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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朴初人间佛教思想初探

作者:昌莲

  (本焕学院讲师)

  赵公朴初(1907—2000),当代著名书法家、诗词家、韵文家、佛学家。安徽省安庆市太湖县人,出生于安庆,1911年随父母迁回老家太湖县寺前河居住,早年曾就读于苏州东吴大学。1928—1938年,任上海江浙佛教联合会秘书、上海佛教协会秘书。1938—1945年,任上海人化界救亡协会理事,中国佛教协会秘书、主任秘书,上海慈联救济战区难民委员会常委,上海静业流浪儿童教养院副院长。1945—1950年,参与发起组织中国民主促进会,任华东军政委民政部副部长、人事部副部长,上海市人民政府政治委员会副主任。1953年6月至1980年,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中日友好协会副会长、顾问,中国红十字会名誉会长,中国人民争取和平与裁军协会副会长。1980年以后,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民进中央常委、副主席、名誉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1982年,荣获日本佛教大学名誉博士称号,日本佛教传道协会道功劳奖。1985年,获日本第三界庭野和平奖。

  朴老接触佛教较早,对佛学造诣精湛,他将佛教菁华思想广泛运用到了政治、宗教、文化等领域,一生追求进步,探索真理,孜孜以求,矢志不移。改革开放后,他对佛教的恢复与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传印长老称他为“如来使者,救世菩萨”。朴老生前颇为重视对契理契机的“人间佛教”的发展,本佛教圆融无碍之大智慧、大精神,发扬大乘佛教“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菩萨精神,导中国佛教与时俱进,促进社会和谐建设,树百丈清规,创人间净土。今就以朴老人间佛教思想为线索,从三个方面略论其内涵意义,以抛砖引玉。

  一、以“缘起性空”为发展人间佛教的主导理论

  近代太虚大师首提出“人生佛教”说,以对治佛教由来已久的二大弊习,改善实现人生佛教之真义。以“人”对治“鬼的佛教”,以“生”对治“死的佛教”。太虚认为“人”处于十法界之关键枢纽,“由人向下为一切有情众生,由人向上为天及三乘、菩萨、佛。上下总依人生为转依,可见人生之重要性”。正源于人之无比重要,故“应依佛的教法,在人类生活中,把一切思想行为合理化、道德化、佛法化、渐渐向上进步,由学菩萨以至成佛,才是人生最大的意义与价值”[1]。究竟该如何发挥人生佛教的意义与价值呢?太虚尝作《怎样建设人间佛教》曰:“人间佛教,是表明并非教人离开人类去做神做鬼,或皆出家到寺院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乃是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使人类进步,把世界改善的佛教。”[2]太虚又强调佛学的二大原则曰:

  佛学,由佛陀圆觉之真理与群生各别之时机所构成,故佛学有二大原则:一曰,契真理;二曰,协时机。非契真理则失佛学之体,非协时机则失佛学之用。真理即佛陀所究竟圆满觉知之“宇宙万有真相”;时机乃一方域、一时代、一生类、一民族各别这心习或思想文化。必协时机而有佛陀之现身说法,故曰,“佛陀以世界有情为依”;又曰,“佛陀有依他心,无自依心”。[3]

  这就是要在人间广为推行佛陀的教法,并以此而实现人生最大的社会价值与时代意义。太虚“人生佛教”的提出,主要对治“鬼的佛教”与“死的佛教”;“人间佛教”的提出,主要以发扬佛教教义而改良社会,俾其人心向善,人类进步。然推行“人生佛教”或“人间佛教”,务必要谨遵佛学的二大原则,上契佛理,下合时机。佛理即体,时机即用。体用不二,方为中正之道。若不上契佛理,则人间佛教势必会沦落为世俗化;若非下合时机,则失去了佛教在人间的人生意义与社会价值;是故台湾印顺导师继太虚大师而提出了“契理契机”的“人间佛教”。朴老亦深受太虚大师的影响与启迪,尤重对人间佛教思想的极力发挥与推崇,以创建和谐美好的人间净土。朴老在《关于佛教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关系》一文中说:

  关于“人间佛教”。禅宗的六祖说过:“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犹如觅兔角。”佛经说不要舍弃众生,对众生的供养与对佛的供养应当是一样的、平等的。对众生应像对自己的父母一样供养,不舍弃众生就是人间佛教的思想。“代众生受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教提倡这个。我提“人间佛教”实际就是从使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协调的角度提的,这在佛教教义上有根据。当然,这是提倡的重点,并不包括佛教的全部内容。协调有两方面的工作要做,一方面要贯彻宗教信仰自由,一方面佛教徒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光强调一方面不行,这与佛教思想是一致的。今天这样提倡是为了更好地鼓励佛教徒为社会主义服务。[4]

  朴老“人间佛教”思想,本慧能“佛法在世间”一偈而提出;慧能此偈,源于《华严经》“佛法不异世间法,世间法不异佛法;佛法、世间法,无有杂乱,亦无差别”[5]而来。《金刚经》亦云“一切法皆是佛法”。融佛法入世间法,摄世间法归佛法,使佛法与世间法协和统一为不二之关系。以佛法为体,以世间法为用,全机大用,本佛法正见为前导,俾世间法法头头皆合妙道。正以诸佛菩萨“了知法界体性平等”故,而“普入三世,永不舍离大菩提心,恒不退转化众生心,转更增长大慈悲心,与一切众生作所依处”。所以诸大菩萨不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独得解脱,而以“代众生受苦”之大慈悲情怀,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大无畏精神,在自己未成佛前成熟其未成熟众生,调伏其未调伏众生,普与法界众生同成觉道。朴老为使佛教发展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协调而提倡“人间佛教”,此正太虚大师所谓的“协时机”,大大发挥了佛法的社会价值与人间意义。《法华经》谓诸佛如来以一大事因缘出兴于世,无非是为令一切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直下成佛而已;此大畅诸佛出世度生本怀。同样,朴老顺应社会主义社会新时代需求而提倡“人间佛教”,既大力发挥了佛教在构建社会主义社会过程中的人间化妙用,亦为佛教如何在社会主义社会新条件下的发展提供了契入点。

  朴老顺应社会主义社会发展的时代需要而提倡“人间佛教”,协时机而不失佛法妙用。若一味强调“人间佛教”的协时机,则势必会导致佛法沦落为世俗化,不契真理的“人教佛教”则失其佛法之正体。朴老认为:“佛教的核心思想是缘起论。佛教的一切教义都是建立在缘起的基础上的。佛教认为一切事物或一切现象的发展变化都是仗因托缘而起的。世间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是互相依赖、互为条件的,在时间上表现为因果相续,在空间上表现为彼此相依。如果用佛教的缘起观点来理解我们人类的现实生活,就不难看出:我们人类原来是一个因果相续、自他相续的整体!正因为如此,国家与国家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都应一律平等,互相尊重,互相信任,和睦相处,共同致力于全人类的和平与发展事业。”[6]据此缘起而论,佛法与世间法,佛教与人间,的的为一体两面之物,分则无所分,合亦无所合。朴老既以缘起论为佛教的核心思想,那么他所提出的“人间佛教”自然亦以缘起性空为其主导理论。朴老亦云:

  佛教讲缘起,一切事物都是由因缘而起。“因缘”这两个字翻译成现代话,就是关系、条件。缘起论是佛教的核心思想,佛对缘起的解释是:“若此有故彼有,若此生故彼生,若此无故彼无,若此灭故彼灭。”这便是说,一切事物的生起都是相互依存的关系。相信缘起论便是正信,相信神创造便是迷信。[7]

  佛世时,以婆罗门教为主的外道悉皆迷信于“神我”思想,故佛陀说“缘起论”以破除之。朴老对此有深刻的见解,“相信一切事物都是无常的,一切事物都有发生、变异、消灭的过程。相信无常的道理便是正信;相信有一个常住、不变地起主宰作用的自我(或者叫灵魂)的是迷信”[8]。朴老在解释“缘起是什么意思”时说:“缘起即诸法由因缘而起。简单地说,就是一切事物或一切现象的生起,都是相待(相对)的互存关系和条件,离开关系和条件,就不能生起任何一个事物或现象。因(Hetu)、缘(Paccaya),一般地解释,就是关系和条件。佛曾给缘起下了这样的定义: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若此无则彼无,若此灭则彼灭。这四句就是表示同时的或者异时的互存关系。”[9]朴老始终本“若此有则彼有”一四句偈而阐释缘起论。此外,朴老又以《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二句而阐释“缘起性空”曰:

  这就是说一切法“缘起性空”。“色”,就是色、受、想、行、识五蕴中的色,是指物质。任何物质现象都是缘起,它有相状,它有功用,但是它的相状与功用里面没用常恒不变的指挥它的主宰,所以说是空。所谓空,不是指的色外空(物体之外的空),也不是指的色后空(物体灭了之后的空),换句话说,并不是离开色而另外有一个空,而是“当体即空”。色是缘起所起,色法上不能有个不变的实性,所以说“色即是空”;唯其没用实性,所以能遇缘即起,所以说“空即是色”。这也就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简单解释。受、想、行、识等精神现象也是同样地是“缘起性空”。“缘起性空”是宇宙万有的真实相状,即所谓“诸法实相”。大乘佛教以实相为法印,称为“一法印”,一切大乘经教,都以实相的道理来印证。如前面所说“无住涅盘”和“菩萨六度四摄”等教义,都是以“缘起性空”的理论为基础的。[10]

  朴老认为五蕴诸法皆由缘起而宛然有,同时亦由缘起而当体毕竟空。宛然有而毕竟空,毕竟空而宛然有。缘起性空,同时相夺而互成,圆融无碍。《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四句,全盘突出了般若无所得之中道义,慧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语道破。朴老本“色不异空”一四句偈而释“缘起性空”,最为恰当矣。正以菩萨六度四摄由缘起而有故,当体本空,同一无住涅盘。所以朴老以“缘起性空”为大乘佛教之“一法印”、“诸法实相”。朴老还惯以“诸法无我”与“诸行无常”概括“缘起”个中奥义,直揭缘起诸法当体性空之本来面目,俾世间法法头头悉皆同一寂静涅盘矣。此又将小乘“三法印”与大乘“一法印”直下相适应协和为不二之关系。乘无小大之差,法有逗机之别。大乘小乘,同一佛乘。更值得一提的是,朴老在解释“真俗二谛”与“中道实相”时说:

  二谛的“谛”字是真实的意思,从法性理体边说的叫真谛,从缘起现象边说的叫世俗谛。从俗谛说事物是有,就真谛说诸法是空,所以“真俗二谛”也叫“空有二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不二,真俗不二就是中道,也叫诸法实相,这就是此宗的中心思想。此宗着重从真空理体方面揭破一切世出世间染净诸法缘起无自性,五阴十二处等虚妄不实,彻底破除迷惑,从而建立起无所得的中道观,以求实现其无碍解脱的宗旨。这一宗,实际就是印度龙树、提婆中观学说的直接继承者。[11]

  据此则知,朴老的佛学思想以“缘起性空”为其核心主导理论,故他本般若中观学而提出了“人间佛教”。就俗谛缘起现象边而论,朴老为使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协和而提“人间佛教”;就真谛性空理体边而论,亦不能一味强调佛教的人间化,务必俾其与缘起性空理思想理论相契合。朴老所提倡的“人间佛教”,既有协和俗谛的人间化,同时亦有契合真谛的神圣性。总之,朴老“人间佛教”以般若中观学所传“缘起性空”为其主导思想与基础理论,贵在发挥“契理合机”的人间意义与社会价值。

  二、以“五戒十善”为提升人生佛教的道德建设

  佛陀所说三藏十二教,经诠定学,律诠戒学,论诠慧学。戒以束身,定以明心,慧以净性,正《首楞严经》“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12]。古德谓律为佛身,教为佛语,禅为佛心,密为佛力,净为佛土。又戒为三学之基,律为三藏之本。诸佛三昧力的修证功夫悉皆建立在严持净戒的前提下;若不持戒而修三昧,纵有多智禅定现前,亦必落狂慧魔定之类。是故《首楞严经》曰“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沙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秖名热沙……若不断杀修禅定者,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声大叫求人不闻,此等名为欲隐弥露……若不断偷修禅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巵欲求其满,纵经尘劫终无平复……若不断其大妄语(修禅定)者,如刻人粪为栴檀形,欲求香气无有是处”。这充分说明戒律在佛教中的重要地位。经通“天、仙、化人、弟子、佛”五人说,独戒律惟佛自制。佛教戒律条目虽繁多,然皆以“五戒十善”为总纲而制定。朴老在解答“什么是五乘佛法?什么是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时说:

  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这叫五乘。其中,后三种叫世间法,教理深奥,比较难学;前二种叫世间法。世间法是世人易学而能够做到的,也是应该做到的,前人名之为人间佛教。人间佛教主要内容就是五戒、十善。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佛教认为,这类不道德的行为应该严格禁止,所以称为五戒。十善是在五戒的基础上建立的,将身、口、意三业分为十种。身业有三种:不杀、不盗、不邪淫;口业有四种:不妄语欺骗、不是非两舌、不恶口伤人、不说无益绮语;意业有三种:不贪、不嗔、不愚痴。这就叫十善,反之就叫十恶。[13]

  佛法分五乘者,主要体现了佛陀“观机逗教,对症下药”的说法度众原则,此正《金刚经》所谓“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也。由于众生根机有利钝之不同,故致佛陀教法亦分五乘。可谓对人法界众生说人乘法,对天法界众生说天乘法,对声闻法界众生而说声闻乘法,对缘觉法界众生而说缘觉乘法,对菩萨法界众生而说菩萨乘法,对佛法界众生而说佛乘法。五乘佛法教义发挥虽有浅深之不同,然其究竟归元无二致,悉皆同归一乘法,俾一切众生直下成佛而已。若约戒律标准而论五乘佛法,则人乘修五戒以止恶,天乘修十戒以行善,声闻、缘觉二乘修声闻戒以规身不犯律仪,菩萨乘修菩萨戒以制心不起犯戒之念。人乘戒为摄律仪戒,天乘戒为摄善法戒,二乘戒为定共戒,菩萨戒为道共戒。五乘佛法戒律的内容,朴老亦曰:

  简单地说:戒律有声闻戒、有菩萨戒,这里所讲的律宗,是依声闻律部中的《四分律》,由终南山道宣律师一系所立的律宗。就戒条戒相说,有五戒、十戒、具足戒之分。五戒是出家、在家佛弟子共持的戒;十戒、具足戒是出家弟子的戒,这些在前面已经叙述,这里不多重复。各部律藏不只是戒相和制戒因缘,更大的部分是僧团法规、各种揭羯磨法(会议办事)、出家法、授戒法、安居法、布萨法、衣食法,以及日常生活小事,都有详细规定。因为时代的关系,环境的不同,许多戒律的规定,早已废弛不行了。菩萨戒有在家菩萨戒、出家菩萨戒。出家菩萨戒如《梵网戒经》有十重四十八轻戒,在家菩萨戒如《优婆塞戒经》有六重二十八轻戒。又总摄菩萨戒为三聚,三聚是三类的意思,称为三聚净戒。一是摄律仪戒,是戒相,是“诸恶莫作”;二是摄善法戒,是“众善奉行”;三是饶益有情戒,是“利益一切众生”。中国主要是大乘佛教,所以这里也简单提一提菩萨戒。以上是大小乘戒的内容。[14]

  朴老对戒律内容的划分甚为清晰,他认为五戒是在家出家必持之共戒。佛教认为严持五戒是确保人身不失的唯一条件。古德常将佛教五戒与儒家五常相提并论,以说明佛教亦具儒家治世化民的妙用;不杀生即仁,不偷盗即义,不邪淫即礼,不妄语即信,不饮酒即智。这么说来,佛教五戒的的为人生道德建设的律仪准绳。十善由五戒而来,开合不同而已。五戒为止持,诸恶莫作;十善为作持,众善奉行。欲提高人生道德修养境界,必由严持五戒而进修十善。朴老将“五戒十善”定为人天乘佛法的主要戒律内容者,因为五戒十善是人人都能做得到,易于修学,是故他以“五戒十善”为提升人生佛教的道德建设。他认为只要依人间佛教的“五戒十善”内容而修,自然能成佛道。对此,他解答“据闻,大乘佛法说一切众生都能成佛,这种人间佛教和成佛有什么关系”一问曰:“大乘佛教是说一切众生都能成佛,但成佛必需先要做个好人,做个清白正直的人,要在做好人的基础上才能学佛成佛。这就是释迦佛说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怎样叫学佛?学佛就是要学菩萨行,过去诸佛是修菩萨行成佛的,我今学佛也要修学菩萨行。”[15]这种说法,与太虚大师“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如出一辙。学佛先从学做人始,成佛先从成人格始;学做人必先持五戒;成人格必先修十善。五戒十善是佛教学做人成人格的先决律仪标准,五戒十善亦是菩萨行的主要内容。1983年12月5日,朴老在《中国佛教协会三十年》的讲话中说:

  我以为在我们信奉的教义中应提倡人间佛教思想。它的基本内容包括五戒、十善、四摄、六度等自利利他的广大行愿。《增一阿含经》说:“诸佛世尊,皆出人间。”揭示了佛陀重视人间的根本精神。《六祖坛经》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阐明了佛法与世法的关系。我们提倡人间佛教的思想,就要奉行五戒、十善以净化自己,广修四摄、六度以利益人群,就要自觉地以实现人间净土为己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总建设这一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崇高事业贡献自己的光和热。[16]

  这便是朴老对人间佛教思想的精辟论述,据如来经论而提出,以五戒十善为实现人间佛教的自利广大行愿,以四摄六度为发扬人间佛教的利他广大行愿,使佛法发挥应有的人间精神与社会价值。奉行五戒十善,就是要净化自己,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由恶止善行,而到达心灵的净化。1985年1月,茗山法师曾在江苏省无锡市佛教协讲“五戒十善四摄六度”时亦曰:

  这次我受江苏省佛教协会的委托,从南京到无锡来,传达中国佛教协会四届二次理事会议精神。昨天已将赵朴初会长《中国佛教协会三十年》的报告传达过了。今天,各位又要我来谈谈佛法。但“禅门深似海,佛法大如天”,叫我从何谈起?我想:就照赵朴初会长报告中提出的“五戒、十善、四摄、六度”来讲一讲吧。

  赵朴初会长说:“我以为应提倡人间佛教思想,它的基本内容,包括五戒十善、四摄六度等自利利他的广大行愿。”又说:“我们提倡人间佛教的思想,就要奉行五戒十善以净化自己,广修四摄六度以利益人群,就会自觉地以实现人间净土为己任。”[17]

  这说明朴老人间佛教思想的提出,在当时得到了诸山长老的积极响应。朴老鉴于佛法教理的博大精深,义理幽玄,文化不高和悟解能力差者很难学习领会,为使佛法结合人们生活实际,有益于社会道德与精神文明的建设,才顺应时机地提倡推崇人间佛教思想。“佛经早已明言,大乘教理不是一般人都能信解的。佛法有浅深成都不同的各种法门,有适应各种根机的修持方法,各乘、各宗、各派都有引摄世间的教法,适合一般人的需要,是合理契机的”[18]。所以朴老就择最合理契机而适应当前社会时代需求的人间佛教,为人间凡夫走向成佛的必由之道。不过,五戒十善为人天乘法,这与大乘佛教是否相违背呢?对此,茗山法师解释说:

  佛教有三乘五乘,提倡人间佛教,是不是只修人天乘而废弃其他诸乘?我想不是。修人天乘,正是为修其他诸乘打下牢固的基础。譬如要造几层或几十层的高楼大厦,必先打好牢固的地基。《法华经》云:“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三乘五乘,皆属方便说法,其实就是一乘。一与三五,不过开合不同。依据《法华经》开权显实,即实施权的道理,这人天乘或三乘五乘,都属于一乘,一乘也包括人天乘及三乘五乘。我体会,现在提倡人间佛教,是由于五戒十善的人天乘和四摄六度的菩萨乘,最适应当前的时代环境,并不是要废弃其他诸乘。[19]

  据《法华经》“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则知,朴老把人天乘法之“五戒十善”列为人间佛教思想中的自利行愿,为实施权,并不与大乘佛教学佛成佛说矛盾,而且最为适应当前时机。

  三、以四摄六度为实现人间净土的菩萨精神

  大乘佛教慈悲拔济的菩萨入世精神,不外乎四摄六度。诸佛菩萨教化众生的方法不外乎二种:一是折伏;一是摄受。对刚强难化的众生,良言不听,善法难调,必须用威德折伏,使其知其畏惧,才能舍恶向善。观音菩萨示现怒目金刚,释迦文佛示现大威德王,悉皆外现威武相,内秘菩萨行。这是诸佛菩萨为教化顽强众生而所开的一个方便折伏法门。这好比父母对不听话孩子的严厉责罚,目的是希望他好好向上,直到他们肯听话,还是用摄受方法的。或先折伏后摄受,或先摄受后折伏,或亦折伏亦摄受,或非折伏非摄受,具体情况须具体分析对待,不可拘泥。折伏也好,摄受也好,悉皆同一慈悲。所谓四摄者,即布施、爱语、利行、同事。摄者,导引、摄受之谓。此四法皆为诸佛菩萨摄受利益众生时所应坚持的四种权便方法,可谓“善知方便度众生,巧把尘劳作佛事”。对四摄法的解释,朴老亦云:

  摄(Sangraha-vastu)的意义是大众团结的条件。第一是布施;第二是爱语(Peyyavajja),慈爱的言语和态度;第三是利行(Atthacariya),为大众利益服务;第四是同事(Samanattata),使自己在生活和活动方面同于大众。四摄法是菩萨在众生中进行工作的方法。[20]

  朴老对四摄法的阐释极为浅显明白,亦甚有深刻见解。用禅宗的话说,为使一切众生扭转机捩向上,与三世诸佛同一鼻孔出气故,则不得不用此四种方便法摄化之。朴老还认为“菩萨为了利益众生,必须广学多闻。佛教要求菩萨行者学习五明(Vidya就是‘学’):(1)声明,即声韵学和语文学;(2)工巧明,即一切工艺、技术、算学、历数等;(3)医方明,技医药学;(4)因明,即逻辑学;(5)因明,即佛学。五明是学者必须学习之处。‘学处广大,悲心恳切’是菩萨的条件。大乘佛教号召难学能学,尽一切学”。欲通达佛学因明,须先谙熟前四明。大法东来,译梵文为汉字唐言,是故欲通达中国汉传佛法须先谙熟孔道之学;欲将佛法弘传至世界各国,非精通外文不可。连目不识丁的慧能亦传香授戒曰:“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沈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21]意谓欲端正知见,亦须广学多闻。即便是宗门悟后者,为利益众生故,亦须遍参天下丛林善知识,广参饱学,以开拓眼界,增长见识。朴老当年曾先后保送二批五比丘远赴斯里兰卡留学,攻读佛学博士学位,想必亦为其广学多闻,冀其遍弘佛法,普利群生也。

  所谓六度者,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六波罗蜜门。梵语波罗密,华言到彼岸;即此六波罗蜜门能使一切众生度过生死苦海,诞登涅盘彼岸。约自利而论,此六波罗蜜门能对治(度)六种习气,即布施度悭贪,持戒度毁犯,忍辱度嗔恚,精进度懈怠,禅定度散乱,般若度愚痴。约利他而论,此六波罗蜜门是诸佛菩萨拔济救度苦海众生不可或缺的六种精神。前五度犹足堪行,后一度若目能导。有前五度而无般若度者不能到彼岸,有般若度而无前五度者亦不能到彼岸;唯有目足并运,六度齐行,方能究竟到彼岸。朴老以六波罗蜜门为菩萨万行的总纲,曾解释其具体内容与意义曰:

  根据佛陀的教导,修学菩萨行的佛弟子,不但不探求分外的财物,还要以自己的财法施给别人,这叫布施;一切损害别人不道德的行为严禁去作,这叫持戒;不对他人起嗔害心,有人前来嗔害恼我,应说明情况,要忍辱原谅,这叫忍辱;应该作的事情要精勤努力去作,这叫精进;排除杂念,锻练意志,一心利益众生,就叫静虑;广泛研习世出世间一切学问和技术,就叫智慧。这六种法门通常也叫作六度。这六件事做到究竟圆满就叫波罗蜜,波罗蜜意为事究竟,也叫到彼岸,古译为度。佛陀叫弟子依这六波罗蜜为行动准则以自利利人,就叫菩萨行。[22]

  朴老把大乘佛教六波罗蜜门作为诸佛菩萨自利利人的行动准则,名为菩萨行。“菩萨行总的来说是上求佛道,下化众生,是以救度众生为己任的”。朴老提倡推崇的人间佛教思想,一方面要“奉行五戒、十善以净化自己”;同时另一方面要“广修四摄、六度以利益人群”。其终极目的,就是要以发扬自利利人的菩萨行精神,从而“自觉地以实现人间净土为己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总建设这一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崇高事业贡献自己的光和热”。朴老认为欲于此娑婆世界创建实现人间净土,非落实四摄六度为主要内容的菩萨行精神不可。朴老说:“菩萨以此六波罗蜜作为舟航,在无常变化的生死苦海中自度度人,功行圆满,直达涅盘彼岸,名为成佛。菩萨成佛即是得大解脱、得大自在,永远常乐我净。这就是大乘佛教菩萨行的最后结果。菩萨成佛之前,学佛度众生,以度众生为修行佛道的中心课题,成佛之后还是永远地在度众生,这就是大乘佛教的中心思想。菩萨行的人间佛教的意义在于:果真人人能够学菩萨行,行菩萨道,且不说今后成佛不成佛,就是在当前使人们能够自觉地建立起高尚的道德品行,积极地建设起助人为乐的精神文明,也是有益于国家社会的,何况以此净化世间,建设人间净土!”[23]此则将四摄六度之菩萨行作为实现人间净土的二种建设,可谓自觉觉他的道德品行建设与助人为乐的精神文明建设。朴老又将如何落实这二种建设的具体方法,付诸于佛教无常观的世界观与菩萨行的人生观中矣。他尝解释“什么是菩萨行”曰:

  修学菩萨行的人不仅要发愿救度一切众生,还要观察、认识世间一切都是无常无我的,要认识到整个世间,主要是人类社会的历史,是种不断发生发展、无常变化、无尽无休的洪流,这种迅猛前进的滚滚洪流谁也阻挡不了,谁也把握不住。菩萨觉悟到,在这种无常变化的汹涌波涛中顺流而下没有别的可做,只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庄严国土,利乐有情,这样才能把握自己,自度度人,不被无常变幻的生死洪流所淹没,依靠菩萨六波罗蜜的航船,出离这种无尽无边的苦海。《华严经》说,菩萨以“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花果,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智慧花果。”又说,“是故菩提属于众生,若无众生一切菩萨终不能成无上正觉。”所以,只有利他才能自利,这就是菩萨以救度众生为自救的辩证目的,这就是佛教无常观的世界观和菩萨行的人生观的具体实践,这也是人间佛教的理论基础。[24]

  真正菩萨行者,一方面要上求佛道,同时另一方面要下化众生。上求佛道成佛的目的是为了更圆满地永无休止地度化众生;然佛道须于度化众生之菩萨行中求其圆满。朴老引征《华严经》文句说明了“生佛平等,凡圣一如”的理念,菩萨行者明白了这个理念便会发大悲心拔济救度苦海众生,发大慈心与苦海众生之种种乐。朴老亦认为唯菩萨行者深刻意识到娑婆世界无常变化的危机,才会发自内心深处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唯有行菩萨行,才能自度度人,才不被无常洪流所淹没。佛教无常观的世界观能使行人生发大悲心,菩萨行的人生观的能使行人生发大慈心。悲以拔苦,慈能与乐。所以朴老把佛教无常观的世界观和菩萨行的人生观的具体实践,亦作为人间佛教的理论基础,此亦为朴老人间佛教思想中的一大特色。

  [1] 明立志、潘平编:《太虚大师说人生佛教》,团结出版社,2007年1月第1版,第10页。

  [2] 明立志、潘平编:《太虚大师说人生佛教》,团结出版社,2007年1月第1版,第22页。

  [3] 明立志、潘平编:《太虚大师说人生佛教》,团结出版社,2007年1月第1版,第6页。

  [4] 赵朴初:《赵朴初文集》下卷,华文出版社,2007年10月第1版,第757页。

  [5] [唐]实叉难陀译:《华严经》第19卷,《大正藏》第10册,第105页中。

  [6] 赵朴初:《赵朴初文集》下卷,华文出版社,2007年10月第1版,第719页。

  [7] 赵朴初:《赵朴初文集》下卷,华文出版社,2007年10月第1版,第1080页。

  [8] 赵朴初:《赵朴初文集》下卷,华文出版社,2007年10月第1版,第1079—1080页。

  [9]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22页。

  [10]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37页。

  [11]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91页。

  [12] [唐]般剌蜜谛译《首楞严经》第6卷,《大正藏》第19册,第131页下。

  [13]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108页。

  [14]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97—98页。

  [15]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109页。

  [16] 赵朴初:《赵朴初文集》上卷,华文出版社,2007年10月第1版,第562页。

  [17] 李书有主编:《茗山文集》,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9月第1版,第第209页。

  [18]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108页。

  [19] 李书有主编:《茗山文集》,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9月第1版,第219—220页。

  [20]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36页。

  [21] [元]宗宝编:《六祖坛经》,《大正藏》第48册,第353页下。

  [22]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110页。

  [23]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110—111页。

  [24] 王志远主编:《赵朴初大德文汇》,华夏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第109—110页。

  摘自:《赵朴初110周年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