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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祖法演禅师对于禅宗的贡献

作者:李万进

  (四川师范大学文理学院副教授)

  中国禅宗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这一宗派的法脉至今仍有延续,并在东亚乃至于世界各地都有法脉的传承。在一千余年中国禅宗历史发展中,北宋时期的中国禅宗有着一些特色,这一时期的禅宗,特别注重于参公案,出现了由圆悟克勤开创的文字禅。而作为圆悟克勤的师父——五祖法演禅师,对于参公案乃至于文字禅的形成也是多有贡献的。五祖法演曾在白云守端禅师处参禅问道,得到了白云守端禅师的印证,并在海会寺弘扬禅法多年,后于晚年才移居到黄梅的五祖寺。从五祖法演禅师的生平经历中可以看到,五祖法演弘扬禅法,对于禅宗多有贡献的时期,是在太湖地域完成的,因此要探讨太湖禅宗文化的意蕴,以及太湖禅宗对于中国禅宗的影响与意义,那么五祖法演禅师就是一个绕不开的环节。

  从中国禅宗的发展来看,四祖、五祖都曾在太湖地域弘扬过禅法,后来白云守端禅师、五祖法演禅师等禅门祖师大德又在这里弘扬禅法,所以太湖禅宗对于中国禅宗的影响与地位是不言而喻的。仅就五祖法演禅师而言,他在太湖弘扬禅法多年,奠定了北宋禅宗发展的格局,并培养了圆悟克勤、佛鉴慧懃、佛眼清远等三位禅门高僧,当时被称之为“三佛”,就此而言,五祖法演与太湖禅宗对于中国禅宗的贡献就无可限量。同时,五祖法演在禅法理论上面也是多有贡献的,这样从禅门妙法的传承方面也可以为五祖法演在中国禅宗史上做一个定位,由此来凸显太湖禅宗在中国禅宗史上的地位。

  一、五祖法演的历史定位

  中国禅宗的传承根据灯录的记载,一般都会追溯到印度佛教的西天二十八祖,但对于中国本土起到过重要作用的,也就是达摩祖师,而对于中国禅宗起到实质性用的却是六祖慧能,中国禅宗一千多年来,灯灯相续、代代相传的,几乎都是六祖慧能的法脉,所以唐代禅宗开启了中国禅宗的历史。到了北宋时期,中国禅宗的发展,出现了一些新的景象,那就是后世关注的禅门公案和文字禅。文字禅的创始人是圆悟克勤,而圆悟克勤又是五祖法演的嫡传弟子,所以在确立与探讨圆悟克勤在中国禅宗史上的地位时,不能够绕开他的师父——五祖法演禅师,唯有对于五祖法演禅师的历史地位进行深入的研究,才能够明了圆悟克勤开创文字禅的来龙去脉,更为清晰地研究文字禅的意义与影响。

  关于文字禅之地位与影响,后世之人有一种说法,那就是不立文字与不离文字的统一,文字禅在确立了禅门妙法超言绝象的宗旨的基础上,希企通过文字与名相,来作为参禅悟道者逐渐悟入禅门妙法的不二法门。如果从这一角度来分析与考察文字禅的意义与影响,以及在禅宗史的地位,那么就可以看到五祖法演在这之中对于禅宗的贡献:

  盖闻,言语道断,而未始无言,心法双亡,而率相传法。有得兔忘蹄之妙,无执指为月之迷。故宗师起而称扬,若尺棰取之不竭,学者从而领悟,如连环解之无穷,教外别传道,斯为美演师和尚。游方寖久,询请无私,周旋黄蘗之庭,践履白云之室,常心是道,信手成金。红粉佳人,发最上之机,金色头陀,无容身之处念聪明咒,唱太平歌,皆诸方之所未闻。后人之所警策,其它妙语不可殚论,广于简编,庶为龟鉴云耳。[1]

  禅门妙法一直被称之为是佛法之中教外别传、直指心性的宗派,这一宗派的宗旨就在于悟入妙心之法,无不在文字与名相上计较与纠缠,所以超言绝象与不可言说一直是禅门妙法心心相印的不二法门。禅门妙法的教外别传、心心相印、以心传心的法门,既然无法用名相与文字来予以表达,那么就会出现机锋与棒喝等禅门独特的方式,以此方式来启迪参禅悟道者悟入禅门妙法的真谛。关于机锋与棒喝之方式,从流传于世的资料中可以看到,五祖法演禅师也是运用自如的,所以在五祖法演禅师处参禅悟道而开悟者不计其数,这也显示了五祖法演禅师在禅宗史上的地位。更为重要的是,五祖法演禅师尽管师从于白云守端禅师,传承了白云禅师的禅门法脉,但是五祖法演禅师却将这一禅门法脉予以发扬光大,在得到了白云守端禅师禅法的传承之后,在得到了白云守端禅师的印可之后,能够推陈出新,能够因材施教,根据不同根器的参禅悟道者之具体缘法,予以开示禅门的妙法,所以从禅宗史的角度来看,五祖法演禅师既有师承的固守,同时也有自我的推陈出新,从而在当时将太湖地域的禅宗推到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粤自灵山拈出,葱岭传来,天下丛林,分枝布叶,石霜古月,海会重圆,介在祖山,隐若敌国,谁主兹地,演公其人。演公系本蜀川令行淮甸,三提宗印二纪于兹,仁义道中空华结果,荆棘林内石笋抽条,莫疑优钵现前翻作葛藤会去。克勤上人录其语要,俾之赞扬,兔角龟毛敢言有实,狐裘羔袖终愧非宜。[2]

  如前所述的那样,五祖法演禅师所传承的弟子门人中,最为有名的与最有影响力的就是圆悟克勤、佛鉴慧懃、佛眼清远三位禅门高僧,这三位禅门的高僧,奠定了其师五祖法演在中国禅宗史上的地位。特别是圆悟克勤,由于圆悟克勤开创了文字禅,并受到了皇家的重视与册封,这种殊荣不仅仅在禅宗一个宗派之中,=甚至是在中国佛教各个宗派之中也是极为荣耀的,所以圆悟克勤的地位衬托出其师五祖法演禅师的地位。从后世资料来分析,五祖法演禅师住持太湖的海会寺,阐扬禅门妙法之时,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参禅悟道者前来参禅问道,其时太湖的海会寺之盛况可见一斑。同时,也就是在五祖法演禅师于太湖海会寺弘扬禅门妙法之时,圆悟克勤来此参禅问道,并最终受法与五祖法演禅师门下,所以这些不仅奠定了五祖法演的地位,也显示出了太湖禅宗在中国禅宗史上的地位。值得注意的是,五祖法演禅师的弟子门人圆悟克勤将其师的言行与语录予以记载传世,后世之人才能够得以窥见五祖法演禅师的行迹,这些记载由圆悟克勤完成的,其行为既有追思其师之义,更有阐扬与广大本师门禅法的意义,所以圆悟克勤以一代禅门宗师至尊而推崇其师五祖法演禅师,无疑已经为五祖法演禅师的地位作了一种极高的评价:

  海会演师,昔行脚至白云峰顶,逢一善知识,据师子座,现比丘身,为无所为,说无所说。有时拏云擭浪游戏自如,有时截铁斩钉纪干不可,诸方辐凑,四众景从,罔测其由,举皆自失。师独熟视而笑,莫逆于心。曾未踰时,遂蒙受记,天人叶赞,自四面而住太平,父子相承。由太平而来海会,随机答问,因事举扬,不假尖新,自然奇特。[3]

  在研究与分析五祖法演与太湖禅宗在中国禅宗史上的地位时,应该从白云守端——五祖法演——圆悟克勤这样的禅门师承与禅门法脉的传承中来进行。相较于圆悟克勤在禅宗史上的地位而言,其师五祖法演以及其太师父白云守端固然没有那么大的名气与影响,特别是日本禅宗受到圆悟克勤之影响是不争之事实,于此而言,在讨论太湖禅宗的意义时,应该从白云守端、五祖法演与圆悟克勤师徒三代人中来进行。中国一般注重的是家风与家族的文化传承,那么对于已经实现了中国化的佛教个宗派而言,师徒之间的传承,犹如家族与家风的传承一样,正是由于一个宗派乃至于一个宗派的支派,经历了几代人的发展与对于禅法的弘扬,最终才能够产生一个具有举足轻重之影响的禅门祖师大德,圆悟克勤无疑就是这样的宗派与支派的师徒传承之环境与氛围中产生的禅门祖师。所以,白云守端与五祖法演为圆悟克勤的产生,奠定了基础,为本宗派日后能够于中国禅宗史上显赫一时,也奠定了基础。

  二、无字公案的参悟

  参公案是禅门妙法的一个不二法门,公案的参悟在宋代已经十分流行,文字禅的产生与参公案的禅门风气也是息息相关的。五祖法演在阐扬禅门妙法时,注意到了参公案的重要性,所以在传授禅门妙法时,将参公案提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的位置。在众多的公案之中,参无字公案却是极为盛行的,历代禅门祖师对于此都有开示,而五祖法演对于无字公案却又自我独到的见解与体悟的境界。

  五祖法演对于无字公案的参悟,是从禅门妙法直指心性与教外别传的宗旨中来进行的,其传授弟子门人也是秉承这一禅门妙法的宗旨来予以开示的。也就是说,五祖法演禅师并不是完全照抄与照搬禅门前辈祖师的语录与禅法,而是有着自我的参悟与体证之境界在其中,并且在开示弟子门人时,也是有针对性地来予以启迪,而不是一锅粥地不分情形来进行,这样五祖法演禅师参无字公案的开示,可以看到起对于禅门妙法的一些贡献:

  上堂云:一代时教,五千四十八卷,空有顿渐,岂不是有。永嘉道:亦无人亦无佛,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岂不是无,大众若道是有,违他永嘉。若道是无,又违释迦老子,作么生商量得恰好。若知落处,朝见释迦暮参弥勒,若也未明,白云为尔点破。道无不是无,道有不是有,东望西耶尼,面南看北斗。[4]

  关于有与无的关系,可以说是禅门妙法乃至于整个佛教教理都要面临的问题。对于参悟禅门妙法者而言,什么是有,什么是无,似乎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很难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就象马祖道一的即心即佛与非心非佛的开示一样,都是对机设教的法门,不能够说真的是有还是无。五祖法演禅师在开示门人弟子时认为,佛法所说的经论、顿渐等法门显示出的正是一种真实的有之存在,否则就会堕入一切皆空、空无所有的顽空与恶趣空,这是从真有的角度来破除空之执着。但是,五祖法演禅师也看到了另一种的极端,那就是在肯定了禅门妙法之真谛的存在基础上,对于禅门妙法产生了执着,这也是与禅门妙法之真谛相违背的,因此他引述了永嘉禅师的观点,否认了佛与人的存在,这是在以空破有,祛除人们对于禅门妙法的执着。那么,既然不能够执着于有,也不能够执着于无,即使是佛法本身也是不能够执着的,应该有怎样的态度来对待参禅悟道之事,五祖法演禅师认为应该是如行云流水般的了无挂碍之境界来应对一切,即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唯有超越了对于有与无的执着与分别,这才是真正的禅门妙法之境界。这种超越有与无的境界,与马祖道一所倡导的“平常心是道”的境界是一致的,与马祖道一所说的即心即佛与非心非佛的教理也是一致的,从这种角度而言,五祖法演禅师对于无字公案的开示,是对禅门公案的一种阐扬。这种阐扬的主旨,立足于禅门妙法是不立文字与不离文字之统一,与教外别传、直指心性的根本教理来进行的,这也是研究与分析五祖法演禅师无字公案对于禅宗发展之贡献的一种视野:

  小参云: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忽有个出来道:长老寻常室中爱问人如何是尔心,某甲即不会。却问长老,如何是和尚心,老僧即向他道:却来者里捋虎须,什么心造次说向尔。他若又问,柏树子话长老作么生会。向伊道:我有个方便有甚方便,却须先问取首座。又问德山入门便棒,作么生会,我闻便肉战。临济入门便喝,作么生会,是什么破草鞋,直饶一时透过,也是七九六十八。[5]

  无字公案显示的是有与无的超越,也就是禅门妙法所倡导的行云流水、去留无心,这样才能够真正做到心无挂碍,这种心无挂碍的境界就是与达摩祖师所说的直指心性、见性成佛之道相契应的。五祖法演禅师认为,纠缠于有与无之中,那么就是堕入到了文字、名相的执着之中,这与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禅门妙法是相违背的,所以参悟无字公案者应该在自我之心上痛下工夫。问题时自我之心该如何去参悟与体悟,因为自我之心也是容易陷入一种文字与名相之纠缠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够将参悟公案之人的心识意念予以调控,那么也会堕入魔道的。五祖法演对于心法的重视正是禅门妙法的主旨所在,关于此五祖法演将参无字公案和参悟心法结合在一起来进行开示,这无疑是对禅法的一种发展,关于从参悟心法而论无字公案,五祖法演认为可以从随任自然的境界中来进行参悟:

  上堂举,古人道,夫为善知识,须是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驱耕夫之牛,令他苗稼滋盛。夺饥人之食,令他永绝饥虚。众中闻举者,多是如风过耳相似,既驱其牛为什么却得苗稼滋盛,既夺其食因什么永绝饥虚,到者里须是有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底脚手,便与拶一拶逼一逼,赶教走到结角处便好。向伊道:福不重受祸不单行。[6]

  心法之参悟与有无之参悟一样,都是要针对不同根器之人来进行的,因为心识意念流动不居,如电光火石般的顷刻闪烁不定,这样心法之参悟也就在一刹那的瞬间,这也是禅门妙法一直所说的电光火石倾的原因。要把握住这种瞬间即逝的意念,那么就肯定不能够用世间法的任何形式,禅门妙法的机锋与棒喝固然是针对此而设立的不二法门,参悟公案之宗旨依然是如此。从历代禅门祖师大德阐扬禅门妙法的形式来看,禅门妙法也是法无定式的,需要阐扬禅法与开示的禅师,针对不同根器之人来予以点拨,同时即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形下,也需要运用不同的方式来使之开悟。五祖法演禅师在开示如何参悟无字公案时,不是仅就无字公案这一个例来进行开示与点拨的,而是将禅门之中一些有名的公案聚于一处,来开示参悟者,这种开示的方式,其实已经是将禅门公案的形式推行了一种极致,以此来显示公案与禅门妙法之间的密切关系。将机锋与棒喝和禅门公案结合在一起,以加防御棒喝的形式来启迪与开示参禅悟道者去参究公案,这就是五祖法演禅师对于禅宗发展的额一个贡献,因为禅门妙法的第一义谛即真谛是无法运用言辞与文字名相来予以表达的,唯有以公案的形式,以机锋和棒喝的手段来予以展现:

  龙门和尚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若论第一义,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立在下风,一大藏教白云万里,摩竭掩室毘耶杜口,正在梦中,千佛出世寐语未了,文殊普贤拗曲作直。所以道,设使言前荐得,犹是滞壳迷封,纵饶句下精通,未免触途狂见,若也把定封疆,说什么法堂前草深一丈,直得凡圣路绝鸟飞不度,天下衲僧无出气处,众中莫有不甘底么,出来相见。时有僧问:优昙花现方便门开,朝宰临筵如何举唱。师云:今日好睛,学云:杲日当空清风匝地。师云:省得我多少。问:如何是人中境。师云:宝阁凌空金铎响,怪松隈险野猿啼。学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鼻直眼横。乃云:更有问话者么,若无,双泉今日向第二义门。放一线道,与诸人相见,和泥合水一上。且要释迦弥勒动地雨花,文殊普贤观音势至,各踞一方助佛扬化,皆务本事器量堪任,双泉不免也入一分,共说东家杓柄长西家杓柄短,任从春草青青炎光烁烁,秋树叶零冬氷片薄。何故如是?且要诸人顺时保爱。乃拈起拄杖云:古人道,拈起也天回地转,放下也草偃风行,四面即不然,拈起也七穿八穴,放下也锦上铺花。且道:还有为人处也无。良久云:来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7]

  第一义谛即是与禅门妙法之真谛相契应的,但是如何才能够参悟与契应第一义谛却是参禅悟道者需要痛下工夫的,并且由于各人的根器与机缘的不同,很难保证每一个参禅悟道者都能够最终参悟第一义谛,这样从世间法与出世间法的统一之角度而言,五祖法演禅师主张运用世间法的第二义谛来启迪参悟第一义谛,这也就是真谛与俗谛不相违的教理。从参悟第一义谛即禅门妙法的真谛层面而言,参无字公案就是要超越有与无的分别与对立,祛除了有与无的分别与对立,就能够证悟第一义谛,所以纠缠于文字与名相,就是落入到了第二义谛即俗谛之中,这是参无字公案的大忌讳。五祖法演禅师认为第一义谛在禅门祖师大德那里已经是被证悟了的,所以仅就禅门祖师大德而言,不存在因为参无字公案而出现障道之困境。但是,对于一般人而言,没有禅门祖师大德的根器与根基,所以还是需要从第二义谛即俗谛的一些方便法门入手,如此才能够逐渐循序渐进地悟入第一义谛。对于已经悟入第一义谛的上乘根器之人而言,一切佛经乃至于机锋、棒喝和公案等法门都是多余的,但是对于一般人而言,参究公案,深入经藏,通过机锋与棒喝来予以开示,却是必要的途径,不如此则无法通过第二义谛逐渐趋向第一义谛。五祖法演禅师在这里将真谛与俗谛,第一义谛与第二义谛结合在一起来予以阐述禅门妙法的修证之道,其特点在于参公案就是可以将真谛与俗谛、第一义谛与第二义谛予以很好地结合,参公案固然有堕入文字名相等俗谛之嫌,但是当时的参禅悟道者之根器的确需要通过参公案来成就禅门妙法的真谛,所以五祖法演禅师对于禅门妙法的贡献,就参公案而言,与后来其弟子圆悟克勤禅师开创的文字禅是一脉相承的。

  三、禅门妙法的境界

  历来参悟禅门妙法重在于开悟的境界与见地,唯有通过对于境界与见地的印证,才能够最终检验参禅悟道者是否真的开悟,所以历代禅门祖师大德都十分注重于禅门妙法境界的阐释,五祖法演禅师在阐扬其禅门妙法时也是注重于禅门妙法境界的问题。但是,境界只有参悟者自我知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以禅师对于禅门妙法境界的传授,只能够予以点拨与开示,参禅悟道者自己去体悟。不过,禅门妙法之境界却不是完全没有章法可依循的。尽管禅门妙法是超越了世间法的,其境界也是不可思议与不可言说的,但是从历代禅门祖师大德的语录来看,禅师们还是运用了一些看似不相对应的诗句与语句来开示门人弟子,希企其中有根器之人能够通过这些诗句与语句,来把握与体悟禅门妙法的境界。五祖法演禅师在开示禅门妙法的境界时,将这种运用看似南辕北辙的诗句与语句的形式,运用到了极致:

  到兴化上堂僧问:和尚未离四面时如何。师云:在屋里坐。学云:离后如何。师云:走杀阇黎。乃举法眼颂云:山水君居好城隍,我亦论静闻钟角响,闲对白云屯,大众,法眼虽不拏云攫雾,争柰遍地清风,四面今日试与法眼把手共行,静闻钟角响。且不是声闲对白云屯,且不是色,既非声色,作么生商量。乃云:洞里无云别有天,桃花似锦柳如烟,仙家不解论冬夏,石栏松枯不记年。[8]

  五祖法演禅师早年曾经遍参大江南北的禅师,并于白云守端禅师处得到了禅门妙法境界之印证,因此他本人对于禅门妙法之境界是有切身的体悟与修证的。从五祖法演禅师的语录以及与人的问答来看,关于禅门妙法的境界,五祖法演禅师更倾向于不离世间法而言出世间法,也就是前面提到的真谛与俗谛、第一义谛与第二义谛不相违的模式。禅门妙法的境界固然不是世间法的声色,但是如果不借助于世间法的声色等范畴,却又无法开示与点拨参禅者如何去悟入禅门妙法的境界,所以禅门妙法的境界与世间法的关系时不一不异的模式,既有联系但是却又不能够纠缠于世间法之中,其宗旨还是在于破除世人对于世间法的分别与执着,更在于要破除世人对于世间法的对立的认识。对于禅门妙法的境界之描述,五祖法演禅师运用了一首诗:“洞里无云别有天,桃花似锦柳如烟,仙家不解论冬夏,石栏松枯不记年”,在这首诗中,体现了无拘无束,了无羁绊的自然境界,这与禅门妙法的行云流水般的随任自然之境界是一致的,在这种境界中,没有世间法的对立、执着与分别,因此也就没有了世人的烦恼与妄念,这当然与禅门妙法所追求的解脱与超越的境界是一致的。同时,五祖法演禅师所开示的禅门妙法的境界,还体现了禅门妙法一直追求的刹那即终古,瞬间即永恒的境地,这也是五祖法演禅师在阐扬禅门妙法时对于禅宗的一种创见:

  上堂云:古人道,无边剎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师云:是即是,只是太旧,雪峰示众道,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抛向面前漆桶不会,打鼓普请看。大众,雪峰对面热瞒诸人不少也,然虽如是,还有与雪峰同步底么?试出来与五祖相见,有么?若无,遂拈拄杖卓一下举起云:五祖今日与雪峰,同乘槎泛四大海,穿八大龙王髑髅,经过百千个须弥山,却回来法座上坐。又送雪峰归雪峰山,只是不曾动着一步,诸人还信得及么。若信不及,遂举拄杖云:岂不见先师翁道,放在卧床头急要打老鼠。[9]

  禅门妙法也被称之为心法,也就是说禅门妙法重在于证悟自我之心性,这样将一切看似对立之法能够融于其中而圆融无碍,其圆融之基础就在于一心,所以五祖法演禅师开示众人,要明了一切法始终不离于当下之一念,一念之中善恶分明,净染分明,如此能够悟入禅门妙法的境界。但是,这个一心之念看似简单,人人皆有,人人皆知,却不是人人都能够把捉得到,更遑论能够自我可以自如地控制一心之念的,这就是禅门妙法境界的殊胜处,即通过观心可以最终自我把控心识意念,使得一心之念不会停滞在外在之境与外在之法上,这是禅门妙法境界的宗旨,也是一切参禅悟道者最终修证禅门妙法的最高境界。为了展现禅门妙法的这种殊胜的境界,五祖法演禅师说了如是的语录“岂不见先师翁道,放在卧床头急要打老鼠”,这就是将禅门妙法的境界融入到了一般的世间法的生活之中,在看似平常的一举一动与一言一行中,显示出禅门妙法的不凡之举。这种融禅门妙法于世间法之中的模式,五祖法演禅师还在开示中,融入了一些中国化的元素:

  师开堂日,授疏示众云:兵随印转,将逐符行,请对尊官,分明剖露。宣疏了指法座云:此大宝华王座,从朝至暮,与诸人同起同坐,诸人还见么?若见,更不在升;若不见,莫道今日谩儞。便升座拈香云:此一瓣香,先为今上皇帝,伏愿,常居凤扆永镇龙楼。次拈香云:此一瓣香,奉为州县官僚,伏愿,乃忠乃孝惟清惟白,永作生民父母,长为外护纪纲。又拈香云:此一瓣香得来久矣,十有余年海上云游,讨一个冤雠,未曾遭遇,一到龙舒,果遇其人,方契愤愤之心,今日对大众雪屈,须至爇却,为我见住白云端和尚,从教熏天炙地。一任穿过蔡州,有鼻孔底辨取。[10]

  从中国禅宗乃至于中国佛教历史的发展来看,到了北宋时期,禅宗与中国佛教在于世俗的政权、皇权的纷争中,逐渐融入到了与世俗政权融为一体的趋势之中,所以也就是从宋代开始,一些寺院与僧人将对于皇权与政权的加持融入到了佛法的传承仪轨之中,这一趋势在五祖法演禅师的开示中可以看到,这就是五祖法演禅师在拈香说偈语时对于皇权与地方政权的祝福之中,这种趋势显示出的正是佛教中国化的特质,禅宗作为佛教中国化的代表性宗派,在这方面之所以会玩被以中国化之代表宗派被予以历史性定位,这本身就可以从佛法与王权矛盾的调和中寻得踪迹,五祖法演禅师无非是认识到了这种历史性的大趋势,所以在开示禅门妙法之境界时,融入了调和与世间王权矛盾的元素,这也是禅门妙法将世间法与出世间法同为一体,融为一体的特质之表现。其后,从禅门祖师大德的语录与言行来看,都或多或少会与王权变现出调和与融合的姿态,这种将王权融入到禅法之中境界,其实质是在佛教中国化的结果,也就是禅宗能够最终赢得中国文人士大夫阶层之赏识并深入奉行的原因。五祖法演禅师审时度势,把握住了禅宗在中国历史发展的大趋势,相应地做出了如是的世间法与出世间法 的融合之举动,为推动禅宗在中土社会的流传与传播,做出了顺应时代大趋势发展的贡献。

  [1] 《法演禅师语录》序文,《大正藏》第47册,第668页。

  [2] 《法演禅师语录》序文,《大正藏》第47册,第668页。

  [3] 《法演禅师语录》序文,《大正藏》第47册,第669页。

  [4] 《法演禅师语录》卷中,《大正藏》第47册,第657页。

  [5] 《法演禅师语录》卷中,《大正藏》第47册,第659页。

  [6] 《法演禅师语录》卷下,《大正藏》第47册,第663页。

  [7] 《法演禅师语录》卷上,《大正藏》第47册,第649页。

  [8] 《法演禅师语录》卷上,《大正藏》第47册,第650页。

  [9] 《法演禅师语录》卷下,《大正藏》第47册,第664页。

  [10] 《法演禅师语录》卷上,《大正藏》第47册,第649页。

  摘自:《赵朴初110周年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