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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喜悦的人——四念处修行的初步目标

作者:苟嘉陵

  佛教是喜悦的宗教,而佛教徒则是世上欢喜的男人与女人。

  一般来说当宗教家在区分世人的时候,往往用颇强烈的二分法把世人分为好人与恶人,善人与“罪人”等等。佛教中虽也有类似的分类法,但那是依随顺世俗的思想而说的。以佛法来看,世上并没有一个真正绝对邪恶的人。人之所以会犯罪或伤害他人,往往是因为内心的不和谐与不喜悦而造成的。人因为无知与固执,才使自己成为没有喜悦的人。也正因为人的内心没有喜悦,才会产生世间许多无谓的斗争,及人对环境及生态的不关心及冷漠等现象。故佛法真正的目的,是要使人感受到生命的喜悦。依佛法看来,世间许多复杂的战争问题、环境保护问题、毒品问题及儿童虐待问题等,其背后真正的问题,只是人类内心的不喜悦与不和谐而已。而欲真正解决人类的这些问题,以佛法看也只有一条途径,即使世间的人们皆成为喜悦安详的人,体会到生命中的和平与快乐。也只有当人们真正地对自己的生命感到喜悦时,世间才有真正的和平安乐。否则世间的争斗、迫害及苦难,以佛法看势必是会一遍又一遍地再来的。因为争斗及苦难的因——即世人内心中的烦恼与不喜悦——仍然存在的缘故。

  四念处修行方法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能直接有效地使修行人体味到修行及生命的喜悦,使人在忙乱中能平静下来,紧张的心情及肌肉亦得到放松、纾解。这对生命忙碌紧张的现代人来说,是尤其珍贵的。

  我自从修习四念处以来,所得到最大的好处就是心情开朗,时常在愉悦的心境里。偶尔有不愉快,也能很快地察觉到而知道要“放下”。不会再如过去般地让忧恼占据心头太久。长久如此地修习,生命的空间自然变得开阔了,也能在简单的生活中体会到生命本身具有的妙趣!

  事实上人只要修了最基础的身念处观照法,能去察觉自己的呼吸的出入起伏,就可体会到相当的喜悦了。这一个察觉自己呼吸的方法,叫作安那般那法。

  事实上一个人能轻松安适地呼吸,是一种能力。没有修过此法的人很难领略到在一口呼吸间,我们的念头及思绪会纷飞复杂到什么程度。人就是因为太复杂,念头太多了,才会自己苦却不自觉。真地修了安那般那法,就有开始领略到四念处法门的神韵了——呼吸就只是呼吸。人能做到呼吸就只是呼吸,其他的也就好办了。工作就仅是工作,不会再去想上周末的事。吃饭就仅是吃饭,也不会再去担心其它一切的事了。修行人此时就开始有了一种修道人的“风骨”,不会再如从前般地在一切时皆会为境风所吹而乱了脚根,也能开始有初步的法喜道乐了。

  修此法时,修行人当暂把一切的事都放下,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鼻尖下,去观察发生在自己身体上最明显而且最容易观察的现象——呼吸。

  当我们的呼吸是短而粗时,则我们当知是短而粗;而当我们的呼吸是细而长,我们也当知其是细而长。修行人不当故意地去调自己的呼吸,使它变得细而长。修行人当做的只是察觉,能不加意见地一直察觉下去,短而粗的呼吸自然就变得细而长。若不能不加意见而老是“想要”如何,则短而粗的呼吸就老是短而粗,改变不了。这就是此法修行的诀要。

  这一样简单且人人皆能作的事,一旦修纯熟了,修行人整个的修行生命就会变得愉悦多了。修行人的气质也会有显著的不同。此时去研究“中道”及“不落两边”等修行理论,就变得很实际了。

  在佛教中佛最初所讲的远离二边及中道,是直接和修行人的喜悦相关的。佛最初所说的二边,是耽着世欲及苦行。以修行的立场而言,人的每一个念头皆有可能是在“耽着世欲”或是在作“苦行”。这是两个方向相反的“向量”,一个是贪,另一个就是嗔。只是一般人因对自己内心世界的觉察力不够,故对自己的耽著及苦行并不了知。因为不了知,就没有办法真的见到自己之所以不能喜悦的原因,修行也就无法得力。而事实上佛已把修行的要点讲得很清楚了——要修行人远离二边。既不要贪着地抓什么,也不要厌离地丢什么。人能“闲”得下来,于一切内外诸法皆不取不舍,活在当下而任运自在,法喜自然就会由心中涌出。而这个喜悦之所以产生,却并不是因为修行人做了什么或了解了什么。相反地,反而是因为修行人不做什么(不贪着亦不厌离),那一种喜悦才油然而生,故我们若讲解脱道中修行的较深处,就一定会讲到“无作”、“无相”、“无愿”等教法。

  一般人对这些修行法门最大的误解,就是以为“无作”及“无愿”意味着“不行动”或什么事都不想做,其实真正的解脱知见哪里是如此?一个人若什么事都不想做,这不但不是无愿,反而是最大的愿——即愿什么事都不做。以这种见解去了解佛教的解脱道,是必然会走上“懒人哲学”的道路的。

  佛法讲的“无作”,是针对修行人每一个心及身的行动上,皆可能存在的抓或推,贪或嗔等“二边”而讲的。修行人能见到这些,并能放下了,那一种喜悦是挡都挡不住的。也才会知道所谓的中道行,才是宽广平直的大道。自己过去所走的,都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若人不能见到这一个人生中有所谓的“二边”的事实,则所谓修行仍未能拿到要点,整个的修行人格仍“闲”不下来。仍是在“想怎么样”、“要怎么样”。以狂心制狂心,以妄想止妄想,终究是劳顿的。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就是此义。我们因为习惯于“想怎么样”、“要怎么样”的行为模式,故一讲到“修行”,马上不自觉地就会问:“要怎么样?”但毕竟解脱道的重点却不是要一个人怎么样。它只是要人看看自己的“二边”——是不是在念贪或嗔,取或舍了。如果是,放下!如此而已!否则这个活计是作不完的,乃至许多人以为佛法也是世上许多的“真理游戏”之一,以为人只要悟到了一个“真理”,或得到了一个“真理”,然后就解脱自在了!事实上这一种想法及心态修行,是会徒增劳顿的。

  故佛陀当初会以“筏”比喻佛法,就是要在这最根本的修行心态上令修行人照见己非,让修行人深刻地体认自己在“抓”一样东西。若看见了那真是“狂心稍歇”,喜于当下,整个自然就会逐渐地清净明澈;故佛法中若看一个修行人是不是已安住于正法而不退转,则决定他的“慧”一也就是到底有没有看出自己生命中的事实。

  一般人所想象的真理,是一样有着“终极性”及“本质性”的东西。以为一旦发现,或了解这一样东西,就一切都解决了。人生之所以有问题,只是因为尚未了解那一样东西。对许多人而言,他们眼中所谓“人的活动”,无论是宗教的、艺术的、文学的或思想的,都只是一个“追求真理”的过程。故我们可见到世上所谓的文学家、音乐家、舞蹈家甚至科学家,许多人都自命是“真理的追寻者”。

  这种思想以佛法看犯了一个先天上的错误,就是在未经求证前已假设了一个终极究竟“真理”的存在了。多少人终其一生的心力在摸索、追寻,不外就是在找这样东西,许多人甚至不惜一切的代价要求得到“真理”。他们中有的人有谦虚的品性,觉得自己仍离目标很远,仍努力不懈地在追寻。可是有些人就很执著,也很傲慢,自以为自己知道真理,可做世上一切价值观念的设定者,而不把其它一切“未解真理者”放在眼里。历史上许多为了传教而发动战争者,就是这种以真理的代言人自居的例子。另外如近代的种族主义者以为自己是“强者”,而以消灭他族为目的,多少也是这一种心态的产物。

  人是最会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的。要消灭别人的宗教有理由,要消灭别人的种族也有理由。当初回教徒传教杀了多少异教徒?近代的希特勒又残杀了多少无辜的犹太人?而整个的纳粹哲学又是以近代狂哲尼采的“超人哲学”为理想模型的。面对这些活生生的人类历史,面对这人类这些自相残杀的疯狂行为,今天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所了知的一样东西或理论是“真理”,是人类幸福终极的依归,你能心怀戒惧地至少对他所讲的东西存疑吗?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经历这一切的20世纪现代人是格外冷漠的。

  佛法智慧的哲学对人类这种“追求真理”行为模式的批评,是深刻而彻底的。佛陀根本就不和世人争论哪个才是真理,或哪个真理较好。佛陀所发现的缘起观根本就彻底指出人类会有这一种追求绝对“真理”的思想,本身就是愚昧的,有偏差的,不合乎事实的。佛陀发现世上一切的东西皆是因缘所生的,皆只是流转的一部分。在这不断流转的生灭相中,哪一样东西是“终极”的呢?哪一样东西又是现象背后的“本质”呢?

  如果有,那也仅是人们希望有罢了。是“人”在以为有一个东西是终极的,是一切背后真正的本质。是人在用眼睛及其它感官接触现象时,才有了生灭的观念。若没有人在用自己的感官(眼、耳、鼻、舌、身、意)去分别一切,为一切现象“命名”,一切现象也只是它们本来的那个样子。既不是青的,也不是白的。既不是美的,也不是丑的。既非终极,也非短暂。

  佛发现了这个道理,从此不再为这一切由心所生的名言(思想、概念)所迷惑,也就是彻底体认了现象是现象,名言是名言。能清楚地看清一切,接纳一切,而不在其中使自己如凡夫般地卷入,故我们尊称佛为“如来”。如来就是能真正接受一切的人,而且他的接受是现象的“本来面目”(如所从来),而不是如凡夫般地在意识层面被“处理”过了的结果。

  凡夫的问题,就在于虽然他的生活是彻头彻尾地在意识层面被处理过的东西,但他自己却不知道。不知道却会“认真”、执著,就产生了痛苦。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痛苦,但其迷于自己由心所生的东西,而执著于其中,却是相同的。有人苦于爱情的不如意,有人苦于生命的短促,有人苦于崇高的理想不能行于世,也有人苦于追求不到自己以为有的“真理”。

  以佛来看,世上的人有如此多的苦,实在皆是因为世人“贪心”而在“二边”中挣扎,不能接受一切,也不能超越一切的缘故。只有把四念处修好,能看出自己的心态及行为模式了,所谓修行及超越才有一个落脚点。

  深深了解缘起法则的人,内心不会有追求一样宇宙中终极事物的渴望。一切皆是缘起的,“终极”也是一样。但若终极亦为缘生,实在就已不是终极了!佛教徒的喜悦,从来都不建立在任何假想的终极事物之存在上;也同样不建立在任何假想事物的不存在上。对能深入佛法修行的人而言,这个世界是有“真理”也好,没“真理”也好;人是有灵魂也好,没有灵魂也好;修行是有果位也好,没有果位也好,他的法喜道乐均是不会改变的。因为他的修行从来都不建立在任何假想或假设上,他只是如实地透过身、受、心、法,去直观自己的执著。能见到了执著,放下了执著,他当下就是个喜悦的人。能日日皆如此,他的生命自然“日日是好日”。

  追求终极的东西是一种人类的行为模式,其中主要的原动力仍是人本身对生命的不安。人老是觉得生命是不够真实的、危脆的、稍纵即逝的。但若把一些“观念”由世界中建立起来,如时间、空间、质量、灵魂及“终极真理”等等,这个世界就变得实在多了,有安全感多了,人的生命也就变得真实多了。这就好像房间里若空无一物,往往就令人感觉枯燥无味而“不安”;若放置一些家具、沙发及摆设,马上就让人觉得亲切舒适多了。

  这个比喻虽有程度上的距离,但在实质上确是和人生真相颇接近的。佛法并不反对消除不安,但人类在解除人生的不安时,做的往往仅是一些“堆积”的工作,或是在更换其所堆积物。就好像虽然换了新家具了,暂时觉得很好。可是过了一阵子又觉得索然无味,此时就要添购一些新的东西,让那一个满足的程度维持下去。可是毕竟一个房间的空间是很有限的,不可能一直能容纳新的东西,而不把旧的东西更换。于是当堆积到了一个饱和点时,人就会把房间来个大翻新,做个家具的总更换,于是又开始觉得“满足”了。

  这就是人生中不少人生活的真相,只是有人更换的是家具,有人更换的是人生中其他的东西。近代人越来越“开放”,离婚率也越来越高,事实以佛法的观点来看,这只是人类不安的表现罢了。只是过去有较多外在的束缚,使得这个不安无以用更换配偶的方式纾解。而现在束缚较小了,人就会用一切可用的方法去使自己得到像更换了一次家具式的“满足”。

  如果这个方法真能使人的不安消除了,则佛法也不见得会反对。但问题就是并没有。借着外在因素的更换使自己得到满足的作法,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能持久。因为当事人真正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刺激及新鲜感。人如果仅是在不断地创造刺激及新鲜感,以佛法来看,这不但是不安,不喜于人生的表现,同时也必然是苦恼的。

  当初和佛在一起修行的比丘们,过的生活真是极简单极纯粹的。哪里像现代人这样有如此多的刺激?他们一天只吃一餐饭,晚上只睡短短的几个钟头,其他的时间就是打坐、听讲,及修四念处了。他们对生命的要求很少,可是他们的人生却是满足而充实的。他们不需要那么多不同“种类”的东西存在于自己的人生里。可是他们对生命中已经有的东西,却能善加品味而体会到无尽的喜悦。简单像是一口呼吸,对他们而言都能是愉快的泉源!

  忙碌的现代人追求快乐的方法与心态,以佛法的观点来看是完全错误的!人们总是想尽办法使自己有更多的选择,以为有更多选择而能到更多不同的地方去度假,穿更多不同的衣服,吃更多不同的食物,甚至更换更多的性伴侣,才是人生中的快乐。以佛法看来,事实上却正是因为一个人老是要这么多的选择,才是真正令他不快乐的原因。现代人往往在日常的工作及生活中累积许多压力及不愉快,于是过一段时间就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度假。好像若不够远,就丢不掉似的。但事实上这些不愉快却像“讨债鬼”似的,任你跑得再远也躲不掉。人若不能在日常生活中作努力,使情况改善,所谓烦恼真是如影随形一般,任你有更多的“选择”,皆是没有用的。因为烦恼有烦恼的因,不在因上下手,而去做一些其他的事,只是逃避罢了!

  当今整个世界所谓的经济繁荣,是建筑在不断消费的理念上的。我们存在的世界不断地鼓励人们购买东西,人们也习惯性地不断购买,不断地让“新东西”进入我们的世界。而我们真正所得到的是什么呢?是满足,还是繁荣呢?还是一次又一次不一样但也都一样的刺激呢?

  刺激有许多形式。新的家具、新的汽车、新的房子是刺激,新的朋友、情人或婚姻伴侣也是。新的书籍、电影是刺激,新的思想、哲学也是,对不对?

  让我们再仔细体味一下我们的人生吧!仔细地,诚实地,让我们问问自己:“我们真的是个满足的,喜悦的人吗?”

  这就是佛法的开始了!当一个人彻底地发现自己并不存在在喜悦自在里,而仅是在不断地需要被刺激时,那一个深刻的觉醒,就是佛法中讲的苦谛(四圣谛苦、苦集、苦灭、苦灭道之首)的觉醒了。他会开始更深刻地去思索人生,了解人生,而不再仅是一个不断地需要刺激的人。

  事实上人生里这一个情形古今皆然,只是今日尤甚。故我以为若有人批评佛法及四念处的理论只适用于过去,而现代人已不再需要这一套老东西,;正是不了解佛法的表现。现代人不但需要,而且需要得比;古代人还厉害。因为现代人生活中所得的刺激,要比古代人多十倍,乃至二十、三十倍的缘故!

  若以佛法中较深的理论而言,刺激本身并不一定是不好的,不清净的。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对不对?但话又说回来,今日的现代人处在这众多的刺激当中,能不迷,不执著,随时“放得下”的又有几人呢?事实上大多数的人不但迷,而且迷得厉害呢!

  迷得厉害,执著得厉害,当然就是“苦”的。故现代人比古代人更需要了解佛法,修四念处,该不是我“卖瓜说瓜甜”的一面之词罢!

  不断地借着“刺激”及“得到什么”来换取快乐,是世上大多数人的人生观及“快乐哲学”。以佛法看这却是一条只有苦的不归路,不但不能真的令人快乐,反而正因为它才令人不快乐。修行人若不能藉四念处的修行而彻底地看出了自己的“追逐心”,而知道正是因为“这个”自己才如此的苦与不安,则所谓“修行”仍是在这条只有苦的不归路上。佛教中有句老生常谈,所谓“苦海无边”,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虽是苦海无边,却并不代表人生必然就是一条注定苦到底的路。这条“不归路”是对不肯回头的人说的。也正因为不肯回头,所以才无边。对看出了人生中这一个事实的人来说,只要一回头就是岸了。

  而佛法中的喜悦,也只属于那些肯“回头”的人。不然总是在追一样东西,想成佛,想“开悟”、“证果”,总是在红尘与白浪中打滚,而毕竟追逐是不能靠另一个追逐得到止息的。修行人也只有在见到了自己的追逐心后,能“停”下来,才可得到休息。

  四念处中另外一样可令我们体会到喜悦的修行方法,就是“心念处”中的“慈悲观照法”,也被称为“慈心观”。修行人如能如实地修习此法门,会成为一个心中充满对自己、他人及环境的关爱的人。而心中有爱的人,是常常在喜悦中的。

  一个事事皆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心中往往没有喜悦。并不是因为有一个上帝或一个菩萨在主管人世间的喜乐,而是一个对自我很执著的心之状态,自然就缺少喜悦。这是一个非常明显而重要的事实,却往往为许多人所忽略。

  现今讲求竞争及效率的工商社会,往往鼓励人使自己有作一个“强者”的个性,结果是塑造了不少精明能干的管理者及办事效率很高的人。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下,不少人逐渐塑造了一种处处皆以自我为中心的个性。其结果是这些能干有效率的人,心中缺少一种“喜悦”。故我以为对现代人而言。去修习心念处的慈悲观照法,是非常重要的。在许多情形下甚至要比修安那般那法更为重要,因为它直接地提供了现代人最需要的东西,也就是心中的爱。

  心中没有爱的人,生命是枯索而无味的。一个人就算拥有了世上全部的财富或知识,他的心中若没有爱,又有什么用?

  “爱”不只是一个心的状态而已,它也是一种“能力”。一般人老以为爱是一种神秘,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当它来找你时,你很快乐,而当它离你而去,你就很难过。以佛法来看,这是一种不合乎事实且不正确的见解。有这种想法的人对“爱”存有不如实的幻想,容易在人生中成为自己幻想的奴隶。而最大的坏处,就是会使当事人忽略了爱是一种能力,而且是一种可被培养的能力之事实。有这种见解的人会一直被动地被自己生命中一些“感觉”所拨弄,而不知道去在心中长养自己的爱。结果是自己失去了爱的能力,心中没有喜悦,而在感情上受到一点挫折,就很难承受打击。

  佛法的修行人应该努力地去修行,去长养自己的爱心及慈悲心,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爱的能力及慈悲的人格的人。有爱的心灵,是一个和谐愉悦的世界,一切的善法及善功德,也都是由有爱的心灵中生长出来。故四念处的修行人当随时明白地了知自己心中有没有爱。去修心念处。若没有,当深刻地照见没有的原因,而能克服那些原因。使爱心在自己心中升起。

  佛在《慈爱经》(metta—sutta)中曾说过:

  “愿一切众生皆能快乐而远离不安,愿他们的心满足适意。”

  “恰如一个母亲会不顾自己的生命去保护自己的独生子,一个修行人当修习自己的无量爱心去爱一切众生。”

  “让你无尽的爱心充满整个的世界——上方、下方及中间——而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仇恨,没有任何敌意。”

  “无论是行住坐卧,只要没有睡着,修行人应当保持这一个有爱心的觉知。”

  故在修“慈悲观照法”时,修行人当检视自己心的状态,看看自己的心中有没有对众生的关爱。如果没有,则当让爱心由心中升起。如果有,则当让其加强、加深。能如此规律性地使爱充满自己的身心,修行人逐渐就会成为一个有慈悲心的人了,也自然就会有喜悦由心中升起。

  通常一个较有防御性人格的人,比较不容易把心胸敞开来,令爱心流露出来。比较自私,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也比较难令爱自心中升起。此时修行人可试着借由“行动”去克服自己的障碍。如个性内向害羞的人,也可主动地为他人做一些事,或帮人解决困难。在开始的时候,是比较困难的,但只要修行人肯精进不懈地坚持不去,再难的情况皆是可以克服的。其最主要的原则就是借着身及心的修习,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爱的人格的人。

  以佛法缘起的理论而言,人的生命是有着很大的可塑性的。一个没有爱心的人如果老是去修慈悲观并帮助他人,时日一久他的人就自然转变了。这就是佛法讲的“空”及无自性的道理。而且如果真的这样地去做使自己成为慈悲的人,真正得到最大利益的就是他自己。只是一般人都以为这只是道德家所唱的一种高调,而不知这里一个活生生的事实。

  也许有人以为这样一种纯粹由心去作观想的观照法,太勉强而不够自然,不是一种纯粹由自心所生的一种自发性的慈悲。但让我们想想,这世界上有哪一件事是完全自然的,完全是“自发性”的呢?事实上对犹未断除“我执”的凡夫而言,他的生命中根本就不可能完全纯粹而无杂染的慈悲的。但这并不代表凡夫就没有爱,也不代表凡夫就不能用爱来作修行的方式。正因为凡夫的心中没有纯粹无私的爱,故他才更需要去做好事利益他人并修慈悲观,使自己的人格转变。而越精进去作慈悲修行的人,才有可能越接近纯粹无私的爱。以为“慈悲观”不够自然或“利他行”不够自然而不去修的人,以佛法的立场而言,不过是人在为自己找理由罢了!

  中国儒家的修身,在这个问题上也有相同看法。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就是。这件事全看你要不要去做,你要去做,终究会是个有仁德,有爱心的人,这和佛家讲的慈悲观,可说在思想上是同出一辙的。

  修慈悲观的人,当避免走人唯心论的思想胡同,以为自己只要闭起眼睛观想就好了。闭起眼睛观想自己的爱心充满整个世界,固然是修慈悲观照法的方法之一,但修行人不可忘了一切方法最终的目的是使自己具有爱的能力及人格。当一个人有了爱的人格之后,他会去为众生服务,只是自然。故凡是没有去为他人服务而只是一天到晚在房间里观想的人,慈悲观的修行仍未完全。故我建议修慈悲观的人,当同时去从事利益众生的事,才能避免唯心论的流弊。

  而由菩萨道利生行愿的实践去修行的人,则当避免走人形式主义功德思想的偏差,以为只要做了事就好了,而生出一种觉得其他的修行都只是纸上谈兵的傲慢。当配合上四念处的修行而加深如实观的智慧,使自己能有虽人一切法界而不染着的自在力。否则总是在转法轮时会被卷人人世间的恩恩怨怨而有滞碍。同时也当修心念处及慈悲观,去坚固自己爱的人格,使自己真的有一种爱的内涵。修行人能真的有一种爱的内涵,而能和众生一起哭一起笑,方谈得上菩萨道。正因为心中有对众生的爱,故佛菩萨的面相总是欢喜的、笑的,让人有一种易于亲近的感觉。

  佛教徒过去往往给人一种动不动就说自己“业障深重”的印象,对世事也往往动不动就说“无常”、“空”而摇头叹息。这个态度事实上是颇不合乎修行人当有的气质的!修行人当然应该精进,但更该“如实”。该真的看出自己的缺点而加以改进,而不该仅是“不断地忏悔”,或“作出”一个悔罪的心态。不断忏悔的心态是偏向悲哀的、追悔的,这是不健康的。真正修行人给人的印象该是喜悦的,生命中充满对人生及修行的欢喜!这才是佛教徒该给人的印象,也是修行人真正由修行得到利益的写照。我以为建立一个现代佛教徒光明的、喜悦的人生态度与内涵,是佛教现代化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修行人真要能在生命中有喜悦的气质与内涵,虽不是一件一蹴可及的事,但也绝不是一件不可能的玄想。它是一个实际且可被验证的目标,该是所有修四念处者努力的方向。我虽不反对传统佛教中“成佛”、“证果”等修行的目标,但我坚决以为佛法弘扬者不能订出较易为人所了解及实际的修行目标,是佛法不能有力展开的主要原因。故我在此再度地向所有修四念处的同修提出:“做一个喜悦的人!”这就是我们的修行的初步目标。它也许不是崇高伟大的,但它是落实的,不是空谈。修行人也唯有具有了这一个涵养之后,其它的种种方有一个落脚点,否则只是高谈心性或钻研禅定,而想不落人玄学或神秘主义的窠臼,可以说是十分不可能的!

  各位不要以为喜悦的涵养既然不高远伟大,就一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其实不然。修行人如没有相当的“洞察力”与“离执力”,想要喜悦也是喜不起来的。

  洞察力能助人看清自己的执著,而离执力则能让人在看清后“放下”,得到轻松自在。

  若以前面所说的真理追求者为例,则其人一定要能返观自照地看出自己一直在追逐一样自以为有的东西,并坚固地执著于其中,才能逐渐离开这些执著而得到轻松。以佛法来看,世间的真理追求者是绝不会因得到了一个“真理”而喜悦满足的。相反地,他必须要“看出”自己一直在很执著地追求,而且是彻底地看出,才能得到满足。故人若没有生命中的洞察力,真的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是永远安不了心的。他得到的永远只是“刺激”,而不是生命中本有的平和与安详。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追,在“得到”,在“满足”;但也一遍又一遍地在“失去”,在“失望”。

  人往往需要反复的自我肯定与他人的掌声。大多数的人一直以为这正是人生中的意义,值得追求。我们的文化,也是一直鼓励这一种价值观的,即所谓的“实现自我”。但很少人能去深入地洞察这一种价值观的缺点与负面的影响。

  人能在生命中作一个积极进取的人,当然是好的。但当一切的重点是放在“自我实现”时,就有了一个缺点:即“实现”及“完成”本身只是一个过程,而且当一个目标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时,这一个心之行为本身就蕴藏着一种苦。当价值观的重点是放在一个定点式的“过程”上时,“实现者”及“成就者”会发现自己所得到的快乐往往不能持久。于是他们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实现与成就,才可维持满足。但毕竟这一种价值观本身就是有缺陷的。人若没有洞察力而看出这一个诡局,往往会自苦不已。不是怀疑自己的品质与能力,就是追着这一个时代的巨轮奔跑不已。但毕竟这一个追逐巨轮的队伍是劳累困苦的,因为这个巨轮不肯停下来稍作休息。而它之所以停不下来的原因,又正是因为追逐它的人“不肯”。

  这就是佛法中的“轮回”了。读者诸君!您觉得自己是这个劳顿队伍中的一员吗?如果是,我请您马上修四念处,用洞察力去看出这一个心之诡局。若看得出,将来您尽管去开公司,立事业,您终究不会是这劳苦队伍中的一员。若看不出,还当在身、受、心、法及六根门头仔细体会,否则终究跳不出这轮回苦海。您就算天天读经,拜佛,若没有见到自己的“追逐心”及“自我实现心”,终究仍是见到自己的“追逐心”及“自我实现心”,终究仍是以劳碌换劳碌,与佛法毫无关系。一定要修四念处,了解自己,认识自己,真的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才行。

  我们目前所处的时代,也许因为受到西方“个人主义”思潮的影响,往往非常鼓励“实现自我”的人生哲学。当这种哲学再表现到和其密切相关的资本主义社会中时,就造成一种强调“竞争”及“击败对手”的人生态度。事实上这种思想无论以佛家或儒家的哲学来看,均是很肤浅的。若以佛法缘起观的法则看,一个社会最大的福利不在其组成分子间的竞争,而在于其彼此间的合作及相互关爱。目前人类经济生活发展的方向,可以说是十分不符合缘起法则的。作为一个佛法修行人,应该在这一个充满着竞争的大环境中,尽量发挥自己的力量去提倡“合作的哲学”,并对同业表现关怀。佛教徒间也应当尽量修正自己的“宗派意识”,而能以一个平等心去和所有的佛教徒沟通、合作。人要能见到并克服了自己的“竞争性”,而使自己有“合作性”及服务意识,才是佛教修行的起点,也才是喜悦的起点。

  本章主要的目的是提出修四念处者第一个修行的目标——喜悦。希望各位皆能如实地了解缘起,行中道,透过四念处的洞察力与离执力,在今生就做个欢喜的人!

  (摘自花城出版社《念处今论·做个喜悦的人》)

  摘自:《普陀山佛教》2000年冬季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