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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明方丈 第三十七章

作者:隆非

  尽此报身上前线  战地救护生极乐

  1    太虚反复吟涌“紫竹蓝天色即空,空也太虚在天穹。待到春雨满山后,一岁枯了一岁荣”,直是摇头,无法印可,真空自尊好强,在众人面前,感到两块脸无处搁。太虚慈悲,搬来梯子给他下楼:“真空,你有才华,有梅兰芳唱旦角的本领,你偈里的诗情画意很不错,但就佛性而言,尚须努力参悟。这偈在天,太虚在地.与太虚所悟背道而驰,不好印可!往后,你悟后偈子,一定能让太虚认可的。偈不在词藻华美!而在悟性的高低上。昌明,你就在真空等画品《紫竹蓝天图》,来首偈诗,大家切磋切磋!么样?”

  真空此时更是忐忑,昌明的偈为太虚印可,自己得往地里头钻.不料,昌明一声“阿弥陀佛”后,缓缓说道:“导师,昌明无偈上口,祈请鉴谅!”

  “好吧,尔等就《紫竹蓝天图》悟后说偈吧!太虚明天离开法光,践约赴渝,筹办佛慈药厂。一有空缘,即来法光讲授《真现实论》到时,尔等再来呈偈求印厂

  真空三学僧祇好展具顶礼,告驾而退。春日快当顶,暖和到有点热,昌明感觉到了,太虚年老体弱,并不热,等人走远,笑说道:“昌明,你不是神童,你是鬼童!现在,过了一刻钟,该有偈上口吧!”

  于是,昌明长脆顶礼:“导师,弟子岁把,归依本师,直到17岁出家,18岁剃度,本师觉岸法师时时处处告诫:不可当众显锐,锐气一出,伤人害已。这个告诫太深刻了。9岁那年,口占押韵祭文,率牧童当众吊牧友——北伐军的烈士贺文强,显了锐气-北伐军一走,团防要我的脑壳,吓得我大爹把我送到姑妈百里洲家,才算躲过一劫!”

  “昌明,起来,坐好,听我说!”

  昌明与太虚对坐榻上,太虚慢条斯理道:“我24岁那年,大显锐气,在金山寺与仁山等法师成立佛教协进会,筹办僧学堂。因实际行动太轻率散乱了,未几,遭到巨大的反击,即归夭折。当年太虚愤僧众之萎靡顽陋,拟用金刚怒目、霹雳轰顶,摇撼而惊觉之。虽震大多数人之耳目,却复为大多数人所嫉视,而退居反动地位。昌明,这段斗争,太虚撰有《我的佛教革命失败史》,你可找来看看。现在,太虚要你回答,当年,要是你参与其事,会不会不显锐气?”

  昌明给太虚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想到净月长老的教导,便道:“按我祖师净月说法,当显锐气得显锐气,您家是佛教革命,不显锐气怎么革命呢?如果我在当年参与其事,会跟导师显锐气的,如果现在搞佛教革命,我也会跟着导师显锐气的。但是,在众人面前显能耐的锐气,还是要听本师觉岸的告诫!”

  “昌明,你祖宗净月长老说得好,当显得显,不当显就不显-你即使在佛教门下,不能是糯米菩萨,任人捏来捏去,以人生佛教的宗旨,不可动摇。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就步真空《紫竹蓝天图》韵说个偈,看能不能认可!”

  于是昌明脱口而出步图韵偈,曰:

  紫竹蓝天虚与空,娑婆苦行无天穹。

  何须待到春雨后,人间乐土常年荣。

  “好!觉悟人生,奉献人生,人生佛教才是㈩家人的本分厂太虚高兴印可。

  “导师,此偈您家知为止,祈勿传出!”

  “传出?你就显锐气了,违背本师教诫!好,就烂在我肚里吧厂

  过午堂梆响,太虚道:“过堂后再来,还有话给你说!”

  午堂后,昌明在赶往导师途中,给真空等三个学僧拦住。真空一声“阿弥陀佛”后,说道:“师兄,亲不亲,家乡人!今日我等在导师面前掉了底子,您家袖手旁观,不出援手,眼下,您家得慈悲,告诉我等,太虚大师为何不印可我的《紫竹蓝天图》偈?”

  这下突如其来要求,昌明左右为难,狠下心答道:“大师不印可,末学岂知其故?”

  “如果您家是太虚大师,印可么?”好厉害的真空,步步紧逼。

  “阿弥陀佛!”昌明严肃道,“真空法师,您家忘记了戒律!您家这个‘如果’,让昌明犯上!昌明既无资格,更无悟性,怎能印可您家的偈?”

  真空还想纠缠昌明,空也过来:“昌明.导师在等你,你怎么还在这里跟真空他们争论些么事?”

  昌明未回答空也,拔腿就走,让空也帮他圆场。到了导师寮,太虚在坐禅候客。昌明顶礼伫立,太虚让他坐好,问道:“怎么这晚才来?”

  昌明只得把刚才发生的事,叙说了一遍:“不是空也院长解围,还不知他们要纠缠到何时?所以,弟子想起塾馆向师爷给学童讲《论语?阳货第十七》时,说‘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这句话在民主共和的今天,有歧视、轻慢妇女之过,但从心理剖析,小人难养,女子亦然。当年,弟子年幼,但知女子难养,退避三舍。大爹大妈操心儿子的婚事,向师爷为媒,但弟子自有主张,度未婚妻学佛,了断婚缘,乐意让我出家,有想到在衡阳遇卜这位难缠的真空法师!”

  太虚听了昌明唠叨,不太了解内情,也就宜粗不宜细开导:“封建时代的孔子.有一些不合民主共和言论,当代人应当剔除,昌明,以慈悲为本,以戒为师,‘两难’迎刃而解。现在,我们当抓紧时间,说完应该说的话。”

  昌明并不知道太虚“应该说的话”,只能说道:“导师,您家尽管说,弟子用心听,用心记,用心领悟!”

  “衡阳,三苗故土,距今7000年。衡阳位于蒸湘,南及苍梧,北通洞庭,山川奇美,为‘寰中佳丽’,但是‘扼两广,锁荆吴’,历为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太虚以为国军必保卫衡阳+战争打响,将是很惨烈的。尔等在法光读书,等于是在烽火上读书,在枪尖上渎书,应当珍惜这血与火的读书岁月,努力,努力,再努力!”

  “导师,弟子发愤,发愤,再发愤!”

  法光是继武院后5l_-所黄埔佛学院,在国难当头的今天,庄严国土,抗战建国,是诸佛教!古人云:‘皮之不存,毛将安傅?’今日云‘国之不存,教将焉附?’国家是佛教的命根子,爱教必须先爱国!”

  “导师,您家放心.打起来了,一旦需要,弟子会带头卜前线的。鬼子先轰炸,后进攻,弟子先投入空袭救护!”

  “你的师父乐观法师对我讲过你在上海、武汉、宜昌等地前线救护,很勇敢,很机智,救人命,保己命,都很出色。在未开战前,法光设战地救护课,你要当好教官的助手!”

  “弟子会当好教官助手的!”

  “与你同届的学僧,都没有上过前线,做过战地救护,你当现身说法,战场并不可怕,只要有勇气,有智慧,就能胜利!所以,今天临别,太虚留给你一句话:‘尽此报身上前线,战地救护生极乐!’如果今年,明年不打仗,太虚会来讲完《真现实论》的。”

  “您家‘尽此报身上前线,战地救护生极乐’的开导,我已铭记于心了、弟子希望听完您家讲《真现实论》,此论是佛教革命的理论厂

  2    这年夏季,衡阳在空袭与霍乱双重灾难中煎熬并奋战。芒种第二天,即6月8日,倭寇飞贼开始空袭衡阳,至8月初,贼机56架,昼夜轮番狂轰滥炸。在中国空军、防空兵以及美国飞虎队的合击下,共击毁贼机25架、击伤2架的同时,衡阳城郊的街道、河流、桥梁,建筑被炸得一塌糊涂,人员伤亡数以万计:法光佛学院,既是佛教黄埔,也就及时组建了僧侣救护队,空也院长亲自挂帅出任队长,僧队由昌明任队长。警报一响,僧队从教室奔赴前线,抢救伤员,处理遗体,扑灭大火,防疫消毒;尼队从教室奔赴医院,协助医务人员进行救护。在三个月的鬼子空袭救护中,法光佛学院僧侣救护队做出了巨大的奉献,衡阳市政府绣制了一面巨幅锦旗,上题“上马抗战,下马学佛”,由新任的李泽民市长率队专程送达,还奖励了自来水钢笔、笔记本,每人·份,空也院长集合全体,受旗受奖:

  日寇贼机空袭轰炸,造成城郊建筑毁坏,人员伤亡,还严重污染了环境,特别是水源、食物被霍乱弧菌所污染,很是严重,引起烈性的霍乱传染的流行,症状为剧烈的吐泻,呕出物与粪便为米泔水样,人体内水和电解质大量损失而虚脱致亡,死亡率很高。芒种第三天,即6月9日,霍乱疫情在衡阳辖地爆发,来势凶猛。至7月,死亡高达2000人。空也警惕性很高,防御得早,令汤药寮派㈩专人检疫,把住大寮关,谨防疫从门人,告示学僧不得外出,安夏驻足,平安度过了四五六之夏,立秋之后,学僧们渐渐大意了起来。

  这一天,灵根有事外出,下午缺课。昌明作为灵根的同乡、同寮、同桌,见灵根未来上课,请假去找。昌明一到寮舍,见灵根JZD~下泻,酸腐热臭,发热烦渴,舌苔白腻,吃惊不小!昌明与灵根虽然相处只有半年,但很有情谊:灵根以兄长之分,常常关爱、照料昌明。眼下,昌明虽然吃惊不小,但立即将灵根从床上背起,急冲冲背到汤药寮。汤头——中医师宏升,花甲之僧。—-边把脉,一边叫昌明代诉:这时,空也院长赶到,宏升法师汇报道:“灵根法师需要隔离治疗!”

  “昌明,你把灵根送到关房、如今,关房空了,偏僻安静,以利治疗!”

  “昌明法师,您家慈悲,先送灵根法师去关房,老衲把药抓好、煎好,立即送来。”当昌明把灵根再背起,宏升宽慰道:“大和尚,灵根法师病情发现得早,送来得早,医治得早,行得危险,很快就可以康复,您家放心好了!老衲明白,这些学僧,是将来中兴佛教的宝贝!”

  “阿弥陀佛!”空也合十,表达对汤头的感谢,“长老说得很对,法光学僧是佛的宝贝,闪失不得!”

  告别汤头,昌明再背起灵根。空也在前,昌明背着灵根紧跟。向西,见一泓清水,中有小岛,几间房舍在其中,岛上林木葱郁,风光宜人。过了石拱桥,走了一截林荫小道,到了著名的罗汉关房,从这里走出了诸多的高僧大德。叩开关房院子门,房主大吃一惊,按空也吩咐,打开一间宽敞明亮的关房,昌明把灵根放在床上,招拂睡好。空也叮嘱道:“灵根法师住关房养病,尔要按汤头吩咐,照料好。”

  “阿弥陀佛!”房主应诺。

  这时的灵根,强忍疼痛,细声念“阿弥陀佛”,表达感恩之情,泪流满面了。

  安置妥当,空也对灵根道:“灵根,安心养病!空也是你们学僧的院长,也是你们的父亲,有空也在,你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

  “师兄,我会始终招呼你的!”

  从关房出来,过厂拱桥,空也终于说话了:“昌明,你真是空也的好儿孙!你还得卞苫一通:把灵根住地、床铺扫一扫、消消毒,把灵根床单、衣褥,洗一洗,消消毒。汤药寮里,有消毒的药品,我所知道的有干漂白粉、漂白澄清液、石灰乳、苏打肥皂、来苏、福尔马林等,如何用法,你可请教汤头长老。”

  “祖宗,曾孙正准备去扫除、去清洗、去消毒厂

  “要特别小心,莫让自己传染上了厂

  “菩萨保佑,您家放心!我会保命救命!”

  到了汤药寮,汤头长老把煎好的药,交给了徒弟,让他赶紧送去,并招呼病人吃药。徒弟走后,汤头长老将灵根病历呈空也过目。病历是毛笔行书,列有诸项:代诉:昌明法师云患者于本日中午在学僧寮自己铺上,上吐下泻,酸腐热臭,发热烦渴:检查:脉象浮滑,脸色苍白,舌苔黄腻,眼睛红丝,小腿转筋。诊断:典型的热霍乱,系暑湿疫疠,饮食不洁,消化紊乱所致。治疗:隔离,严禁探视,防止传染;消毒,要对与病人有关之处以及物品,立即进行打扫、清洁,消毒、封存,不可马虎。当空也看到处方时,宏升长老道:“针对热霍乱,中药处方原则是八个字:辛开苦泄,清热化湿。用药虽然广泛,但因地制宜。有七类药可用:草部、菜、果木,服器、水土。金石、虫兽等。我们是出家人,当用草部、谷菜二类药为宜。对症下药;对上吐下泻之症,用石香薷、术、薄荷,鸡苏、扁竹、干苔等草药以及白扁豆、水芹等谷菜;对腹胀转筋之症,用香薷,前胡、桔梗、苏子、紫苏等草药以及姜、碗豆、豇豆、大豆等谷菜;对发热烦渴之症,用蓼子、芦根茎叶等草药以及黄仓米、粟米、丹黍黄、白梁米、粟米泔、梗米等谷菜。老衲将这些草药、谷菜轮番配伍,按病情予以调整。一切按李时珍《本草纲目》开方实施。”

  “阿弥陀佛!”空也再次合十,再次肯定汤头的施治方案,再次表示感谢,“宏升长老.您家就认灵根这个儿吧!”

  “好……好……好……”宏升流泪地说、

  从汤药寮出来,空也说:“趁还未下课,我要给同学们训话,你巳带了消毒药,先去寮舍扪·扫消毒:。汜住,搞完之后,你自己要换衣,也要消毒!”

  空也一人赶到教室,集合三届的学僧到了弥勒阁前丹墀训话:诸位:

  国难当头,鬼子轰炸,霍乱流行,衡阳在.双重灾难中煎熬奋斗!我们要清醒认识到,是狂轰滥炸,破坏了街阳环境而导致霍乱爆发。法光平安度过了四五六的夏季,但立秋一过,学院放松了督促检查,同学们也放松应有的警惕,外出的多了起来。虽然立了秋,仍在三伏中,署湿疫疠依然,稍有不慎,饮食不洁,引起消化系统紊乱而导致霍乱-现在,学院重申:霍乱疫情未解除之前,严禁外出,严禁饮食非大寮供应的食物和开水,搞好公共与个人卫生,勤打扫,勤换洗,勤消毒!

  今天中午,第三届学僧灵根染上霍乱,昌明背他诊治,现已隔离治疗。严禁任何人去探视。昌明现正在打扫、清洗、消毒,院方提出:向昌明慈悲精神学习,向昌明不怕牺牲、敢于担当精神学习!

  阿弥陀佛!

  空也话刚结束,就有真空呼出口号:向昌明菩萨学习!全体学僧应呼:向昌明菩萨学习!真空已斩断俗情,为昌明的菩萨精神所折服。既然昌明修菩萨行,我真空难道不能修菩萨行?

  3    在霍乱、空袭双重灾难面前,法光师生为之煎熬,为之奋战。对昌明说来,不是前线更是前线,不是战地更是战地。夏秋一过,霍乱疫情止住了,倭寇空袭也止住了。衡阳民营的《力报》报道:民国26-31年9月底,倭寇—龟贼空袭轰炸衡阳为101次,贼机为1349架次,投弹为5240枚,炸死为3166人,伤为1927人,毁房为9894栋,火车为4辆,铁轨为1640米,民船为46艘。这是倭寇未陷衡阳前的罪恶!

  谢天谢地灵根患病康复,全院未发生第二例。汤头宏升陪灵根走出关房的隔离室,径院长寮而来。空也正在给昌明交待一个任务:撰写并念唱《大雄颂》,以应释氏腊月初八成道H之祝祷。灵根展具向空也顶礼毕,空也道:“灵根呀,你这条命足宏升长老救的,他老人家把你当自己亲生,无微不至,你就认长老为爹吧!”

  灵根就地一跪,向宏升长老叩头:“爹,是您家救了儿的命啊!儿要终生报恩!”

  老泪纵横的宏升长老扶起灵根,说道:“儿啊,你要报恩就跟爹学这门中医。学会中医,就又多一项普度众生手段!”

  “是啊!”空也肯定说,“灵根,学业还是要完成的、你可搬到汤药寮去住,和你爹在一块…卜完课,就可学中医了!”

  “谢大和尚慈悲!”宏升合十,“阿弥陀佛!”

  “谢院长慈悲!我即搬过去!”

  “师兄,我帮您搬家!”

  “师弟,师兄的命也是你救的,你为了我,冒着被传染的危险,背我就诊,清洗、消毒我的秽物。我忘不了你的救命恩.我要报答一辈子!”

  这时,真空听灵根康复在院长寮说话.便叫了湖北的老乡,直奔院长寮而来,将灵根迎进教室。

  宏升长老向空也告驾回汤药寮,昌明未走,继续听空也关于《大雄颂》写作要求:“现在是冬月初八,离腊八整整一个月。法光院董决定,佛成道日,举行颂赞释迦的法会,由你唱涌《大雄颂》。颂没有现成的,由你自己写。《颂》,不仅你一个能上口唱诵,大家也能上口唱涌。讲究韵律,或一韵到底,或四句一韵,进行变换+院董研究几次,都认为你可负此重任!”

  “曾孙可以打草稿,请祖宗厘定!”昌明建议道,“‘国难当头’,《大雄颂》应有时代信息,应有人成佛成真现实的思想,应有人生佛教的奉献精神!太虚导师临走寸,赠我一幅‘佛’字,上我一堂‘佛’课、佛在人间!我们颂的当是人间的佛。”

  “好!你就在院长寮里拟稿,我给你去请假!过堂时,宏开会给你送斋来。我反锁门,免得有人来打扰。”

  空也走后,昌明坐禅入定。宏开开锁,送来过堂食物:一碗清水面条,一碟豆办酱,四个馒头。昌明很快过了,宏开收碗锁门而去,什么话也没有讲,昌明跌坐,把稿子打在心底。稿成后,便收坐伏案,在毛边纸上急书,还是那赵体行书,形成了的,改变起来,难啊!把腹稿誊在纸上,不费工夫,纸稿完成。当昌明写好最后一个“融”字时,门锁被打开,空也带来了昌明的同学,班上的佼佼者:达澄、灵根、真空、薄明,四僧,将是唱念《大雄颂》的领诵者。一声“阿弥陀佛”,大家合十致意。空也临案一观,问道:“昌明,完稿么?”

  “已完稿,请祖师厘定!”

  空也取稿浏览,对大家道:“都坐好,听昌明唱念《大雄颂》,然后,推推敲敲,以成善稿!昌明,能背否?”

  “能背!”

  “速度慢点,让人听个明白!”

  昌明点头允诺后,铆足劲,吸满气,昂着头,眯着眼,唱念起来。一唱念完,还不等空也说,真空抢先说道:“院长慈悲,请昌明法师再诵一遍,我有些典故还有听清楚!”

  “最好还是再诵一遍!”薄明附和道。

  达澄看昌明唱念得有点累,便道:“《大雄颂》定稿后要刻钢版油印的,发到大家,一目了然,再诵不再诵,无所谓了!”

  “我们有得您家们有智慧,您家们阅过藏,我们有得阅藏机缘,对三藏知之甚少.还是诵一遍,也好提修改意见。”真空摆了事实,“还是慈悲慈悲吧!院长!”

  “那好,昌明,你就诵一遍,声音小点。真空、薄明,你们要专心听!”

  于是,昌明小声诵了一遍,还是真空先说:“院长慈悲,我有个典故不明白,想薄明师也和我一样,可否请昌明法师讲解一下?”

  “什么典故?”空也允许道,“说吧厂

  “‘调达坏佛堕地狱’,是个么讲究?”

  “院长,让昌明歇歇,末学给真空师讲这个故事,行否?”

  “灵根,你年长,你阅过藏,你讲解吧!”

  “好!”灵根稳重道,“讲错了,讲掉了,请院长开示。调达,是白饭王太子,阿难胞兄,在悉尼多太子前一天出生,即同年的四月初七。长相、武功、智慧,世少其俦!可是,他骄傲自大,乖戾刚愎。起初,王室青年出家成风,释尊给他度化过,开示他‘不必出家,在家修福’。他不听此忠告,三次都坚决求出家,均被坚决拒绝。于是,他怀恨在心,自己剃头,混入僧团,拉邦结派,笼络朋党,另立严戒,分裂佛教。之后,连设毒计,想置释尊于死地。第一毒计,投巨石下山,想砸死正路过谷道的世尊,巨石粉碎,世尊逃过此劫。第二毒计,放恶象拦路,想害死经过大道的世尊,恶象被世尊摄驯,世尊又逃过一劫。第三,调达诱惑摩提国太子阿阇世王弑父做新王,他就杀死释尊做新佛,让新阁王新佛一统治世。调达有想到阿阇世太子醒悟了,舍弃了自己,归佛忏悔;调达党徒也离散各地,孤家寡人的凋达气愤而死,堕入阿鼻地狱。到如今,我想,他还在地狱里受苦呢。关于调达因果,佛经里记述得很多,虽然各有差异,但坏佛堕地狱一事都是相同的,释尊在摩渴提国的岁月是非常峥嵘的。这些事,可见《增一阿含经》、《中阿含经》、《杂阿含经》、《法华经》,《大唐西域记》等等经论,记述有详有略,但说明一个道理:不守五戒,终将堕地狱!”

  灵根说话无意,但真空却听得火辣,还是先提出一个意见:“既是《大雄颂》,何必把抗战扯在一起呢?建议首尾两节八句删掉!”

  “不可!”昌明坚决道,“不适应抗战的当下,还颂么事伟大的英雄释迦牟尼!佛在人间,佛法在人间,才能‘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否则,画饼充饥,裁云缝衣,学佛走向歧途,成为旁门左道。”

  “真空师,阿弥陀佛!”达澄彬彬有礼道,“法光黄埔是讲佛在人间、佛法在人间的,事实上释迦的英雄伟业都在人间发生、传诵。当今,国难当头,颂佛就是颂佛为国为民的英雄精神,鼓舞我等在抗战的今天,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我看,蛮好,就此定稿!”空也一捶定音,“灵根,你是班长,让你老乡了缘刻钢版,他的仿宋体写得很好!”

  4    太虚挤出时间,在腊八前赶到法光,准备继续讲授《真现实论·宗体论》。

  大罗汉寺与法光,在大雄宝殿内联合举行了腊八佛成道祝圣法会。灯火辉煌,法器悠扬,钟鼓齐鸣,梵呗绕梁,殿内殿外,月台丹墀,秩序井然,站满信众。太虚、空也拈香主法。

  法器响过,悦众云:“金钟才叩,绕龙象一班齐,梵音演处,祝如来之成道。”

  法器响过,维那呼:“明星朗现,廓开佛眼悟菩提,慧日高悬。”众接:“洞彻众生具德相。”正呼:“独露一乘般若。”众接:“照破三有迷关。”正呼:“仰叩洪慈,俯垂明证。中国湖南省衡阳市大罗汉寺暨法光佛学院于今年腊月初八,恭逢世尊成道之辰,伏愿色空共演真常,含视齐正觉,法华广记。”众接:“标佛果于心源。”正呼:“灵鹫单传,列禅宗于教外,涅槃随机应嘱。”众接:“法藏遍流通。”正呼白:“仰劳大众,称念金刚无量寿。”煞尾偈云:“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

  绕佛念诵:“南无娑婆世界三界导师、四生慈父,人天教主、三类化身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绕佛一匝。鸣钟三响,挝鼓三通,法光唱念《大雄颂》。引磬过后,昌明首先领唱:“硝烟弥漫满苍穹,国难当头颂大雄。”众接:“人成佛成真现实,军民合力逐倭戎。”

  引声响后,真空、薄明领唱:“释迦法号贯长虹,宝殿仰俯颂大雄。”众接:“夜逾城垣舍王位,人林访师扶竹筇。”

  引磬响后,灵根、达澄领唱:“福尽还堕伏外道,不畏险阻去北垌。”众接:“结跏跌坐灵鹫山,弃绝让国殊尊荣。”

  引磬响后,真空、薄明领唱:“一麻一米煎熬过,伽阁苦行六年终。”众接:“尼连河边受献糜,沐浴进食响晨钟。”

  引磬响后,灵根、达澄领唱:“菩提树下清净地,降魔成道种智通。”众接:“初转法轮鹿野苑,首度比丘五条龙。”

  引磐响后,真空,薄明领唱:“耶舍出家皈依佛,豪族子弟五十从。”众接:“摄服伽叶与弟子,降伏毒龙火计穷。”

  引磬响后,灵根、达澄领唱:“舍利目连出了家,王城宣化立全功。”众接:“拈花示众谁微笑,摩河迦叶传心宗。”

  引磬响后,真空、薄明领唱:“知恩报恩回故国,行化四人岁寒松。”众接:“毗琉璃王燃战火,制止屠戮闯刀丛。”

  引磬响后,灵根、达澄领唱:“战争频仍犁泥苦,率众教化鼓噌眩。”众接:“难陀人道说四谛,竭尽孝心父王薨。”

  引磬响后,真空、薄明领唱:“调达坏佛堕地狱,岁月隙过多峥嵘。”众接:“只国佛说大小乘,炳耀万世遂大同。”

  引磐响后,灵根、达澄领唱:“忉利天上报母恩,成就须陀境界崇。”众接:“世尊成道册九载,三百法会钢铁熔。”

  引磬响后,真空、薄明领唱:“双林白树人灭去,人天雨泪汀河容。”众接:“舍利八万四千颗,阿育分布四方弘。”

  引磐响后,灵根、达澄领唱:“宝典结集阿难述,如是我闻法音洪。”众接:“伟哉英雄是释迦,永立人间佛教隆。”

  绕佛又一匝,呜钟三响,挝鼓三通,引磐过后,昌明领唱:“持久战到大反攻,黎明曙光颂大雄。”众接:“人生佛教在奉献,抗战胜利乐融融。”

  绕佛又一匝,重复唱念《大雄颂》首尾:“硝烟弥漫满苍穹,国难当头颂大雄。人成佛成真现实,军民合力逐倭戎。”“持久战到大反攻,黎明曙光颂大雄。人生佛教在奉献,抗战胜利乐融融。”

  此时,突然响起空袭警报,空也镇静宣布:“立即熄灭灯火!大众原地不动,由法光救护队引众疏散。”

  昌明系第一中队长,与第二中队分了工,各领救护队员疏散大众后,立即跑步衡阳市城待命。这晚,腊八上弦月,将路卜照得通明。突然,风起云涌,将半轮月亮吞厂进去,顿时,漆黑一片,法光救护队摸黑前进。过了青草桥,朔风裹着冰雨,扑打着每个救护队员,他们仍在行进,虽然他们预知飞贼会因恶劣天气返航,但警报尚未解除,他们必须趱程,赶到集结地。第二中队的集结地在城北区,很快到达,昌明队的集结地在城南区,还在淋着冰雨赶路。昌明队走着,唱着救亡歌。到达集结地,人人成人落汤鸡。防空司令部的官员很受感动,甩着大拇指,称赞僧侣救护队,连忙在一个宽敞房间,拢起篝火,让队员们烤罗汉褂,暖和身子。这时,解除警报响了,指挥官留他们烤干衣服,而且还给他们烧了姜汤,热了馒头。

  雨住了,但月亮还在铅云吞没中,仍然漆黑一团。吃饱、喝足、烤干罗汉褂,告别集结地指挥官,举着松明,赶回法光,已寅卯天光了。学院上午停课,太虚、空也来看望救护队,赞扬他们“尽此报身上前线,战地救护生极乐”的大无畏精神。

  下午,太虚讲《宗体论》,首先肯定了《大雄颂》,钟板好,唱念好。接着说此来讲《宗体论》的计划,是要讲完第一章现实之理的第二节现事实性:第二节讲十个问题:一日现变事之真实性,二日无创造主宰性,三日无特定本因性,四日无世间进化性,五日众缘生与唯识观,六日众生无我性,七日诸法无我性,八日三自性无性,九日涅槃常乐性,十曰重重二谛性。预计要讲到春季。

  太虚要开始讲“现变事之真实性”了。他品了一口茶,扶正了眼镜,从从容容,讲道:“所谓‘现事’,即前节讲的现变实事。所谓‘实性’,即于现变实事中的真实性。‘现事’,就是现前变化密移转动生灭有为无常的全宇宙事事物物。于此中寻求某种事物为固定不变的真实体性,是没有的,所以‘现变事之真实性’,就是在现前刹那生灭变化的事物中,考究其有否普遍如此,永久如是的‘真实性’,且先从平常人对于现变事的错误观念中,反显出真实性来。”

  当太虚要用反显法进行展开命题时,无情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太虚站起,神情严肃,合十诵“阿弥陀佛”后道:“诸君,鬼子不让太虚讲学,不让大家求学!民国27年、29年、30年,太虚在重庆给汉藏教院讲《宗体论》,鬼子飞机不断轰炸,讲课也不断中止。去年6月5日,倭鬼狂炸陪都,死亡万余人!倭寇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必堕阿鼻地狱!现在,警报就是命令,法光救护队立即集合,‘尽此报身赴前线,战地救护生极乐’!保重广

  大虚踱出教室,不惊不慌,站在弥勒阁廊栏前,像将军,刚毅而坚强地目送他的战士:法光僧侣救护队集合、整队、出发,奔赴空袭前线,进行战地救护。他合十默诵“南无观世音菩萨”,祝福他的希望——中兴佛教的人才,保己命,救人命!

  5    腊月十一,星期天,衡阳天空在为空袭中死难的同胞流泪、哭泣。救护队牺牲了一位,他为救一位老爹,扑在老爹的身上,弹片穿他的心脏而过,为老爹献身了,他就是昌明的老乡,刻《大雄颂》的了缘!

  清晨,朔风阵阵,细雨纷纷。太虚、空也率法光全体师生,为了缘举行庄严肃穆的荼毗仪式。整个过程:起龛、举火、人塔,如法如仪。末了,衡阳防空司令部官员率获救老爹的亲属赶来祭塔,昌明率众老乡跪诵他口占的《祭了缘烈士文》,祭文随着黄表纸灰上腾下坠,祭塔僧俗人等悲恸欲绝。昌明燃表泣诵。

  时维

  民国32年1月17日,朔风凛冽,细雨刺面,回鸿哀鸣,湘江呜咽,天地失色。我等僧俗五百众,以撼天撼地之悲恸,在罗汉寺塔林中致祭法光佛学院之高材生、僧侣救护队之标格、抗战之英烈了缘师兄之塔前,顿足捶胸而痛泣曰:

  了缘缘了匆匆兮,英年念七却圆寂。幼小失怙牧中兮,屡遭地主毒杖藜。东山觉他慈度兮,了缘昌严出雾迷。本一师公钳锤兮,种智放亮法光奇。毗尼精严行事兮,全院师生共神怡。参加僧侣救护兮,奔赴前线不迟疑。战地救护无数兮,勇者顽强总是吉。三三得九初九兮,倭机一批又一批。狂轰滥炸街阳兮,罪恶滔天与天齐。战地救护僧侣兮,争生恐后挥战旗。奋勇向前施救兮,僧尼个个中华脊。了缘临危不惧兮,火中救出婆与媳。眼看炸弹投下兮,冲上前去救人急。以身扑护老爹兮,胸膛遭了弹片袈。老爹得救缘了兮,奉献人生永不熄。人间佛教子孙兮,庄严利乐为第一。抗战烈士了缘兮,中华大雄全无敌。腊八唱大雄颂兮,了缘宋体刻版遗。腊九不见人了兮,我等悲伤而痛惜。湘江水回雁峰兮,涛涛巍巍血在滴。我颂法光大雄兮,满颊满腮泪在涤。灵骨暂厝塔林兮,师兄借此暂安息。待到抗战胜利兮,我等迎奉到枝宜。大启水陆法会兮,彰显东山大雄笛。尽此报身卫国兮,同生极乐风习习。

  呜呼哀哉佛殇兮,阿弥陀佛迎在西。

  衡阳僧侣祭塔兮,设有鲜花果茶仪。竭诚以伸微忱兮,来格来歆展净席。

  呜呼哀哉佛殇兮,抗战到底心不移。

  祭塔仪圆满,风住雨停,冬阳落脸,挥动温暖的手,拭去祭者的泪。太虚叮嘱昌明午堂过后到导师寮来。

  昌明午堂过后,与达澄、灵根等清理了了缘遗物,跑到院长寮,昌明口未开,泪直涌,把了缘遗物装在一只藤箱内,放在空也面前,全都展具顶礼,此时,真空率同乡同学赶到,也展具顶礼。空也抹泪道:“你们起来说话!”

  众人起立合十,并不言语。空也道:“我明白了,你们不说也罢。我把了缘遗物保存好,这是国家的文物,也是佛家的宝物,待胜利那天,尔等湖北老乡,将了缘舍利、遗物迎回江口东山寺去!

  ……法光会发毕业证给他的……”

  空也说不下去,失去爱生,哪有不悲痛的呢?众学僧见院长如此伤心,顶礼告驾回寮。

  与之同时,太虚在导师寮院子里,踱着步,思考战局,法光办了三届,无法再招生了。让他牵肠挂肚的,就是昌明了!既然收其为人室弟子,当传给他自己佛教的理念,以图百年之后,有人继承发扬+中国佛教从封建社会走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今天,离佛陀的人本大乘越来越远,昌明颇有慧根,在他的弟子中,年纪最轻,当负重任。在昌明行事中,他看出其革命佛教的信念最坚定,才让他放了心!

  昌明迟到,进到屋内,展具顶礼,告之迟到原因。太虚即表赞同:“了缘作为抗日英烈,其遗物当为国宝、佛宝,保存到胜利那天,很不容易,只有空也院长,当此保存重任。一旦衡阳陷倭,他当藏之深山,你们要深信遗物在空也手中,一件也不会丢失!”

  太阳还在运行,阳光充满里外,院子里那棵白果,树枝上的几片残叶,虽已枯萎,但牢牢地缀在枝丫上,能说是一种坚强性格的显示么?昌明透过窗户,注视这些不肯飘舞的枯叶。

  太虚见昌明望着窗外出神,道:“昌明,我们坐着说吧!”

  昌明跌坐好,太虚指着桌上的一堆书:“这些书是太虚从重庆带来送你的,太虚佛教革命思想均在里头,鬼子给法光佛学院办学时间不多了,你要抓紧时间进行研读。”

  昌明喜形于色,拟收坐去翻书,太虚道:“且慢翻书,让太虚给你介绍:这些书,有民国5年出版的《整理僧伽制度论》。民国2年2月2日,太虚在上海静安寺追悼戒师寄禅老会上,演说教程,教制、教产三大革命,以抒悲愤。民国3年8月,太虚至普陀山禅院掩关,印光老来封关,颜曰:‘遁无闷庐。’署曰:‘昧盒。’作《梅岑答友》曰:‘芙蓉宝剑葡萄酒,都是迷离旧梦痕!大陆龙蛇莽飞动,故山猿鹤积清怨。三年化碧书生血,千里成虹侠士魂。一列梅岑浑不忆,炉香经梵自晨昏。’

  ”

  “导师,门人真想闭关,但无因缘,何况国难当头,在关内也坐不住啊!”

  “因缘在后厂太虚安慰道,“太虚闭关,坐禅、礼佛、阅读、写作,日有常课。起初,温习天台、首贤、禅宗、净土诸书,尤其究竟《楞严经》、《起信论》,收获是著《中国佛学纲要》。同时,旁及世学之新旧要籍,尤于严复译西方诸学以及太炎鼎新之文,莫不重读精读,深受影响,启迪智慧。越年,关中首著《佛法导论》:一绪论,二小乘,三大乘,四小乘与大乘之关系.五佛法与人世间之关系,六佛法与中国之关系.七中国佛教之整建与发扬。小乘二句摄是了生死为因,离贪爱为根本,灭尽为究竟;大乘三句摄是菩提心为因,大慈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两者关系是小乘乃大乘之方便门。故曰佛法适行当下乃太虚之佛法观!昌明,适行论,你可得身体力行厂

  “是啊!本一师公常说适者生存,适者发展,适者前进厂昌明应道,“适应社会,奉献社会,佛教才能复兴而繁荣!”

  “记住就好!”太虚接着说,“其后在关房中,太虚写了诸如《教育新见》,《哲学正观》、《辩严译》、《订天演》、《论韩愈》、《百法明门论的宇宙观》之类论文,夏初题《严译小辨》结集印行。这堆书里有这个集子。冬天,太虚为政府管理寺院条例之痛,据教理、教史以开展佛教改革之运动,著《整理僧伽制度论》,此乃经意之作.昌明,你要好好研其究,究其竟!此论四品,一‘曰僧依品,专论僧,二日宗依品,专论宗,三日整理制度品,专论教所、教团、教籍、教产、教规,四日筹备进行品,专论筹备工作之推进。此论一出,教内哗然,太虚遭到守旧者的猛烈怦击,同情者以‘智者一失’而惋惜,然而,所论僧制之改革,唯本论而已。昌明,你可以当今人的视角,来论衡这民元作品!……”

  这时,传来过堂梆,太虚吩咐:“过堂上殿之后,来寮房陪太虚坐禅!”

  6    晚上,冷月当空,冷风柔拂,好在导师寮坐北朝南,导师与弟子坐禅适宜。凸月透过窗棂,洒满寮房,充盈着静谧诗意。太虚、昌明虽然结跏跌坐,但也没有人静入定。太虚道:“还是继续下午的话题吧!”

  “您家让我以当今人的视角,来论衡您家作的《整理僧伽制度论》,弟子以为:第一,《整理论》为佛教改革运动吹响了进军的号角,为佛教改革运动奠定了理论基础,难能可贵!第二,瑕不掩玉,守旧者尽吹毛求疵之能事,何足挂齿?弟子曾在本一师公处见到了一些抨击《整理论》的奇文:批评您家以乾隆旧籍来论今之僧人数量,批评您家以江浙一隅来论全国教产之富有,均不符合实际。批评您家所论大乘八宗上不徵五天为源塞,下不徵各地为流隘,均属武断妄言。尤其批评您家的政教分离主张为决非中国政情所允许!凡此种种,本一师公说:‘这些批评者怕佛教改革运动,断章取义,不计其馀地攻击《整理僧伽制度论》!总之,这些人不肯从佛教的封建宝座上走下来去过劳掸的人间佛教生活!”’

  “你本一师公说得好,总有人会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他姑且说之,我姑且听之了。太虚民国6年2月4日出关,昌明,记得你是这年出生的,我则二十有九了、太虚掩关三年,作了些诗,题《盒诗录》,我也带来了,放在这堆书中。书名是孙中山先生题的:,掩关的第三年,即民国5年,8月25日,秋高气爽,孙中山先生偕胡汉民视察舟山群岛,教授师了余老、尊证师道阶老陪游,到舟山锡麟禅院,在关房与太虚相见,因缘殊胜,即奉七律。序曰:‘中山先生游普陀作此,即呈道正。,诗曰:‘卓荦风云万里身,廿年关系国精神。舒来日月光同化,洗出湖山看又新。佛法指归平等性,市民终见自由人:林钟送来欢声壮,一惹豪吟起比邻。’尾题曰:‘五年,孟秋之杪,昧盒太虚未是草。”’

  “您家会见中山先生,因缘殊性,末学拜在太虚导师门下,殊胜因缘也,亦乃本一师公叮嘱。本一师公常开示道:‘你必须云游,找到太虚,拜在他门下,你才能成就为佛门大丈夫。否则,你永远是个乡野的愚僧,一事无成。’所以,在武院,我给苇舫法师讲过,在上海僧侣救护队,我给乐观师父常讲。这个要拜太虚的门下的愿望,与日俱增!”

  “是呀,”太虚应道,“太虚见到苇舫法师,苇舫提到你这个愿望,可国难当头,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啊?我们失之交臂,要不是在重庆晤乐观法师,我们又会失之交臂!虽然我们有缘在法光相契,但相契得太晚了:一者,太虚老矣,体弱病多。二者,你年岁二十有五,大比丘了,要是你18岁当沙弥时,本一师兄把你交给太虚,太虚把尔当侍者,跟前跟后,随左随右,经风雨,见世面,长才智,增悟性,坚定太虚佛教革命的信念并付诸实践,坚强太虚人生佛教的理想并付诸实践,坚持太虚真现实论的主义并付诸实践。三者,国难当头,聚少离多,专给你传授的机会能有几多?……”

  太虚说得伤感了起来,昌明换了个高兴的话题:“导师,我读过您家的《自传》,记的有您家于唯识义有所悟入的记载,但看不懂!”

  “等你有同样的‘朗然玄悟’时,就会懂的”现在,我们还是回到《整理僧伽制度论》这个话题来。该论于民5年出版后十年,于民16年著《憎制新论》,克服—了旧论的住持僧与在家众的重建的改革方案过于庞大的不足。昌明,你把新论与旧论对照研究,用你的悟性做出判断,作出选择。民国19年人闽,游泉州,回厦门,在二三月,太虚为闽南佛学院讲学,其中,命题《建设现代中国僧制大纲》,由大醒法师记录,经整理以《建僧大纲》出版。虽然在改革内容和具体措施等方面提出了较为合理的方案,逐渐形成较为完整的佛教改革体系,但时至今日,在守旧势力的群起攻击之下,毫无实质进展。国难当头,太虚一天天年老衰弱下去,只能指望弟子们加强团结协作,为实现太虚的中国佛教改革的宏愿而努力!”

  昌明听了老人如此伤感的话,虽然自己也伤感,但还是坚强表示:“抗战胜利了,在和平环境中,您家的宏愿定能实现。我昌明既是您家的人室弟子,只要有一口气,都会为佛教改革不遗馀力,奋斗到底!”

  “所以,太虚将自己的著作带来给你,让你更好了解太虚宏愿所表达的内容。导师相信你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迫的大丈夫!太虚听了你所唱的《大雄颂》,听了你涌的《祭了缘烈上文》,空也院长说是昌明作的,体现了法光黄埔精神,太虚非常高兴,可以预见:你昌明,在太虚百年之后,仍会扛着太虚中国佛教改革的旗帜前进的。”

  昌明收坐,长跪太虚膝前:“导师在上,弟子发誓,永远忠诚太虚的佛教思想!”

  太虚收坐,将昌明扶起:“昌明,人间风云,变幻莫测。太虚剃徒有3人返俗,徒孙有3人返俗,至于僧俗弟子,也有离心离德、离我而去的,这都不足为惜,让太虚伤心的是嗣法九龙,已逝七人,一人流人歧途,只有大刚一人了!像儒家所说的,人生在世,最悲伤的莫过于白发送黑发了!太虚认准你昌明:一、不会退戒返俗,二、不会歧途叛我。你儒家释家都有造诣,受其影响颇深,立下为人标准:一诺干钧!”

  “出家受戒,一诺千钧!门下受法,也一诺千钧!”昌明坚决表示,“诚信是做人根本!人言为信,无信者非人言也,即鬼打胡说了!”

  ‘鬼打胡说’把严肃而伤感的太虚说得舒畅了些,他站起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有茶无汤,放还原处。昌明一见,举目四周,发现了热水瓶,连忙下座,为茶杯续水。太虚在桌子的书堆上检寻,终把《佛教月报》、《觉社丛书》、《海潮音》等杂志检出,指给昌明看,道:“这些都是太虚创刊的杂志,昌明,你得好好看看。《佛教月报》是民国2年5月,佛圣诞日出刊,经费拮据,只报了四期,于9月停刊,但可从中窥视民元佛教之一斑。《海潮音》创于民9年,宗旨是‘发扬大乘佛法真义,应导现代人心正思’。现在,克服困难,仍在按期出版,不全,太虚一些论作,你都可看到。在某种意义讲,《海潮音》可谓自民国9年以来,民国佛教史略,从中,你可以看到佛教全面情况而进行思考,取精剔糟、”

  “茶凉了,您家喝一口润润喉吧!”

  太虚喝了好几口,汤见了底,昌明续了水,太虚呷了一口,放下杯子:“好了,要给你交待的都交待了,不知你领会了太虚的苦衷么?”

  昌明浑身感到阵阵冰凉,泪涌了出来,即抹去,认真说:“弟子不愿说领会苦衷,倒想向您家背诵《诗经·豳风》里的《七月》!”

  “太虚还要说你不是神童,你是鬼童!”太虚笑了,“你不想正视我的遗嘱,你想借《七月》祝福我‘万寿无疆’!好,我们祖国万寿无疆!昌明,我们开始坐禅吧!”

  7    癸末羊年之春,太虚讲完《真现实论·宗体论》的第二、三两节,要回重庆为大雄中学创办立案。在离开法光前,太虚观看了一些战地救护实战演练课。

  这天,立夏,5月6日。弥勒阁响起枪炮声,越来越密集,不时吐着火舌,但见一国军将士中弹倒在血泊中,从阁楼梯子上滚了下来。昌明与灵根正抬着担架赶到,昌明几乎命令:“你,快后撤!”正在此时来了个日本鬼子端着刺刀要向伤兵扎下,昌明眼尖手快,一个扫荡腿,让鬼子摔得嘴啃泥。昌明正背着伤兵后撤,鬼子嗷嗷叫:“和尚大大的坏!”向背着伤兵的昌明袭来,昌明放下伤兵,飞起一脚踢掉鬼子的刀枪,抢前一步,踩在脚下。鬼子仗着后继火力,冲上来,昌明使出点穴术,一扬手,将鬼子定在原地不动,立即背起伤兵跑出丹墀现场,与灵根会合,抬起担架飞奔至战地医院。医院在教室,真空、薄明等急忙止血、清洗、包扎……

  原来,这位伤兵是教官闻幼法师,武艺高强,从楼上滚下来,那是要功夫的。这位鬼子是教官溪声法师,武艺亦高强,被昌明动真格一扫荡腿扫倒能跃起再搏,那也是要功夫的。溪声被点了穴,还是一动也不动,昌明赶来,为溪声解了穴,便长跪叩头谢罪道:“教官恕罪,昌明冒犯!”

  “何罪之有?”溪声道,“昌明,你的动作快,动作准,动作狠,这是战地救护所必须具备的素质,教官很满意!你快起来说话!”

  这时,溪声脱去鬼子装,好一尊罗汉像!太虚、空也等围了过来,太虚赞道:“这堂课上得很深刻,爱国爱教,恰到妙处!”

  “溪声法师,您家装鬼子装得像极了,使我当时只把您家当真鬼子,不是要守杀戒,我的点穴可能致命!”昌明坦白道。

  “昌明,你的确是点重了一些,一般点穴,我都能自解。”溪声对围拢来的学僧说道,“在战场上,正如太虚导师所言,要爱国爱教,既不能叛国当汉奸,也不能叛教当杀手。日本的佛教徒有好些叛教当军国主义侵略军!但是,为了国家需要,我们比丘可以退戒,应征人伍,奔赴前线,以暴抗暴,把倭寇消灭光。我们当记住一条真理:‘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国之不存,教将焉附?’,在武林中,我记得湖北汉阳归元寺退居老和尚立明,武艺高超,徒众达五六百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军的司令受蒋委员长之令,退至关内,东北三省论亡,立明老义愤填膺,教导徒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习武之人,更要为国而战!’立明老退院后,3月3日,热河陷落噩耗传到武汉,立明老立即组建一支义勇军,全是他释门弟子,表示要开赴前线,和倭寇拼杀到底,以雪国耻!”

  学僧听到这里,报以热烈鼓掌。湖北籍的薄明激动表示:“教官,一旦衡阳发生战事,您家一呼,我们学僧们会跟您家上前线,退戒杀敌,杀他片甲不留,以振民族雄风!”

  “教官,倭寇越来越猖狂,我们年轻僧侣当是退戒上前线的时候了,当是开杀戒,去卫国的时候了!薄明师兄说得好,您家当义勇军司令,我们学僧退戒从军当士兵,以杀灭杀,杀得鬼子放下屠刀,滚出中国!”湖北籍的涤生积极响应。

  全场沸腾了起来,纷纷表示,衡阳开战.法光学僧都报名参军,消灭了鬼子,再来读书。空也、太虚听了,为学僧的爱国情深深打动,好像自己也年轻了许多,他们对甲午海战记忆犹新,当时他们虽然是不到10岁的孩童,但从长者议论中,知道清国北洋舰队被倭寇打得全军覆没,国耻啊,何日雪?虽然后来他们都遁人了空门,但无时无刻不在心系中国的命运!这时湖北籍的真空吟起太虚《庐山住茅即事》来:‘心海腾宿浪,风雨逼孤灯。卅载知忧世,廿年励教僧。终看魔有勇,忍说佛无能!掷笔三兴叹,仰天一抚膺。’这是太虚导师在民国26年七七事变时写的。国难教难,日深一日,乃导师悲慨无比之作。只悲慨是不行的,导师在7月16日电《告日本佛教徒众》后,即电《告全国佛教徒》。最近,在昌明处,读到《海潮音》,此两电刊载那里,我能背出《告全国佛教徒》,电曰:‘兹值我国或东南亚或全球大难临头,我等均应本佛慈悲:一、恳切修持佛法,以祈祷侵略国止息凶暴,克保人类和平。二、于政府统一指挥下,准备奋勇护国。三、练习后防工作,为救护伤兵,收容难民,掩埋死亡,防空防毒等战时常识诸项。各各随宣尽力为要。”’

  真空背完电文,灵根道:“导师,我们几个学僧,看了电文,议论了一番,主要是第二条,有的认为是退戒换装,持仗拼杀,有的认为是组织僧侣救护队,开赴前线,战地救护。导师,谁对谁错?请开示!”

  “都对,都可奋勇护国!”太虚肯定后指出,“理解第二条要注意两个关键:第一个关键是国家需要,第二个关键是奋勇前进!”

  听了太虚开示,激动道:“溪声法师,国家需要您家当义勇军司令,我们学僧就是您家旗下的士兵,奋勇杀敌!国家需要您家当僧侣救护队长,我们学僧就是您家旗下的队员,奋勇救护!当士兵也好,当队员也好,奋勇第一厂

  “薄明这一说,全了,好广太虚肯定。

  “这堂演练课,声色效果好,逼真,这得嘉奖学院的乐队师生。”空也只怕忘了表扬乐队。

  “是啊,”昌明说实话,“要不是战场气氛逼真,我是不会轻易点穴的!这场演练,没有脚本,临场发挥厂

  溪声兴奋万分:“诸君,为了国难教难早日结束,我准备好了,不当司令,就当队长,你们呢?”

  “准备好了,不当士兵,就当队员!”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溪声大声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学僧大声应和。

  5月9日,星期六。昌明借到大户人家的黄包车,拟要用黄包车送太虚到车站,向空也院长报告。空也道:“祖宗正为送太虚大师到车站事发愁,汽车没有借到,用医院救护车,总有点不吉利!明天星期休息,你们同学可以去送,当然是自愿。星期天,祖宗要接待两批功德主晋香,一是衡阳市商会理事长欧炳居士,一是中国工矿银行衡阳分行经理包玉刚先生,不能远送太虚大师。送车之事,你和灵根、达澄好好商量,过细,你没有拉过黄包车,注意安全!”

  “我想:一人拉,前后左右各二人开道、护持,走早点,走慢点,千稳百当,万无一失,您家尽管放心!”

  昌明陪太虚坐了一夜止静禅,星期日大早出定,过堂后,灵根等生按计划拉着黄包车在导师寮院子里恭候。空也来送行,送到青草桥话别,都是老泪纵横。来送行的学僧有好几十人,他们簇拥导师过桥,向火车西站而去。上了中山路,穿过城北至城南,向西拐,上了雁城路,直奔西站,平安到达。最后一班拉车的是昌明.轻轻放下车把,扶太虚下车,都很到位。太虚高兴对众生道:“你们真行!车拉得平平实实,稳稳当当,太虚相信,你们毕业后,在佛教改革、佛教中兴的路上,一定能平实稳当而行。”

  火车拉笛启动,缓缓西去,学僧们跟着列车向太虚挥手,太虚伸手出车窗回应.依依不舍。火车加速,昌明加速,跑在前头,挥着手,泪出来了,诗也出来了,紧跟后头的灵根听得清清楚楚,也流出泪来。诗云:

  战云密布叩太虚,预知时至遗书余。

  悲伤送师乘车去,待到聚日心无虞。

  预告  第三十八章

  鏖战魔鬼卫衡阳  英烈丹心撼天庭

  摘自:《台州佛教》201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