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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汉时期的岭南禅宗

作者:刘洋

  中山大学哲学系哲学博士

  南汉(917—971)是五代十国时期独据岭南的一个王国,唐末,公元917年清海、靖海两军节度使刘岩(刘岩屡次改名,初名岩,更名陟,复名岩,改名龚,终名龚)在两广地区立国,定都广州(改名为兴王府),国号初名大越,次年改为汉,史称“南汉”,刘岩是为南汉高祖。这个王朝前后经历四主,立国55年,最后被宋太祖赵匡胤所灭。南汉对岭南历史的很多方面都有不小的影响,在五代十国这个动荡的时期,南汉的独据岭南保持了岭南地区的相对完整和稳定,佛教禅宗尤其是南宗禅本来就是在岭南大地上发源的,经历了唐代六祖慧能禅师的光大之后,天下言禅皆本曹溪,而唐代以后,禅宗在南汉时期又有了自己的独特发展。

  一,略述南汉禅宗所处的环境

  岭南地区自古是一个富庶的地方,并有频繁的海上贸易,汉代即以多出珍宝而著称,唐代属岭南道,有唐一代,出了六祖慧能禅师、宰相张九龄、石头希迁禅师等著名人物,也可称为人杰地灵。南汉创国之先,刘岩之兄刘稳(后刘岩追尊其为南汉烈宗)勇略过人,以将校起家,屡立战功,最终被五代的后梁封为南海王,成为实际掌握着岭南大半的军政大权的人物,后乾化元年(911)刘稳病卒,表荐其弟刘岩权知留后,刘岩遂被封为清海军节度使,正式成为有着左右岭南军政大权能力的人物。刘稳、刘岩兄弟能征惯战,凭借着广东地区的财富和富饶资源(从刘稳向后梁进贡“奇宝、香药、龙脑腰带、玳瑁、通犀腰带、白鹿、犀玉、舶上蔷薇水、助军钱数十万”即可知道),又注意网罗人才(其所招用多中朝名士,并立学校、设诠选,开国之后复开科举),精兵数万,战舰坚利,在二十多年中相继广东境内的各股割据军政力量,实现了广东境内的统一,最终成就了一代帝王霸业。

  从刘稳、刘岩兄弟创业到南汉后主刘银降宋,这五、六十年五代十国中却相对稳定的时间里,岭南禅宗有着不同以往的发展。然而法不孤起,仗缘乃兴,南汉时期禅宗发展的增上缘可略陈如下:

  首先,在各地割据战乱不断的五代十国时期,南汉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对岭南的经济文化发展和社会发展起到了一定积极的作用,观南汉政权开国之初的任用人才,可知其社会必然得到安定和进步,文化必然得到发展,这为佛教僧人的修行和禅宗的兴盛提供了一定的条件。

  其次,卜南文化自从秦汉开始历唐代之后,已经形成了比较深厚的文化积淀,其中,佛教禅宗由六祖慧能开创的南宗禅更是光芒耀世,影响深远,这一份思想文化的宝贵财富发源于韶关,同时也深深地影响了岭南。具体来说,南汉时期佛教信仰比较是比较兴盛的,上至宫廷和权贵,下至民间对佛教都很倾心,禅宗在这个时代很受尊崇。

  第三,禅宗最重要的是心法,心法相传最重要的因素既不在于政治也不在于经济,甚至也不在于信仰者的多少,而在于传承心法者的素质,禅宗的禅师说:“见齐于师,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这一时期的禅宗僧人,去六祖慧能时代不远,有很多是确实真参实修的大德,这些大德或彪炳于史册,或隐遁于江湖,但在历史的记录中,或多或少地透露了他们的一部分言论和行迹,正是这些言论和行迹使得他们的行持以及他们禅法的一些大机大用,透过历史斑驳的文字展现出光耀天地的神采。

  二、南汉时期的僧人概述

  南汉时期岭南禅宗的僧人目前可查知的有名者有如下几位,有的可补僧传等书之不足,《南汉书·方外传第十一》列名有载:

  “广南僧,不知其名。烈宗(刘稳)偶出猎,至僧所,踞坐如故。前骑告之曰:‘来者大王也,盍起迎之?’僧曰:‘非但大王来,佛来亦不起。,左右以告。烈宗就问曰:‘佛非汝师乎?’僧曰:‘然!’烈宗曰:‘见师为何不起?’对曰:‘即起,亦未足酬恩也。…

  此处所引的广南僧,虽失落了姓名法号,但千载而下,其言行仍不失为一则公案。同是唐末五代时期的赵州禅师,见了镇府大王也是不起不迎,且说出“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的话。这些举动不但说明了禅师不畏世俗权威的磊落爽朗,也体现了禅师尊法重道的精神。

  僧如敏,福州人。栖韶州灵树山,烈宗署为知圣大师,礼意隆重。

  或问:“佛法至理若何?”如敏但展其手。又问:“师年多少?”答曰:“今朝生;来朝死。”居灵树四十余年,异迹颇著。

  高祖(刘岩)初称帝,将事兵戎,诣如敏院,使决进止。未至,如敏已先知之。忽一日,召其徒语曰:“吾已不久住世,灭后必遇无上人为吾荼毗。”因留一缄,使俟驾至,进之。逾年,遂坐逝。高祖适至,惊问其徒曰:“师何时得疾?”对曰:“师无疾。适遗一缄,令呈陛下。”高祖启函,得一帖云:“人天眼目,堂中上座。”高祖悟,遂决意寝兵。命火其尸,得舍利无数,赐号灵树禅师。诏塑其形于:丈,祀之。

  此处的灵树禅师,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灵树知圣禅师,在僧传中,他以神通智慧而著称,有未卜先知之能,故南汉王兄弟二人对他十分礼重。此处的两条公案,也正是禅师本地风光的自然体现。灵树禅师特别向南汉皇帝引荐的堂中上座,正是历…真1上禅宗五家之一的云门宗的开创者——云门文偃禅师。

  僧文偃,嘉兴人,姓张氏,为晋王冈东曹参军翰之十三代孙。生而聪慧,总角即慕出家,投空王寺志澄座下为童子,受戒常州坛,教之经偈,一览未尝遗忘。居久之,闻睦州道踪为黄檗宗派,关钥高险,乃辞志澄往谒。抵道踪舍数月,偶他出归,扣门。道踪问:“为谁?”文偃以名对。道踪开门问:“频频来。做什么?”文偃曰:“学人己事不明。”道踪曰:“秦时辕轹钻。”因以手托出闭门。文偃由是大悟,留数年,持行益坚。道踪语之曰:“吾不能为汝师矣,盍去此?”遂人闽参雪峰。

  时雪峰大会禅,众千余,方说法,见文偃,甚器重之。一僧问雪峰:“如何是‘触目不见道,运足焉知路’?”雪峰曰:“苍天。”僧不达,私问文偃。文偃曰:“三斤麻,一匹布。”僧后还语雪峰。雪峰曰:“我常疑个布衲。”于是,密有传授。未几,辞去,遍谒诸山。

  其后,雪峰将死,门人集问:“和尚佛法付谁?”雪峰曰:“遇松偃处住。”盖隐指文偃也。

  最后,游曹溪,抵灵树山谒如敏。先是,如敏住灵树二十年,不立首座,忽令击钟召众僧,使速延首座。及出迓,则文偃行脚适至,一见如胶漆。

  乾亨二年,高祖幸灵树,时如敏先逝,召文偃人对,赐紫衣,令于本州开堂说法。道俗数千,问答响应。州官何希范问曰:“弟子请益。”文偃曰:“目前无异草。”自是,问禅者益众。文偃倦于延接,奏请移居,许创寺云门山,赐名光泰禅院。

  已而,诏使入朝。高祖问:“如何是禅?”文偃对曰:“圣人有问,臣僧有对。”复问:“作么生?”对曰:“请陛下鉴臣前语。”高祖大悦,授左右街大僧录,不谢。侍臣代奏,言师修行,已知蹊径,不乐荣禄。乃放归山,出内帑、银、绢、香药赐之,加号匡真大师。

  中宗嗣位,复迎人内殿,赐六铢衣一袭,他物称是,改赐所居曰瑞云院。经月,始还云门。尝见众集久,文偃徐曰:“汝若不会三十年,莫道不见老僧。”时有三僧一时出礼,文偃曰:“三人一状。”有问禅者,曰:“正好辨。”有问道者,曰:“透出一宗。”或问以祖意,曰:“日里看山,有才跨门者,即以杖打之。”忽谓其徒曰:“来去是常,吾当行矣。”适侍者捧汤至,文偃举汤碗付之曰:“第一是吾着便,第二是汝着便。”语毕,促令缮备遗表,复自书札曰:“吾灭后,弗可效俗教衣孝、哭泣、备丧车之礼,致紊禅宗。”遂叠足而逝,时乾和七年四月也。塔金身于方丈。

  大宝六年,有阮绍庄者,为建武节度推官,梦见天色明朗,文偃在佛殿以拂子招己云:“吾闭塔久,可寄语秀华宫使李托奏请。”托以状闻。后主谓近臣曰:“匡真师道果圆满,坐化多年,今托梦奏来,必有显现。”乃降敕韶州官吏。开塔,髭发复生,手足犹软如生时,迎人内宫,许群僚土庶得人内庭瞻礼。逾一月,部送还寺,改寺曰大觉。溢大慈云匡圣宏明禅师。

  大凡了不起的大禅师,多经过一番游历和参访,这种参学的唯一目的就是访道求道,六祖慧能大师如是,云门文偃禅师亦如是。禅师在己事未明之时,不会为了名闻利养而住院受供,禅林中常常称道“赵州八十犹行脚”,就是为了参明大事。由于这种参访和结缘的流动性,以某地名而著名的禅宗高僧们并不一定就是当地人,比如南汉的如敏禅师是福州人,但以所长住的韶州灵树山而著称,文偃禅师是嘉兴人,却也来到了岭南开宗传灯,以云门山而闻名于世,足见当时岭南佛法的昌盛、韶州的人杰地灵。与云门文偃禅师结缘的两代南汉皇帝是高祖刘岩和中宗刘洪晟,这两代皇帝是都历史上最为凶暴骄奢的君主之一,据《南汉书》载,南汉高祖“然素嗜杀,制造酷刑,有灌鼻、割舌、支解、刳剔、炮炙、烹煮、锤锯、及汤镬、铁床诸法;或聚毒蛇水中,以罪人投之,曰‘水狱’;又下汤镬后加日曝,沃以盐醋,肌体腐烂,尚能行立,腥秽之气,充沸殿庭。每决事,垂帘便殿,有司在阶下屠脍罪人,帝必垂涎朵颐,若噏其膏肉气者。久之,复常,乃引罪人退。人以为真蛟蜃也。暴政之外,惟治土木,皆极瑰丽……”(D南汉中宗的残忍比其父南汉高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弑兄夺位,登基后又屠戮诸王兄弟殆尽,南汉乾和五年,中宗还特别下令,“设为汤镬、铁床、刳剔诸刑,号‘生地狱’。”简直与《大唐西域记》里皈依佛法之前的阿输迦王(阿育王)造立地狱一样残暴(见《大唐西域记》卷第八),其他恶行,更不可数。而云门文偃禅师修证功深、禅语高妙,竟使两代暴君倾心仰慕、竭诚供养,说明禅师实是大智大慧大勇大力之人,后主刘银时期的那则灵感记载,也证明了禅师的高深修为,另有门人明识大师赐紫守坚所集《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对文偃禅师言行记载颇详细。

  僧竟钦,姓王氏,蜀之益州人。初,投峨嵋洞溪山黑水寺为释子。年二十一,具戒巡礼。居数年,闻高祖称号,崇重西教,来游岭表。

  时文偃领众开云门山参学,岁千人。竟钦入谒与语,尽得其指。归,尝为云门募修《大藏》,函帙完具。喜韶州双峰山清胜。创兴福寺,迁焉。营置,皆出己囊。寺旁植松阴,数十里广置田庄。与灵树之知圣、光运之证誓、灵鹫之景泰、及云门文偃并受高祖宠遇。

  中宗尝召问禅机,应对敏捷,加“玄辨妙用无量清净广悟慧真”之号,赐磨纳方袍,其他僧服多杂以锦绮。

  大宝中,送文偃肉身入阙,留内庭受供,恩渥逾常。既而,辞归。将死,预作身塔。毕工,聚缁流夜话,焚香合掌而逝。

  从这条关于高僧竟钦的记载中,有这样的信息:南汉是一个很重视佛教的王朝,甚至远在“蜀之益州”的僧人都远道来游;在北宋开宝年间官造大藏经《开宝藏》之前,至少岭南也是有自己的《大藏》的(竟钦禅师为云门山所修);在高祖年间,除灵树知圣、云门文偃之外,不但有此处所说的竟钦禅师,至少还有两位“光运之证誓、灵鹫之景泰”受到南汉皇帝的礼重,虽文献已不足以具体给出这两位高僧更加详细的信息,但这么多名字足以说明当时岭南佛教的发达,僧众可谓人才济济。

  僧实智,名清裔,不知其所自。中宗信奉佛法,乃范铜为罗汉像十八躯,诣阙献之。有旨召对,喜其器识高远,于碧玉院备浮屠氏威仪,使井座说法。中宗自西向坐,听之。既而,诏自选胜地奉像梵修。实智因请得月华山开建寺院,从之。落成,赐名花界。

  中宗之人性狠毒凶暴,茶毒宗室兄弟几乎殆尽。而高僧实智竟能设法劝化之,先以佛门之工巧明铸铜造像献之,既而因器识高远惊动中宗西向听法,并请得月华山开山建花界寺(在韶州),实属不易,而中宗也算有点慧根之人,不但“信奉佛法”,而且据历史所载,像这样时常闻法的中宗竟也有了其洒脱的一面,在佛教无常观念熏染下,中宗并不相信虚妄的长生不老,《南汉书》中曾提到:“野人进神丹,帝不食,御云华石室藏之。”这与历史上比比皆是的求仙求寿的统治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观唐代的好几位皇帝由于服食“仙丹”中毒而死,南汉中宗的做法还算是明智的,这也算是中宗闻法受用之所在。

  僧实性,姓陈氏,初名志庠,封州人。受记曹溪,称云门嫡嗣。文偃将死,召付以法。

  实性之后,有志文、契本、达真、妙光、惠能五世,皆传灯具眼。

  契本居温门山,号感悟大师。大宝中,部署文偃肉身入都,留居内庭,厚被赏赐。

  章禅师,有禅慧,亦文偃弟子。中宗尝问:“如何是禅?”良久不对。中宗莫测其旨,因赐号日禅想。

  僧性实,字子祥,亦文偃法嗣也。实性奉敕开白云山,延性实同往,善继云门禅乘,能不坠其宗风。初,居慈光院,中宗召入,问祖意、教意同异,奏对称旨。及迁白云,将示灭,白众曰:“此去即他方相见。”言已,趺坐而逝。

  以上这几则记载,虽然主要还是证明了南汉时期禅宗云门宗的人才众多,但现在也可以用来补充岑学吕所修《云门山志》中的某些信息,在《云门山志》中,云门山的宋代第一位住持是法球禅师,而更早的南汉时期的住持法号已付阙如。现在可以实性、志文、契本、达真、妙光、惠能等作为参考,并补充《云门山志》第三篇宗统中关于偃祖下一世以后的禅师名称,因为实性也“称云门嫡嗣”,且“实性之后,有志文、契本、达真、妙光、惠能五世,皆传灯具眼”。这些大约都与南汉时期到宋代云门的情况有关。

  僧聪公,新州人,姓谭氏。少具佛性,投南华寺为沙弥,持律严谨,夜梦慧能曰:“吾今夜半当有难,惟汝能救。”醒而慧能塔院被火,寺僧移塔莫能举。聪趋入,舁出山门外,众称异。

  已而,欲航海往吴越参普陀,又梦慧能云:“我昔有难,得汝护我,今汝南行,我来为汝说偈:逢东则住,遇林则止。早结菩提缘,能救众生苦。”聪觉,密记其语,至清远东林寺止焉。日于寺西采芦苇造大筏,积至数百,维于江滨。人莫测其意。

  未几,贼入境。邑人将避贼南岸,无舟,赖筏以济。贼退,竞携金帛来谢。求之,不见。最后于竹林得之,已坐逝矣。僧徒为土像奉于寺。

  僧赞圣,姓卢氏,名道伦,新州新兴人。童年出家,游云门山,师事洪智。后返新州,住延长山,移住龙境山法相禅院,无疾而逝。邑人敛赀助其徒塔埋之。

  逾三年,塔忽自裂,光皎四射。众惊,启视,皮肉作金色。事闻,后主赠洪直广福赞圣大师。

  僧达岸,名志清,姓梁氏,新州人。幼聪慧,九岁从师受《孝经》,过目成诵。归,语其母曰:“《孝经》何如佛经?《孝经》不过显亲扬名,佛经可超生死,能令九世生天,胜显、扬多矣。”遂怀出家志。

  十二拜慧涛座下为弟子,披剃后,发愿参方,先向云门收文偃戒。寻,至曹溪谒惠能像,最后抵兴王府,住法性寺。后主偶游幸,见之。召与语,赐玉环、银钵、金栏袈裟。

  一日,渡城河西,阻风,登南岸,爱其地僻,奏请移居。后主为发帑藏,建宝光寺,使驻锡焉。于是,大阐宗乘。参学至者,舍不能容,多就田间结庐居。

  死时,灵光烛一室,久之乃散。

  以上几则记载都是关于六祖慧能家乡新州僧人的记载,僧聪公是南汉时期保护六祖真身、普度众生免于厄难的戒行高僧;赞圣则是云门洪智禅师的弟子,圆寂后颇为神异;达岸禅师则是自幼佛缘深厚的高僧,值得一提的是达岸禅师曾住法性寺,即是今光孝寺,现在的《光孝寺志》中对南汉时期高僧的记载也付阙如,此则材料可以用来补充光孝寺的历史,这位达岸禅师曾蒙南汉后主赐“玉环、银钵、金栏袈裟”,想必在当时光孝寺的地位不低,后来移住宝光寺后,参学的禅僧多至在田间结庐相伴,可见他确实是南汉时期的一位有道高僧。另,南汉后主刘银虽“性庸懦”、“以愚败国”,但“又崇信释氏教,于府城四面建二十八寺(今广州大佛寺,其前身就是二十八寺中北七寺之一的新藏寺;而今广州海幢寺,其前身则曾是南汉时的千秋寺),以应列宿”,似乎常去禅门与大德游,心思、口才、智巧也颇有可观,《南汉书》卷六《后主记》载后主刘钣“然素有口辨,能诙谐,巧作奇技。人宋后,尝以珍珠结鞍勒为戏龙状,名‘珠龙九五鞍’,献太祖。诏示尚方诸工官,皆骇异。给钱百五十万偿其值,谓左右曰:‘银好工巧,遂习以成性,倘能移以治国,岂至灭亡哉!’……太宗将讨太原,宴近臣,后主预焉,奏言:‘朝廷威灵及远,四方僭窃之主,今日尽在座中,旦夕平太原,刘继元又至,臣率先来朝,愿得执梃为诸降王长。’太宗大笑,赉予甚厚。”甚至到了“薨,年三十九。太宗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南越王”、“赐归藏于韶州城北六里之王山”的特别优待地步,这与南唐后主李煜降宋后写诗词抒发愁绪、最后被以牵机药赐死的境遇了鲜明对比,这也不能不说为其从佛法中得到的一点受用之处。

  善会,姓廖氏,清远人,九岁随父游潭州,于龙牙山出家。旋往江陵听经,因参华亭僧德诚,颇获禅悟。归,住峡山。不知其终。

  长寿寺尼,本宗室女,不知其所生。性好佛,不乐富贵,屡求剃度为尼。因即梁宝庄严寺地,更为长寿寺,使居之。

  以上两则记载中的善会禅师,是青原行思禅师法系,属第四世,是药山惟俨禅师所传的系统。善会禅师在《景德传灯录》卷第十四和卷第十五有载,也是颇有名的大禅师。惟其记载详略不同,今引其文互参如下。夹山善会禅师传中载“澧州夹山善会禅师,广州岘亭人也。姓廖氏,九岁于潭州龙牙山出家,依年受戒,往江陵听习经论该练三学,遂参禅会,励力参承。初住京口,一夕道吾策杖而至,遇师上堂。僧问:‘如何是法身?’师曰:‘法身无相。’曰:‘如何是法眼?’师曰:‘法眼无瑕。’师又曰:‘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所到。’道吾乃笑。师乃生疑问吾何笑。吾曰:‘和尚一等出世未有师,可往涮中华亭县参船子和尚去。’师曰:‘访得获否?’道吾曰:‘彼师上无片瓦遮头,下无卓锥之地。’师遂易服直诣华亭。”华亭船子和尚(德诚)传中载“道吾后激勉京口和尚善会参礼师,师问曰:‘座主住甚寺?’会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师曰:‘不似似个什么?’会曰:‘目前无相似。’师曰:‘何处学得来?’曰:‘非耳目之所到。’师笑曰:‘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速道!速道!’会拟开口,师便以篙撞在水中,因而大悟。”从此处可见,善会禅师在见船子之前,虽有解悟而未彻,故先被道吾禅师所笑,蒙指示参船子禅师之后,方才大彻大悟,关于他的公案法语,可以详参《景德传灯录》等书。善会禅师后归住夹山,即今广东清远禺峡山,岭南古寺志中的《禺峡山志》卷一载:“僧善会,姓廖,南汉清远人。九岁同父客潭州。龙牙山出家受戒,往江陵听经,遂参华亭船子和尚。归住峡山。”南汉时期禅宗大德的一段本地风光,至今读来仍是十分精彩。另,同是《禺峡山志》卷一载,前几则所提到的保护六祖真身济渡乡民的僧聪公,也“尝结茅屋,栖禅南禺之上”,曾住过禺峡山清修,可见岭南山水,多有古来禅宗大德奇踪。

  后面所提到的长寿寺尼,出身南汉皇家宗室,却也不爱荣华富贵,出家长寿寺(今广州六榕寺即是过去梁代宝庄严寺,南汉时期的长寿寺),从此可见南汉确是佛法兴盛之地,虽然豪贵学道难,然而难得之事确实有之,充分说明了南汉时期佛教影响之巨大。

  另外,在肇庆地区据说还有“南汉乾和二年(公元944年),连江(今连县)智远和尚云游路经肇庆,为纪念六祖慧能曾在城西种植梅树,创建梅庵。梅庵今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一云梅庵创于至道二年,其时智远已圆寂)”。可见,在南汉时期,整个岭南地区,禅宗遍地花开,当时处处皆有禅宗的踪迹。

  三,佛教、禅宗有关的南汉轶事与文物数则

  1、关于补钵庄

  《南汉书》卷八,提到“某公主者,不详其所生,好游览名胜。韶州中兴寺(今南华寺)有僧达摩所遗衣钵,代相传授。阅年既久,寺僧宝藏,不轻视人。公主至,索观,摩挲不忍释手。忽手指所触,钵竟阙馅,公主深为叹惜。因赐寺僧庄田三千亩,使岁收其税之人酬之”。岭南古寺志《曹溪通志》卷一则载有“钵盂一个(谓魏提学击碎,金漆固,惟露一片约寸许,非铜铁瓦石,盖四天王所献如来者)”。另同卷述“香火供奉”则载有“刘银(南汉后主)妻施补钵庄田”,云:“补钵庄,坐落曲江万善铺。旧传南汉刘锾妻误堕祖钵缺,施此田为补钵庄云。”可做这段因果之参考。

  2、法性寺菩提树

  法性寺就是今广州光孝寺,法性寺为其南汉时期的名称,南汉时寺中有梁代真谛三藏所植菩提树一棵(今光孝寺菩提树据说是原是梁代智药三藏所植,与真谛三藏所植那棵树的关系待考),《南汉书》卷五载:“六月戊午朔,日有食之。兴王府大风拔梁僧真谛所植菩提树。”兴王府,就是当时南汉的都城,今天的广州。

  3、六祖塔

  即今韶关南华寺原供养六祖真身之塔,当时的南华寺名为中兴寺(唐中宗时所改名)。《曹溪通志》卷一载:“宋太祖开宝初,王师平南海,刘氏残兵作梗,祖之塔庙,鞠为煨烬,而真身为守塔僧保护,一无所损。有制举,备功未竟,赐名‘南华禅寺’。会太宗即位,太平兴国元年诏新师塔七层,加谥‘大鉴真空禅师’,塔曰‘太平兴国之塔’。”这是从南汉末年到宋初宝塔废兴的一点沿革。

  4、韶关南华禅寺南汉铁钟

  今南华寺内有南汉龙纽铁钟一口,高170厘米,口径95厘米,重863公斤。铸于南汉大宝七年(964)。

  5、广州光孝寺南汉铁塔与梅州南汉千佛铁塔

  今广州光孝寺内东、西各有铁塔一座。西塔铸于南汉大宝六年(963),东塔铸于南汉大宝十年(967)。据《南汉书》卷十六《李托传》载,“值后主乾德节做佛事,命托采乌金于兴王府法性寺铸干佛塔,轮相庄严,后主大悦”,可见有铁塔是南汉后主命李托(南汉末年的秉权大宦官)所铸,但目前只有西铁塔上有说明是龚澄枢(也是南汉末年的秉权大宦官)同女弟子邓氏十三娘敬造,东铁塔铭文残缺,但有“大汉皇帝以大宝十年定卯岁敕有司用乌金千佛宝塔一座所,七层,并相轮莲花座,高二丈二尺......以四月乾德节设斋庆赞,谨记。”另有“都监、住持、秀华宫使、上将军、上柱国、口口伯、食邑十万户口口造”与《南汉书》卷八《列传第十·宦官传》所列资料互参,可知,“口口伯”,“口口造”所指之人,唯有在后主朝做过“秀华宫使”、“加特进、开府仪同三司,行内侍监,上柱国,拜内太师、六军观军容使,行内中尉,迁骠骑上将军,封开国伯,食邑七百户”,“一时权势赫奕,尤在龚澄枢、陈延寿诸人上”的李托与之相应,故东铁塔应是后主刘银命李托所监铸,疑“十万户”为夸大,清代梁挺楠的《南汉书考异》卷十六引当时拓本作了校正,曰“《东铁塔记》题‘开国伯、食邑七百户’……今《拓本》则明云‘七百户’,按:澄枢封男爵,食邑三百户。托封伯,食邑自应稍隆,但断无加至十万户者”。”《光孝寺志》载“按此塔以金装贴,原在开元寺。宋端平间,本寺住持僧绍喜移归光孝寺”,但清代梁挺楠的《南汉书考异》卷五云“按《通志》载开元寺二:一在曲江县河西,一在潮州府城西,并属长途,运载不易。《寺志》恐有误也”。另,广东梅州也有南汉千佛铁塔一座,铸于南汉大宝八年。

  6、云门山南汉碑刻、铜印

  南汉古碑与铜印都现存于广东乳源云门山大觉禅寺,有《大汉韶州云/刁山光泰禅院故匡真大师实信碑铭并序》、《大汉韶州云门山大觉禅寺匡圣弘明大师碑铭并序》。铜印则是南汉皇帝所赐给云门文偃禅师的,现存云门寺。

  四、结语

  在南汉时期,岭南禅宗有着非同一般的兴盛和发展。尽管南汉的统治者都是残酷凶暴骄奢淫逸之君,在他们的统治下貌似佛教不应兴盛,但正如《维摩诘所说经·佛道品》中云:“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淤泥,乃生此花”,禅宗正是这样出淤泥而不染,在南汉时期风行岭南,于五代乱世之中,自成岭南净土,高僧辈出,不但各自弘化一方,庄严国土、利乐有情、传灯度人,还深深地影响了后世的佛教禅宗,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

  摘自:禅和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