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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辙与云门禅师交游

作者:释达亮

  摘  要:投迹寺院寻求精神寄托,或畅游名山,寄宿寺宇,与高僧谈禅论政,闻风附雅。古之士大夫学佛习禅者,一则研读佛经,二则结交禅僧。苏辙与佛教结下了许多不解之缘,“遍游诸寺”,与云门禅师交游即是他其中一大因缘。

  关键词:苏辙;云门宗;禅师

  前言

  云门宗是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由五代时期开山祖师云门文偃禅师(864—949)而得名,略称云宗,属南宗青原法系。文偃住韶州(广东乳源县)云门山光泰禅院,后唐长兴元年(930)以后,大振禅风,因取其山名宗。云门宗得到南汉政权的大力支持,进入宋代后,较著名禅僧有云门四世洞山晓聪(?一1030);五世天衣义怀(993—1064)、圆通居讷(1010—1071)、佛日契嵩(1007—1072)、大觉怀琏(1009—1090)、佛印了元(1032—1098);六世慧林宗本(1006—1087)、法云法秀(1027—1090)、径山维琳(1036一1101)、诗僧道潜(1042—1116);七世大通善本(1035一1109)、圣寿省聪(1042—1096)。他们与苏辙兄弟有着密切的交往,经常就性命等问题进行对话。其实,凡宗教,都强调入之内省。得意时莫高声,失意时且寺游。与衲子辈坐林石上,谈因果,说公案;半醉半醒间,携僧一游,谈诗说禅,指示迷津;静夜居寺,灯一盏,香一炷,倾听生命之钟,敲击木鱼以镇心魔,了清净缘,作解脱计。在寺出家,虽不游方,也不避世。人投身寺院,是唐宋时期佛教兴盛的重要原因。唐宋两朝文人修禅是一种社会风尚。除了个人生活中难以预料的“无常”外,中唐以后和宋代朝政变诡谲难测,更令士人常有“人生真几许,世味不堪尝”的感叹。这一时期,许多文人墨客或迫于时世艰险,投迹寺院寻求精神寄托,或畅游名山,寄宿寺宇,与高僧谈禅论政,闻风附雅。古之土大夫学佛习禅者,一则研读佛经,二则结交禅僧,是因为“中国佛教物质在禅”、“中国佛法之骨髓,在于禅”(太虚大师《中国佛学》)。佛教精邃的思辨理论成为士大夫有一定阅历后的精神归宿,苏辙可说是颇具代表意义的一位。

  苏轼(1036—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世亦以玉局称之。苏轼家世奉佛,大作佛事,并撰赞佛梵呗多科。人仕后,多与禅门高僧交游甚密,参禅有悟。在禅僧交往中,苏轼与云门宗较著名的禅僧多达十多位,如中际可遵、报本有兰、慧林宗本、法云善本、投子修颐、圆通居讷、育王怀琏、佛印了元、诗僧道潜、洞山晓聪、蒋山法泉(佛慧)、径山维琳等。有诗文酬答的禅师及作品:苏轼在庐山遇云门宗报本有兰法嗣中际可遵,有《书遵师诗》《与遵老》《答灵鹫遵老二首》(《东坡续集》卷六)书信,反映的正是二人以诗斗机锋的情况。佛日契嵩为云门宗洞山晓聪法嗣,神宗熙宁五年(1072)圆寂于杭州灵隐寺,即卒于苏轼莅杭的次年,为其作有诗文《与圆通禅师四首》《与祖印禅师》《书南华长老重辩师逸事》,《与宝觉禅老三首》作品,《五灯会元》卷十五有传。苏轼在杭州期间结识怀琏禅师,后来两人成了莫逆之交。可以说,怀琏是苏轼最早结识较著名的禅师,并且通过他开始接触真正意义上的禅宗,其作品有《与大觉禅师琏公书》《与大觉禅师一首》《与宝觉禅老二首》《与宝觉禅师二首》《与宝觉禅老》《祭大觉禅师文》等。元祐四年(1089),苏轼二度莅杭,与净慈法云善本(大通、法涌)交好,是慧林圆照禅师宗本法嗣,住净慈寺,《五灯会元》卷十六有传,并有《病中独游净慈,谒本长老,周长官以诗见寄,仍邀游灵隐,因次韵答之》《仆去杭五年,吴中仍岁大饥疫,故人往往逝去,闻湖上僧舍不复往日繁丽,独净慈本长老学者益盛,作此诗寄之》等作品。哲宗元祐六年(1091),苏东坡到杭州做官,拜谒了舒州投子修颐禅师,有《定惠院颐师为余竹下开啸轩》诗文。苏轼在径山结识了怀琏的弟子维琳(1036—1101),字无畏,湖州(浙江)武康人,俗姓沈,得法于育王怀琏禅师,为南岳十一世弟子。苏轼有《与径山维琳二首》《答径山琳长老》。佛日道荣是怀琏弟子,驻锡杭州佛日山净慧禅院。苏轼有《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绍圣元年(1094),苏东坡赴岭南外,过金陵时晤蒋山法泉佛慧禅师,有诗《赴岭表过金陵蒋山泉老召食阴雨不及往》《六月七日泊金陵,阻风,得蒋山泉公书,寄诗为谢》。

  殊不知,苏辙在其家兄的影响下,与云门禅师交游者不乏少数。苏辙接触佛教也较早。在任期间,他先后亲近过惟简宝月、秀州慧空、净因怀琏、净因梵臻、钱塘惠勤、孤山惠思、圆通知慎、黄檗道全、黄龙慧南的弟子真净克文、云门宗寿圣省聪、清隐惟浞、洪休上人、佛印了元、龙井辩才、天竺海月、南华辩老、乡僧悟缘、洪州上蓝、诗僧道潜等大善知识,最后于黄龙蓝景福顺长老座下得悟心性。苏辙早在九岁时,就陪父亲自嵩洛到庐山,望瀑布,与居讷禅师、景福顺公游,后来长期官场失意,遂与佛学结下不解之缘。景福顺禅师(1009—1094)是苏辙禅宗的入门之师,“方其在高安日,黄檗全禅师与之善,劝之参禅,乃留心祖道,后叩洪州顺有省。”《五灯会元》卷十八谓苏辙为顺老法嗣:“参政苏辙居士,字子由……左迁瑞州榷莞之任。是时,洪州上蓝顺禅师与其父文安先生有契,因往访焉,相得欢甚。公咨以心法,顺示鼻因缘。已而有省,作偈呈曰。”《五灯会元》列顺禅师为临济宗,则苏辙亦应属临济宗。苏辙虽属临济禅法,但他与云门宗禅师多有交游,如圣寿省聪、大觉怀琏、诗僧道潜、佛印了元、大愚如照、慧空等禅师,“喜与僧游,每居寺中数月不返。”观苏辙之诗文,留下许多阅读佛的记录。如《春尽》《书楞严经后》《书传灯录后》《书金刚经后二首》,研读佛之余,亦广与僧人交游,诗偈相酬。

  禅师交游

  苏辙一生,大半时间在朝为官,长达四十二年之仕宦生涯,“君子不党,于辙见之”、“不以物伤性”、“不以谪为患”,历经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个朝代。他自嘉佑四年(1059)随父兄出蜀赴京,一生宦涯流寓了河南、陈州、颍州、齐州、南京、应天府、筠州、绩溪、契丹、汝州、袁州、藤州、化州、雷州、循州、濠州、永州、岳州、虔州、颍川等地,甚至还出使契丹,异域经历不亚于其兄苏轼。由此,苏辙兄弟与佛教结下了许多不解之缘,“遍游诸寺”,与云门禅师交游,即是他们与佛教中一大因缘。

  (一)筠州寄禅

  苏辙在筠州广交僧道,也与他的特殊经历有关。他说:

  余既少而多病,壮而多难,行年四十有二,而视听衰耗,志气消竭。夫多病则与学道者宜,多难则与学禅者宜。既与其徒出入相从,于是吐故纳新,引挽届伸,而病以少安。照了诸妄,还复本性,而忧以自去,洒然不知网罟之在前与桎梏之在身,孰知夫险远之不为予安,而流徙之不为予幸也哉!

  写这篇《筠州圣寿院法堂记》时,苏辙是受苏轼牵连而贬在筠州做卖盐酒的小吏。他认识到“夫多病则与学道者宜,多难则与学禅者宜”。在筠州,苏辙结识了云门禅师圣寿省聪。圣寿寺长老省聪(1041—1096)禅师,本王氏子,绵竹(今属四川)人,是苏辙的同乡。《逍遥聪禅师塔碑》载:“师本绵州盐泉王氏,幼事剑门慈云海亮师,年二十三,诵经得度,始游成都,从讲师。”他幼事剑门慈云寺海亮禅师,后至吴越得法于净慈寺圆照宗本禅师。他在筠州先后住持真如、开善、圣寿三寺。

  元丰四年(1081)五月初九日,苏辙应栖贤寺长老智迁及其徒惠迁之请作《庐山栖贤寺新修僧堂记》,此记讲述了二次迁修僧堂,置力而不懈,盖以待四方之游者,以便其求道。《苏轼文集》卷六十六《跋子由栖贤堂记后》载:“子由作《栖贤堂记》,读之便如在堂中,见水石阴森,草木胶葛。”六月十七日,苏辙应圣寿院僧省聪请,作《筠州圣寿院法堂记》。另有颂记省聪禅师之事。《筠州圣寿院法堂记》记述了寿圣院近在城东南隅,苏辙每事之闲辄往游。以下云:

  其僧省聪,本绵竹人,少治讲说,晚得法于浙西本禅师。听其言,画画不倦。郡人有吴智讷者,治生有余,辄尽之于佛。既为僧堂之后室,又为聪治其法堂,皆极壮丽。凡材甓金漆皆具于智讷。堂成,聪以余游之亟也,求余为记。余亦喜聪之能以其法助余也。遂为记其略。

  《五灯会元》卷十六,有意林本禅师,乃青原下十一世,云门宗五世,全称东京慧林宗本圆照禅师,无锡宫氏子,或传管氏。持戒清净,博通能文,从天衣义怀禅法,得其密印。初居苏州瑞光寺,后受杭州净慈之约,因而两州道俗相争不下。神宗时,奉敕主东京慧林寺,赐号圆照。元祐二年(1087)寂于灵严寺,世寿八十二。杭为浙西,此浙西本禅师即慧林本禅师。苏辙贬居筠州时曾向省聪禅师问道,他回答说:“聪住高安圣寿禅院,予尝从之问道。聪曰:‘吾师本公,未尝以道告人,皆听其自悟;今吾亦无以告子。’予从不告门,久而人道。”苏辙也似乎悟出了“道不可告,告即不得。以不告告,是真告敕”的道理,其叙中说省聪禅师晚游杭州净慈本师之室得法,此颂当作于元丰四年(1081)苏辙滴贬筠州盐酒税时。当时苏辙多与寺僧交游。

  元丰五年(1082)年,苏辙居高安三年,圣寿寺离筠州盐酒务很近,苏辙晨人暮出都要经过圣寿寺,加之又是同乡,因此,他与省聪禅师的接触最为频繁,曾诗题为:“朝来卖酒江南市,日莫归为江北人。禅老未嫌参请数,渔舟空怪往来频。每惭菜饭分斋钵,时乞香泉洗病身。世味渐消婚嫁了,幅巾绦褐许相亲。”《栾城集》卷十二有诗题“余居高安三年每晨人莫出辄过圣寿访聪长老……”,《栾城后集》卷二十四《逍遥聪禅师塔碑》:

  予元丰中,以罪谪高安,既涉世多难,知佛法之可以为归也。是时洞山有文、黄蘖(“蘖”通“蘖”、“檗”)有全、圣寿有聪,是三老人皆具正法眼,超然无累于物。予稍从之游,既久而有见也。

  这里洞山有文即洞山克文,黄檗有全即黄檗道全禅师,他“事洞山文禅师,五年而悟”;圣寿有聪即圣寿省聪,苏辙与省聪两人交往极为频繁,有着深厚的友谊。克文长老与他的弟子道全禅师,还曾在雪天探访过苏辙。元丰四年(1081)冬,雪中,洞山克文(云庵)、黄檗道全二禅师来访,苏辙作诗。《栾城集》卷十一《雪中洞山黄蘖(“蘖”通“檗”)二禅师相访》云:“江南气暖冬未回,北风吹雪真快哉。雪中访我二大士,试问此雪从何来。君不见六月赤日起冰雹,又不见腊月幽谷寒花开。纷然变化一弹指,不妨明镜无纤埃。”参禅转读佛经成了苏辙公务之余的重要内容。“老去在家同出家,楞伽四卷即生涯。”“目断家山空记路,手披禅册渐忘情”,正是苏辙当时生活的写照。

  苏辙题诗《千叶百莲花》,令人联想周敦颐:

  莲花生淤泥,净色比天女。

  临池见千叶,谪堕问何故。

  空明世无匹,银瓶送佛所。

  清泉养芳洁,为我三日住。

  蔫然落宝床,应返梵天去。

  但是苏辙更关注庐山白莲社,与家兄苏轼“欲作白莲会”,向省聪禅师说:“五年依止白莲社,百度追寻丈室游。睡待磨茶长展转,病蒙煎药久迟留。”

  元丰七年(1084)苏辙赠别方子明道人及圣寿省聪禅师。《栾城集》卷十三《赠方子明道人》前者首言方子明道人有点金术,然靳术之不传。以下云:“今子何为与我言”,似方子明欲以其术传给苏辙,苏辙却以“人生贫富宁非天”,辞之。五年百度(即“五年依止白莲社,百度追寻丈室游”),足见过从甚密。《回寄圣寿聪老》(《栾城集》卷十三)诗又有“巽老堂成记许求”之句,似圣寿寺新成巽老堂,欲请苏辙为其作记,苏辙许之。知方子明与圣寿聪禅师俱为圆照宗本禅师之弟子。

  绍圣元年(1094)苏辙与省聪长老交游。《栾城后集》卷一《次韵子瞻江西》末句云:“往还二老筇一双”,诗自注云“予与筠州聪长老有十年之旧”。省聪长老是一位持戒严谨的头陀僧,苏辙在《逍遥聪禅师塔碑》中是这样记载省聪长老的戒行:“师性静默,与物无牾,所居不问有无,安于戒律,不知持犯之别,平居未尝谈说,叩之辄画画不竭。予见之二十年,口不言人过。”绍圣三年(《苏颍滨年表》则为绍圣二年)(1096)九月二十二日,逍遥聪禅师卒。省聪禅师生前与苏辙交往甚密。

  《栾城后集》卷二十四《逍遥聪禅师塔碑》碑文云:元丰中苏辙首次谪高安,既与省聪禅师等有交游。今再谪高安,“聪退老黄蘖(“蘖”通“蘖”、“檗”)不复出矣。聪闻予来,出见。”云云。《栾城后集》卷二十有《祭逍遥聪长老文》:“绍圣三年九月二十九日,……苏辙,谨以香茶果蔬之奠,告于故逍遥长老聪公。……师自吾蜀,为筠导师。……逮兹再来,为我出山。”十月十四日,安葬逍遥聪禅师,苏辙作《逍遥聪禅师塔碑》,其碑文云“十月庚午而葬”。“师虽老矣,强为我行。”追述大师为苏辙教授法事。又云:“新塔岿然,松柏离离。”盖纪实也。

  “乌台诗案”不仅对苏轼影响巨大,也同样深深地挫伤了苏辙。苏辙因上书救乃兄,被贬谪监筠州盐酒税,跌人了人生的低谷。而苏辙自元丰谪居筠州始接触佛学,佛学的修养,使他泰然接受生命过程中的考验。他在《黄州快哉亭记》中又写道:

  土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

  因此,他“不以物伤性”,“不以谪为患”,这是对张梦得的赞美,但也是苏辙的寄禅之道。苏辙深信“安心已近道,闭口岂非福”(《次韵孔平仲著作见寄四首》),其实他在筠州实际上同时存在这两种相互矛盾的思想,既有忧谗畏言的一面,又有“不屈”、“不惧”的一面,而后者才是他思想的本质。苏辙在筠州时期,“却到江西心有悟,回看过去事皆非。”这是他热衷佛禅又一番深的体悟。苏辙热衷佛禅及体悟,这与云门禅师省聪交游甚密及其禅师的影响,无不有关系。

  其实,苏辙善于在逆境中藉由释、道修持自我解脱,元丰谪居筠州五年的经历,炼就了他坦然看待党争造成的贬谪生活的心态,因此,苏辙诗文里的超然之思,便是糅合了生命经历与儒、释、道后的特殊体悟。苏辙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他在筠州杜门自省、寄寓佛禅吟诗中安度余生,这是他在后期遁迹隐逸之状态的主要特征。

  (二)云门禅师

  苏辙寄寓佛禅又得益于佛禅,这与云门禅师大觉怀琏、佛印了元、诗僧道潜等交游及禅师们的思想影响,是分不开的。

  在京师期间,苏辙与净因禅院的大觉怀琏禅师多有来往。其实,苏辙父子兄弟均与怀琏禅师有旧。净因大觉怀琏,字器之,漳州(今福建漳州府)龙溪县人。俗姓陈,小字泗州。嗣泐潭、怀澄,青原下十四世,事师圆通居讷。怀琏禅师是云门宗人,《五灯会元》卷十五有传。熙宁二年(1069)苏辙游净因院,寄怀琏禅师。怀琏禅师是少年人道,聪慧绝伦,笃志道学,以工翰墨称著,师事云门怀澄。苏辙与怀琏禅师交游过从,有诗云:“岁月潜消日里冰,依然来见佛堂灯。此身已自非前我,问法何妨似旧僧。……遥知近爱金山好,江水煎茶日几升?”当时怀琏禅师在金山。怀琏原居净因院,治平二年(1065),乞归明州,英宗依所乞。《五灯会元》卷十五《育王怀琏禅师》叙乞归后,“渡江,少留金山。”育王,寺名,在明州。元丰八年(1085)五月苏辙作《送琳长老还大明山》,诗中有云:“琏公善知识,不见十九年。我昔未闻道,问以所人门。告我从信人,授我普眼篇。”元祐五年(1090)示寂,世寿八十二。

  苏辙与佛印了元禅师。元丰八年(1085)苏辙过京口,晤了元(元老、佛印)。《元老见访留坐具而去戏作一绝调之》等三诗。了元住持金山寺,与兄苏轼于元丰三年(1080)黄州始交游,嗣后二人之间多有诗歌酬唱。元丰七年(1084),苏轼有《蒜山松林中可卜居,余欲僦其地,地属金山故作此诗与金山元长老》《以玉带施元长老,元以衲裙相报,次韵二首》等诗。

  苏辙于元祐六年(1091)拜尚书右丞,翌年进守门下侍郎。在此不久,他因故经过金山寺想参谒了元,先寄以偈颂,曰:

  粗砂施佛佛欣受,怪石供僧僧不嫌。

  空手远来还要否,更无一物可增添。

  “粗沙施佛”和“怪石供僧”都是佛门公案。意谓供养重在心与心之至诚,若心中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毫无望报之心,虽一沙一石之供,皆具无量功德。“空手远来”,“更无一物”,苏辙表示他不带任何礼物来访是否欢迎,也是他向佛印禅师表达自己修持的境界,同时反诘佛印禅师,看其反应。堂而皇之,又暗寓机锋。了元在寺内接待苏辙过程中,二人或以动作,或以诗偈,互相表达禅机,可见二人的情谊很深切的。了元禅师以偈答曰:

  空手持来放下难,三贤十圣聚头看。

  此般供养能歆享,木马泥牛亦喜欢。

  唐代严阳尊者见赵州从谂禅师时说:“一物不持来时如何?”正如苏辙所说的:“空手持来”,“更无一物”。“三贤十圣聚头看”,能否把“空”放下,可是见道与否的根本关口,在这里,文殊、普贤、观音这三大士和十方诸佛都聚集在这里“会诊”,看你能否过关。“此般供养能歆享,木马泥牛亦喜欢。”如果能把“空”放下,用这样的境界和感受与我交往,作为“供养”,我当然欣然享用。不仅我为之欢喜,就是泥牛木马,那有生命、无生命的一切,大千世界的一切,都会为之欢喜的——多了一位佛,岂不是十方同庆的大事嘛!

  诗僧道潜。“诗僧”一词的出现,据学者考评,以唐皎然的《酬别襄阳诗僧少微——诗中答上人归梦之意》(《全唐诗》卷八百一十八)一诗为最早。但僧人写诗,却是自东晋时就开始了。此后历代诗僧辈出,其诗歌的数量也越来越多,诗歌的内容和题材也越来越丰富,对社会和文学的影响也越来越大。特别是宋代诗僧及其诗歌,在唐五代的基础上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形成了兴盛的局面。诗僧道潜,字参寥,杭州于潜(今属浙江临安)浮溪村人,云门宗大觉怀琏的弟子。道潜“性褊寡合,其诗颇少含蓄,然落落不俗”,是北宋著名钱塘诗僧,能诗善文,陈师道称其为“释门之表,土林之秀,而诗苑之英也”(《后山居士文集》卷六),此所谓“萧萧华发映袁容,惭愧高僧叹不逢。”著有《参寥子集》,“其集有二本,卷帙相同,而次序少异。一题三学法嗣广宾订,一题法嗣法颖编。考集中有与法颖倡和诗,则法颖本当不失真也。凡十二卷。”其法嗣法颖,“曲尽孝道。潜故以文,既寂,遗手稿甚多,颖集其诗文,成参寥子集十二卷刊行于世。”在唐代有道士亦名参寥子,《茶香室三钞》卷三“唐有参寥子”条亦有记载:“宋参寥子友欧、苏,归释,唐参寥子友太白,归玄。”由此得知,宋代诗僧参寥子与欧阳修、苏轼、苏辙兄弟交游;唐代道士参寥子与李白交游。道潜与当时士大夫苏轼、苏辙、黄庭坚、秦观、曾巩、陈师道等人多有交往,诗酒唱和,赏玩从游,情深意笃,成为文学史上一段佳话。道潜与苏辙亦有不凡的交游佳话。

  月中依松鹤,露下抱叶蝉。赋形已孤洁,发响仍清圆。潜师本江海,浪迹游市廛。髭长不能翦,衲坏聊复穿。瘦骨见图画,禅心离攀缘。出言可人意,一一皆自然。问师藏何深,不与世俗传。旧识髯学士,复从琏耆年。尘埃既脱落,文彩自精鲜。落落社中人,如我亦有旃。柰何一相见,抚卷坐长叹。归去勿复言,山林信多贤。

  在苏辙看来,诗僧道潜就像月下松林中的一只鹤,一个孤洁的意象,脱落尘埃,所以道潜“文彩自精鲜”。“髯学士”指苏轼,“琏耆年”指怀琏禅师。元丰元年(1078)九月,道潜(参寥)自京师来,经南京赴徐州,与苏辙相晤,苏辙以此诗相赠。十二月,道潜(参寥)寄诗来,《参寥子诗集》卷三《寄苏子由著作》云:

  先生道德若为容,曾向南都幕下逢。拔俗高标惊万丈,凌云逸气谒千重。低梧暂宿张家风,浊水难藏许氏龙。岁晚雪霜虽更苦,未应惟悴碧岩松。

  盛赞苏辙“拔俗高标惊万丈”,一个“惊”字,把时人对苏辙逸气凌云的感叹和敬仰写得传神生动,气势飞扬。

  元丰元年(1078)秦观(太虚)、道潜(参寥)先后拜访苏辙,相与订交。元丰三年(1080)苏辙由南京赴贬所筠州途中再遇秦观,有诗。秦观《与参寥大师简》亦述及此事。《与参寥大师书》应作于此年苏辙别秦观并得参寥诗、书之后。

  元丰六年(1083)年三月,参寥来访,苏过始识之。秦观(太虚)作梅花诗,苏轼、苏辙次韵,道潜(参寥)亦次韵。苏轼、苏辙兄弟及秦观、道潜等曾在江苏泰州吟诗唱和,分别以《梅花》为题作诗,人称“四贤诗”。苏辙复次韵答道潜。“拾香不忍游尘污,嚼蕊更怜真味好。”与道潜同感。又云:“谁知真妄了不妨,令我至今思琏老。妙明精觉昔未识,但向闲窗看诗草。”赞叹道潜诗境界有开拓。

  元丰七年(1084)苏辙至南昌,游徐孺亭、滕王阁;道潜寄诗,次韵。《栾城集》卷十三有《徐孺亭》《滕王阁》《次韵道潜南康见寄》。《参寥子诗集》卷六《闻子由舟及南昌以寄之》云:“高安居土实人龙,五载南迁道愈丰。域外城池刚自守,人间膏火讵能攻。屡嗟江海星霜隔,行喜云林笑语同。五老峰前佳气象,待君一醉吐长虹。”苏辙所次之韵即此诗韵。“请君先人开先寺,待濯清溪看玉虹。”据苏辙诗,道潜时在南康。是年除夜,苏辙泊彭蠡湖,赋诗《除夜彭蠡湖遇风雪》(《栾城集》卷十三)。后参寥有和诗,详述苏辙登临庐山游览胜迹、会晤高人的经过。

  元丰八年(1085)苏辙再游庐山南麓,有诗。晤瑛禅师,晤道潜。《栾城集》卷二十五有诗《闲禅师碑》云:“师法名庆闲,福州古田卓氏子也。……余未尝识师。元丰七年(1084),过庐山开先,见瑛禅师,言及师事。且曰:‘瑛少尝问道于闲师,愿为文刻石,传示久远。’余许之。”按:“七年”疑为“八年”之误。《再游庐山三首》其二:“忆自栖贤夜人城,道边兰若一僧迎。偶然不到终遗恨,特地来游慰昔情。”元丰三年(1080)路过栖贤未人,此次得尝夙愿。诗末自注:“罗汉院有新罗汉,堂中法鼓特大。”知游罗汉院。栖贤寺、罗汉院皆见《舆地纪胜·南康军·景物下》,在庐山南麓。苏辙再游乃游南麓。《参寥子诗集》卷六《和子由彭蠡湖遇风雨》叙苏辙彭蠡湖遇风雨,离筠州“行李唯典籍”。此诗以下有《庐山道中怀子瞻》云“去年今日东坡路”,回忆去年此时苏轼在黄州,益证明道潜此时在庐山。苏辙离庐山后,道潜仍留。《栾城集》卷十三有诗《除夜泊彭蠡湖遇大风雨》此诗作于元丰七年(1084)冬。

  宋代士大夫与禅僧结交,有的参禅悟道,有的以诗会友,苏辙和道潜禅师的交往以后者为主。

  苏辙于筠州之贬后,仍和家兄苏轼一样,更多地接受了禅宗思想。苏辙在绍圣元年(1094)上书反对时政,以元祐党争落职,出知汝州、袁州,又降授朝议大夫、分司南京,筠州居住。绍圣四年(1097),苏辙被奸相章惇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和子瞻沉香山子赋并引》,此赋作于元符元年(1098),苏辙贬于雷州。二月,苏辙生日,苏轼以沉香山祝寿,苏辙作此赋。赋中忆及早年“纷然驰走,不守其宅”的宦海生涯,现在“苦极而悟,弹指太息。万法尽空,何有得失?”“收视内观,燕坐终日”、“妄真虽二,本实同出”、“妄中有真,非二非一。无明所缠,则真如窟”。这表现了苏辙晚年贬官生活带来的思想变化。

  苏辙本来就喜爱老庄的著作,又读过不少佛教典籍。晚年他更寄身心于佛道,把二者融会成一体,以佛解老,以老证佛,相互参验,领会其微言妙道。他说:“困苦始知道,处世百欲轻。收功在晚年,二疾忽已平。来年今日中,正行七十程。老聃本吾师,妙语初自明。”又说:“于佛法中渐有所悟,经历忧患,皆世所希有,而真心不乱,每得安乐”。苏辙“于佛法中渐有所悟”,而表现在诗文中则是晚年对于佛教的信仰越来越笃,对于道教则有所疏远。正如《夜坐》诗中所写道:“老僧劝我习禅定,跏趺正坐推不倒。一心无著徐白静,六尘消尽何曾扫。湛然已似须陁泊,久尔不负瞿昙老。回看尘劳但微笑,欲度群迷先自了。平生误与道士游,妄意交梨求火枣。知有毗卢一径通,信脚直前无别巧。”到晚年,尤其是六十岁以后,他深居简出,已经俨然一位大修行人了。

  结束语

  苏辙的一生,和佛教有着密切的关系。他早年对待佛教的态度更多的则是一种文化层面的欣赏,寻寺访僧祇是他从政之暇的一种调剂与消遣。中年尤其是元丰三年(1080)因兄苏轼入狱事牵连贬筠州以后,由于仕途的挫折,新旧党争,二度贬谪,再加上江西浓郁的佛教氛围,参禅悟道越来越成为他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佛教便越来越成为他精神上的支柱。苏辙、柳宗元、王安石等人晚年甚至成为佛教的宣讲者和实践者。晚年的苏辙退居颍昌,深入简出,著书立说,三教调和的思想更加明显。三苏父子都和佛教有极深因缘,无论为人为文,他们都得益于佛教,但又各有不同。苏洵信净土,曾寄八位亡亲之灵位于弥陀座前。苏轼从信奉佛教中得到了精神上的滋养,他自黄州后向佛禅修。唯独苏辙,他没有其父的书生气,也不像其兄有名士风,而能恭谨厚重,诚心事佛,是唐宋八大家中唯一享年达到七十四岁高寿的人。在这些因缘中,云门宗禅师的思想对苏辙的影响即是他其中一大因缘。

  参考文献

  [1]陈宏天、高秀芳点校:《苏辙集》(全四册),中华书局,1990年版。

  [2]孔凡礼《苏辙年谱》,学苑出版社,2001年版。

  [3]清·王文诰辑注,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全八册),中华书局,1982年版。

  [4]比丘明复编:《中国佛学人名辞典》,中华书局,1988年版。

  [51宋·普济:《五灯会元》(全三册),苏渊雷点校,中华书局,1984年版。

  [6]达亮:《苏东坡与佛教》,文津出版社,2010年版。

  [7]丁福保编纂:《佛学大辞典》(全四册),新文丰出版公司,1978年版。

  [8]清·俞樾撰,贞凡、顾馨、徐敏霞点校:《茶香室丛钞》(全四册),中华书局,1995年版。

  摘自:禅宗丛林的当代实践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