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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学的人生智慧——马祖道一与“藏头白,海头黑”公案

作者:张培锋

  僧问马祖:“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祖曰:“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得,问取智藏。”其僧乃来问师。师曰:“汝何不问和尚?”僧曰:“和尚令某甲来问上座。”师曰:“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得,问取海兄去。”僧又去问海。海曰:“我到这里却不会。”僧乃举似马祖。祖曰:“藏头白,海头黑。”——《五灯会元》秒卷三智藏禅师

  一位游方僧人来到马祖道一门下求道,问:“离开四句,杜绝百非,请师傅指示我达摩祖师从西方来到中国的意义何在。”马祖说:“我今天很疲劳了,不能告诉你,你去问智藏禅师吧。”这位僧人来到智藏这里又问同样的问题。智藏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马祖和尚?”僧人说:“和尚让我宋问上座您。”智藏说:“我今天头疼,不能为你讲说,你去问问怀海师兄吧。”僧人又去问怀海。怀海说:“这个问题我不知道。”那位僧人又回到马祖那里,将过程告诉了马祖。马祖说:“藏头白,海头黑。”

  道一(709—788)中国唐代著名禅师,汉州什邡(今四川什邡县)人,俗家姓马,后人尊称为马祖。有关道一开悟的过程,禅门中有一个著名传说:唐代开元年间,年轻的道—出家后来到衡山,结庵而住,整日坐禅。当时南岳怀让禅师住在般若寺,见他气宇不凡,便问他:“你在这里坐禅图什么?”道一说:“图作佛。”怀让便拿一块砖在庵前石上磨。道一说:“师作什么?”怀让说:“磨作镜。”道一很奇怪,问:“磨砖怎么可以成镜呢?”怀让说:“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就能成佛吗?”道一听到后,豁然契会,此后侍奉怀让十年,才离开南岳。后在江西开堂说法,一时四方学者云集,大弟子有百丈怀海、西堂智藏等一百三十九人,后各为一方宗主,散布天下。六祖慧能之后,以道一的门庭最为繁荣,禅宗至此而大盛。因为道一在洪州弘传怀让的宗旨,当时称为“洪州宗”,或者称“马祖禅”。

  马祖道一开创的洪州宗为何影响如此巨大呢?关键就在于他将从南岳怀让那里获得的“心法”发扬光大,形成一整套新的禅修思路。这个思路的核心就是:众生的心性与佛性无异,所以“道不用修,但莫污染”,只要在日常行事上于善恶两方面都不沾滞,就唤作修道人,也才是真正的修道。他更具体地主张“平常心是道”。平常心即是本来具足的圣心,悟得此心,则行住坐卧、应机接物都是道,只须护持不染,更无别样修持,因为当下的这颗无分别、无执著的心就是佛,还要到哪里去找佛呢?不明自己的真心是佛,就永远也找不到佛,就永远在“四句”“百非”里打转!这一思想对于后来禅宗的发展影响很大。

  “藏头白,海头黑”这个著名公案其实就是对“平常心是道”这一思想的最好发挥。当一个僧人前来询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这样看上去很“重要”、也很“严肃”的佛法问题时,马祖道一用“我很疲倦,没法告诉你”这样的话把他支走了,根本就不告诉他。他的两个大弟子也确实不简单,当那个僧人还来问那个问题时,他们也分别用“我头疼”或者干脆说“我不会”,把那个僧人支走了。僧人没有办法,只好又回到马祖那里,并将整个过程告诉马祖,大有“告状”之意,大概是说:我大老远的跑来学佛法,你们竟然那么对待我!最后马祖道一笑呵呵地用“藏头白,海头黑”这句话。据说,这句话莫名其妙的话,让那位禅僧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日夜思之,最后竟然因此开悟!那么“藏头白,海头黑”这句奇妙的禅宗公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它到底能给予我们什么启示呢?

  现代学者李壮鹰在《禅与诗》(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书曾论此公案,引秦观《淮海集》卷二十五《二侯说》为解,{贿见地。那个故事是说:

  闽地有一个人叫侯白,善于暗中算计人,当地人对他又恨又怕。一天,侯白途中遇到一女子,其名叫侯黑。侯黑站在井边佯若有所失。侯白感到奇陆,便上去询问。侯黑说:“耳环不幸掉到井中,价值百金。如果有人能取出,当分—半以示感谢。”侯白内心算计道:“这个女子丢了耳环,我下去找到后藏起来不给她,她也毫无办法。”于是答应帮忙,脱衣放在井旁,顺着井绳下到井里。侯黑估计侯白已经到了井底,将他的衣物等卷包拿走,从此不知踪迹。所以今日闽地人流传一句谚语:“我早侯白,伊更侯黑。”

  原来,马祖道一说的是一句方言,含义应当是:“智藏是个侯白,怀海是个侯黑”,意思是“—个比—个傦头!”洲门可以想象,马祖对那个僧人说这句话时,是呵呵大笑着的。洪州禅所谓“别无奇特”,所谓“平常心”,于此一语尽之。但门人不解,记录马祖语时,误记为“头白”“头黑”,由此造成了一段禅门“公案”。

  那么这则公案到底有没有意义呢?当然有非常深刻的意义。李壮鹰先生解释说:大抵悟道的禅师让人见性,不是将体、用分成两撅,从而让人离用而求体,而总是让人于用上识体。因为体、用二者,只是异名,并非异物,换句话说,它们只是两个范畴,并非两个不同的东西。体本无形,必因用而显:用本不真,必因体而存也。故禅师屡教导学人不执于用而又不离于用,用宝志和尚的话来说,即“若欲悟道真体,不离声色言语”,“身本与影不异,不得一有一无。若欲存一舍一,永与真理相疏。更若爱圣憎凡,生死海里沉浮”(《大乘赞》);用黄龙慧南的话说,学人应“荆棘林内,坐大道场;向和泥合水处,识取本来面目”也(《五灯会元》卷一七)。所有这些,皆是以用彰体,睹面相呈。学佛法的人,如果让佛法作为一种成形的观念盘踞于胸中而不能忘怀,则永远得不到自由,正所谓“金屑虽贵,落眼成翳”也。换言之,“法执”要遣,而“法执要遣”本身作为一种观念也要遣。禅门讲“不落二边”,如果说“我执”是一边,“法执”就是另一边,不论执著于我还是执著于法,都属于边见。遣去边见,故有“中道”,而你的心一旦住于“中道”,就等于给自己重新设下一个桎梏。

  让我们再重新回到马祖所谓“头白”“头黑”的那段对话上去。既然“头白、头黑”即闽语的“侯白、侯黑”,那么,马祖师徒的这段“明眼衲僧会不得”的对话,也就并不是真的不可解了。学僧最初对马祖的提问“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者,是让他抛掉一切肯定与否定的语言命题形式,直接指出禅的奥义,这实际上是一个不可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话一出口,不落四句,即落百非。故“离四句,绝百非”者,实已经规定了不许你对禅有任何说道的大前题。“不能有任何言辞,请你说”,这个矛盾的要求与禅师们爱讲的“并却咽喉唇吻,道一句来”是一个意思。所以马祖道一、智藏和怀海那样做,是真正告诉你什么叫做“离四句,绝百非”,这就是禅宗的大智慧啊!

  (作者单位:天津南开大学)

  摘自:《广东佛教》201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