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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禅诗表现之思想

作者:朴永焕

  内容提要:王安石在当时调合儒、释思想的潮流影响下,他兼容诸家,肯定禅宗思想的用处,不仅对禅宗经典作注、精通于禅宗妙理,晚年又写出具有断尘幽静、物我两忘意境的禅趣诗。他广泛交流了高僧大德,在他的禅诗里表现的思想有“无心是道”、“万法皆空”、“清净之心”等。他的用典较多的特点,对后世宋代诗坛影响较大。六祖慧能、沩山炅佑禅师、黄檗希运禅师的思想给王安石的诗歌创作提供了理论。王安石精通禅宗,晚年归于释氏,将所有的财产捐给佛寺,表现了他的旷达胸怀和对佛禅的感情。

  一.序言

  王安石的一生是在政治旋窝中度过的。他积极人世,推动变法,却几度沉浮。晚年,终于变法失败,被罢官闲居,为了摆脱精神上的苦闷,他接近佛教禅宗,连自己居住的园屋也舍为寺庙,已经到了相当虔诚的地步。

  王安石生长在佛教气氛浓厚的南方。少年时期随父亲游历韶州等禅宗圣地,因此对佛禅一点也不陌生。”他走人仕途以后,在融合佛老的时代风气的影响下,兼容渚家,他在从禅宗思想中找到了可以弥补儒家的那种缺少使人独善其身的精神,极力推崇佛老无为清净的思想。他与禅僧建立关系,结交了不少高僧大德。

  王安石经常引禅人诗,以诗说禅,写了不少有关禅宗思想的诗歌。尤其是晚年,佛禅影响更深,随着谈禅之风盛行,他对禅宗思想的运用也越来越熟烂。在他的诗歌中直接表达了禅理或禅宗思想。

  王安石曾对佛禅经典作注,还作有“解”和“要旨”。这不仅可说是他对佛教禅宗理论的较系统的研究,亦可说是他对禅宗经典与禅宗语言的深刻理解。他的不少诗歌援用禅宗经典的倾向。尤其是引用于《金刚经》、《维摩经》、《楞严经》等经典较多,对后世宋代诗坛影响较大。

  王安石与王维一样,晚年以禅宗的静观、默想的思维,去体悟自然景物,其诗具有无禅语而有禅意禅趣,寓禅理而不落形迹,往往可直感而不可诠说的特点,而达到了物我两忘的最高境界。本文从这三个方面来研究王安石禅诗表现的思想。

  二、无心是道

  是非好恶是世俗的人常见的通病。如有是非,纷然失心,产生是非憎恶,心灵的宁静就会被打破。故妄想分别,造作意业,是轮回之源、烦恼之因。佛教禅宗经常强调五分别心的无心。如六祖慧能弟子本净说:

  师曰:“为当求佛,为复问道?若求作佛,即心即佛。若欲问道,无心是道”。中使不会,再请说之。师又曰:“若欲求佛,即心即佛,佛因心得。若悟无心,佛亦无佛。若欲会道,无心是道。

  本心是佛,无心是道。如果分别二见,妄念生起,不明实相,所以驱除分别心是觉悟的第一要务。黄檗希运禅师说“问:‘圣人无心即是佛,凡夫无心莫沉空寂否?师云:‘法无凡圣,亦无沉寂,法本不有,莫作无见;法本不无,莫作有见’”这都是强调要脱离是非、有无的分别心。如果除妄不起心,可以了知有我无我本来不二,即无心是道,可明心见性,获得解脱。王安石归隐金陵以后,与禅僧多有来往,他在诗歌中经常强调这种“无心是道”的境界。如《和栖霞寂照庵僧云渺平甫同作》诗曰:

  萧然一世外,所乐有谁同。宴坐能忘老,斋蔬不过中。

  无心为佛事,有客问家风。笑谓西来意,虽空亦不空。

  首二句描写禅师摆脱人世烦恼,超然世外的人生乐趣。三、四句描写诗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萧洒闲适之乐。即每日坐禅,达到忘记自己老之将至的状态,同时在山中只吃野蔬青菜,淡泊人生。五、六句说禅师已经达到了摆脱执障、进入“无心是道”的空净彻悟境界。所以门人前来求道问法。最后两句“西来意”是达摩大师自西而来之意义。有人问“西来意”,其回答是“空亦不空”,即要脱离是非、有无的分别心,即进入“无心”的不二境界。同样的境界表现在《拟寒山拾得二十首》其十六:

  打贼贼恐怖,看客客喜欢。亦有客是贼,切莫受伊谩。

  乐哉贫儿家,无事役心肝。既无贼可打,岂有客须看。

  如有分别心,心灵的宁静就会被打破。禅宗说即心即佛,是指不要向外寻觅,重要的是开发自己内心。对于自心来说,外在的一切都是烦恼贼。;既使生有喜欢、关爱的分别心,也会打破宁静的心灵,这与贼无异。因此是非有无、是爱是恨,是喜是悲,这都是分别心,五六句的“贫儿家”,非贫于道,非贫于财,是说贫于是非,贫于好恶,贫于烦恼,也是“无心”的境界。所以只要做到无心于事,无事于心,无贼无客,无爱无憎,就能自得其乐。此外,“梦”诗对世间如梦如幻之理,也发挥了“无心是道”出思想:

  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

  佛教禅宗经常以如烟如雾、如梦如幻等比喻人生和世相。此诗也说明了同样的道理。世间如梦幻,不可把捉,故无所求。所谓“无所求心”就是一念不起的“无心”。三、四句说,世间既然如梦如幻,因此修行功德又有什么用呢。这也是一种梦中之事。由此可知诗人对禅宗思想的深刻理解。又如《即事二首》其二诗曰:

  云从无心来,还向无心去。无心无处寻,莫觅无心处。

  即心即佛,离开世间所有烦恼的“无心”亦达佛界。所以山河大地、森罗万象都是从“无心”出来,最终归于“无心”。那这“无心”在哪里呢?回答是“无心无处寻”,因为“无心”本身就已经离开了有无的分别心。如果再去寻找“无心”无疑又陷入烦恼障,所以没有什么“无心处”可寻。本净禅师说,如果领悟所谓心并不存在,那么所谓佛也便不存在了。所以想领会道,无心就是道。

  此外,在王安石的其它诗中也大量地阐述了“无心”的思想。“顾我独无心,相随如得友”

  (《白鸥》):“时来不道能为雨,直以无心最可怜”(《白云》):“独卧无心起,春风闭寂寥”(《病中睡起折杏花数枝二首》)等,都是描写“无心是道”的境地。在《出定力院作》诗中,诗人说“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殷憨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眷”,借自然观照表达了“无心”的境界。可见“每随缘起自禅深”(《北山三咏》其二)诗人以诗歌的形式深刻的表达了佛禅思想,体会到禅宗的奥妙真理。

  三、万法皆空

  禅宗的宗经之一《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在《金刚经》看来,世界上一切现象都只是幻觉、梦想、泡沫、晨露、闪电一样,其本质都是是空的。佛教认为,万法皆由因缘和合,万物都无自性,即没有自我的规定性,因而,外境都是虚幻不实的。当然,“空”并不是说一无所有,而是认为自然界的一切都是“不真”,是假有的存在。如果认识到诸法性空而假有,不落两边,即是中道实相。所以禅宗说“梦幻空花”,也就是指的一切事物都是虚幻不实的假象。

  改革政治及推动新法上的挫折,使王安石对功名富贵观念逐渐淡化,他悟到了人生的虚幻,感受般若空观,自觉地在多处表达了四大皆空的思想。在他的诗歌里,抒写了“万法皆空”的感慨。如《拟寒山拾得二十首》其三云:

  凡夫当梦时,眼见种种色。此非作故有,亦非求故获。

  不知今是梦,道我能畜积。贪求复守护,尝怕水火贼。

  既觉方自悟,本空无所得。死生如觉梦,此理甚明白。

  他认为观身与世,如梦幻泡影,人身与世间,都是无常变幻、无有自性。所见皆假,作而非有,求亦无获。但凡夫不知这都是梦,却道我能畜积,贪求守护,害怕有损。大梦初觉,始悟万法皆空,皆无所得,生死亦如此,此道理非常明白。诗人对禅宗空意的把握是全面、准确而深入的。同样的思想表现在《拟寒山拾得二十首》其五:

  若言梦是空,觉后应无记。若言梦非空,应有真实事。

  燔烧阳自招,沈溺阴自致。令汝尝惊魇,岂知安稳睡

  六祖《坛经》说:‘世界空虚,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在这里,诗人所反映的思想就是世人的妙性真空,含藏万法的道理。诸法非有非无,空而非空,离此两边,方得实象。梦也是如此,如果说梦是空,觉悟后应该无记。如果说梦不是空,其事又不真实。诸事在己,所以阳盛自烧,阴极自沉,多虑故多梦,多;梦故自惊,反不如一物不思,倒头便睡《再看(寄道光大师)诗:

  秋雨漫漫夜复朝,可嗟蔀屋望重霄。遥知宴坐无余念,万事都从劫火烧。

  秋雨漫漫不停,棚屋简陋可嗟,坐着屋望重霄,屋漏偏逢连阴雨。这些恶劣条件对于宴坐的道人来说是毫无影响的,因为万事万物总归一空。而“万事都从劫火烧”,故也根本不需要计较什么。再看《北窗》诗:

  病与衰期每强扶,鸡壅桔梗亦时须。空花根蒂难寻摘,梦境烟尘费扫除。

  耆域药囊真妄有,轩辕经匮或元无。北窗枕上春风暖,漫读毗耶数卷书。

  首二句描写诗人在衰老与疾病期间,强力起身运动,然又不得不时时眼用草药。“空花”指病时所见到的影子。三、四句说诗人年老,不愿意去想梦中之事,故费力地将梦境从脑海消除,但又不能如愿。“真妄有”、“或元无”说明诗人眼花心烦,求助于医药无济于事的心境。最后二句的“毗耶”是维摩诘。“毗耶数卷书”是指《维摩诘经》。维摩诘生病时如来佛曾派弟子文殊师利前往其处问疾,维摩诘示以无病。因为万法皆空,人身如幻,身体还有何病?

  此外,王安石的还说过:“身如泡沫亦如风,刀割香涂共一空。宴坐世间观此理,维摩虽病有神通。”(《读维摩经有感》)首二句中引用《维摩诘经》,说明人生如泡、如风,即此身的虚幻不实,世上所有的万法皆空。既然人生如梦、万法皆空,那么在人生道路上刀割也好、香涂也好,根本不存在乐和苦的差别;“青灯一点映窗纱,好读《楞严》莫忆家。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次吴氏女子韵二首》)如果能参禅恬到人生是虚幻、诸缘如梦,那就能脱离人生苦海。最好的途径是学习《楞严经》?这是世上唯一的解决方法;可见晚年的诗人倾心于禅宗的程度。

  四、清净之心

  在佛禅的经典中,经常强调“清净心”。如禅宗北宗代表神秀在他的悟道颂中说,人的心性原本是明净的,但因后来受到污染,把本来的清净的自性心给遮蔽了。因此他强调主张拂尘看净,即时时去除尘垢,守住自己的清净心。南宗代表六祖慧能则认为,既然人的本性是清净的,那么只要认识本性或本心就可以了,人随时都具有成佛的觉性,认识本心或清净心,也就随时可以成佛。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把自己的园屋舍为僧寺,他经常与禅僧来往,悟到“自性清净”的道理,因此在他的作品中经常以保持心境的平静态度,追求清净之L、。如看《无动》诗:

  无动行善行,无明流有流。种种生住灭,念念闻思修。

  终不与法缚,亦不著僧裘。

  禅宗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金刚经》)。《坛经》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人者心动”。“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等,这都是说佛法是清净寂灭的。所以首句说心以不动为本。无动,就是行善法行;无明即不明正理,故无明流动,就会堕落世间。这里说有生有灭、妄动起念的“心”都是虚妄不实的,若要去除妄心,可以到达不舍弃、不执著的境地。六祖说“无住者,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无有断绝。……念念时中,于一切法上无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缚。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事以无住为本”,。一切法是无住的,当念念常修,得三种智慧,就是闻慧、思慧、修慧。修行者一定要脱离所有的执著,甚至于要远离语言文字和形式上和清净衣。故最后两句说不为法缚,不著僧衣,才获得清净本心。再看《赠僧》诗:

  纷纷扰扰十年间,世事何尝不强颜。亦欲心如秋水静,应须身似岭云闲。

  这是一,首赠僧之作。首两句回忆十年往事,不胜感慨。尤其是在“纷纷扰扰”、“强颜”中,表现了诗人对世事感叹的心理。后两句不华仅赞扬了禅僧的无念无欲、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而且也流露出自己对超然世外、应无所住的向往。这是因为诗人已经知道到“纷纷扰扰”的世事都是虚妄的。他破除了万相虚幻之后,心如秋水一样澄清,故他能随缘自然山水之间,如岭上的白云一样舒卷自如。这就是《坛经》所说的“但离一切相,是无相,但能离相,性体清净”:之境界。同样的境界描写在《定林所居》诗:

  屋绕湾溪竹绕山,溪山却在白云间。临溪放艇依山坐,溪鸟山花共我闲。这首诗的意境与上面诗相近,也是表现断绝尘缘的禅境。首二句描写清溪绕屋,翠竹绕山的环境。这种清幽的环境再被白云环绕,更显得深邃幽渺、断尘幽静。三、四句写诗人在这种清幽之处,临溪放艇,依山而坐,欣赏溪鸟山花,与自然山水一样安闲自适。可知人与自然水乳交融,充分体现出诗人怡然自得、随缘白适、闲逸山居的生活心情。由于诗人心中宁静清澄,禅境油然生出,从而达到了超尘脱俗、物我两忘的禅境,获得自性清净的禅悦境界,也就是禅宗所说的“无住为本”,“内外不住,来去自由”的自然任运之心。再看《北山》诗: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北山”即指钟山,诗人晚年居住之处。首两句描写北山的景物:北山的绿色输送给陂塘,横陂也沾了不少的光。直堑、回塘潋滟,山光和水色融为一体。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融化于大自然之中,就会“坐久”、“归迟”。“坐久”是因为在“细数落花”;“归迟”的是在于“缓寻芳草”。但是虽然“落花”无数,“芳草”遍地,又何处寻找?《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安。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又说“实相无相,性体清净”。这是以无相实相来表达无相之自心,实相无相,真念无念。即“落花”、“芳草”,实际上都无相:“细数”、“缓寻”,也实际上都是无念。诗人了解到万相之虚幻,故他“性体清净”,所以诗人才“坐久”、“归迟”。这是诗人引用禅宗的“无相为体”的道理来说明“性体清净”之道理。

  五.结论

  总之,王安石在当时调合儒、释思想的潮流影响下,他兼容诸家,肯定禅宗思想的用处,不仅对禅宗经典作注、精通于禅宗妙理,晚年又写出具有断尘幽静、物我两忘意境的禅趣诗。-他广泛交流了高僧大德,在他的禅诗里表现的思想有“无心是道”、“万法皆空”、“清净之心”等。这与他著有《华严经疏解》和为《金刚经》、《维摩经》作注有不可分的密切关系。他的这些用典较多的特点,对后世宋代诗坛影响较大,如宋代以才学为诗的特征有一定的关系。尤其是有些诗歌用典特别多,一篇之中几乎每句都要用典,后来黄庭坚诗歌的点铁成金和堕胎换骨等理论就是受了他的很大影响。

  他的禅诗表现的主要思想二无心是道”,这是受六祖慧能、沩山灵佑禅师、黄檗希运禅师的“无心”思想影响而成;“万法皆空”思想与《金刚经》与《坛经》《般若经》的如梦、如幻思想、“清净之心”思想与《维摩经》、《坛经》与《楞伽经》的“如来藏”思想,给王安石的诗歌创作提供了理论。

  王安石精通禅宗,晚年归于释氏,将所有的财产捐给佛寺,这足以表现了他的旷达胸怀和对佛禅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