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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磬 手擎的莲花

作者:阿土

  右手单立胸前,以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与手掌拿住磐柄下端,磬口朝上,举过胸部与口相齐,以食指与大拇指执磬槌轻轻敲击磐体。一边走,口中一边念着经文,随着清脆空灵的磬声悠然响起,一路的莲花在脚下铺展。

  第一次参加放生,我就被和尚手持引磬的样子迷住了,那么虔诚,那么和谐。我愣愣地随着他们一起走向湖边,那一刻,似乎真的看到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开满了莲花。磬声里,那些等待被放生的鱼类,似乎知道即将重获新生,皆欢快异常。我不知道是它们从引磬声中听到了福祉,还是受到了经文的指引!

  敲击引磬的和尚是山隐寺的当家住持释正智法师,那时,我尚且不知他手持的法器为何物,只觉得它仿佛一朵莲花。

  山隐寺是故乡马陵山上的一座寺院,据《新沂县志》载,该寺始建于元大德四年(公元1300年),由僧绍清所建,后曾改名寿圣寺。只可惜我没能见到原初的山隐寺,等我到了了解它的时候,原址上除了烧焦的石头和破碎的瓦砾,什么都没有,它和当时的很多寺院一样没能逃脱战火之燹。

  认识正智的时候,山隐寺正在重建中,之前他就已经来到了马陵山,在原来的观音殿中修行,只是我很少有机会碰到。那之后,我知道了他手擎的法器被称为引磬,亦有手磐、击子之称,在《清朝续文献通考》中称云磬。其状如酒盅,铜制,磬口直径约七厘米,形状与仰钵形坐磬相同,置于一根长约三十五厘米的木柄上端,用细长铜棍敲击而发声。《禅林象器笺.呗器门》中说:“小磐,如桃大,底有窍贯绪,连缚小竹枝为柄,以小铁桴击之。名为引磐,盖因导引众故名。”而《敕修百丈清规》卷二《达磨忌条》:“行者鸣手磬,维那出班。”同书卷八《法器章》中说:“小手磬,堂司行者常随身,遇众讽鸣之,为起止之节。”

  我不得不再次重述自己对乐器使用的低能,我不仅不懂音乐,还常常因他人把乐器使用得得心应手而心怀郁闷。我羡慕他们对乐器拥有的天赋,可以很轻松地就掌握了一件乐器的使用方法,而我不行,无论哪种乐器对于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以致手脚和思绪都会变得僵化。从手足无措到惴惴不安,我足以把自己作为一个音乐门外汉的紧张与局促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所以,我对所有的乐器只能抱着一种尊重的态度,对乐曲也只能是一种神只的向往,我永远都不敢有跃跃欲试的信心。对于引磬也是,尽管我知道自己是可以把它敲出声音来的,可是,我也只能是让其发出一种声音而已,更何况我连自己是否能用一只手把它敲响都不敢肯定!

  引磬的声音如果说有什么特殊,应该就是它的清脆与空灵了。它不像别的乐器有那么大的起伏,或婉转悠扬,或荡气回肠的,它一直那么平静,叮……叮……,一声再一声,依旧那么清脆、绵延,而这也是我起初没有把它发出的音响当作一种乐曲的原因。它清亮而绵延的音色在更多的时候,带给我的是一种牵引,似乎悠然无尽,又像是要告诉我什么,却又不完全说出来,只是那么远远地荡开去,叮……叮……

  我从没有就引磬的话题询问过正智法师,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把这个和尚当成一个宗教界的朋友,不冷淡也不热烈,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与正智和尚第一次见面时,新的山隐寺已经落成,而他也已是那个寺院的住持。虽然是旅游局领导的介绍,但仍不妨碍我们随意地交谈,而他的身上也似乎少了另外一些和尚所具有的练达,没有太多社会人的习气。这让我们的交流变得格外自由,我们交谈着平常的话题,像聊家常,以致他们常常不解地望向我们,他们不相信我们会为一些平常事聊得津津有味。他们不知道我为何能与一个刚认识的和尚那么随便,当然他们更不知道和尚有时候也是一个平常的人。

  后来,我去山隐寺的机会越来越多,当然,并不全为了正智和尚,有时候认识一个和尚并不一定要与他有过多的交流,也不要在受到困扰的时候期盼他能给你指明方向,有些事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答案。我去山隐寺时,常常逗留在一些不受人关注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看寺院里来往的香客、和尚以及供奉的诸神。或者默默地听,听清净幽远的佛乐以及超然物外的诵经,感受着那股弥漫在寺院里的纯正佛香,慢慢地任由着它们一点点从头顶沁人大脑,沁人心肺,让自己饱受都市浸染而略显浮躁的心慢慢平静。我不愿意无缘无故地去打扰一个和尚,毕竟出家人要有属于出家人的清静。

  只是,我依然有种不解,引磬既然也称手磐,手磬自然是好理解的,可是它为何又要称引磐呢?佛教的解释是“手磬由于便于携持,所以称为手磬。其作用是在引导大众,所以亦名引磬。由于执持引磬的方式是将之举于与口同高的位置,所以称为‘对口引磐’。于问讯、转身、礼拜、静坐出定、出班,以及提示动作(如晚课蒙山施食中,提示施食者的动作)等场合使用。”我不是出家人,对于一些特定的解释我依旧是不懂的,但是有一个与引磬相关的故事,却让想了许久。

  有位禅师隐居山中茅棚,一心修习禅定,其生活所需皆由一对母女供养。由于一直未能明心,故想寻师访道,以明生死大事。母女二人知道禅师的心意,请求禅师多留数日,以便做一袈裟供养。禅师答应了母女的请求,母女二人归家即裁缝袈裟,一针一句弥陀圣号。数日后,母女将袈裟供养禅师,并包四锭马蹄银子给禅师作路费。禅师接受供养后,即决定隔日起行。

  当晚静坐时,禅师忽见一青衣童子手执旗帜,其后有数人扛一朵大莲花来到面前,童子再三劝请禅师上莲台,并谓时限已到,不可久延。禅师心想定中任何境界皆不可执着,随手拿了一把引磐放在莲花台上,童子和众人便鼓吹而去。是夜,那对母女家中的母马产下死胎,马夫用刀剖开,里面竟是一支引磬。母女一见引磬,知是禅师之物,隔日清晨即将引磬送还禅师。禅师于是说出静坐时所见境界,作偈曰:“一袭衲衣一张皮,四锭元宝四个蹄;若非老僧定力深,几与汝家作马儿!”并将袈裟和银锭归还母女后离去。

  我知道,看完这个故事,大家也许会像我初读时一样,这和引磬有什么关系呢?其实不然,他通过一支引磬,让我们看到了自己藏污纳垢的身心,人只有放下一切,念念清净,才能得到相应的超脱。

  是这样吗?谁知道呢。当然,只要时间允许,法会我仍是要去参加的,不为睹法会的盛况,也不为观信众的虔诚,我更多的是想在引磬的牵引下走在放生的人群中。我喜欢引磬的声音,但是,我却不能随便地向正智法师索要引磬进行敲击的试练,所有的法器都是寺院里的圣物,我不能为满足一个凡夫俗子的好奇心而去玷污它。其实,不用学,我也知道自己可以让一些打击性乐器发出简单而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声响,而这恰恰也是让我惭愧的地方,尽管引磬在宗教音乐的演奏中相对简单,但是它仍然要有相响应的节奏,在必要时,还得配合木鱼作为敲打“板眼”之用。而我,除了能让打击性乐器发出声响之外,永远也无法奏出可以称为艺术的旋律!

  法会上,举过胸部与口相齐的引磬,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脆空灵,一如既往地绵延回荡,每每听及,我的内心就会有种处于喧嚣红尘之外的平静、淡泊,眼前也会再次映出一张平和而又满怀慈悲的面孔。我不知道这种感受的起因究竟是缘于和尚,还是缘于引磬,只觉得那朵被手擎起的铜质莲花,又一次开了,且一路铺展!

  摘自:《大相国寺》201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