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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述《章嘉宗义》中关于外道思想的评判

作者:牛宏

  《章嘉宗义》(1canskyagrubmtha’)是指清代著名的藏传佛教格鲁派高僧第三世章嘉活佛·若比多杰所著的《宗义之建立·能仁教法妙高庄严》一书,人们泛称为《章嘉宗义》。《章嘉宗义》中的主要内容是以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判教思想来分析评说佛教四大宗派和佛教以外印度宗派(即外道)的思想主张,其中对外道思想的评判是属于书中的首要内容。本文简要叙述《章嘉宗义》中关于外道思想的介绍和批判,旨在从一个角度去了解印度外道思想流派及其与佛教思想争议的焦点。

  一、《章嘉宗义》中对诸外道思想流派的界定和介绍

  外道,在藏语中有“gzhnsde”、“phyirolPa”、“chos‘diPamayinpa”、“mustegs”几种称呼,总之,是佛教徒对印度佛教以外诸思想流派的通称。实际上,如果从整个印度哲学的大方向来说,佛教反而是一个非传统的印度哲学流派,在反对吠陀权威的非正统派中兴起的。

  关于印度外道思想的流派种类,十分繁多,在《章嘉宗义》中介绍,根据经藏中记载,外道中持有稀少的见解者为96种,持有无记的见解有14种,持有恶见的见解者为62种,持有非正见的见解者有28种,持有邪见的见解者为20种;又根据印度中观派佛学大师清辩所著的《思择焰》中记载为共有110种,并一一列举了这110种派别的名称,从名称的得名来看纷繁复杂,有根据他们的修行方式而得名的,如缚而坐派、诵念派、游方乞讨派等等;有根据他们的驻地而得名的,如住山派、北岸派、住穴派等等;有根据他们的主张特征而得名的,如无执派、一切意派、养心派等等。

  藏族学者们对整个印度外道思想流派进行了归纳和总结,一般有思辩五部或根本六部之说,从见解上也大致分为持断见者和持常见者之分。《章嘉宗义》中也基本采取这种分类法,认为持“断见说”的只有一派即为顺世派,持常见说共有八派,即为数论派、梵论派、遍人天、伺察派、自在天、胜论派、理论派、裸形派,具体又将持常见说的八派归纳为五类来叙说。下面依《章嘉宗义》中的分类顺序略为介绍这些派别的主张。

  1.顺世派

  顺世派,即为“六师外道”中的阿耆多,此派最不信智慧,蔑视神权,力持死后无我,而举一切归之自然,遂以纵欲为解脱正道,也被称为是印度唯物思想的代表者。

  《章嘉宗义》中对顺世派理论介绍得较为详尽,说顺世派的理论在断除的方面是主张人死后断除我续和不承认业果;在立的方面,认为诸事物没有造作因,是从自性中产生的等。将顺世派分为禅定和推理二派,禅定派追求得到禅定五色等中生起阿罗汉想,但到死时见定中失坏堕入下趣,因而他们说实际感觉世间无有阿罗汉之道;推理派中又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承认人有前后世,而不承认有业果,另一种说法前后世和业果都不承认。并举出顺世派的具体主张,他们说这些圆圆的豆儿、长长的尖刺,以及孔雀的尾翎,有谁见了他们的造物主?它们都是从自性中出现的,所以,它们就没有原因。又说看到人世间有些吝啬者反倒是富裕的牧人,有些杀生的人反倒长寿,所以人世间就没有前后因果。说人生无前后世,因为是在凡夫的身体中产生了业;认为身体是由四大元素构成,所以人没有前世的业,死时身体复归四大,意识成为天空中的废物,没有到世间彼岸去,所以没有后世等等。还举出了顺世论很著名的心依于身的三比喻,说心依身,就像酒能醉,是身体的本性;像灯中光,是身体的果用;像墙上画,是身体的功德。

  2.数论派

  数论派,被认为是诸外道中首先创立起来的派别,是属于婆罗门教中的六派之一,据传此教的祖师为黄头仙人,也称此派为黄头派(serskyapa)。该派的得名有多种说法,有说该派主张主要有二十五谛,于谛一一数之,尽二十五谛,则可解脱,由此得名为数论派。该派二十五谛的主张,在《章嘉宗义》中具体介绍如下:

  二十五谛——主;大;我慢;色、声、香、味、触“五唯”;地、水、火、风,空“五大”;口、手、足、肛门、生殖器“五种行动根”和眼、耳、鼻、舌、皮肤“五种感官根”,再加上“意根”,为“十一根”;还有具有我智的“士夫”;总共为二十五。进一步对这二十五谛的特性和生成方式进行介绍,认为这根本自性(即“主”)具有六种特征的所知,即为业等作主、未生之常、无双唯一、无心唯境、遍一切世界、三功德等。其中三功德是指微尘、黑暗、精力,微尘具有动摇和进入的自性是苦难;黑暗具有沉重和遮蔽的自性是愚痴;精力具有轻浮和极明的自性是安乐。认为“土夫”(即我)是知的自性,不是诸变相的做主,是未生之常,是苦乐深行,没有三功德,是遍一切众生,是唯一支分相离,无最初和最后的无边性相。其余二十三谛的生成方式为:某一时刻,“士夫”生起想受用境的欲念时,士夫所认为的遍知自性和士夫结合,从“主”中产生“声”等。如此从“自性”中产生“大”,“觉”和“大”是同义。在如双面镜一样的境的性相中,由外现“境”的影像,由内现“士夫”的影像。如此从“大”生“我慢”,而“我慢”分为具变易者、具精力者和具黑暗者三种。具变易的“我慢”中产生色、声、香、味、触“五唯”,再从“五唯”中产生地、水、火、风、空“五大”;具精力的“我慢”中产生“五种行动根”、“五种感官根”和“意根”等十一根;具黑暗的“我慢”能制约其他两种我慢。

  3.梵论派

  梵论派,也称婆罗门派或吠陀派。婆罗门教根据吠陀,偏重祭祀,为梵书之学说。此派尊奉祖师为大梵天,是直承吠陀教义的一个派别,其派系归类较为复杂。在《章嘉宗义》中将梵论派分为声论派师、吠陀派师和秘密派师三派,具体主张如下:

  声论派师主张以吠陀经典为正量,说吠陀为真实义的教导,不是为凡夫所造用的语言。声论派师说梵天文字“嗡”是情器世界各种声的根本,成为真正的自性,它是无生灭而常住的;没有世间和方向之分;真实的遍人内外诸境界,是唯一胜义自性;由于众生的无明遮蔽,而显现为种种能取和所取;获得解脱途经为外用家畜为火供,内用妇女生殖器滴漏为火供,从而生起空空和安乐,说这就是解脱。吠陀派师(即胜婆罗门者),说具有正量的吠陀里所说名为“土夫”者,是唯一而不失坏的常;是脱离烦恼的梵天;遍于一切众生,无始无终而不死;具有太阳的光泽;超越黑暗坛城,成为广大者;睡眠颠倒中另有他者,称为“士夫”;是诸天神的自性,也是大自在天的本体;因此,唯有“土夫”能创造一切三界,苦乐,缠缚解脱等;但是自体不会变化,没有穷尽;如果有一天修习禅定时,由天眼通观察到此“士夫”,是自披金色,一切善恶染净皆为同等,就已经解脱。秘密师派的主张大多与此相似,也是依照吠陀的教理,承认有一个无方无分、常恒而住的神我。

  4.遍入天和伺察派

  遍人天,梵音为毗瑟纽天或韦纽天(Vaisnava),它的出现是针对婆罗门唯尚祭祀,不重天神之信仰,救此弊而渐有新神教之兴起,其中有一派是以崇拜遍人天而得名。伺察派,梵音为弥曼差派,属于婆罗门教六派之一,该派研究吠陀经典,非常注重思维,在印度哲学派别中一般归属为前弥曼差派,祖师为耆米尼,藏语译为胜推度者。二派的具体主张依《章嘉宗义》中介绍如下:

  遍人天派主张有寂静和非寂静二种体性,寂静性是天体非有非无的自性,是无死性,修此性而能获得解脱;非寂静性是指鱼等遍入的“十入”说,具体包括鱼、龟、野猪、狮人、矮人、十大车子、“咋玛阿嘎”之子、角宿、释迦牟尼、婆罗门之子等十类变现功能;主张有无分常的我;说解脱道就是观想文字“嗡”,修“宝瓶气”等法;主张生死轮回是有边际的。伺察派主张我是觉体的思维者,非色法,是理智的自性,具有常性,独立实有,无支分。同样承认吠陀经典为正量;最高的梵天是能够让恶趣众生解脱,是因为建立在无垢心的自性中;没有一切智者,因为所知有边,所以不承认有真谛的教导。提出证知的量有六种,现量、比量、声量、比喻量、义准量、无体量。

  5.自在天、胜论派和理论派

  自在天,即为湿婆天(Aisvara),也属于在婆罗门教中新起的天神之一,传说与其妻乌摩居雪山上,有徒众环绕,具最高天神之一切性质。胜论派的梵音为吠世师迦,理论派的梵音为尼野也,二派都以自在天为最高神,学理基本相同,只不过胜论派注重极微的宇宙学说,正理派注重知识的逻辑证明方式。在《章嘉宗义》中对此三派放到一起进行介绍,具体主张如下:

  自在天派主张情器世界的本性,是自在天的心意先前所作;像停留并遍人在业中的小斧,像具备形色差别的瓶等,像能发生作用的对方;自在天就是一切智,能知一切情器世界等。

  胜论派和理论派的主张中,胜论派主张有现量、比量、教量三种,理论派除此外还有比喻量共四种;关于推理的十六句义为量、所量、犹疑、需求、比量、宗义、分支、推察、决定、争论、所说、谁反对辩驳、似因、不正确、似能破、制服等十六种理论思维方式;还有“六句义”之说是来分析内外诸境的,第一“实”句义,具备所作、功德、合成三性,分为地、水、火、风、空、时、方、我、意九部分;第二“功德”句义,指能依实,不具它功德,不作离合因,无观待四种特性,细分有二十四种,即色、味、嗅、触、数、量、分别、具、相辩、他和非他性、诸心、安乐、苦难、愿望、忿恨、努力、重、滑利、过去作、法、非法、声、温热、潮湿等;第三“业”句义,具有种、放、展、屈、合五种形态;第四“总”句义,分普遍总和零星总二种;第五“分别”句义,指自己能依与他业差别的法;第六“合”句义,指将各个非所依者能够在这里具缘。

  6.裸形派

  裸形派,即为耆那教,祖师为胜者大雄,说此派同于六师外道中的尼乾子一派,但也有学者不同意此看法。

  该派主要的主张是把一切所知归纳为“九句义”,即命、漏、律、定衰、缚、业、罪、福、解脱。其中“命”就是“我”,与人的身量相同,性质为常、一切随行、人,相的状态相反为“无常”;“漏”指善、非善业的所作;“律”为破除漏,新业不再集积;“定衰”指以不吃食、不喝水、禅定等苦行,消除先前罪过;“缚”为恶说推理的邪见;“业”指后受成等;“罪”指非法;“福”指法;“解脱”就是以裸身和禁语等律仪,心想和听闻智慧、依止苦行修行,尽一切宿业,当身处名为“世界聚”的地方时,获得了解脱。

  综上所述,《章嘉宗义》中对印度外道的九个派别进行了介绍,可以说基本上包含了印度宗教哲学思想的各个宗派,其中顺世派和裸形派是属于反对吠陀教义的非传统的哲学派别;其余七个派别是属于继承和发展吠陀教义的传统的哲学派别,其中内部基本上是按照对梵天、遍人天、自在天的崇拜来划分的。

  二、《章嘉宗义》中对诸外道思想的批判及特点

  在《章嘉宗义》中每介绍完一派外道思想观点后,就立即针对他们的主要思想观点逐一进行批驳,或滔滔不绝,或引经据典,或势如破竹,从而鲜明地树立其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在此,我们仅列举《章嘉宗义》中对诸外道思想批判的焦点问题,然后集中总结其批判的特色。

  针对外道思想中持“常见说”的顺世派的思想,主要破除它的“无世界彼岸说”、“身心近取”、“无造作因”、“无一切智”等几种说法。对持“断见说”诸派的批判中,主要反驳了数论派思想中的“麦苗等具生法者,又生义无,自性尽得”、“自性和士夫法者,无双不成”、“心法者未感受苦乐”、“唯现观知轮回中不成解脱”等观点;针对梵论派思想中的“吠陀为谛义,士夫未作”的说法,还有对土夫的本性所持的“束缚和解脱非理”、“士夫不是不变化”等观点作了一一的批驳;对遍人天和伺察派的思想观点,批判其“一切情器世界的主为遍人天,与遍人天本身所说的像遍人天的他杀,遍人天逃走等说法相矛盾”,还有“不承认过失穷尽的士夫”等说法;对自在天和胜论派、理论派思想观点的批判,主要是关于自在天的种种说法,如“自在天是常”、“自在天的本性是禾苗的因和非因”、“自在天的本性是独一无二”、“自在天性,生一切情器时常”等,认为这些观点都是有一定的缺陷和相矛盾的地方;最后对裸形派的观点,认为“因果自性为一”的观点是不合理的,“承认他命等不入且人者,我此我性是何实,此异名相属”的说法是相互矛盾的,“我和心思的本性,不是坏灭”的提法是错误的等。

  从《章嘉宗义》对诸外道思想极其尖锐而又详尽的批驳中,可以明显看出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点:

  第一,对外道的思想观点,多处运用逻辑思辨的方法进行破除。如对顺世论的“无世界彼岸说”进行反驳,说“你所谓的世界无彼岸的说法从何而来,假如你说是现观来的,世界无彼岸现观怎么成立观知呢?然而世界彼岸并非现观见而感觉世界彼岸现观未见,此是现观或不是现观谁知道?现观说现观见为邪现观,无现观又现观不相违吗?因此,无现观而又现观是错误的。因此,世界彼岸用现观见是颠倒实物所量的现观”。这种层层逼近的逻辑思辨手法,是佛教因明学的特长所在。

  第二,对外道思想观点的反驳中,也借用大量的比喻说法进行辩论,如对耆那教的“因果自性为一”的观点,借用奶酪和牛奶的比喻来论证,说“你要奶酪的味道而在喝牛奶中寻找,因和果没有自性的区分吗?那么,奶酪如何在牛奶中发酵成,这个区别是没错的,与牛奶的外表那里有差别?此性是真实的,奶酪具有牛奶的外表,而牛奶此中无,牛奶即非奶酪,奶酪也非牛奶,奶酪里只是有它,这样说是不对的”。类似的比喻在双方的辩论中是不胜枚举的。

  第三,对外道思想的破析,也是紧密结合佛教内部思想观点的异同进行分析,如章嘉认为数论派的教义与假相唯识派的看法较为相近,承认诸相变化是虚假的,而见到真实的心断除的智慧是非常粗糙的;所承认的“我常”同忿恨的唯心解脱道的误导有关;并且在因果中所许的自性是非常迷乱的等。这种分析也有助于辨析外道和佛教思想的异同。

  第四,对外道思想观点批驳的依据,主要是引用了印度因明学者法称的《量决定论》及其注疏类典籍和中观派学者清辩的《中观心要》及《中观心要释——思择焰》等著作中的内容来加强其批驳的分量,同时也表明了作者的立场归属为佛教中观学派。

  另外,《章嘉宗义》中对诸外道思想大量的“只破不立”的手法,似乎也是显现了佛教中观应成派的教法特色。

  三、结语

  虽然诸外道思想流派与佛教的根本主张相背离的,但是佛教也是在这些思想的批判中建立起来的,所以对外道思想的评判是叙述佛教思想背景的首要任务,这样也有利于从原本上开始理解佛教思想的源流。所以,《章嘉宗义》对外道思想的介绍和批判,是明显站在佛教的立场上进行评说的。它对外道思想评判的目的,在于“能够依照那些善于破除诸外道一切见解中的‘常见’和‘断见’的诸大车规的典籍中所说道理,从而对自宗的佛教派别和导师生起正确地信解”。另外,由于《章嘉宗义》是在这种背景下对外道思想进行批判的,从而应该充分考虑到其中所含有的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判教倾向。

  摘自:《西北宗教论丛_第1辑》唐景福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