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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学:平常心是道——南泉禅茶的生活实践

作者:宗学

  摘要:禅茶来自禅林,它的形成既需要禅学理论的创新,也需要禅茶的实践和示范。建立于唐代的池州南泉禅院位于中国重要的产茶区——皖西南的长江南岸,创立者普愿禅师作为马祖道一的三大弟子之一,是“平常心是道”禅学思想最为重要的诠释者和弘扬者。在践行“平常心是道”思想中,普愿禅师带领弟子们亲手种茶、采茶和制茶,并将茶融入到禅的教学与修行之中,禅与茶在南泉禅院得到最初的有机结合。当南泉弟子赵州从谂的三声“吃茶去”响彻禅林的时候,禅茶经过南泉的长期孕育终于破土而出,迅速在中华大地上流行起来。

  关键词:平常心是道;南泉;赵州;禅茶

  有问五祖弘忍:“学道何故不向城邑聚落,要在山居?”五祖回答说:“大厦之材本出幽谷,远避嚣尘,养性山中,长辞俗事,目前无物,心自安宁,从此道树花开,禅林果出也。”这体现了早期禅宗,长养圣胎的山林门风。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随着禅宗理论与实践的日益成熟,禅终于走出山林,融入社会各个领域,深刻地影响了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而今禅正焕发生机,源源不断地为世界文化注入新鲜活力。

  思想观念的改变,虽然只在一念之间,却并非易事,欧洲的宗教改革,伴随着长期大规模的新旧教派的残酷战争,造成了无数生命惨遭杀戮的人间悲剧。直至于今,观念上的自以为是,以及坚壁清野的对垒,依然是社会流血冲突的根源。而禅茶是以如此和平的方式进行,润物细无声,化干戈于无形。

  一、    廓然无圣

  青原惟信禅师,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禅有悟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禅中彻悟,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从我们牙牙学语,就被输入大小长短、日月星辰等与生命有关的广泛概念,以便我们融入由概念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与行为规范。于是我们懂得尊师重道、长幼有序,还有江河湖泊、山花烂漫。这些由文字符号建立起来的抽象概念,且运用概念在人脑中再现的对象,并非真实,南泉禅师说:“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

  正念观花,我们会发现花是由各种非花的元素组成,花的存在,离不开泥土、水份、各种矿物质,以及光合作用,这时我们将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深入观察,我们将看到花的空性与缘起。缘起性空是宇宙万物的本性,花只是概念、假名,用《金刚经》中的话说,则“花,非花,是名花”。

  法华经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明白了万物缘起性空的本性,则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这时的山水花草,是了然透彻了事物的本性之后的当下回归。

  理论上,这样的悟见并不特别困难,既然理论上能够领悟,为什么实践中不能单刀直入,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当下开始。《楞严经》云:“理可顿悟,事非顿除,因次第尽”。佛陀正是以这种方式传递了禅宗心法,他随手拿起一朵花,他的微笑在开示,从这朵花就可以看到宇宙实相,“一粒粟中藏世界”这朵花蕴涵了天地间的无尽奥义。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这朵花也可以是一片茶叶,难怪有人问赵州禅师禅的真义,赵州禅师说“吃茶去”。圆悟克勤禅师说“禅茶一味”。

  有着大乘气象的震旦,具备这样的悟性土壤,禅正是在中国人的心灵气候中成长起来的智慧奇葩。禅的思想是整个大乘佛教的精华,融汇了所有佛教的思潮,浑然天成。从达摩祖师的不立文字,到六祖惠能的不识字,都在强调实践的重要性。从中也可以看出,佛教教义经由三论、天台、唯识、华严诸宗的发挥,理论上已过于烦琐,因而有不立文字的禅宗崛起。

  相对传统佛教而言,禅宗更大的转变,是它与日常生活打成一片,在中国的文化土壤里落地生根。在禅的中国化进程中,六祖起了关键性作用。虽然六祖不识字,但《六祖坛经》的问世,标志着禅宗思想的成熟。马祖道一提出了“平常心是道”,开辟了禅学新时代,但这时的禅宗,仍然保持着传统的山林门风。真正将禅的理论与实践,普及到千家万户,却是马祖之后,以南泉、百丈为代表的一代禅宗大师。

  南泉禅师在安徽池州建立南泉禅院,是当时的农禅典范,由于旧教规和戒律轻视和排斥生产劳动,认为掘地、斩草、种树等活动是“不净业”,僧徒若从事此类活动是违犯佛律的。而禅宗不依靠豪华奢侈的堂殿与信众供养,主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且自六祖惠能以来,许多开山祖师都亲自参加生产劳动。佛制戒律,部分是根据印度的文化传统而设立的,中国的文化环境有所不同,当旧教规旧戒律与禅宗发展存在尖锐矛盾时,如何改变观念?

  语言有其局限性,有时显得无能为力。“南泉斩猫”的惊人之举,于无声处听惊雷,震撼了无力自拔的思维陷阱。南泉禅师提出的“向异类中行”,为众抽钉拔楔,破分别执著,回归平常心,为禅宗的发展劈荆斩棘,扫除障缘。平常心,是本源初心,无凡无圣。南泉云:“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也真达不拟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是非?”

  二、    禅茶一味

  如果说马祖道一从思想方面开辟了禅学新时代,那么南泉普愿、百丈怀海这一代禅师,是将这成熟的禅学境界,落实扎根于平常百姓生活中。从士大夫陆亘恭请南泉禅师下山,事以师礼的交往中,可以看出,这时的禅宗与早期禅宗形式上发生了巨大变化,开始从江湖走向庙堂,以山林自居的南禅也日渐大众化、生活化。为现实政治、文化艺术注入了崭新的智慧。其中禅茶作为传递禅宗智慧的重要载体“飞入寻常百姓家”。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农业国家,禅修与农耕结合,是佛教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革新,这与托钵化缘的印度佛教有着很大的不同。随着禅宗崛起,僧众日增,如何规范集体生活,禅宗所倡导的农禅与部分戒律相冲突,这些问题如何解决?百丈禅师根据中国的文化传统,风土人情,博采大小乘戒律中适合中国国情的合理部份,制定出一部新的管理制度《百丈清规》。马祖说:“禅归海”,百丈禅师建立了合理的管理制度,奠定了禅宗大规模传播的基础。

  而禅茶更符合南泉“独超物外”的禅风。茶,既是被列“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用消费品,又有着卓而不群的独特的气质,正如“平常心”,表相平凡,却是觉醒后的返朴归真。

  《六祖坛经》中多有强调在生活中保持“一行三昧”。一行,就是行住坐卧,任何的状况,都保持实相的、智慧的心。“三昧”,是正定,是智慧的、解脱的定。茶道是契入“一行三昧”的方便法门,或许也可以说禅茶三昧。禅修不是为了在概念与分别中思考、反省,甚至迷失自我。坐禅也不是为了保持安静不动,象石头或枯树那样。怎样才不致落入概念化和枯坐怠惰这两个极端呢?关键要在正念的体验中安住于当下,避免陷于极端的办法就在于直接的体验和对直接体验的领悟,而体验本身是非关文字、直截了当的。通过禅茶仪式,以及品茶,这种直接、非二元的直觉方式,能够帮助我们,从虚幻、执着的思维习惯中释放出来。

  茶在中国文化中有着非常独特的个性魅力。禅茶之旨趣就是籍品茶来体悟佛法之空性。宇宙万物由地、水、火、风四大所成,茶道中也有四大,茶具表地大,沏茶之水表水大,给茶水加温之热力表火大,当然离不开风大,因为有呼吸、空气流通。缘起性空,茶含万法。佛说“四大皆空”是要提醒人们认清宇宙人生的真相,以解除身心的束缚,获得自在的解脱。禅茶,是以纯粹之心品茶,融化物我之间的界限,这一刻,茶将有所不同,带着令人惊异的花似的芳香,弥漫着大自然的高贵气质。

  只是喝茶,只管打坐,当阳光持续地照耀,冰雪终会融化。禅茶滋养,将唤醒我们心中正念的力量,“面壁十年图破壁”,持续的正念之光能够照破五蕴六尘,了悟诸法空相。禅宗以心传心,直接由心性上立本,重视简易直捷、反求诸己的生活体验,最适合中国文化传统的实践性与实用性。

  普愿禅师于贞元十一年(795)卓锡池州南泉山。普愿禅师来南泉山之时,这里已经是一片重要的产茶区,普愿禅师在南泉山弘法四十年(795—834),建立起当时中国最大的农禅中心——南泉庄,“蓑粒饭牛,种以饶食”,自耕自足,茶叶的种植与制作也成为禅院的日常功课。直到今天,南泉山的茶山依然生长茂盛。南泉禅院的饮茶之风依然兴盛。在南泉普愿禅师的语录中,我们可以找到多条普愿禅师与茶事相关的记载:

  (1)    师初住庵时,有一僧到,师向僧云:“某甲入山去,一饷时为某送茶饭来。”其僧应喏。其僧待师去后,打破家具杀却火,长伸瞌睡。师小时归,见僧睡。师向他身边伴睡,其僧便起发去。师后住得数年,谓众曰:“我初住庵时,有个灵利僧,如今却不见。”(《祖堂集》卷十六〈南泉〉)

  (2)    师行脚次,问村路:“此路到什么处?”村公对云:“脚下底是什么?”师云:“到岳不?”村公:“如许多时,又觅在。”师云:“有茶不?”对云:“有。”师云:“觅一碗茶得不?”对云:“觅则不得,但来。”(《祖堂集》卷十六〈南泉〉)

  (3)    南泉山下有一庵主,人谓曰:“近日南泉和尚出世,何不去礼见?”主曰:“非但南泉出世,直饶千佛出世,我亦不去。”师闻,乃令赵州去勘。州去便设拜,主不顾。州从西过东,又从东过西,主亦不顾。州曰:“草贼大败。”遂拽下帘子,便归举似师。师曰:“我从来疑着这汉。”次日,师与沙弥携茶一瓶、盏三只,到庵掷向地上。乃曰:“昨日底!昨日底!”主曰:“昨日底是甚么?”师于沙弥背上拍一下曰:“赚我来,赚我来!”拂袖便回。(《五灯会元》卷第三〈南泉普愿禅师〉)

  (4)    师与归宗同行二十年,行脚煎茶次,师问:“从前记持商量语句,已知离此,后有人问毕竟事,作么生?”归宗云:“这一片田地,好个卓庵。”师云:“卓庵则且置,毕竟事作么生?”归宗把茶铫而去,师云:“某甲未吃茶在。”归宗云:“作这个语话,滴水也消不得。”(《祖堂集》卷十六〈南泉〉)

  (5)    师同鲁祖、归宗、杉山吃茶次。祖提起盏子云:“世界未成时,便有这个。”师云:“今时只识这个,且不识世界。”宗云:“是。”师云:“师兄莫同此见么?”宗提起盏子云:“向世界未成时道得么?”师作掌势,宗以面作受掌势。(《古尊宿语录》卷十二〈池州南泉普愿禅师语要〉)

  普愿禅师在这里,饮茶已经成为一种生活习惯。不仅上山作务时要饮茶,命其弟子给他送茶来,行脚时也要饮茶,或向村公觅茶,或自行煎茶。更为重要的是,南泉普愿禅师饮茶时不忘参禅,将茶引入到禅修之中,将禅引入到饮茶之中,开启禅修生活化之新风。以上的五则语录即可窥见一斑,这不仅是南泉饮茶的历史记载,更是禅宗史上禅茶结合的重要案例。

  南泉庄(南泉禅院)有大片茶园,在这里,禅与茶真正相遇,不再只是日常生活习惯的接纳,而是生命灵性成长的相遇。将成佛境界的绝对超越性,还原于烧水煎茶的生活琐事,“平常心是道”正是这一理念的合理运用。茶这一生活用品,承载了禅的生活化的历史使命。禅茶,可以说是禅的生活化的成功典范。从禅茶历史来看,南泉不仅以“平常心是道”,为禅茶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更重要的是将禅茶的实践移用于书画琴棋、修身治国中,以及生命中的所有层面。

  三、    不忘初心

  太虚大师说:“中国佛教的特质在禅”,禅是在中国人的心灵土壤里成长起来的,充分收了中国思想来丰富自己,以适应新的环境。

  儒家以茶作为沟通自然与心灵的契机,重视自然与人文的高度契合,追求“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通过茶事实践去体悟自然的规律、伦理秩序、道德规范,茶在儒家,礼仪起了主要作用,韩国人称之为茶礼。道家品茶,崇尚无为、自然,追求精神的自由,人性的纯朴率真。可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熟视无睹,禅的修行正是要提醒我们在日用中保持觉知,每个当下都是悟道契机。

  年轻的赵州自从踏入南泉山,拜在南泉门下,一直跟随普愿禅师在南泉山下生活长达数十年,南泉禅师圆寂后,赵州禅师守塔三年之后,才离开。南泉山的一草一木,一茶一叶,皆为赵州所熟悉。赵州行脚天下,晚年定居河北观音院(今柏林禅寺),在观音院赵州将禅茶尽情发挥,使之风行天下,开启了禅茶历史性的新篇章:

  师(赵州)问二新到:“上座曾到此间否?”云:“不曾到。”师云:“吃茶去。”又问那一人:“曾到此间否?”云:“曾到。”师云:“吃茶去。”院主问:“和尚!不曾到,教伊吃茶去,即且置;曾到,为什么教伊吃茶去?”师云:“院主。”院主应诺。师云:“吃茶去!”

  赵州的这三声“吃茶去”,在茶史与禅史上都极为有名。临济喝、德山棒、云门饼、赵州茶,棒喝凌厉而茶饼温和。棒喝之风,后世继之者少,赵州茶却绵延不绝。禅茶自赵州之后,获得了更快的发展,成为禅门生活中的必须品,纳入禅门清规之中,深入社会生活,发展出茶道,遍行天下。

  南泉禅茶,形成于九世纪的皖南产茶区,南泉普愿禅师躬身实践禅茶之道,而风行于赵州。禅茶的流行,缘起于是饮茶之风的兴起和禅宗理论的日渐成熟与普及,以及南泉等诸大禅师的大力提倡。“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禅茶是实践“平常心是道”这一思想的落地生根。

  《华严经》云:“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我们的初心,也是我们的本心、如来藏心,能生一切善法。究竟不离当初,于日用中保持觉知,唤醒我们自性中的平静、慈悲、尊重与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