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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寺院物业社会化管理利弊分析与对策探讨

作者:何方耀 冼秀芝

  ——以广东佛教寺院的实践为中心

  (华南农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华南农业大学人文学院)

  近年来,佛教寺院管理忽然成为各方关注的热门话题。教外的专家学者和教内的高僧大德,都相继撰文讨论寺院管理的现状、问题和对策,异论迭出,精彩纷呈。其实,从历史的视角来看,寺院管理问题的出现是当下佛教发展的必然。中国佛教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恢复活动,长期受到压抑的宗教情感强烈反弹,进而形成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激励着四众弟子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被毁的寺观庙宇,至90年代中期各大丛林基本得以恢复,出家僧众的数量也迅速增加,从90年代后期开始,随着旅游业的开发和崛起,政企各界加大了对兴建寺院的支持力度,各地寺院更是以超常的速度发展,寺院的硬件建设远远走在了软件建设的前面,同时,中国社会也进入了快速的转型时期,迅速由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由一元价值体系走向多元价值体系,由传统的农业社会走向现代工业社会,由封闭型的社会走向全球化的信息时代,寺院内外所发生的巨大变化让传统的管理体系和匆忙上任的管理者显得穷于应付,捉襟见肘,便咸必然之势。寺院管理包括人、财、物、信息资源等各方面的管理,本文不拟对寺院管理的各个方面进行探讨,仅就寺院物业管理是否应当社会化?实行社会化的物业管理究竟有何利弊?如果社会化管理势所难免,那么应该采取怎样的对策等问题略作探讨,与关心此问题的同仁交流一些研究心得,以期对这一问题的认识有所深化。

  一、传统寺院物业管理形式及其所面临的挑战

  “物业”一词译自英语propedy或realestate,由香港传入沿海、内地,其含义为财产、资产、地产、房地产、产业等。这一名词自20世纪80年代引入国内,现已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概念:物业是指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各类房屋及其与之相配套的设备、设施和场地。可见“物业”之名虽非中国所固有,属泊来品,然而,物业之实则自古有之。佛教寺院拥有自己的房屋以及相配套的设备、设施和场地,显然也拥有自己的物业。

  对寺院的物业,佛教拥有一套成熟、完整、细致且历史悠久的管理体系。自百丈怀海大师创立禅林清规之后,经过一千多年的完善和发展,流传下来的清规达十余部,在流传于世的众多清规中,以元德辉的《敕修百丈清规》影响最大,以清道光三年(1823)源洪禅师所编的《百丈清规正义》在教内最为流行。此外,还有一些知名寺院的《规约》,如高旻寺的《禅林四寮规约》、镇江金山寺的《江天禅寺规约》也流传甚广,影响巨大。这些清规和规约中,对物业的管理都有翔实、具体的规定。

  现存清规,从《禅苑清规》到《百丈清规正义》,期间历经千年,虽因时移世易而增减不一,但其总体思路和管理原则则一脉相承,即选聘住持为一寺之主,总领全局,领众熏修,礼聘两序大众以分其职,东序以管理事务为主,西序以管理教务为主。两序职务之分以寺院之功能和堂口设置为基础。就物业管理而言,每一建筑房舍和重要丛林法器,都配以专门的管理人员。以《敕修百丈清规》为例,如前堂首座、后堂首座、知藏、知浴、知殿、圣僧侍者、典座、寮元、寮主、副寮、延寿堂主、净头、园主、磨主、庄主等职都是根据寺院物业之不同房舍及其功能而设。可以说,在传统清规的管理体系中,寺庙的每一具体建筑物,每一重要法器,每一专门活动,每一具体事宜都有专职的僧众负责管理,整个寺院有条不紊,运转自如,被宋代大儒程颖感叹为“三代礼乐,尽在是矣。”正因为禅林清规为如此有效的管理手段,才使天下佛寺,则而从之,成为中国佛教适应不同的环境,历千年而不坠的制度保障之一。

  从管理学的视角而言,寺院管理属于一种自治型的内部管理。出家僧众,即寺院常住,既是寺院物业的拥有者,同时又是使用者和管理者,属于一种封闭性的自主管理,寺院虽然也与社会进行物资和信息的交流,但就物业管理而言,基本是封闭性的管理,除了住持、知客、化主和庄主与外面进行有限交流之外,寺院的两序职事之活动基本局限于寺庙之内。一些寺规严格的寺院,如扬州高旻寺,甚至严禁寺僧外出,寺僧之来往信件需经方丈审阅,寺院物业的维护活动中严禁使用“小价(即外来临工)”,衣食住行、殿宇维修、清洁卫生等大小事务,概由寺僧自理。

  这套带封闭性的管理体系,经无数代高僧大德的补充完善,极其细致严密,其管理规定甚至详细到每月每日的具体活动。这种管理模式,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代曾起到行之有效的作用,无数寺庙的严整家风由此形成,无数佛门龙象也在此管理制度的熏陶下脱颖而出,造就了中国佛教寺院管理的辉煌篇章。但随着中国步入现代社会,这种管理制度的局限性也日渐显露。特别是到了改革开放的今天,中国社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步入了开放、多元、瞬息万变的信息时代,佛教寺院封闭的管理体系更是显得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首先是寺庙的功能发生了变化,原来以宗教性修持为主的寺院纷纷主动或被动地转入旅游开发的大潮之中,寺院内外的各种交流变得频繁而复杂,各种利益纠葛其中,因此,管理者必须处理寺院内外各种利害关系;其次,寺院内部的设施也变得日益精细复杂,就物业及相关设施而言,以前的寺院,只有房屋维修、供水、燃料、防火几项,现在各大寺院除此之外,还有电力、电视、电话、网络、文物、档案、防疫、电器维护、公共安全、环境保护、外事接待等需专门知识技能才能管理维护的项目,有些事项完全超出寺内常住的能力之外;第三,进入寺院的人员日益增多,成分日益复杂。许多寺院不仅地处旅游景区之内,往往本身就是旅游的中心景点之一,来到寺庙的除了善男信女之外,还有为数更多的观光游客,有些地处风景区和大都市的著名寺庙从开门迎客到关门止静,往往是摩肩接踵、人满为患,面对数倍、甚至数十倍于寺内常住的人群,合寺僧众,即使全力以赴,往往也是力不从心。宗教修持与寺院管理合二为一的传统模式,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二、当前寺庙物业管理社会化改革回顾

  面对挑战,应如何应变?佛门大德长老进行了大胆实践活动和有益的理论探讨。就物业管理而言,各地寺庙先后进行了有益的探索,而最先进行物业管理改革尝试的多是都市丛林,最早见诸报道的则是上海玉佛寺的社会化管理尝试。

  玉佛寺为最大的都市寺院之一,地处中国最大的商业大都会上海,因此,也最先感受到传统管理模式与现代社会之间的矛盾与冲突,为了缓解这种矛盾五佛寺采取了委托物业公司管理寺院物业的办法。

  2004年5月22日,上海明华物业公司在系列招标活动最后胜出,成为第一家管理寺庙的公司,玉佛寺也成为第一座引进物业公司的佛寺。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改革措施,玉佛寺方丈觉醒法师认为,“玉佛寺的整体管理精力不应该更多的放在琐碎的物业管理工作上,应该扬长避短,把寺院的物业工作交由专业的物业公司进行管理,从而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做好弘法利生、文化教育、道风建设、经济自养、慈善福利工作。在管理上要与时俱进,探索出一条与社会相适应的道路,从而将传统的寺院管理模式与现代化的管理手段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并且认为,将寺院的物业交给物业公司打理至少有两个方面的好处:其一,“物业管理社会化,有助于推动寺院的物业管理工作逐步走上专业化的轨道,从而不断提高寺院的物业管理水平。”其二,“物业管理社会化,是佛教融入社会、服务社会的重要手段,有益于加快佛教参与社会事业的步伐。”

  姑且不论寺院物业交给专业公司管理对僧众的修持有何影响,仅就管理的专业化而言,显然是符合现代管理发展方向的,物业公司较之寺僧可能更为有效、精细、准确地对各种殿堂寮舍和相关设施进行维护、管理,更为有效地、迅速地处理寺院与社会之间的各种矛盾和纠纷。因此,一些有条件的寺院先后加以效仿。此后,扬州大明寺也引进了双龙物业管理公司,对寺院物业进行管理:2010年5月,为了迎接广州亚运会,广州大佛寺将寺庙物业委托给广东华憍物业发展有限公司管理。

  这些寺院虽然面对的问题各不相同,但却不约而同地引进了物业公司管理寺院物业,同时,也给出了基本相同的理由。玉佛寺的说法是让僧众“腾出手宋集中精力做好弘法利生、文化教育、道风建设、经济自养、慈善福利工作。”接管大佛寺物业的华憍物业公司领导总结出的理由也大约相同,“为了能够让僧人安心修行,不受外界干扰,将原本由寺院僧人承担的繁琐工作交给物业公司去做,就是为了给僧人腾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能够精进,了脱生死。”并且认为,“从长远来看,物业管理向寺院管理延伸是现代寺院发展的必然趋势,是佛教寺院与时俱进的迫切需求。”

  简而言之,就是实行管理的专业化,将寺僧从烦琐的日常管理、维护中解放出来,集中精力,用心办道。这种逻辑推论在理论上当然是言之成理的,况且,见诸报刊杂志的相关文章大多出自物业管理人士之手,站在纯管理学的角度来看,寺院物业管理从拥有者、管理者、使用者的三位一体,到管理与拥有者、使用者分离,实现专业化的管理,当然也符合现代管理的发展方向。但正如论者所言,寺院不同于一般的物业,有其自身的特殊性,他是一个集集体生活、宗教修持、文化传承、文物管理、慈善公益、文物保护、旅游开发于一体的特殊场所。加之物业管理进入中国社会也为时不长,因此,“寺院物业管理的社会化没有先例,无论是对物业公司还是寺院方来说,都面临着一些全新的问题,需要在实践中积极探索和总结。”

  这种新问题之一,就是在相关法规中找不到关于寺院物业管理的内容。我国的《物业管理条例》将物业分为四大类:居住物业、商业物业、工业物业和其他物业。按理寺院只能归入其他物业,但《条例》对“其他物业”界定为;“其他物业,有时也称为特殊物业。这类物业包括赛马场、高尔夫球场、汽车加油站、飞机场、车站、码头、高速公路、桥梁,隧道等物业。”因此,寺院物业的社会化管理虽然已进入了实践阶段,但却处于无法可依的尴尬状态。因而也就出现了五佛寺管理者所总结的,难以处理好三个方面的关系:“一是如何处理好宗教活动场所物业管理工作的专业性和宗教活动的特殊性的关系;二是如何处理好宗教活动场所物业管理工作的专业性和宗教活动场所内涵的文化性的关系;三是如何处理好宗教活动场所物业管理工作的专业性和宗教活动场所对外服务性的关系。”

  对于所谓“宗教活动的特殊性”、“宗教活动场所内涵的文化性”和“宗教活动场所对外服务性”,论者并未作具体的解释,其实,照笔者的理解,说到底是佛教寺院的特殊性,寺院的最主要功能就是解脱开悟的修行道场,寺院是文化休闲场所,是旅游景点,是慈善活动中心,这都反映了它的一个侧面,但从根本上说,它是佛门弟子修行的道场。而佛教,特别是禅宗的传统,参禅打座和丛林管理,是宗教修持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所谓“搬柴运水,无非佛事,碾米作饭,正好参学。”因此,打理寺院,维护道场不是外在的任务,而是佛法修持的份内之事,而这正是现在的物业管理者所最容易忽视的一个问题。

  三、寺院物业管理在佛法修持中的作用

  在外人看来,僧众们管理寺院物业,维护寺内设施、清洁寺内道场等烦琐的事务影响了他们的宗教修持,将寺院物业委托给物业公司管理就可“给僧人腾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能够精进,了脱生死。”从学理和逻辑上,这能自圆其说,言之咸理,但从禅法的修持上讲,却并不如此。正是在这一点,许多佛门大德持有不同的观点。他们提出的问题是,“僧人都不用管理寺庙了,那他们做什么?”

  按照2007年国务院对《物业管理条例》所作的修改,“物业管理企业”应该称为“物业服务企业”,所以,委托企业管理物业,实际就是向寺院提供物业服务。按照新修改的《物业管理条例》规定:“本条例所称物业管理,是指业主通过选聘物业服务企业,由业主和物业服务企业按照物业服务合同约定,对房屋及配套的设施设备和相关场地进行维修、养护、管理,维护物业管理区域内的环境卫生和相关秩序的活动。”物业管理的对象是物业,服务对象是人。是为寺内僧人提供诸如寺院的维修、养护、秩序维护、清洁卫生等综合服务。出家僧众接受了这些服务之后是否真的就可以“安心修行,不受外界干扰”,从而“能够精进,了脱生死”?禅宗讲究在生活中修禅,行住坐卧,皆是道场,搬些运水,无非佛事。因此,历代大德都认为管理寺院,维护道场本身就是禅修的一部分。对用十方信施来请人代劳,十分审慎。《高旻规约》严禁聘用“小价(临工)”,要求寺院大小事务,常住僧众必须亲力亲为:

  檀信脂膏,行人血汗,施来供养修行,幸我高昊内外,悉属僧人。任是打茶打水,掇饭掇菜,宜自动手,不假别人。木世之人,最薄者是福,若有福不称未世。增福之道,贵在力行,乃自身勤苦耐劳出力也。当知拈一芋之功,尚报法身之福,穿一线之德,竟抢他人之先。如库头照客,只做常住公事,若客堂库房换下衣服,皆自洗浣,寮房自扫,溺壶自倒。若籍势妄劳他人,自己不顾合福,常住知之,难于重视,其人格当知,彼此皆是佛子,所做皆是佛事,应当互相培福,不得忘形,不修德行。一则犯常住共住规约,一则特来常住,背一身重已轻人,昧因昧果之大债,是真可怜也。小价是乱丛林、坏道德,告诸天下后世,各寮不得用小价,其庶乎幸焉。

  按常理,若聘用“小价”,则可让僧众有更多时间修持佛法。但高旻寺却认为“小价是乱丛林、坏道德”之举,故“告诸天下后世”,严禁聘用小价。不仅因为寺院钱财乃“檀信脂膏,行人血汗”,更是因为对修行者而言“增福之道,贵在力行”,所以大小事务,“宜自动手,不假别人”。“若籍势妄劳他人”,则必背“昧因昧果之大债”。安能勇猛精进,了生脱死。

  所以出家僧众,可以接受供养,但不可接受代管丛事务之服务。因为“檀施粒米,供养道人,道人之苦行超绝,声动檀越,故感供而施之,衣食诸端,出自行人血汗、檀信捐资,其执事者用小价做事,既无暂时之苦况,而又享受招致之适从,不但与道大违,直若呼来吼去,稍有惭愧者,力当自动戒之除之。”修行之人,诸事由人代劳,“既无暂时之苦况”,“又享受招致之适从”,那就“与道大违”,需当“戒之除之”。历代祖师大德,不是在悠闲自在中,而是艰苦磨砺中,在三都五主十八头的位置上,在搬些运水、扫地栽花的劳役中,桶箍脱落,彻见本性的。对此,《金山规约》总结道:

  固知家风不坠,必须步武前人。所以曹溪负舂黄梅,单绍祖位;沩山执典百丈,丕振宗凤;指山荫凉大树、睦州垂声于首座,当下桶箍脱落;云峰增色于堂司;演祖之磨头,丛林取则;杨歧之监寺、奕叶传灯。扩求法之诚,尽职事之责,自他俱利,名实相符者也。凡充职事,无论崇卑,咸宜竭尽心力,辅翊常住,盖职事乃代众之劳,出言吐语,无非助道之因缘,举足动步,皆为众人模范。

  六祖慧能,曾在五祖弘忍座下槽厂舂米,沩山灵佑曾在百丈怀海门下为典座,睦州道明曾充首座,四川云峰体宗宁禅师曾任堂司,蕲州五祖法演禅师曾当磨头,杨歧方会禅师曾任监寺,这些名垂青史的祖师大德,都是在职事的位置上,在看似烦琐繁杂的劳役之中,顿见本性的。丛林中的大小事务并非障道之樊篱,相反,它是助道之因缘。所以,对每一位出家僧众来讲,“凡充职事,无论崇卑,咸宜竭尽心力”,只有在“竭尽心力”于丛林事务中,才能除烦恼,见本性。

  只有认识了这一点,才能深刻理解清规之中之所以礼聘两序,分堂设“主”,分职设“头”,除了管理寺院之外,还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职事之事务是助道之因缘,见性之坦途。在传统的佛教修持中,寺院的物业管理不仅不是修道之负担,相反,是修德进道之增上缘。也许,有人会说,这都是古代的事了,现在社会环境变化了,人们的需求也变了,出家僧众,应该从这些烦琐事务中解脱出来,集中精力,弘法利生,回报社会,做好慈善和文化公益事业。的确,弘法传道应该契理契机,适应时代的变化。现在文化教育、慈善公益事业既是弘法布道之所需,也是受十方供养的僧众回报社会,利乐有情的社会责任。

  我们如果跳出佛教的圈子,以全球的眼光审视当今的宗教活动,有谁敢说在公益慈善方面的贡献超过了特蕾莎修女(MotherTeresa)?这位1978年度诺贝尔和平将得主,这位誉满全球的伟大圣者,她所手创的“仁爱传教修女会(MissionariesofCharityMotherHouse)”在物业和设施管理方面是如何运作的呢?这里不妨略作引述,也许可视作“他山之石”。

  特蕾莎修女的仁爱传教修会始建于印度加尔各答市,她在这里为“穷人中的穷人”服务了68年(1929—1979)。她的慈善活动始于一棵贫民窟的大树下,那里成了她第一个慈善医疗点和慈善学校,后来,经过艰苦努力终于有了自己的房舍,并于1953年将部总设在加尔各答市下环路54号A栋一座简易的三层楼房。此后,随着修会的不断发展,其分支机构遍布世界各地。到特蕾莎嬷嬷1997年离世时,仁爱修会有3842名修女在120多个国家服务于594分会之中,363名男修士活跃于分布于19个国家的分会之中,同时还有成千上万的义工在仁爱修会中工作。从发达富裕的欧美国家到贫穷饥饿的非洲、拉丁美洲都有仁爱修会的修女、修士和义工在那里为穷人提供各种服务,仁爱修会成为一个遍布全球的国际性大型慈善组织,整个修会拥有4亿多美元的资产。对如此庞大的财产、物业、设施特蕾莎修女是如何管理的呢?

  她的基本原则是:修会的一切物业修女们必须自己管理,修会的一切事务修女们完全自己动手,决不能靠他人代劳,不仅不能靠别人代劳,而且尽量不用机器代劳,在她的修会,基本没有家用电器,不用说空调、冰箱,连洗衣机、电风扇也不准购置,修女们坚持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有好几次热心的人士给修会送来了冰箱、洗衣机等基本的家电,特蕾莎嬷嬷坚决不要,印度的总部如此,后来在国外甚至欧美等地建立的分会也是如此,没有任何家用电器,修女(修士)们自己生火做饭、自己洗衣、自己打扫清洁,自己修理设备、自己管理房舍,自己动手打理一切。

  这种近乎与现代文明对立的作法,这种近乎自我掳待的原则,这些事必亲躬的烦琐劳动是否妨碍了他们的传教布道和慈善公益活动?仁爱修会的伟大成就举世皆知,当然不用笔者再费笔墨了。

  从教内外先贤大德的经验来看,寺院的物业管理活动在宗教修持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和作用,管理寺院、维护道场,不仅仅是外在的任务和负担,而且是进道之阶,修行之途,不能以普通的物业管理来进行价值评判,不能仅仅以现代企业投入产出之间的比率作为衡量是非得失的标准。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才能对寺院物业社会化管理的利弊作进一步的分析。

  四、寺院物业社会化管理利弊分析

  以上的论述,决非想否定寺院物业管理的改革举措,事实上,作者完全赞同寺院管理的改革,再完备翔实的法规都会因时代的变化而问题丛生,所谓法久弊生,佛门清规也是如此,面对社会的变化,“不能不变通以适宜”,变则通,固则滞。只有变通、改革才有出路。

  寺院引进物业公司进行专业化管理,作为一种新的尝试,有发凡起例之功,当然就有不尽圆满之弊。决不能因为其不尽人意之处就横加指责,或一概否决,而是要鼓励探索,总结经验,使之不断完善。从社会功效和佛法修持两个角度对其中的利弊进行分析衡量,如果发现这种改革创新与传统继承之间存在着两难选择,那就要确定一个适当的度和调控原则,以使改革探索沿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就成绩或优点而言,首先,引入专业公司打理寺庙物业,适应了社会发展的需要和现代管理学发展的趋势。现代社会是一个分工细密的社会,管理活动也不例外,物业管理作为管理学科的一个分支,已发展成为一个专门的领域和产业,各种物业管理已先后走上了专业化的管理轨道,这已成为一种大趋势,佛教寺院虽然有自己的特殊性,当然也不能永远止步于这种趋势之外,也应该接受、至少借鉴这种科学的管理方式。

  其次,提高了管理水平和管理效率。专业公司有专门的管理人才和先进的专业设备,较之属“业余”水平的僧众而言,其管理水平和效率当然要高出一节。从玉佛寺、大明寺和大佛寺的情况来看,引入物业管理公司之后,的确提高了效率和质量。以广州大佛寺为例,原来的治安维护一直是一个头痛的问题,大佛寺地处北京路步行街商业中心,流动人口极为密集,加之大佛寺又是免门票的寺院,各种人员可自由出入,游客或香客被盗之事频繁发生,令寺内僧人防不胜防,有时甚至演变成流血冲突,成为一大痼疾。华憍物业公司进入之后,“仔细勘察了大佛寺的环境,重新设计了监控摄像头的布点,并且提高了监控的密度。人员方面,安排秩序维护人员日夜巡查,加大了对大佛寺文物的保护力度”。使大佛寺的治安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即使在广州亚运期也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另外,在供品的及时回收,寺院的清洁卫生、专业设备的维护、防火、防白蚁、大型活动的秩序维持等方面都进了明显的进步。

  第三、随着管理效率的提高,当然也就节省了一些相关的资源。在引进物业公司之前,一些专门设备的维修,如房屋、空调、电缆电线的维修,防蚁、防鼠、防疫、安全保卫等工作,都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物业公司进驻之后,以专业的服务使成本大大减少。

  第四、使寺院的管理手段与方式与现代社会进一步接轨,便于寺院与社会之间的沟通,同时也便于与其他的单位和部门进行物业管理方面的经验交流。

  最后,将寺院纳入物业公司的管理体系之后,“在提高自身物业管理水平的同时,也向社会物业管理企业开放了独特而全新的服务市场。”为社会提供了就业机会,成为佛教融入社会的一个新的路径和手段。

  事物之性,有利必有其弊,正所谓“有无相生,难易相咸。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利之与弊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寺院物业管理的社会化改革也是如此。就其当前显现的弊端而言,有如下数端。

  首先,物业公司进驻寺院之后,大包大揽,原来由僧人承担的事务大为减少,僧人参与寺院管理的深度与广度也大为减少,因此,其相应的责任感也逐渐减少。原本由僧人承担的防火、防盗、寺院卫生、香火照看,供品回收,治安维护完全交由物业公司照管,这些堂口的负责人肩上的责任一下子轻松下来,原来对寺院的深深牵挂、对各种问题的关心也渐渐淡薄。许多寺院,特别是都市中的寺院,原来的出坡,基本是打扫清洁卫生,现在连打扫卫生都有人代劳。原来每位常住都担负着一定的事务和责任,寺院各处的情况大家都时时挂在心上,现在,一切有物业公司顶着,一切问题都由物业公司负责,狂风大雨之夜不必起床巡视,自可安危入睡;风高物燥之时,不用小心谨慎防范火烛,自可怡然自得。势必导致寺院常住对寺院事务关心度的减少,责任心的减弱。

  第二,寺院两序之设,一般都是按寮舍、堂口之功能而设,各个堂口寮舍都配有专人管理,专人负责。现在的寺院未必设有108职、8l职、48职,但一般仍是以此为基础进行具体的增减或调整。寺院物业由专业公司管理之后,许多堂口寮舍完全不用专人管理了,必然导致许多职事成为有名无实,有职无事之局面。

  第三,物业公司接管了寺院的物业之后,寺内常住的事务和责任大大减少,没有具体的事务约束之后,面对舒适的环境,极容易滋生惰性。如果没有具体的制度设置或及时可行的弘法或修持计划加以充实,真能如玉佛寺所希望的那样“从而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做好弘法利生、文化教育、道风建设、经济自养、慈善福利工作”?所以,在没有做好相关堂口职事的职能调整之前,贸然引进物业公司,对那些道心还不太坚固的僧众来说,放逸,是必须谨慎对待的隐患。

  第四,从投入产出的比率来看,物业公司的管理的确提高了效率,符合现代经济学利益最大化的原则。但正如上面所论,管理寺院不仅是外在任务,还是佛子参修之重要途径。许多祖师大德就在搬柴运水的过程中顿悟本心的。百丈禅师“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并非真有断炊之虞,而是要确立禅农并作、农禅一体的理念。寺院物业交由专业公司打理之后,管理道场与参禅悟道合为一体的参修方式不复存在或残缺不全了,那道场还算是道场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这也才是许多佛门大德之所以提出“僧人都不用管理寺庙了,那他们做什么?”这一问题的深层原因之所在。

  佛教寺院管理必须借鉴现代管理学的成果,进行体制改革,但佛教自己的优秀传统不仅不能丢弃,而且还要发扬光大。这几乎是大多数大德长老的共识。但哪些是需要借鉴或改革的,哪些是要继承发扬的,这方面却是言人人殊。

  现在,物业管理成了整个佛教寺院管理改革的第一块试验田,既为改革带了一线希望,也提出了必须面对的问题。在传统的佛教修持中,管理寺院,维护道场是僧众宗教修持的有机组成部分,引进物业公司进行专门管理之后,这部分的内容不复存在,或大为减少,这中间存在的矛盾和张力如何解决?走回头路,完全拒绝任何改革,或放弃传统将寺院的所有事务完全交由专业公司大包大揽,肯定都不是上上之选。

  首先,应该以中道来处理这一两难选择,折衷取舍,新旧兼顾,即在物业公司的管理范围和寺院常住的管理职责之间进行适当的划分和界定。将那些自己管不了、管不好的事或物交由物业公司管理,而将那些寺僧能做能管,而又是佛法修持所必须的事或物留给常住自己打理。如房屋维修、电线电缆维护、电器设备的维护、安全保卫、公共秩序维持、卫生防疫等专业极强的事务交由物业公司管理,而殿堂寮舍的维护、道场的清洁卫生、供品香烛的回收处理、法物法器的维护管理仍由寺内常住管理。对那些新增的部门如图书馆、杂志编辑部、慈善功德会、网络工作室、历史文化研究室以及其他的如国学教育、心理咨询、义工服务等工作和事务也应由寺内常住管理。

  其次,为了便于这种范围划分和职能界定,有必要对寺院进行职能分区。如将寺院划分为“公众开放区”和“宗教修持区”,开放区的绝大部分事务由专业公司管理,修持区的大部分事务则由僧人内部管理。

  其实,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一些寺院已经有了这样的思路和实践。如福建莆田广化寺住持学咸法师就曾计划:“广化寺整个寺院的位格尽量按照古丛林的风规来做,各殿堂的分布都是大众熏修的道场,尽量摆脱商业味,而以法味为导向,不收门票,僧人的生活区、修行处不给游人参观。”

  至2009年,有教内大德提出更为详细的方案:

  l、将寺院划分为“开放区。和“修证区。两个区域,对开放区的范围要尽量缩小,而修行区的范围要尽量扩大,开放区可以对公众开放,修行区则不对公众开放。

  2、将周六、周日及菩萨圣诞日规定为公开开放日,只在这些日子里才向全体社会公众开放。针对公众的三皈五戒的传授活动和普及开示,可以安排在这些日子当中。在家信众,除公众开放日之外,平时也可以凭皈依证来寺院参学或参加寺院里的法事活动。

  3、每年的冬季禅七或念佛法会,不对公众开放,只对信众开放。

  以上这些规划和设想未必尽善尽美、切实可行,但却提出了一个思路和原则,那就是寺院应该进行分区,对不同区域采取不同的管理方式,就物业管理而言,物业公司所管理的主要是开放区的部分,“宗教修持区”、“修证区”则尽量由僧人管理。

  第三,寺院是一个整体,有些部分是难以绝对分成两部分的,有些事务的属性也是难以完全分判的,因此,就物业管理而言,在引进专业公司之后,对那些不能强制划分的部分就要实行共同管理。如大殿,它既是修持活动中心,也是游客发到之处;再如图书馆或藏经阁,它既是学习佛理之处,也是公共活动区域,这些就需要寺院与物业公司仔细究竟,互相沟通,是后达成共识和协议,进行切实可行的分工合作。

  最后,在引进物业公司之前,寺院理应未雨绸缪,作些必要的准备,其中最重要的事务之一就是对两序职事之分工进行必要的调整改革,对那些划归物业公司管理的堂口寮舍,其原有职事之职能和任务作出相应调整;同时,及时制订出新的寺院管理计划和僧众修持计划,使原来佛法修持与道场维护相结合传统模式在精神内核不变的情况下做出相应的调整,以适应寺院物业共管之后的形势,特别要采取措施防止因闲暇增多而产生的放逸之性,由转轨而出现的空白必须用新的学修计划加以充实。

  六、余论

  正如有的教内大德所指出的那样,“传统管理理念当中,以信仰为核心理念,管理者要有高的素质,具备发心、互助、奉献的精神,以及完善的制度,比如四摄、六度、六和、七灭诤法、羯摩法等一些很好的管理方法,这些都是我们应当继承和发扬的。”的确,佛门在管理方面有无尽的宝藏,如何继承传统精髓,吸收现代科学,进行管理制度改革,创造既符合佛法精神,又契合现代管理理念的佛教管理体系,这是从太虚大师以来佛门大德所孜孜以求的宏伟目标。经过几番的挫折与曲折,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这番事业决非一蹴而就,必须选出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一个适当的时机,先易后难,层层推进。寺院的物业管理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改革的切入点,社会转型可能正是一个适当的机遇,但愿四方大德,诸山长老关注这一问题,群策群力,交流切磋,使太虚大师当年开启而又功败垂咸的“三大改革”,在因缘基本具足的今天,发芽抽穗,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