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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立成:赵朴初的书法艺术

作者:黄立成

  赵朴初先生(1907-2000)是当代中国佛教的奠基者和开拓者,同时也是一位取得重要成就的书法大家。他是宗教领袖,“虽然平素以弘扬佛学为大事业,但‘文字立禅,翰墨结缘’,自古也是禅门精舍的一段慧业,故朴老总以诗书双楫苇渡艺海。”[1]其毕生书法创作难于计数,书法艺术造诣很高。他的书学观,正如他为《书法》杂志创刊10周年所作的题辞:“尊传统以启新风,先器识而后文艺。”他的书法源于传统,得法古代碑帖,碑帖相融,开拓创新,内涵丰富,受“书外功”影响很大。

  一、赵朴初先生的书法渊源

  朴老书法渊源可按前期、中期和后期三个紧密相连的阶段来加以认识。大致把他的幼年到青年分为前期,壮年到中年分为中期,老年到晚年分为后期。

  (一)前期以晋唐书风为主

  朴老学书起步较早,前期的书法筑基于晋唐碑帖。他出生于世代书香门第,幼年受父母启蒙,从唐楷入门,临摹柳公权《玄祕塔碑》。尔后,又学李邕、二王等人碑帖。这个时期,他基本上沉浸在晋唐名家碑帖之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柳字和李邕之书。他吸收柳字刚毅正直和超尘脱俗的佛道风范,因袭李邕劲挺爽朗、风度闲雅的风格,用碑意写行书,运笔稍慢,体势稍方,形神饱满,筋骨清劲,为他书法风格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朴老学书,不轻易换帖,往往一帖研习经年。据他回忆,《玄祕塔碑》从年幼到抗战躲避战火,乃至“文革”的时候都随身携带,喜爱有加。

  朴老曾说,平时也比较喜欢孙过庭、米芾、赵孟頫和董其昌的行草书。此外,朴老前期学书有件作品,尤为值得一提,即梁同书行书《杜甫〈玉露凋伤枫树林〉》(〈秋兴〉八首之一)。该作是他在上海文化界抗日救亡协会工作时,偶然间于一居士家里看到的。他颇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的感觉,一见如故,笔墨形象,历久弥新,铭刻在心,影响久远。

  此间朴老所学多为楷、行二体,以行楷、行草见长。他认为,对于大多数人,草字难认,行楷书易于识别,还是多练行楷较好,故而很少看到草书作品。对于朴老来说,这个时期非常重要,他以颖慧和用功,奠定了坚实的书法基础。

  (二)中期加强帖学

  朴老的壮年和中年,在帖学方面用心最多,重点取法米芾等人法书,对宋人的诗书也进行同步研究,总体认识时代文化精神。因受宋代尚意书学思想影响,其书讲究哲理性、书卷气和意境的表现,笔法多有意趣,文质彬彬,生动可人。纵观他的中期书法,传统功力进一步加深,内涵进一步充实,书法创作的个性化和独创性进一步增强,在前期基础上,又向前迈进一大步。

  (三)后期参研魏碑和草书

  65岁以后,朴老没有停止书学研究的脚步,依然不断临写字帖,勤于魏碑和草书。外出时也把《张猛龙碑》、孙过庭《书谱》带在身边,一有空,就拿出来细细品味、心摹手追,每每有得。直到“九十尤期日日新”,还拿着放大镜临写《书谱》等帖。

  朴老毕生勤奋,生命不息,学书不止。他虚怀若谷,认为学无止境,曾自言学书与参禅作课一样需要天天进行。在北京医院住院时,穿着病号服,也要研读书法。他熔铸多家于一炉,厚积薄发,书法大成,饱含传统精神,形成了俊朗神秀、刚健质朴、苍劲空性的独特风格。

  二、赵朴初先生的书法艺术内涵

  朴老书法得传统正脉,对晋唐宋元书法名作最为上心。虽然前、中、后三期,时间跨度较大,风格有所不同,但由于他审美意识稳定,一生书风总体来说也相对稳定,个人风格鲜明,意蕴深刻,艺术内涵丰富。

  (一)具有俊美生动和刚健苍朴的审美形象

  朴老书法俊朗神秀,妩媚清丽,晚年加之刚健苍劲,古雅含蓄,虚静朴拙,节奏明快,自然生动,巧夺天工。他博涉历代多位书家之法,水到渠成地衍化出自身的风貌,于一笔一画当中,落纸成金,化墨为宝,成就了“赵家书”,享誉书坛。

  1.前中两期书法俊美生动

  朴老前中两期的书法结体中宫收紧,主笔伸长,横画多从左下向右上略呈上扬之势,一字之间笔画都有参差异趣,尽得其美。字形大多略为瘦长,婷婷玉立,妩媚翩跹,神秀俊美。粗看似有东坡体势,而又非“苏体”。他本人也不以为然,说在40岁之前甚至没见过苏轼的字。

  清代康有为《广艺舟双楫》云:“书法之妙,全在运笔。”朴老运笔方圆兼备,方中有圆,多变而不生硬。又圆中有方,圆而不肥,富有筋骨。其书无论笔画长短,多有提按,尤其是横画变化尤多。《笔阵图》云:“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便不是书。”朴老深谙其道,往往上下多字,横画众多,而写法样式也千姿百样,各个不同。如图1《望海》第三行的“立尽清晨看不厌”,从“立”到“看”一共五字。“立”字横画变粗变短;“尽”字横画总体变细,又有俯仰、轻重之别,看不到两笔雷同之处;“清”字横画缩短,笔锋藏露结合,下方“月”中间两横变为形态有别的两点;“晨”字的“日”字横画紧缩,削弱视觉效果,“辰”字则变首撇为长横,笔触承接上笔,重轻变化,速度快慢节奏明显;“看”字上部两横相对为短,作并笔处理,浓重醒目,下部的“目”字横画小而不显眼。本来这些字摆在一起,横画太多,很不容易写好,而朴老多用其变,轻松自如地把这些字写得活灵活现,让人感觉不出此处有这么多的横画。

  朴老书法,字形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正或斜,或重或轻,无拘无束,上下字互相呼应,生命感很强。图1中首字“望”起势凝重,引领全局,上宽下窄,上重下轻,余意未了,取动势,以启下字。第二字“海”上部,不在一字之得,紧接“望”之“王”处,似有游离本字之外的状态,其它部分互有呼应,游丝联系。“母”部下部紧缩而加重,与上字“望”遥相呼应。“望”线条紧密,“母”也紧密。“海”的“每”上下部和“氵”之间留出较多的空白,以取松紧之变。上字呈倒梯形,下字大体呈正梯形,互相映衬,趣味盎然,稳如泰山。如此众妙,并无刻意,而是自然所致。东汉蔡邕《九势》云:“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矣,阴阳既生,形势出矣。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用力,肌肤之丽。故曰: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惟笔软则奇怪生焉。”

  唐张怀瓘《书断》云:“字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及其连者,气候通其隔行。”朴老之书章法舒朗,“上下空阔,四傍疏通,庶几潇洒。”(元代饶自然《绘宗十二忌》)行距阔绰,“行行皆相映带,联属而不背违也。”(隋释智果《心成颂》)字距较小,上下字之间联系紧密,笔断意连,气脉贯通,字心大致可以连成轴线,各种笔画围绕轴线左右摇曳,相互构成生命的律动,作品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2.后期书法刚健苍朴

  他曾作诗《老年作书用退笔》表达见解:“老年作书用退笔,不求妍润存骨力……”他后期笔法吸收魏碑书风,又参习多种法帖,博临约取,兼收并蓄,多有刚健苍朴、骨力遒劲的气质,往往寓方于圆,寓奇于正,寓挺拔于秀润,寓沉雄于俊逸,外柔内刚。此时字势渐平,字形渐呈平整宽绰之态,古朴端庄,宁静浑朴,挺拔舒展。笔画形态伸缩得当,开合适宜,长短合度,纵横从容,俯仰优雅。

  他八十岁以后越发豪逸,墨色润中带涩,湿中有渴,在灵动之中藏有朴拙之气,碑帖合一。笔墨含蓄洗练,朴素无华,逐渐减去一笔之中的装饰部分,只留下极为精简的成分,更多地展现“天然去雕饰”的特质,纯净无冗,委婉至清,天趣自成,骨韵俱美。实际上他已经无意于笔墨的工巧,真正要表现的是心中的乾坤,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海南岛天涯海角口占》(见图2)作于己卯(1999)春,可以说是朴老晚年力作,雅俗共赏,深得喜爱。该作笔画粗细变化很大,首字“不”虽不似王铎的涨墨,而在厚重中带着坚实。有些字如“涯”“四”“爱”“作”等字线条轻扬、劲挺,变化微妙。作品用笔方笔刚毅果断,坚如磐石,圆笔遒劲婀娜,宽博厚重。如此笔画特征是普遍存在的,哪怕是线条较粗的第二行首字“季”或线条相对较细的款字都表现出这一特征。他对于用笔十分讲究,落笔之处常无虚尖,收笔也是适可而止,不夸张加长,线条都十分刚健厚实,哪怕是提起的游丝细笔,也沉着无飘忽之感,做到了像刘熙载所说那样:“书能笔笔还其本分,不消闪避取巧,便是极诣。”作品藏锋为主,中锋运笔,墨不虚发,万毫齐力,挺拔隽永,筋骨强劲,线条笔画犹如钢铁浇铸,而神采飞扬,流光溢彩,楚楚动人,浩渺高洁。笔力雄奇壮丽,气势如虹,刚健苍茫,势拔五岳。

  (二)具有禅定自在和洒脱无相的心灵意境

  朴老的精神世界到了老年更加从容虚静,他的书法也一样更加禅定自在、洒脱无相,诚如其名“返璞归真,悟初笃静”。

  朴老说无相,“无我相”,就是断除尘世间一切烦恼,舍弃一切不该追逐的东西,因为“无我”,在你奉献的时候,身心快慰。他深研书法,唯为利益他人,总在“无我”的状态下进行的,所以他的书法表现的也是无相空性的心灵之境。他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内在精神与手中的笔墨融为一体,同步相生,把“无我”的真实内心意象具体化了,化成若幻若真、芳香扑鼻、使人陶醉的线条形象——朴老之书是遨游太虚的鲲鹏,极视寰宇,逍遥快乐,无限自由自在。

  镌刻在北京灵光寺佛牙塔的那件《心经》作品广为人知。古人云,作小字要如大字,小字欲具大字之体格气势。此作原字不大,而大度苍劲,秀逸活泼,了悟无我,畅达无碍,既展现了写经的恭敬心,也在写经中展现了自在致远、不为羁绊、磊落超脱的心灵意境。

  (三)具有高雅飘逸的文人气质和严谨求真的学者作风

  朴老很多作品是诗中之书,书中之诗。他将文人气质赋于精彩的线条之间,使得诗词之美、书法之美,珠联璧合,比翼齐飞。他的书法洋溢着浓厚的书卷气,跨越时空与圣贤名士的心性产生共鸣,表现着传统文化的高雅飘逸意象。作于1998年的《行书自作词》(见图3),作品参有草法,章法疏朗,线条匀丽遒劲,字间虽连笔不多,而可见飞动跳跃、轻快优雅、温婉飘逸、自然流丽的旋律之美,韵味隽永,雅趣尽得。

  朴老的文人气质无处不在,他的题词、题签之作,包括捉笔立就的便条、明信片,乃至一些行云流水、洋洋洒洒的草稿“急就章”也都文质彬彬。有的虽属“无心插柳”,却能“柳成荫”,意韵俱佳,文人的才情表现其里。

  朴老的书作有着严谨求真的精神。朴老是著名的佛教文化学者,他一直在追求真善美,使得书法颇具特色。

  朴老的书法非常讲究内在的意蕴,也很注意外在的书法形式美感。他的作品和蔼端庄,谨守法度,神闲气静。每每下笔,聚精会神,心、眼、手皆到,三者默契配合,把握尺寸,纵情有度,无一草率。章法安排,理性控制,行距大,字距小,宽舒恬静,均衡协调,妍美亲切。从中表现出做学问、搞研究的学者严谨求真作风。

  他的创作是这样,大量书信、批示等墨稿也都严谨有加。朴老与人交往,情真意切,平素喜爱秉笔致信于人。他留下的一封封书信,多是书写端庄、格式规范、一丝不苟的墨迹形象,处处体现对人的尊重和严谨求真的作风。

  字如其人,这也是朴老天性使然。他常说:“我听圣陶老说他帮人题一张,‘起码写五张’,真叫一丝不苟。”而他每每应人之请写字,也是自己满意了才送出去,从无草率应付之作。有时因为身体原因,状态不佳,再苦再累都努力打起精神,认真对待,为了写好一幅作品,反复写上好几遍也是常有的。

  三、赵朴初先生的书外功

  书法是笔墨的艺术,而其内涵又是思想修养、气质才华、学识涵养孕育出来的。朴老既是著名佛教文化学者,又是诗文大家,这些“书外功”与娴熟的传统书法笔墨技巧,一道共同成就了他的书法艺术的高度和境界。

  朴老斯文儒雅,唯爱文化艺术,范围较广,古典诗词曲赋、佛学研究尤为精深,造诣颇高。他写“字”,更是在书写心中丘壑。他用渊博的学识修养哺育书法,以了悟自在的禅智滋养心性,散发着无尽的芳香,尽情表现着他的思想文化之魂。

  朴老的人格魅力出众,秉性高洁,德艺双馨,闻名于世。圆瑛大和尚的遗嘱里有云,“凡我佛子,宜各精进。力行十善,勤修六度。行菩萨道,报众生恩”。朴老完美证悟并极力践行,使人无比敬仰。他为善最乐,始终处在人民大众之中,“从不以位高而自大,不以艺高而自骄,不以年高而自倚。”[2]他谦虚大度,尊老爱幼,无尽报恩,奉献毕生,聚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于一身,是我们修身立德的光辉榜样,他的人格魅力无穷,他的书法魅力无穷。

  书法是传统文化,是作者文化底蕴的外在表现形式。朴老书法的艺术魅力源自他的高尚人格,也来自他书法后面的诗文功力。他曾提出学习书法要“多读书,富学养,多得慧心”,希望书家多写自己的诗文。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终生诗文为伴,至老不变,所以他的书法诗韵弥漫,文气袭人。

  朴老深研中国古典文学,诗文功深,才华横溢,往往出口成章,顺口一吟,就是一诗,佳作不计其数。录入《赵朴初韵文集》[3]的诗、词、曲等各体韵文10卷,1985首,附录《无尽意斋对联存稿》1卷,对联279幅。此外,他才思敏捷,常有即兴口占随赠之作,遗珍甚多。启功先生在《赵朴初诗词曲手迹选·后记》云:“于此以知翁之吟诗、诵经,同归摄心养性,自然流露,迥非宋人陈后山之苦吟堪相比拟者也。”

  朴老佛学研究成就斐然,并把研究成果服务社会。他年轻时即皈依三宝,至诚礼佛,深入经藏,研究佛法。他认为佛教是文化,发掘、继承佛教文化的精华,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他谆谆教诲大家,佛说“诸佛世尊,皆出人间”,故佛子应入世有为,完善自我修养。他充分论述了宗教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相协调的问题,继承、发展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致力积极贡献社会,为国家、人民忘我工作。他的佛学研究成果和思想全面影响着他,也包括他的书法。他说:“书法的张弛、揖让、虚实等,皆通禅理。诗禅相通,书禅亦相通。只要学而无尽,觉慧顿悟,自有自由境界。”所以他的书法充满禅理智慧。

  唐太宗在《圣教序》赞玄奘大师:“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此誉献给朴老也不为过。“他以鞠躬尽瘁、终生报恩的‘滴水精神’,真正恪守并实践了他的‘弘扬文化即弘法行善’,‘德艺双修,翰墨结缘’的艺术思想,其文化功德如弥天花雨,无垠无量”[4]。朴老的书法来自他修得的正果,内涵产生于他精深的书艺、诗文和佛学等传统文化基础,禅理智慧,丰富多元,有机统一,圆融致远,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感染力。他的书法让人们如沐清风,如在明媚的春光中,欣赏无比壮阔、明净唯美的丽景。他的书法是时代的丰碑,他的书魂永驻人间。

  (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副教授)

  注 释:

  [1][4]林岫:《诗书双灿 禅慧独清——追忆诗人书家赵朴初先生》,《法音》,2007年11期,第20页,第19页。

  [2]余世磊:《智慧·慈悲·忠勇·圆融——浅谈赵朴初先生的人格魅力》,纪念赵朴初先生诞辰101周年论文,2008年。

  [3]《赵朴初韵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参考文献:

  启功:《赵朴初诗词曲手迹选·后记》,载《书法世界》,2003年第9期,第17-24页。

  林岫:《诗书双灿 禅慧独清——追忆诗人书家赵朴初先生》,《法音》,2007年第11期,第19-26页。

  沈祖安:《怀念赵朴初》,载《文化艺术研究》(戏文研究),2010年,第107-115页。

  谷卿、汪远定:《赵朴初书法精神探论》,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61-80页。

  刘雅鸣:《花落还开:赵朴初与一位新华社记者的忘年交》,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5页。

  殷实:《不求妍润存骨力——赵朴初先生的书法艺术》,载《收藏界》,2009年第2期,第82-84页。

  余世磊:《智慧·慈悲·忠勇·圆融——浅谈赵朴初先生的人格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