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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智顗的戒学思想

作者:韩焕忠

  戒学是佛教中有关戒律的思想学说,为佛教三学之一。戒律是佛教徒的行为规范,它既可以使个人的语言、行为及思想念虑有所依持,又可以协调僧团内部的关系,维护僧团的稳定和团结。对一个佛教信徒而言,持守戒律是其信徒资格最基本的要求,这在小乘佛教体现得最为明显。智顗(538—597年)身为一代创宗立派的祖师和戒行足以垂范僧史的大德,对佛教戒律自然是非常重视的。而其判教所依据的《法华经》以“开权显实、会三归一”为宗旨,各种戒律当然也包括在《法华》开会之中;而智顗在判教中析出教相最多的《涅槃经》也以“扶律谈常”宗旨,“以戒为师”成为佛灭度时的临终遗言,最后付嘱。智顗在《禅门次第》、《小止观》以及《摩诃止观》等著作中,都把“持戒清净”作为止观修行所需要的“二十五方便”之第一条,即为进行止观修行所奠立的基础。

  智顗的戒学思想是非常丰富的,涉及到得戒、成名、持戒、犯戒以及忏悔等多个方面。

  1.得戒

  在智顗那里,“戒”往往不仅是指一些戒律条文、具体规范之类,而主要是指一种清净无染的“法”;当一个人净心接受、遵守、坚持佛教戒律时,表明其思想意识与此净法相应,意味着他已经“得戒”。在我们今天看来,“得戒”二字所指谓的事件,颇有些类似于说某个人的佛教信徒资格被自己认可、信众接受并在教界得以确立。

  自释迦创教,至智顗之世,就经典所纪,僧史所载,信徒得戒的情况非常复杂,智顗略加总结,归为十类:其一,自然得戒。这是指佛,无师传授,自发得戒。其二,白誓得戒。这是指大迦叶。据佛教传说,迦叶本来具有辟支佛的根性,如果佛不出世,他将证得辟支佛果;恰好值遇佛世,于是便落入声闻之数。当他认可佛是我师、我是佛弟子时,既已得戒。其三,见谛得戒。这是指在鹿野苑最初从佛受教的五位比丘,佛为他们初转四谛法轮,使他们得预圣流,因而得戒。其四,三归得戒。僧团初立,尚没有羯磨等出家受戒的制度,而从佛闻法的弟子根性聪利,听到佛说三种归依,即便得戒。其五,八敬得戒。这是指佛的姨母,佛本不愿剃度女人出家,但姨母苦苦哀求,阿难又在一旁说项,于是就以接受“八敬法”为条件而允许女众出家,姨母表示接受,于是得戒。其六,这是指一个叫须陀耶的小沙弥,他虽然年仅七岁,但他与佛议论时,佛间他无常等义,他皆能回答,当佛问他家住何处时,他答以三界皆空,因而很受佛的欣赏,就令阿难带回僧团之中,为他授具足戒;按理说这小沙弥年龄太小,不能受具足戒,但他与佛的议论足以表明他信仰坚定,悟性很高,已经具备僧格,因而得戒。其七,善来得戒。佛看到有些众生得道的时机已经成熟,不由自主地发出“善来比丘”的赞叹,此人即便得戒。其八,遣使得戒。这是指一个号称半迦尸女的女子,因为长得漂亮,人们给以堪抵半迦尸国的评论,如果亲赴僧团之中受戒,就会在半道上受人劫持,因此就让她派人到僧团之中受戒,回到尼寺以后再转授于她。其九,五人得戒。在那些比较边远偏僻的地方,真正符合佛的教法的人少,只要僧团达到五人,就可以从其得戒。其十,十人得戒。在大都市中,佛教比较盛行,就应该请齐三师七证,依据佛教戒律而得戒。最后两种,是佛教戒律制度完善以后僧尼们得戒的主要方式。

  释迦创教伊始,僧团初立,对于如何纳新的问题,大都采取了随机处理的态度,并无具体的制度规定,所以最初的佛弟子,往往不是像后来的僧人那样如律如仪地得戒。智顗将得戒的情况作如此的罗列,一者出于经典解释的需要,也反映了早期僧团成立的基本状况;二者大概是为了在戒律完备的情况下说明早期佛弟子的僧格问题,在此智顗虽然没有明确否定必须羯磨受戒,但似乎也透露出得戒形式可以因具体情况的差异而有多种多样的思想,至少是表现出了肯定容摄性和灵活性的思想倾向。而智顗对十种得戒方式的顺序排列,恰好反映了戒律制度从无到有、从随意到固定这样一个逐步产生、发展、完善的过程。

  2.戒名

  佛教戒律名目繁多,可以从多个角度进行分类,一般有所谓“止持”和“作持”两种,大乘佛教习惯上说有“摄律仪戒”、“摄善法戒”和“饶益有情戒”等“三聚净戒”。智顗站在大乘佛教的立场上,认为菩萨们舍欲出家,对于能够保证自己获得解脱的所谓“性重戒”,与维护佛教在信众中的良好形象的“息世讥嫌戒”,都同样无所差别地予以遵守。但如从侧重于菩萨自觉地守持禁戒以增益其功德而言,则有“自行五支”;从侧重于菩萨守持禁戒以利益他人来说,则有“护他十戒”。

  “自行五支”是指“根本业清净戒、前后眷属余清净戒、非诸恶觉觉清净戒、护持正念念清净戒,回向具足无上道戒”。这是智顗从《涅槃经》有关扶律之谈中所析出的戒相。“根本业清净戒”是指佛教所说的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等十善性戒,这些戒律是其它各种佛教禁戒的根本,守持它们能使内心清净,不造染业。“前后眷属余清净戒”是指“根本业清净戒”之外的一些戒律,包括那些律藏不载但为其它经典所倡导的如《方等》二十四戒等佛教戒律。“非诸恶觉觉清净戒”是指进入禅定时,排除和消灭了内心中违反佛教规范的思想和认识,严格守持佛教禁戒,因是在定心之中守戒,所以又称之为“定共戒”。“护持正念念清净戒”是指修行四念处观,观察思维无我、苦、空、无常等佛教真理,破除了各种颠倒知见,对佛教的各种禁戒自然无所毁犯,由于是在观察思维佛教真理之时守持禁戒,所以又称之为“道共戒”。“回向具足无上道戒”是指菩萨将各种佛教戒律贯彻于“四弘”、“六度”之中:“四弘”是指菩萨以其无缘慈悲所发的四大誓愿,即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数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证,概而言之,就是上求菩提,下化众生;六度是指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菩萨在修行每一度时对佛教禁成都无所毁犯。这一支禁戒最足以体现大乘佛教的基本精神,所以又叫“大乘戒”。这五支禁戒中的前两支,是按照一定的佛教仪式(三师七证,白四羯磨)授受而获得的,因此为“作法”,又因其主要是对身、口,意的约束和规范,故以色心为戒体,其所强调的是在事事不违佛制,智顗称之为“事戒”;后三支则是领纳、接受佛教戒律之后自然产生的不能违犯禁戒的思想意识,是“无作法”,因其主要表现为一种心理状态,故以心为戒体,其所突出的是主观意愿上对佛教戒律基本精神的遵守和实践,智顗称之为“理戒”。可以看出,智顗是主张以大乘佛教的精神来理解、遵守和实践小乘戒律的,这也是中国佛教戒律思想发展的基本趋势。

  菩萨以普渡众生为职志,故而愿一切众生都能得“禁戒、清净戒、善戒、不缺戒,不析戒、大乘戒、不退戒、随顺戒、毕竟戒、具足戒波罗蜜戒”,此即“护他十戒”。按照智顗的理解,“护他十戒”是从“自行五支”中开出来的。其中,从“根本业清净戒”和“前后眷属余清净戒”两支开出“禁戒”、“清净戒”、“善戒”等三戒:律典对行为的具体规定,即为禁戒;外在的行为规范与内心相应,使无作戒体得以开发,即是清净戒,此为止善;“善戒”是指行善。从“非恶觉觉清净戒”开出“不缺戒”,因为定心持戒,能够保证没有什么缺漏。从“护持正念念清净戒”开出“不析戒”,即“道共戒”,灭色入空是析法见道,此处则指体色即空是体法见道,又因为与道相共,戒品牢固,不可破析,所以称“不析戒”。从“回向具足无上道戒”开出“大乘”、“不退”、“随顺”、“毕竟”、“具足波罗蜜”等戒:对于性重、讥嫌两类禁戒,小乘注重自求佛道,自我解脱,所以特别强调守持性重戒,菩萨不唯追求一己之解脱,更追求普渡众生,对于能够维护佛教在信众中的良好形象的讥嫌戒也同样予以重视,所以称为“大乘戒”;菩萨持戒坚定不移,即使在酒家、妓院等不合佛教戒律的场所,也不会退失,这就像高明的医生,能够治好别人的疾病,但自己却不被感染,所以称为“不退戒”;菩萨在教化众生的时候,既能随顺众生的根机,予以适当的教诲,又能随顺佛教真理,使之走上正确的道路,因为善于随顺,所以称为“随/烦戒”;菩萨持戒,直至成佛,故称“毕竟戒”;菩萨于持戒中,能圆满具足一切法,因而称为“具足波罗蜜戒”。很显然,在这里智顗是用“护他十戒”对“自行五支”作进一步的分疏和解释,促成人们由持“事戒”向持“理戒”的转化,从而将带有自我强制色彩的自觉遵守佛教戒律转变为富有自然情趣的自愿实践佛教禁戒。

  智顗认为,如能守持佛教的各种禁戒,就为进行止观修行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设立了的可靠的保证,使修行者进入最初的不动地,内心保持不动、不退、不堕、不散的状态,这就是“戒圣行”。智顗以禁、净、善三戒具有“定尊卑、位次绪”的作用,为佛教的律仪戒,属于三藏教,不缺戒既是定共戒,而根本禅属于事,所以也属于三藏教;不析戒既然是体法道共,所以属于通教;大乘、不退等戒属于别教,通教在一定程度上也兼有这些戒;随顺、毕竟、具足等戒属于圆教,智顗解释说:“不起减定现诸威仪,不舍道法现凡夫事,故名随顺;唯佛一人具净戒,余人皆名污戒者,故名毕竟戒;戒是法界,具一切佛法、众生法,到尸彼岸,故名具足波罗蜜戒”。四教之戒,相比而言,自然是前粗后妙,然而一经《法华经》的开权显实,则无粗皆妙,同为佛之大乘妙戒。

  3.持犯

  持犯是对持戒和犯戒的合称:持戒是对佛教禁戒的遵守,与此相反,犯戒即是对佛教禁戒的违犯。

  智顗于《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卷二中提到持戒有十种利益:“一摄僧故,二极好摄故,三僧安乐故,四折伏高心人故,五惭愧得安乐故,六不信令信故,七已信令增长故,八遮今世漏故,九断后世恶故,十令梵行人久住故。”合而言之,可以概括为四个方面,即一者可以维护僧团的稳定和团结,二者可以消除人们对于佛教的轻视,产生和增长对于佛教的信仰,三者可以消除由于各种过错而造成的罪感,使精神获得愉悦,四者可以鼓励人们坚持清净修行。受戒之后,如有违犯,不仅没有以上的所说各种利益,反而会增加自己的罪责。造就好象依方服药,本为治病,如有违背,不唯难以愈病,反而会加重病情。因此说,对于受戒者来说,严持禁戒是非常重要的。

  严持禁戒干系既然如此重大,那么应该如何持戒,才能无所毁犯呢?智顗从《大智度论》中析出十种持戒之相,对如何持戒提出了严格要求。这十种持相是:“不缺、不破、不穿、不杂、随道、无着、智所赞、自在、随定、具足”。“不缺”,就是对所受持的十善性戒乃至十重戒,清净守护,就像爱护明珠重宾一样,如有毁犯,就像器物有了缺口,便不能再用;“不破”、“不穿”就是严持十三僧残、四十八轻戒,不使自己的僧格受到破坏,如有毁犯,就像器物破裂、穿孔,有了漏洞;“不杂”就是在持戒时心地清净,没有杂念;“随道”、“无着”就是随顺佛教的道理,对各种不符合佛教规范的见解和思想无所执着;“智所赞”,“自在”是说菩萨教化他人,受到佛的赞扬,于各种世间中能够自由自在;“随定”、“具足”是说菩萨于中道首楞严定中,根据众生根机的差异而施以不同的教化,前面所说的各种禁戒,都是通过一定的律仪防止恶业的发生,各有其特定的功用,而中道之戒具备一切戒的功能和作用,所以称之为“具足戒”。智顗认为,这十种戒相中,前四种是“事戒”,属于三藏教。后六种是“理戒”:随道、无着即空持戒,属于通教;智所赞、自在即假持戒,属于别教;随定、具足即中持戒,属于圆教。这里所说的十种戒相,与前面上述“护他十戒”名目上虽小有差别,但意义是基本相同的,可以互释,其基本倾向,不仅要求人们对佛教律仪禁戒严持毋失,而且要于其间体现出大乘佛教乃至圆教的基本精神。

  智顗认为,众生毁灭净戒,有种种相状和表现,究其根源,主要是由于受愚痴贪爱的情欲驱使和颠倒见解的迷惑。在情欲驱使之下,人们“为爱心,破律仪戒;贪攀览五欲,破定共戒;深着生死,为有造业,破即空戒;不息世讥嫌,无护他意,破即假戒;不信戒善与虚空等,不信此戒,具足佛法,不信此戒,毕竟清净,破中道戒。”颠倒见解,即“倒见”,如《中论》“八不”所反对的,皆属此类,但智顗似乎最为痛恨“空见”,即执著于诸法一无所有的“恶趣空”的观点,“或得空解,发少智能,师心自树,谓证无生,见心既强,能破诸法,无佛无众生,拨世因果出世因果。既以恶空拨佛禁法,是破律仪戒;空见扰心,破定共戒;坚执己见,是破即空戒;污他善心,破即假戒;不信见心与虚空等,即是佛法,毕竟清净,破即中戒”。言及此,智顗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当知邪僻空心甚可怖畏,若堕此见,长论永没!”这里既有对外道之见的否定,更有对二乘耽空沉寂、只求自我解脱的批判。

  4.忏净

  无论是违犯“事戒”,还是违犯“理戒”,都会障碍止观修行,使人们无法获得禅定和智能,因而必须忏悔,净除罪业,破除止观修行的障碍。天台宗非常重视忏悔,认为这不仅可以利用惭愧悔恨的心理消除罪业,在内心深处建立预防犯戒的自觉意识,而且还充分体现了大乘佛门的宽广,马一切人宗教生命的重新开始提供方便。

  在其早期所说的《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中,智顗提到佛教有三种忏悔方法:作法忏悔,即通过一定的仪式进行忏悔,这主要应用于律仪方面的犯戒;观相忏悔,即在冥想中观察佛或菩萨的相好庄严,对之进行忏悔;无生忏悔,即在忏悔中意识到自己犯戒的原因是由于未能体会佛教诸法性空的真理,为无明贪爱所遮蔽,放纵身心的结果。第一种忏悔属小乘,可以消除轻罪;第二种忏悔属大乘,不仅可以消除轻重一切罪,而且还能因此进入禅定;第三种忏悔也属大乘,较之第二种更为殊胜,不仅可以灭罪、入定,还能够成就佛道,获得佛教的智台旨。

  在其晚年所说的《摩诃止观》中,站在圆教的立场上,更加强调“观心”在忏悔中三重要作用,他指出,“无殷重心,徒忏无益。障若不减,止观不明。…若欲忏悔二世重障,当识顺流十心,明知过失;当运逆流十心,以为对治。此二十心通为诸忏之本。”所谓“顺流十心”,就是指在始自无明妄惑终至阐提恶业的过程中,心理发展所经历的十个阶段。首先是人心本来就是为“暗识昏迷,烦恼所醉”,产生各种颠倒妄想,生起贪、嗔、痴等;其次是听信恶友的扇动和迷惑;其三是内外夹攻,本有善心殄灭无遗;其四是放纵身、口、意三业,无恶不作;其五是恶心膨胀;其六是恶心持续;其七是遮掩过错;其八是胡作非为,不怕报应;其九是没有惭愧心;最后否定因果观念,成为极恶之一阐提人。人心顺此生死流转,将永远沉论于茫茫苦海之中,若欲忏悔,消除其罪,就要一一逆流而破,改邪归正。一、正信因果,二、自愧克责,三、怖畏恶道,四、向大众或佛像揭发自己的罪业,五、断除恶心相续,六、发利益他人的菩提心,七、修功补过,八、守护正法,九、念十方佛,十、观罪性空。如此十心,逆生死流而上,能够翻破十种恶心,可以消除四重五逆以及各种颠倒见解等罪,使戒品复归清净”,智顗的忏净思想,除了在《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摩诃止观》等著述中有所体现外,在《方等三昧行法》中也有较充分的展示,而且智顗还留有一部《法华三昧行法》,使忏净的基本精神获得了具体的宗教实践形式。

  在智顗的整个佛学思想体系中,持戒清净主要是作为止观修行的基础和方便,但智顗同时也承认持戒是一种具有主导意味的修行方式,而且还是一种可以容纳和涵摄定慧在内的修行方式。智顗对佛教戒律的判释使大小乘互相融通,这对中国佛教戒学思想的发展发生了深远的影响。

  (作者:韩焕忠,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