。罗有才看在眼里,嗔道:“三十开外的人,还是感情用事!炎叔,对你好,这是过去的事,经过抗战,你我与他失去联络,内战三年了,也有见他的影子,或许,他为革命壮烈牺牲,或许,他为私利飞黄腾达,或许,他为狗命当了叛徒……”

  “有得根据,莫要瞎说!”

  “不是我瞎说,而是您家自己说的:胜利那年,您家与炎叔路上邂逅,他阴阳怪气说话,像国民党的特务,你不敢认他,他呢,也不敢认你这个外甥。人啦,升降沉浮,就是这几十年的光景,变好变坏,都应在预料之中。”

  “有才哥,您家肯动脑筋,说得有板有眼。不再说炎叔。您家说来弥陀为的么事?”

  “为的国家大事!外头疯讲,江枝宜的老红军快回来了,快解放江枝宜了!”

  “好啊,好啊!”昌明高兴后冷静道,“有才哥,小时候,尽干冒失鬼的事。这回呀,不见真佛不烧香哟!”

  “是这个理!国民党的特务,往往装扮成新四军、八路军,深入乡镇,刺探情报。”

  “共产党所领导的军队,不再叫新四军、八路军了,从民国35年6月26日全面内战爆发,就改称人民解放军,民国36年7月2日,总部成立,正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副总司令彭德怀,总参谋长叶剑英。时至今日,有野战部队、地方部队、游击部队,达300万人。野战部队是正规军,西北的为一野,中原的为二野,华东的为三野,东北的四野,经过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共军战果辉煌,取得内战的决定性胜利,国军一败涂地,兵力消耗殆尽,残部已退至大江以南。蒋家王朝妄想划江而治,蒋该死第三次上演退隐双簧,放出和平烟雾,以苟延残喘!”

  “哧,”罗有才听得吃惊,“志秀,你已是方外之人,为么事还像放牛时关心时局?又是么样知道时局的呢?让我吃惊不小!”

  “这话问得好!”昌明笑道,“出家为大丈夫,大丈夫岂有不关心国事的?何况,我的导师是太虚,我是他人生佛教的入室弟子,我要为‘庄严国土,利乐有情’而奉献人生,既要奉献人生,岂能不关注时局?至于我么样晓得的,很简单,我是积累各种报纸记忆,从中再出头绪来的,凭的是我的好记性!”

  “佩服,佩服!”

  “蒋该死的和谈烟雾……”

  话未完隆洋找到:“师父,老祖宗来了,有急事呢,要我快点找到师父,他老在法堂等着。看样子,有点急啊!”

  “方丈,有此告驾,改日再请开示!”

  4    本一七十好儿望八十,好在练功之人,身健体健,头脸都刮得精光,在光下,闪闪烁烁。如果违背戒律,他倒可留下美髯,成为银河落九天的景观。昌明一见,倒头叩首:“师公万福万寿!”

  “阿弥陀佛!”本一还礼合十后,“快点坐好,师公过江来,为了和你商量几件重要事,以迎接即将到来的解放!隆洋,你守在法堂门口,不让闲人进来,也不让他们在门口晃来晃去,总之,不能让才老祖宗的话叫别人听去。你听见了我们说的事,放在心里,不可透露出去!”

  “明白了,老祖宗,机密事关重大,是不能外泄的。”隆洋说罢,就禅坐在法堂门口的一张禅座上,合十持咒。

  法堂深阁,在西边的方丈,更是深奥。本一向隆洋交待过后,对昌明缓缓言道:“昨天,共产党派来一位搞城工的,在章华寺本一园,找到了师公,坦诚告知‘百万雄师即将过大江’的内战形势。你猜,这便衣是谁?”

  “从何猜起呢?”

  “他说,他认得你,很想到江口来与你面谈,但江口熟人多,怕惹出事端来,所以到灵鹫退居寮来,请师公当他的传话筒。”

  “如此说来,我知道了,他就是藕池镇商会原会长王子衡!”昌明顿了会,“此人背景相当复杂,和此人打交道,要多个心眼!”

  “首先,王会长像你一样,开口就骂蒋介石如蒋该死!说蒋该死抗战胜利后,不是搞与民休息、和平建国,而是破坏国共合作,在美国鬼子的支援下,全面发动内战。蒋该死竟然认贼为父,聘请了全国人民咬牙切齿的日本战犯中村冈茨,为其总部顾问。”

  “蒋该死就是战争罪犯,战犯聘战犯,一丘之貉,罪该万死!”

  “其次,王会长回忆了三年内战的战况:从民国34年的摩擦,到第二年的小打,民国36年,全面开战。蒋该死首发中原战役败后,又在全国发动不计其数的战役,战役如蚊,终归败绩。解放军发动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将蒋介石军队彻底摧毁,残部已败退江南。共军正准备百万雄师过大江,蒋介石又是和谈,又是引退,慌着一团了!美国鬼子总统杜鲁门已对无用的蒋介石丧失信心,另找傀儡,蒋介石到丰镐房当愚公,李宗仁代总统,上窣下跳,终难挽救其覆灭的命运。”

  “师公,这些战况,平常我都注意收集积累,以判时局的进程。我是关心国事的和尚,和您家一样,净月老在世,也是如此!太虚导师在衡阳法光,桂林弘化,经常教导我,出家的大丈夫,不可独善其身,应兼治天下,‘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啊!可惜,他西行太早,全国解放了,谁来支撑佛教这块天?”

  “你忘了,还有你上海的师公圆瑛大师,他可是太虚的结拜法兄,他能撑起这片天!”

  “是啊!是啊!”昌明把话拉回,“还是请师公把传话筒里的话说完!”

  “好,”本一也该抓紧时间把最重要的说出来,“第三,就是‘百万雄狮过大江’!渡江战役,让国军和谈闹剧闹完,就要开仗了!为了做好准备,现在解放军在江北集结,万里长江,分上中下三,上就是江枝宜。今日是民国37年12月15日,正是戊子冬月十五,汉江军区已移师襄西,打通汉口至宜昌路南的江陵、枝江、宜都三县,迎接大军在上段渡江,为渡江做准备。12月初,江汉军区13团长邹作盛,江枝宜县委书记李乐波、副书记李先兵率一个连解放军进入新区,县城工部部长朱玉衡率一排兵力驻江陵殷家巷子、穿心座一带,老苏区,很快建立了殷家巷子、草埠、半月三镇的人民政府。王子衡希望你联络信得过各方,支援前线,欢迎解放!”

  “不成问题,我会尽心尽力的!我是泥腿子的伢!”昌明表态之后,感慨道:“老苏区重光,该庆祝庆祝!”

  “这里,王子衡给你留下了欢迎解放军的标语、口号,还有串联名单。”本一说着,即把写在纸上的标语、口号、名单的纸,交给昌明。

  昌明接过一张纸,浏览了一遍,便当着本一面,划燃火柴而化为灰烬,丢进香炉:“师公,毁了安全!错不了,我都记住了!”

  正事谈完,本一将韦吉捎的信交给了韦洋,就和侍者匆匆离开弥陀,昌明一人送至码头。论江的水,荆江的源;荆江的水,长江的源,本是一条江,为何喊它三个名?说不清,道不明,只得无语东去,可知这一老一壮的僧人,为何要把佛教的振兴的希望,重托于苏区重光,但他们对共产党现行宗教改革,了解得不多。本一在侍者关照下,大步走过跳板,送人船舱,艄公正起跳挂帆,昌明道:“等等!”

  昌明上得船来,趺坐舱门口,对师公道:“好久未吟诗了,现有诗在口,可吟出印可么?”

  “你吟几遍,师公记性不如往日!”

  昌明得意地吟了一遍又一遍,本一道:“住住住,我已记住了,让我消化了,再说印可。”

  过去吟诗,师公立即印可,为何今日要消化再说,昌明恍然大悟,额头沁出汗来,在冬寒里冒着热气,便陡转道:“师公,我们还是把这首诗都忘了,彻底过去了,是好是坏,都不能让它存在。”

  “我明白了,通通忘了吧!你三十有二,而立已过二年之人,谨言谨行,尤为重要啊!我劝你,干脆把诗也忘掉,不可轻率胡谄!”

  “知道甚少,且看且行。当年,苏维埃的时候,其宪法规定,农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苏维埃政府与红军,也少管宗教要务。如今呢?应该留神看、仔细听,然后禅那!”

  “是啊,”本一偈道,“时时静虑总相宜,刻刻慎行行万里。莫图一时且快活,依了国主法兴起。”

  “师公,您家钳锤法孙15年,还有净月老、空也、太虚二导师,应该像佛门大丈夫了!”

  本一走后,解放形势发展很快,解放军势从西北迅速推进,到了腊八,消息传来,民国38年1月,国军大江枝江县中队,陷入共军重围,中队长淡功颖不得不率部向解放军投诚,在江口镇接受改编。喜讯是经过秘密渠道传给昌明的,投诚、改编属于军事机密,未宣布江口解放,人民政权尚未建立,似由旧镇府维持社会治安。过了春节,丑年上九,江枝宜县委副书记李先兵率一连解放军,渡沮漳河,解放了江口东南的新场地区,并建立了人民政权。

  元宵节过后,方丈去客堂请单,发现迁单的有增加,这为昌明所预料,但他有责任说清道理。于是上完早课后,都监道法告曰:“堂头和尚上堂说法,大众何不去闻德贺喜?”

  法堂内,进堂的人陆陆续续来,到的差不多,昌明扶杖升座,一招一式,一丝不苟。望座下的大众,心里不免一凉,人少了一半!昌明戒尺一下,全场寂然,想不到昌明念诵一句俗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无计可设!”大家还是静心听下句:“下呀下,嫁呀嫁,谁个怕?留下的,全是我弥陀好护法!好护法呀,好护法,问天问娘,问得笑哈哈!”

  昌明停住,看大家脸呈喜色,祝福道:“诸位,大德高僧,寿无量,命无量,寿命无量:福具足,慧具足,福慧具足!”

  知客昌进进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福寿又作么事?”

  昌明用自己的口水,润自己的嗓门,高声诵起即兴偈事来:

  福如银河大无边,寿比天山高无恋。

  银河东海无法比,天山南山谁个禅?

  精严三学增福慧,静者通达寿命巅。

  有了福寿护弥陀,唐朝古刹亿万年。

  “诸位大德,”昌明偈出,解说道,“弥陀自唐创建以来,屡兴屡败,屡建屡毁,兴败建毁都是人为!今之弥陀为民国17年本一长老重建,为民国34年道法和尚修缮。该走的走了,本来嘛,丛林规矩有,挂单迁单,各自自由,虽然原因很多,但不必去追究,至于退戒还俗,虽可各自决定,但必须举行退戒仪式,否则不予认可。山僧愧疚:升座时,僧人百众;而今剩下的,不足一半。山河巨变,谁都无能抗拒,去留听便!留下护弥陀法的,是留下者的银河福。我们将智慧护法,我们精修戒定,一静光通达,长寿之绝招,都会拥有天山寿。要走的不留,起心人难留,留了结怨仇;要留的欢迎,齐心协力护持祖庭之佛法!”昌明话一停,将尘打了个圆相,吼道:“适应当下蓝蓝天,革旧鼎新宝积山。农禅并举早晚课,弥陀护法尽开颜!”昌明吼完,摔尘、起身、下座。以往上堂毕,请众由法堂敞开的八扇格子门散去,今天不同,退出了大半,尚有10来人,顶礼丈室门口。侍者隆洋给方丈解脱袈裟,昌明笑道:“大德免礼!都趺坐好,堂头坐禅为大德解滞去瘀。”

  “阿弥陀佛!”

  “大法,”昌明进人家常话,“您家们只低头修行,行有望头看天,只知眼办道,不知天上风云变幻,这就是您家滞瘀之所在!”

  “真不晓得时局变化!”有僧插言。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发动内战,妄图消灭共军,实行独裁统治,为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台柱、老百姓受其压迫、剥削、暗五天日的苦难生活。如今,国军被共军打败了,江口快解放了,马上就是老苏区重光,艳阳天了!”

  有人交头接耳了,有僧道:“堂头和尚,我知道共产党闹革命为工农、为人民,但不知道他们宗教改革,对待寺庙、僧人的态度。”

  “堂头晓得的并不多,但清楚共产党苏维埃宪法大纲、陕甘宁边区施政纲领,都有公民信仰宗教自由保护条款!要知详细,只好解放后慢慢去了解,但有一条可以肯定的,宗教里人也要遵守社会各种法规、社会新秩序!”

  有僧起坐顶礼告驾:“堂头,我出坡去了!”

  “我出坡去了!”全都告驾而去。

  (待续)

  摘自:《台州佛教》201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