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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东密的吸纳和排斥:以王弘愿和太虚的关系变化为参考

作者:陈雪峰

   内容摘要:民国时期,著名居士王弘愿翻译日本东密新义宗丰山派权田雷斧大僧正的《密教纲要》等著作,大幅度向国内弘传东密教义。王弘愿弘传东密的文章,很多是借助和太虚关系密切的《海潮音》月刊发表。太虚的巨大帮助,让王弘愿声名鹊起。然而,东密的核心教义是坚持密教优于显教,以及居士可以传法,这些和汉地佛教传统不相符合。随着王弘愿深入弘传东密,太虚和王弘愿矛盾重重,双方关系疏远,最后彼此反对。本文以《海潮音》所刊文章为主要依据,通过分析王弘愿、太虚关系的变化,揭示东密在汉地的传播困难。

  关键词:王弘愿,太虚,权田雷斧,东密,《海潮音》,居士传法

  影响民国岭东佛教两大德

  王弘愿是民国时期潮汕著名居士:

  王弘愿(1876—1937)  近代佛教居士。因爱唐韩愈文章,取名师愈,字慕韩,号圆五居士。广东潮安人。初读古书,颇有卓见。后博览西方书籍,探求西学,写下不少提倡新思想的文章,名躁一时,时称得风气之先。后于潮州中学任教,前后30余年,并一度出任该校校长。中年后,始对韩愈辟佛之说怀疑,广泛搜求佛典而穷究之。初读《华严经》,对普贤境界有悟而身体力行;继读日僧权田雷斧所著《密宗纲要》,且将它译成中文;后既广探密教经轨,颇有心得。1924年日僧权田雷斧来华,亲临潮安,于开元寺设坛,授予他两部大法。1926年奉权田雷斧之命东渡日本,受阿阇黎位。回国后,设会讲习,引渡有志于密法之士。1928年起,先后在潮安、广州、香港、汕头等地开灌顶坛,几年间受灌顶者数千人。1933年辞去潮州中学教席,住持广州解行精舍,弘扬密教。后被中山大学聘为佛学讲师;同时主修《两广通志》中的《宗教志》。次年回潮州,继续弘法。1937年逝世,葬于潮安砚田山。译着有《十八道私勘重制两部曼荼罗通解》、《大日经疏会本》等。[1]

  按:上述的《密宗纲要》即是《密教纲要》。

  太虚是现代佛学宗师:

  释太虚(1889—1947),近代高僧。俗姓吕,名淦森,法名唯心,号太虚。浙江崇德(今并入桐乡人)。十六岁出家,依宁波天童寺寄禅和尚受具足戒。1909年随寄禅参加江苏省僧僧伽教育会,在南京从杨文会学《楞严经》,从苏曼殊学英文。1911年,被推为广州白云山双溪寺住持。1918年,在上海主编《学社丛书》、《海潮音》月刊。1922年在武昌始创佛学院。1927年任厦门南普陀住持兼闽南佛学院院长。1932年任潮州开元寺岭东佛学院院长。[2]

  王弘愿和太虚,对民国时期的岭东佛教有很大影响。有的潮汕居士同时师从王弘愿和太虚,著名侨商方养秋就是一例,据《中华佛教人物大辞典》:

  方养秋(1883—1941)  近代佛教居士,广东潮安人。曾在家乡经商,因正直明练,而为乡人表率。为人乐善好施,凡救灾息难,育才兴学及乡里河床疏壅畅流,修复堤坝,拟定护堤路计划,无不乐于参加。1924年疏浚韩江,即集设计、董工、筹款于一身,总司其事。后移居香港,仍热心公益事业。中年皈依佛法,泛游密乘宗门。曾拜谒虚云、圆瑛、太虚、宏愿诸大师,多方请教,深有获益。又资助创立香港佛学会、佛教居士林、慈航学院等机构,出资修建南华佛寺。后皈依苏州灵岩山印光大师,为虔诚弟子,专心净土。1941年冬,日军侵袭九龙,遂令家人避难,自己与子业光留下未走,最后为流弹所伤至死。着有《学佛津梁》。[3]

  上述的宏愿即是王弘愿。太虚作为近代佛学泰斗,曾担任《海潮音》月刊主编。该刊是民国时期发行时间最长、影响最大、学术水平最高的佛刊,王弘愿自创刊第一年,即有大量文章见于该刊。《海潮音》发表大量王弘愿的文章,使王弘愿成为全国性影响的密宗人物。

  太虚帮助王弘愿传播东密

  太虚和王弘愿的关系,可追溯至一九一八年,王弘愿将日文之《密教纲要》,译华传布,事见《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中引述:

  在海潮音文库查得太虚大师原文中密宗复兴之动机一则云:“……至民国七年,潮州王弘愿将日文之密宗纲要,译华传布,余时在沪篡觉社丛书,得之广为流播,极力提倡,冀中国密教早日恢复。未久,而‘密教’、‘密教’之声,竟遍中国矣!”

  一九二○年,《海潮音》本年第二期刊发王弘愿的《复印光禅师函》,署名是“潮安四圆居士王弘愿撰”。王弘愿在函中盛赞密宗的作用,提及密宗和净土可以互补。文末称:

  ……兹寄到拙译密教纲要二部,乞求赐正,权田氏尚有两部曼荼罗通解一部,与此书相为发明,尚拟译出,登之太虚法师将出之海潮音,以使其流传广远耳。戒烟方等当遵谕刊送。此上。王弘愿和南。[4]

  可见,王弘愿对东密的传播,主要是以《海潮音》为媒介。一九二○年,《海潮音》本年第九期专门推出“密宗研究”专号。该刊较重要文章有:权田雷斧述、王弘愿译《曼荼罗通解》、吟雪《密宗弘传史》、王宏愿《复印光法师书》和《复程演德居士论摩书》、四圆居士《与兴东居士论吕祖注讲金刚经书》和《复俗了人觉如书》、王师愈《评日本马田行启印度佛教史》。[5] 以上的王弘愿、王宏愿、四圆居士和王师愈,都是王弘愿一人,同时刊发王弘愿多篇文章,足见太虚极重视王弘愿。

  针对太虚和王弘愿传播东密的贡献,吟雪《密宗弘传史》即在开篇评论:

  太虚法师在海潮音本号内,以王弘愿居士所译的《曼荼罗通解》介绍给我国人,这是振兴我国密宗之绝学,为学问界、思想界重新开辟一天地。我国佛学不振到现在已臻绝顶,能得法师提倡,佛学复兴之时期,或者即在今日也,未可知。[6]

  一九二○年, 《海潮音》本年第十二期载有太虚《答弘愿居士》之文。原先王弘愿致函太虚,关于《密教纲要》翻译及寄送《海潮音》杂志之事,可注意者,王弘愿函中提及“……近涉相宗,于真带质境颇有颖义,不知以心缘心,其行相能于日用间指实否?”文后有“大悲指示为感此上敬请”,落款是“弟子王弘愿和南十月十六日。”则是函出现于本年年底,是王弘愿就法相学请教太虚。后者对王弘愿的疑惑进行解答,落款有“太虚和南书于九江舟次”之字样。[7]

  太虚和王弘愿关系的微妙变化

  但很快,王弘愿和太虚关系产生微妙变化。

  一九二一年,《海潮音》本年第七期刊登有太虚的《复弘愿居士书(附来函)》(署名悲华)、王弘愿的《近世岭表三僧传》(署名弘愿)、《圆五居读书录》(署名弘愿)。[8] 值得注意的是,《复弘愿居士书(附来函)》卷首则是王弘愿商榷显密之事:

  仁航悲华二大德尊鉴:去年于海潮音读法华六十五种不思议功德大着,叹为得未曾有。然而字字皆从法华流出,不添设一文一画也。弘愿尝心向往之。顷又于海潮音读所惠书,则固平素所心仪之人也。感仰靡既,愿时教言以大法惠为感。至悲华所著讨论之讨论,申印师之说,全是以显理疑密义。昔者弘法学密教于吾国,归而着书判教,翘密教于华严法华之上。一时诸宗大师,皆群起击噬。然大师会硕德于帝宫,亲现即身成佛义。尔后,乃无复可诤,而密教卓立。[9]

  上述的悲华即是太虚。王弘愿在函中引用日本日莲宗日莲上人的例子,说明密教无可厚非。针对王弘愿此函,太虚回复:

  弘愿居士惠鉴:屡读大着,叹为震旦居士中之具正知见者。并叹为震旦专门真言宗之一人。因见与印光仁航二公之书,遂借附鄙议,亦聊资义蕴之发挥耳。乃居士不引据真言宗经论,将悲华所立之义,逐条抉其谬,非但传述弘法之如何示现,日莲之如何奇特,殊深惋惜。[10]

  尽管王弘愿和太虚关系变化微妙,双方仍保持交往。一九二二年,《海潮音》本年第三期仍载有:王弘愿《复何剑菁居士书》和《广州发现舍利记》。[11] 《覆何剑菁居士书》原是何剑菁居士就因果报应的净土教义请教太虚法师的。王弘愿代为回答,此文虽短,但体现了王弘愿指示他人的学佛方法:

  ……昔杨仁山先生因老亲不信佛法,在佛前为持诵大悲陀罗尼,以资冥助,后果如愿,此则可信其百发百中者也。又询楞严大悲二咒,谨奉赠咒疏一本,阅之可明,但知此亦非有何大益。以陀罗尼义曰:总持本不限于文字也。大抵持咒可得大效者有二种:一则不管文义,止常持诵,如宗门之参禅然。时节因缘豁然大悟,则了了如数家宝,原不藉言语文字之疏释纷纷也。一则考求密宗大义,则当先阅华严或天台圆教,了知其旨后,乃读密教纲要、大日经疏,又博考密教诸仪轨及日本密宗诸祖所著书,方能确知其观想安心之法。然其持诵轨则,又须口传足下。如有志有力能到日本亲从其阿阇黎灌顶传法,则大善矣。[12]

  一九二二年,《海潮音》本年第十一、十二期合刊载有王弘愿译《大日经疏住心品疏续弦秘曲(续)》、王弘愿撰《王弘愿慰刘大心居士》,以及太虚《王弘愿居士来函及答复》。[13]

  《海潮音》载《王弘愿居士来函及答复》中的王弘愿来信落款是“十一月十一日”,来信盛赞和太虚有关的佛学院及《海潮音》的作用,可注意者,内中提及,“了虚公当住院,弟近日有函与他,谅当达到。内云‘刘居士以提倡禅宗被谤舍命事,不知亦尘尊鉴否?”针对王弘愿的来函,太虚回复:

  弘愿开士道鉴:蒙叠函垂讯刘大心自戕事,刘大心即刘崧申,前在杭州曾访吾数次相识,并赠吾居士参禅提要,因知其为亲近法一禅师,而留心禅宗者。至其素若何,则非所知。印光谛闲范古农皆相识,惟马一浮尚未知为何许人耳。然此四人对刘大心有无评谤,却非所知。惟去年偶闻刘大心略有曾谈及耳。日前由杭来汉,遂询以有无其事。据云有一姓刘之外道为一净土宗。马某批驳,愤而自戕不成,乃发此传单云云。亦疑即刘大心之事。则刘之自戕,当系确有之事,而曾毅斋直以外道咱之。则刘为杭州一带主张净土宗者所不容,当亦实事。噫!良则叹矣。太虚敬复。[14]

  该期还载有《王弘愿居士致太虚法师书》,仍是关于刘大心自戕之事。王弘愿在信中痛斥:

  ……弘愿于此事感想有三:其一,则人心愤嫉之私,虽在佛门而一发难收,至可痛若此;其二,则吾国向为禅宗盛行之地,其独霸也,至驱逐各宗疏传于海外,其弊也,比丘、比丘尼一字不识,削发披缁,公为淫妄,今之反动则虽论着之,涉及禅宗者而亦若深分宿恨矣;其三,则见谛之人,乃堪负荷大法,否则谤亦随之,而有时且无力随受也。[15]

  以上刘大心自戕是另外话题。但从此事看,王弘愿和太虚仍然互相推重,讨论佛教事情。

  王弘愿和太虚的关系转折:权田雷斧来华

  王弘愿和太虚的关系出现大转折,以权田雷斧来华为重心。

  一九二四年,日本新义宗丰山派权田雷斧大僧正来华传教,当时中国佛教界是持保留意见的,一则是对其传法的政治动机有所怀疑,二则是对权田的娶妻纳妾的僧品不满。[16] 太虚先闻权田来,致书王弘愿,反对雷斧开坛灌顶。但王弘愿大不以为然,且因此深植僧俗、显密之诤根。太虚致书如下:

  “读敬告海内佛学家书,知日本雷斧僧正将至中国,此诚一大事因缘也!以近年闻密教之风而兴起者,多得力于居士所译雷斧诸书者;而雷斧于日本密教之学者中,洵亦一代泰斗!然虽冒僧正之名,实缺德行。闻之演华师,其年七十余时犹娶妾(闻日本僧皆如此,已成通俗),所行殆不亚居士非议于净土真宗之某某上人者。夫密教责行,空言无行,则只能以哲学者视之,不能以密教阿阇黎视之也。故私意,当请其周行讲学,等之杜威、罗素,而不应有开坛灌顶之事。质之居士,以为何如?”[17]

  对于太虚上述严厉批评,权田雷斧进行驳斥,载《海潮音》一九二四年第五期的《对于海潮音揭载悲华致王弘愿居士函之答谢》,“落款是日本大僧正权田雷斧”,文首称:

  对于悲华致王弘愿居士书评老衲雷斧不能以密教阿阇梨视之也,不应有开坛灌顶之事。曰虽世俗达八十岁高龄,不有异性之爱。老衲雷斧七十九岁,岂有畜妾之用?以常识观察思可过半。[18]

  该函最后提及:

  ……太虚老禅须脱小乘律自利之固执,包容为广大,以看破佛陀真意,由老禅非难得。以笔接老禅,老衲所为光荣也。最后忠告勿为演华欺惑大好。[19]

  该函后还载有弘愿按语:

  弘愿谨案:向阅第五年第二年海潮音中有悲华致弘愿函,深为骇异。特将原函钞呈大僧正,亦尝寄大圆居士,简中引大僧正所著密教纲要密教奥义。内之非议立川邪流及文观事,以证大僧正之必不毁戒律。既又得显荫阿阇梨自日本高野山来函,亦言演华函中语,并言大僧正来华专言名利。弘愿答以大僧正将将来潮,然与弘愿约,凡来回轮船火车旅舍之费,皆由大僧正一行人自备,即在潮,食宿费亦可由大僧正自理。弘愿方以不能供养为惭,而演华乃谓大僧正之为利,抑何其远于事实也。大僧正告我,演华强其传授诸仪轨、大日经奥疏秘藏记等,大僧正以其贩卖密教有据,又彼已自于中国作大阿阇梨事,欲得利养,故不之许。是以有此谤讪也。演华之为人,大勇法师尝论之,亦见海潮音,其言语是否可信,略有常识者当自知之。弘愿褊心,向尝怪悲华不函告弘愿,而径登之海潮音,轻毁人名誉,今读大僧正此书,不觉躁释矜平,不啻一服清凉散也,弘愿谨识。[20]

  从上函看出,日本密教中人演华对权田雷斧大僧正进行人格非议,影响到中国僧人如太虚和显荫。王弘愿援引大勇言论证明日僧演华为人之不屑。但当初太虚在《海潮音》载至王弘愿公开信,王弘愿是在杂志上看到的,后又转呈现给权田雷斧和唐大圆。真实情况是,太虚对权田雷斧的传法有更深层次顾忌,绝而非纳妾之事这样简单。

  《海潮音》一九二五年第七期刊载《太虚法师致王弘愿居士书》,仍是对权田雷斧行法之事予以否定:“宏法宏法,多少人将假此名以行其恶,语之曷胜痛心。去春雷斧之事,日僧演华等续续来信且宣誓,以证其所云之皆实。”[21]

  不过,从以上分析也可以看出,《海潮音》固然是太虚思想阵地,该刊同时发表权田雷斧和王弘愿的反驳文章,证明该刊立场较为开明,提倡学术自由思想。

  王弘愿的坚持:白衣传法的合法性

  王弘愿和太虚的对立,来源于思想认识的不同。以下依次叙述王弘愿和太虚对各自理论的坚持。

  一九二五年五月,王弘愿撰《上本师大阿阇黎书》,书中述及白衣传法的道理,事涉显荫、大勇和太虚等对日本密宗的非议,也不难发现为何王弘愿和太虚矛盾出现。本文较重要,兹录全文如下:

  承示“高野大学一小部分纠合显荫诽猊下渡支法居士”事,螳臂当车,诚如尊谕!谨案:传法居士,敝国始自惠果阿阇黎。惠果阿阇黎者,不空三藏之高足,高祖大师之本师也。法验高骞,优入圣域。彼其行为,尚不足训耶?宁足置辩哉!又案:《大日经疏》第九云:“尔时毗卢遮那复观察一切众会,告执金刚秘密主等。以下明曼荼罗法事时所要真言支分,阿阇黎宜应解了,故次说之也。”同卷又云“次下有四真言,亦是曼荼罗阿阇黎庄严之相,故于此品中说。初如来顶相真言(中略)。阿阇黎自作毗卢遮那时,解髻而更结之。若出家人,应以右手为拳,置于顶上,然后说真言以加持之。则一切诸天神等,不能见其顶相也”。诵此段圣训,居士可作大阿阇黎,行大日如来事,宁可复待辞说?若辈胸驰臆断,背叛其自心本有曼荼而已,何饬于我大慈大悲敷弘法佛大化之摩诃阿阇黎也哉?!

  此书为去看所作,本年《佛化报》复版,不遂登载者,以显荫阇黎之诽权田大僧正,虽涉于触犯,而心尚在护法,不过考之不详,稍有轻率,而其心故有可敬也。今大勇阇黎之持论,如刘显休所述,则此公亦未见此疏矣。《大日经疏》为密教根本之书,不图勇阇黎学密教年而尚未之见也。此书尝寄呈太虚法师,而近日太虚法师乃有密教以六大缘起,为近于外道之论。然此实无足异,佛教之迥超情谓,自二乘已然。层累而登,至于密教而极。则又远超于二乘之情谊,故密教经论往往以二乘为外道。“法相”、“唯识”之树义谈理,视诸二乘,高矣大矣,而其隔历不融处,实无以远异于二乘。故“贤首”、“清凉”判为大乘始教;《大日经》,善无畏三藏、弘法大师列之“第六住心”。“秘密庄严,即身成佛”,诚非唯识学人之所能梦见也,然则太虚法师之斥密教为外道也宜。且人之学佛者,原以自净其身心,并非资以为口说。自尔以后,凡对于《大日经疏》“居士可作大阿阇黎”之义有所教正者,鄙人甚乐为商讨。倘复以无关宏旨之说,扶嫉来诤者,鄙人一以听之,不答辩也。又《苏悉地经》亦有“三部结发真言”,不止《大日经》也。弘愿附识。

  王弘愿和南

  民国十四年五月[22]

  从上述情况看,王弘愿坚持依据《大日经疏》、《苏悉地经》等论证居士传法的正确性,王弘愿性格和太虚一样,坚决不妥协,双方难以调和。至当年七月三十日,中华佛教联合会筹备处致书王弘愿,商量派员到日本举办中日佛教大会之事:

  敬启者,往者佛教同仁,议并世界佛教联合会:经众议决,第一次会,在中国开会。第二次会,在日本开会。第一次会,已于去夏在中国庐山大林寺开会,今岁第二次大会,经日本佛教联合会,筹备议定于东京芝林寺公园增上寺为会址。因正仓院所藏唐代写经五千卷,于阳历十一月始能启库,遂将会期,定于阳历十一月初一日开始。现派干事水野梅晓君,于六月底来华,邀请我国大德比丘居士等,届时赴会。共谋大教之进行,同襄佛门之盛典。[23]

  按:上函值得关注。王弘愿弘扬东密引起很大影响,在日本也引起广泛注意,中华佛教联合会不能无视王弘愿,并致函邀请王弘愿到日本赴会参加世界佛教联合会筹备会议。后来赴日参会的有太虚、持松、王一亭、曼殊揭谛等,但王弘愿不参加本次会议,估计王弘愿和持松、太虚等人关系慢慢疏远,双方回避见面。笔者查阅此函是在《佛化季刊》,《密教讲习录》第五册有王弘愿的大量书信来往,却没有发现王弘愿受邀参加中日佛教大会之事。

  太虚的态度转变:严防东密

  作为影响巨大的佛学大师,太虚初期辅助王弘愿传播密宗,但太虚对密宗的负面影响是十分提防,《海潮音》一九二五年第八期刊载太虚《中国现时密宗之趣势》,由“太虚大师讲,门人迦林记”。本篇分为:绪言、密宗之概史、密宗复兴之动机、复兴人物之离散、日本蒙藏两方之侵入与本国迷着之提倡及盲从之附和、中国禅讲律净之教风陷于混乱危险、当学日密藏密纳于律仪教理建中密、密宗寺当为一道区一寺之限制。[24] 太虚是希望显密圆融,摄密于显。

  太虚对权田雷斧代表的日本东密新义宗丰山派的不满,还从他对东密求法者的评论中看出。在早期东密的研究者之中,大勇、持松与显荫三人被太虚认为是最能契入密教体系者。但是显荫在归国途中不幸去世,而持松则在民国九年(1920)年前往日本密教中心高野山,并在此受戒。回到中国之后,他在汉口的宝通寺与常熟等地讲学,受到华中一带信众的热烈欢迎。大勇本是军中法官,民国十一年(1922)之后,在太虚大师处受戒皈依,并到日本留学。民国十二年(1923)年回到中国后,在杭州、北京、湖北、上海等地弘扬密教,吸引了许多从学者。[25] 民国十三年(1924),大勇离开武汉北上,在北京听说雍和宫的蒙古族喇嘛白普仁精于藏密,于是他跟随白普仁学习藏密,欲以贯通日、藏两系密教,建立完全的中土密教,但他弘传东密的活动也就此结束。[26]

  日本东密分为古义宗和新义宗,大勇、持松与显荫三人主要在东密古义宗中心高野山金山穆昭处求法。太虚对上述三人的推崇,验证他对王弘愿、权田雷斧为代表的新义宗的排斥。太虚的门人大勇转向藏密,太虚后来还有杰出弟子法尊到西藏求法多年,都说明太虚及其门人对密法的热情从东密转向藏密。太虚另一门人法舫撰有《全系佛法上之密宗观》:

  中国佛教之现势,在此僧伽方面,除少数之努力佛教工作之外,则大多数皆为渺渺以生,梦梦以死,及与寺院之苟延残喘,长老之坐待安息日之来到,盖别无所谓尽出家之责,作出家之事,而有别开生面之运动或建树,以谋佛教前途之光大也。在学术界方面,则佛学之研究,日以增进,中国佛教,似有慧日重光,法轮再转之势。然就现状观察,佛教各宗发达最盛者似密乘。密乘教法,近年虽颇昌盛,因为守戒律,不谙教理,而流毒所及,为害至深!如魔子曰:“密教兴,显教灭。”呜呼!吾恐佛法之全灭也!如此邪见谬论,若不加以纠正,导国民以正路,使其了解真正佛法以统一其思想,巩固民国精神,则其祸真不可测矣![27]

  “密教兴,显教灭”是密胜显劣的极端化。法舫是太虚的学生,上述文章代表了太虚门人对当时密教的态度。法舫等太虚门人对西藏密宗表示更大兴趣。法舫简介如下:

  法舫(1904—1951)  河北井陉人。俗姓王。青年出家,1922年入武昌佛学院学习,后转入北京藏文学院。学成后任教于武昌佛学院、北京柏林教理院、汉藏教理院,曾三度主编《海潮音》月刊,宣传革新佛教。1941年赴印度、锡兰等地传教,兼习英文及巴利语系佛典。1948年回国,任雪窦寺、沩山寺住持,在香港说法讲经。1950年出席在锡兰召开的世界佛教徒大会,被聘任为锡兰国立大学佛学教授。着有《唯识史观及其哲学》、《真理之光》、《佛学对于人生之看法》等,所译南传《阿毗达摩摄义论》深受国外学界赞许。[28]

  总之,一九二五年,王弘愿和太虚关系已经彻底转了一百八十度。王弘愿和太虚的对立,表现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王弘愿刊载于《海潮音》的文章越来越少。但到至一九三四年前后,王弘愿传播东密影响巨大,引起国内激烈辩论,《海潮音》出现针对东密讨论的针锋相对文章,王弘愿的文章又多了起来。

  一九三四年一月,太虚作《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据《太虚大师年谱》:“去年,初以曼殊揭谛与王弘愿诤;次《海潮音》出密宗专号,责难王弘愿;王弘愿乃特出专刊以反驳。大师作《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以再破之。”[29] 该文刊于《海潮音》第十五卷第三号(即一九三四年第三期),署名是“密宗革兴会投搞”,该期刊登的还有李一超《密宗平议》和澹云《从显密问题上说到王弘愿之犯戒》。

  《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可视为太虚对东密的态度总结,该文以对答形式驳斥王弘愿,文中提及:

  或问王师愈先与密林持松兴诤,继而与曼殊揭谛角斗,又继而曼殊徒姚陶馥、周圆性与王徒刘剑峰、陈存玄、黄系西等对骂,而丑诋恶詈,竟至无以复加。近曼殊被捕,世亦疑出王徒所为?然此皆所谓传日本空海东密之法者,何斗诤狠毒如此之甚耶?

  答曰:日僧空海之东密本成立于狠诤之上者,观空海妄传金殿现通压倒诸宗之谰言,可见其如何自赞毁他而一切排斥矣!二教论十住心论等,皆建筑于此狠气之上,受其传者,自亦分沾其气分,故相残相争,竟如是其烈欤?其实空海仅来华八月,所遇惠果,亦为其时名德不著闻于世之密宗僧,故空海所学,远不逮台密之传教。而空海以悍挚凌夺,末流曼衍中国,乃发生如斯怪剧![30]

  《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中对东密中将密宗地位置于显教之上,也进行驳斥:

  或问华严宗谓因分可说,果分不可说,而密宗人则谓密宗正说果分,且胜华严,况余大乘经典,此说又如何?

  答曰:密宗人不明教理,有如子之不怕雷,既可执胜应身或随类化身为法身,又何不可妄取“为从空出假菩萨或末法初发心菩萨所说假相观法”,谓是说不可说之果分乎?殊不知华严所谓果分不可说者,非可说而不说,乃真实不可说不须说故,佛佛皆正遍知故不须说,法法皆无分别故不可说,即如密典真实摄大教王经,依普贤及毗卢遮那等名相,为释迦成佛时心境之假想观耳。谓以“普贤”代表诸佛成正觉所共由之“金刚后心位”,以“毗卢遮那”代表诸佛共证之“究竟妙觉位”,而假想释迦如何从金刚位从妙觉位,与入妙觉位时之内证心境,或言说为陀罗尼,或绘画为曼荼罗耳。此若是说果分,则诸经中说果分者固甚多,且华严所说尤莫非始成正觉时之果分心也。然此岂知“果分不可说”之真义哉?若知全部密法之皆为假想观法,则虚灵活妙而不妄争胜矣![31]

  太虚将东密问题追溯至东密祖师空海,后者提倡密教优于显教。该文最后指出密宗革兴之途径:“革去东密之荒谬部分,摄其精要融合台密、藏密及被轻实重之所云杂密,继印度超岩寺重建系统之组织,以小大戒律绳其行,以性相教理轨其解,则密宗乃可重兴!今此闲话,亦革谬工作之一班耳。”[32]

  余论:旁观者的遗憾

  太虚和王弘愿的对立,让当时国内不少佛教人士深以为憾,一九二五年十月二日震旦密教重兴会出刊的《佛化季刊》就载有《贵阳楞严学校致震旦密教重兴会书》,信中述及:

  惟读言论栏中,大宝山人哀太虚之著,又不尽概然以叹,以泣,以沈痛;末世中圣教式微,而同门操戈之有如是也……伏想太虚法师十数年中,提倡佛法于长江一带,不可谓非衰世功臣;今而同室操戈以谤密宗者,或由其党徒无识,错认题目,以怂恿法师;法师未之或察,以致若此耶![33]

  上信作者是三慧、正西、持省等。针对该来信,王弘愿有复函《震旦密教重兴会复楞严学校三慧诸大德书》,王弘愿对太虚仍表示尊重,并坚持其见解的正确性,认为白衣传法不只出现于密教,连太虚所学的唯识法相之学也传自居士:

  太虚法师于唯识法相之学,极其精深,弘愿居士向所心服。其人有宿德,值近时长江各处,人多信佛,又多以太虚法师为归依,故太虚法师在今日佛学界中,实为泰山北斗,人所瞻仰。夫人之处世,必福德相称,而后德高福大,望重心虚,苟有其德之未成,则往往高踞师位,耳习于谀言,日习于顶礼,一旦有稍不可意,则三毒炽然,串有依据,了无可议。太虚法师不明密义,持小乘之说,以议其后,其用心如何,虽非所可窥,而尚可自托于护法;及弘愿居士举出经义人证以为申明,则已无容其疑议,且居士传法,亦何止密教也;彼太虚法师所习之唯识,固传自玄奘三藏,三藏则传自胜军居士者也。传称护法菩萨临灭,于菩提树下,以所释唯识论传胜军居士而诫之曰:我灭之后,凡有阅者,取金一两;脱逢神颖,当可流通。迨玄奘三藏之渡天也,学瑜伽于戒贤,学唯识于胜军居士;今试问太虚法师?玄奘之学于胜军,是否傲不以为师?而护法菩萨之传法居士,应当何罪?嗟呼!不有胜军,则护法之释,无所于传。玄奘将安所受,中国又安有成唯识论,太虚更将何从而学之也。今乃数典忘祖,挟小乘之义,以自托于护法,不亦异乎?[34]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密宗争论,卷入人员之多,激烈之辩论,约只有民国时期的唯识争论可相比,双方均自认理由十足,毫不让步。《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还载广东著名居士赵觐、太虚弟子印顺参与密宗激辩:

  或问赵士觐与海潮音社书,引善财参善知识,舍利弗听维摩诘,玄奘学胜军,乃至支学院释师训各条,以证成居士可为传法师者又如何?

  答曰:此于昔年海潮音上太虚大师之与欧阳居士论作师一文及十四卷第十一期上印顺法师普陀读经随笔之第六则,破之已详。如有人再引称者,抑亦非颜厚即心永盲耳。[35]

  纵观王弘愿和太虚的关系,经历了亲密信交、出现矛盾、逐步疏离、矛盾激化到最后对立的过程。王弘愿和太虚的关系变化,就如王弘愿和持松、曼殊揭谛的关系变化一样,其深层因素在于东密教法理论不符合汉地佛教传统。从性格因素看,王弘愿和太虚都是十分崛强,双方毫不妥协,虽然王弘愿一方受到反对较多,但王弘愿始终坚持居士传法的合法性,佛教中人的大无畏性格加剧了当时对待东密的理论分歧。

  最后附带提及,王弘愿和太虚早期书信来往较多,可谓亲密“笔友”。但笔者并没有发现两人曾经见面的记录。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至十六日,太虚莅潮弘法。[36]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三至二十日,太虚再次莅潮汕弘法。[37] 太虚两次来潮传法,都不见王弘愿和太虚面晤。而太虚两次来潮下榻的潮州开元寺,恰恰和王弘愿关系十分密切。王弘愿和开元寺僧怡光、纯密都有交情,帮助过开元寺及镇寺之宝乾隆《龙藏》的修复工作。太虚来到潮州,双方不予理睬;当日王弘愿受邀参加中日佛教大会时,王弘愿同样不予理睬。两人回避接触,正是双方关系疏离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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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张志哲主编:《中华佛教人物大辞典》,合肥:黄山书社,2005年,第1101页

  [2] 姚金城主编:《潮汕佛教文化》,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171页

  [3] 张志哲主编:《中华佛教人物大辞典》,合肥:黄山书社,2005年,第1118页

  [4] 王弘愿:《覆印光禅师函》,《海潮音》月刊,1920年第2期

  [5] 《海潮音》月刊,1920年第9期

  [6] 吟雪:《密教弘传史》,《海潮音》月刊,1920年第9期

  [7] 王师愈:《评日本马田行启印度佛教史》,《海潮音》月刊,1920年第12期

  [8] 《海潮音》月刊,1921年第7期

  [9] 悲华:《复弘愿居士书(附来函)》,《海潮音》月刊,1921年第7期

  [10] 悲华:《复弘愿居士书(附来函)》,《海潮音》月刊,1921年第7期

  [11] 《海潮音》月刊,1922年第3期

  [12] 王弘愿:《复何剑菁居士书》,《海潮音》月刊,1922年第3期

  [13] 《海潮音》月刊,1922年第10、11期合刊

  [14] 太虚:《王弘愿居士来函及答复》,《海潮音》月刊,1922年第10、11期合刊

  [15] 王弘愿:《王弘愿居士致太虚法师书》,《海潮音》月刊,1922年第10、11期合刊

  [16] 《第九章:民国时期的密宗中兴》,赖永海主编;《中国佛教通史》第十五卷,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378页

  [17] 释印顺著:《太虚大师年谱》,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15、116页

  [18] 权田雷斧:《对于海潮音揭载悲华致王弘愿居士函之答谢》,《海潮音》月刊,1924年第5期

  [19] 权田雷斧:《对于海潮音揭载悲华致王弘愿居士函之答谢》,《海潮音》月刊,1924年第5期

  [20] 权田雷斧:《对于海潮音揭载悲华致王弘愿居士函之答谢》,《海潮音》月刊,1924年第5期

  [21] 《太虚法师致王弘愿居士书》,《海潮音》月刊,1925年第7期

  [22] 《上本师大阿阇黎书》,王弘愿著述、于瑞华主编:《密教讲习录》(伍),北京:华夏出版社,2009年,第163页

  [23] 《通信·中华佛教联合会致王弘愿居士函》,《佛化季刊》,1925年秋季刊

  [24] 太虚:《中国现时密宗之趣势》,《海潮音》月刊,1925年第7期

  [25] 洪启嵩着:《密宗的源流》,北京:华夏出版社,2011年,第60页

  [26] 《第九章:民国时期的密宗中兴》,赖永海主编;《中国佛教通史》第十五卷,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375页

  [27] 法舫:《全系佛法上之密宗观》,《海潮音》月刊,1933年第7期

  [28] 陈兵编著:《新编佛教辞典》,北京:中国世界语出版社,1994年,第574页

  [29] 释印顺著:《太虚大师年谱》,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237页

  [30] 密宗革兴会:《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海潮音》月刊,1934年第3期

  [31] 密宗革兴会:《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海潮音》月刊,1934年第3期

  [32] 密宗革兴会:《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海潮音》月刊,1934年第3期

  [33] 三慧、正西、持省等:《贵阳楞严学校致震旦密教重兴会书》,《佛化季刊》,1925年秋季刊

  [34] 王弘愿:《震旦密教重兴会复楞严学校三慧诸大德书》,《佛化季刊》,1925年秋季刊

  [35] 密宗革兴会:《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海潮音》月刊,1934年第3期

  [36] 《潮汕佛教大事记》,载林俊聪编著:《潮汕庵寺》(上册),广州:花城出版社,2004年,第17页

  [37] 《潮汕佛教大事记》,林俊聪编著:《潮汕庵寺》(上册),广州:花城出版社,2004年,第18页

  ——本文载于《人海灯》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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