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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大师对人生问题的阐释及其启示

作者:然悲

  人啊!生物啊!只是:圆彻灵活的全宇宙,而没有你我他。

  但而,你我他莫不是圆彻灵活的全宇宙。

  知啊!信乐啊!进行你圆彻灵活的全宇宙的通路。

  行啊!精进啊!实现你圆彻灵活的全宇宙真身,

  吾之灵明以吾身为中心,洞彻全身与环境以至太空无量之星海,

  实现圆彻灵活的全宇宙真身。

  人啊!生物啊!尔知此信向此行此精进此:尔之灵明亦当以尔身为中心,

  实现圆彻灵活的全宇宙真身。

  ——太虚大师《宇宙之人生》

  俗云诗以感为体,惟感之深,念之切,发之于文字言辞,体态样貌,自然婉转动人,不假造作,故古来即有“诗以观仁”之教,中庸言仁者人也,可知仁乃众人性具之物,不假外来;又仁者亦赋相偶之义,以彼我同具天生相感之德,故能彼此相知相助。能迥然超乎言象之表,达乎彼我无心之契者,惟诗为贵。以上乃有感于太虚大师所著《宇宙之人生》一诗,不禁辞费,泛滥言之。

  太虚大师(1889—1947),佛学泰斗,近代佛法革新第一人,出生于浙江省海宁县长安镇,雪窦寺住持,一生“志在整理僧伽制度,行在瑜伽菩萨戒本”。民国三十六年(1947)三月十七日于上海玉佛寺直指轩安详舍报,灵骨舍利供奉于雪窦山。民国三十六年(1947)六月六日,政府颁布褒扬大师令曰:释太虚,精研哲理,志行清超!生平周历国内外,阐扬教义,愿力颇宏!抗战期间,组织僧众救护队,随军服务;护国之忱,尤堪嘉尚!兹闻逝世,良深轸惜!应子明令褒扬以彰忠哲。此令!”寥寥数言,大师生平事迹略已勒尽。太虚大师学生虞愚在《太虚大师舍利塔铭》中将大师一生事迹概括为八,曰:太虚大师,通内外学,深佛法,于佛法中有八大贡献:一者,判摄一切佛法。二者创办武昌佛学院。三者发行《海潮音》月刊。四者整理僧伽制度。五者提倡人生佛教。六者弘法欧美各国。七者沟通汉藏文化。八者翊赞抗战建国大业。御世抚物,道所兼赅,亦云伟矣。

  在这八大贡献之中,又以提倡“人生佛教”为大师一生所最注重者。关于人及人生问题,一直为太虚大师所注重,这种注重并非偶然,乃是基于对佛法的总判摄与抉择,契合机理,而后乃广宣弘传。故涉及人生问题前就太虚大师对佛法的总判摄作一回顾实为必要。在《佛法大系》《佛法总抉择谈》、《我怎么判摄一切佛法》等文中,可概见大师对佛法的总判摄。在《我怎么判摄一切佛法》中,太虚大师将自己对佛法的认识分为三个阶段,即三期。第一期因阅读《大般若经》与甚深般若相应而融会前此所学,这个阶段对整个佛法的看法如此:认为佛法不外宗下与教下二种——同于世亲所分证法、教法。所谓宗,即离语言文字,离心意识相,离一切境界分别,去参究而求自悟自证者;所谓教,即由语言文字建立,而可讲解行持者。第二期,是大师于民国四年(1915)年于普陀山闭关后所产生的系统思想,这一期的根本见解为佛法的根本宗旨,惟在大乘,大乘八宗虽然教法行持互有殊胜设施,但根本原理与究竟果位平等无二。第三期的思想产生于民国十二三年后,大师以教、理、行三者来系统判摄佛法,判教一洗古德陈编,既非天台宗的五时八教,也非华严宗的三时五教,而倡导法惟一味,以佛为本的教之佛本及三期三系说。所谓三期三系,乃是将佛的教法分为三个阶段并由此形成三个大系,分别是小(乘)行大(乘)隐时期、大主小从时期及大行小隐密主显从时期,第一期盛行小乘佛教,第二期盛行大乘佛教,第三期盛行密咒佛教,而三系即盛行小乘佛巴利文系,盛行大乘佛教的汉文系及盛行密咒佛教的藏文系。理方面,则以诸法实相建立三级三宗说,三级中第一级是五乘共法,五乘分别是人、天、声闻、缘觉、菩萨,注重业报因果,倡导学佛先从做人开始。第二级为三乘共法,以求出世涅槃为究竟,未发自利利他的大菩提心,第三级为大乘特法,以大悲菩提心,法空般若智、遍学一切法门,誓愿度一切众生,严净国土,求成无上佛果。将一切佛法判为三宗亦是太虚大师创举,目的在于除偏去执,根除宗派之争,三宗分别为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识宗、法界圆觉宗,文繁不引。最值得注意的是太虚大师对“行”的判摄,所谓“行”乃是各个时代佛法应机实践,法无差别,当机则贵。因此,“行”的判摄对于佛法的应机抉择尤为关键,太虚大师将“行”分为依声闻行果趣发起大乘心的正法时期、依天乘行果趣获的大乘果的像法时期及依人乘行果趣进修大乘行的末法时期,依此判摄,则现阶段(末法时期)的行当为依人乘行果趣进修大乘行,以此为基础,依次增进,最后则是直趣一乘佛果。如太虚大师所言:至于上述的三级,初级的五乘共法,不论是人乘、天乘、乃至佛乘,谁也不能离了因果法而言,第二级的三乘共法,也是不能离了初级去凌空施设;即大乘不共法,也不能离了前二级而独立,所以说三级是相互依靠的。人天果、二乘果、都是趋佛乘过程中的一个阶梯,非是究竟的目的地,究竟的目的地是至高无上的一乘佛果。这段话非常明朗的指出三点,一则,三级逐级递进,彼此关联。二者,三级中的最基础级为人天乘果,当机的行亦以此为基础。三者,三级以趋佛果为究竟,余非究竟。太虚大师所谈人生与佛教关系问题,全部奠定于此基础之上,离开这里的三点,即难以把握全部的关系。

  由此引出人生问题。关于人生问题,太虚大师在诸多场合及各种论述中均有所提及,民国十四年(1925)太虚大师在庐山讲演中有专门的《人生》一文行世,可供参考。在《人生》一文中,大师就人生二字析而释之,先问何为“人”?即此问题做两重说明,一者,人不是什么?人不是虚空,不是土石,不是禽兽,所以异于以上种种的特征的原因在哪里,引出第二层意思,人是什么?大师此处先以世俗善法解之,后以佛法统之,即先引先儒所谓“仁者,人也”、“人者,仁也”、“克己复礼为仁”等等以明人所以独特性在于性德中的仁德,此为世间解,后又以出世间究竟解释之:佛法对于人的看法,人只是十八界、十二处、五蕴、六大等缘法的和合相,若是离去十八界、十二处、五蕴、六大等缘的和合,其实无人可得。从这种五蕴等和合相而假说为一个人,而五蕴等又是刹那生灭的,故人又是相续——生灭的假相,故《金刚经》说“无人相”,是表明人本无实,不过为诸法和合及相续的假相而己。此为解“人”字义:又解“生”字。何为生?一者,生以对灭,表从无至有;二者,生以对死,表生活、生长的意思:然而以上两层均非了义,大师以“生”的究竟为“无生”,原因为若有生者,即有能生之物,能生以递推,究竟能生为谁?自生乎?他生乎?共生乎?若自生,自尚未有,何生之有?若他生,他乃对自之语,自尚未有,何他之有?若共生,既无自他,何共之有?别无它解,唯有缘生,缘生性空,究竟即是无生,此为解“生”字。合而言之,人生者,既无人亦无生,不亦怪哉!恰恰于此怪哉处,赫然谛见人生实际,如篇首《宇宙之人生》一诗中所言:人啊!生物啊!只是:圆彻灵活的全宇宙,而没有你我他。惟无我故能无他,无彼此淆然分别,无彼我对立斗争,惟无生故能诸法平等,无差别相,朗然圆明。以上为契理的说法,又有一说法以为,人即是人类,扩而广之则为众生类,在人言人,即以代表众生,如大师所言:因为现在居于人类,故今切近一点来讲人,亦即是讲—-切众生。而一切众生,有惑业流转的六道凡夫,有了脱生死证得涅槃的二乘圣人,也有觉悟向上而不退转的菩萨,还有福智圆满的佛陀:故人即众生——轮回六道的为苦缚众生,二乘而超苦众生,菩萨为觉悟众生,佛陀为究竟众生。“生”亦如上曾意思,取无生之义,合而言之,则此处“人生”乃蕴含由苫缚众生渐次递进,默契无生,终而达究竟众生地位之义。两种解释殊途同归,均以人生之向上向善为归,乃寓进化之人生观。

  人生之实际既是如此,而惟有佛法乃能究竟人生之实际,以期获得真实人生进步。如大师所言:佛法是佛所证的一切法实相,乃众生可以由之证到诸法实相的方法。人生佛教者,即是通达人生实际之轨则、途径。虽人生实无人亦无生,为契时机故,乃需以人类、人生为基础,如此方可依次渐进。如云:佛法虽普为一切有情类,而以适应现代之文化故,当以“人类”为中心而施设契时机之佛学:佛法虽无间生死存亡,而以适应现代之观实的人生化故;当以求“人类生存发达”为中心而施设契时机之佛学,是为人生佛学之第一义。佛法虽亦容无我的个人解脱之小乘佛学,今以适应现代人生组织的群众化故,当以大悲大智普为群众之大乘法为中心而施设契时机之佛学,是为人生佛学之第二义。大乘佛法,虽为令一切有情普皆成佛之究竟圆满法,然大乘法有圆渐、圆顿之别,今以圆渐的大乘法为中心而施设契时机之佛学,是为人生佛学之第三义。此人生之佛学,乃“依全般佛陀真理而适应全世界人类时机,更抉择以前各时域佛法中之精要,综合而整理之……学佛法的人,读尽干经万论,若不深解人生佛教,也等于买椟还珠!”

  人生佛学既如此殊胜,究竟有何真实目的与效果?概而言之,有四层逐级递进之目的与效果。一为人生改善。或曰人间改善,欲达此层目的需以佛教五乘法中之五戒等善法净化人生。需是在家庭伦理、社会经济、教育法律、政治乃至国际之正义公法等处,践之以佛法精神,以减少人生缺憾、痛苦,渐臻善域,实现人生净化。二为后世胜进。业力无尽,生命无穷,循业发现,生死死生,轮回无己,故现生虽得改善,难保后世长平,欲后世胜进,需是修十善及诸禅定以生诸天,或持佛号以生浮土,虽生死未断,可获胜进依正二报。三为生死解脱。后世胜进虽值向往,宄是业力所牵,诸行无常,有漏皆苦,欲得真自由分,需是截断生死洪流,苦海超拔。三乘行者所修,即是断诸生死,住此涅槃。四为法界圆明,涅槃解脱,自了自断,善则善矣,然未尽美,无始习气未断,所知障难,于一切法界犹不能圆明,故于此向上一著,乃障开智解,如拨翳云而见青天,发无尽大悲心,以究竟利益众生为志业,朗然明慧,一生无空过矣!以上四重即为人生佛学之全部目的,以究竟意义言之,惟法界圆明为真正目的,然不假方便,难成菩提,应机施设,契之为贵,二三层目的每陷于寂灭、消极之讥诮,故“今倡人生佛教,旨在从现实人生为基础,改善之,净化之,以实践人乘行果,而圆解佛法真理,引发大菩提心,学修菩萨胜行,而隐摄大乘二乘在菩萨中,直达法界圆明之极果。即人即菩萨而进至于成佛,是人生佛教之不共行果也”。

  人生之佛学阶次关系若何?就其高度与深度,逐级递分,乃有七层,一为无始终无边中之宇宙事变,无始终者,无时间相,无边中者,无空间相,宇宙涵纳万有,而不为万有所局限,其中事事物物,一切有为法,生灭无常,任运而起,曾无暂歇。二者,事变中之有情众生业果相续。宇宙无尽,有情无情,同居其间,在此无尽处,特提出有情世间,并以之建立一切。有情生灭生死流转,相续不息,造业感果,果尽还来,累劫循环,靡所知止。三者,有情业果相续流转中之人生。于有情业果相续中,又特特提出人生来说,盖因有情界里,人为最灵,人乃众生升沉论溺之枢纽,下有三恶趣,上有天趣,成凡成圣皆是人所自作,人生力量以故不可思议。四者,乃是有情流转中继善成性之人生。于流转相续之人生中又渐增以继善成性之人生者,盖惟向善继善,乃能建立完美之人格,以向更高之层次递进,欲成完满人格,需是作五戒行十善,并以此善的人生因果律,成人生之美善。五者,人生向上胜进中之超人,继善而后,乃有超人之标准,所谓超人者,“此层比天界天神的范围宽广,只要超出人类以上的都是”,超人包括范围宽,由人修行增进至超人的胜行,或是三界里的天神,或是出世的二乘贤圣,大乘的菩萨行,皆从人成。六者,是人生向上进化至不退转地菩萨,依前次第辗转增进,熏修以至大乘圣者菩萨阶位,以此利益众生,教化众生,遍入诸趣。七者,无始终无边中之宇宙完美人生——佛,成佛为人生佛学之终极目的,如大师所言:人生佛学……乃是为适应今世界人类之需要,作为人的立足点,但非是究竟的目的,而究竟的目的是在成佛。

  以上即为人生佛学之层创进化论,若依次第进,则生活将日趋乎理性与道德性,如诗中所言:知啊!信乐啊!进行你圆彻灵活的全宇宙的通路。行啊!精进啊!实现你圆彻灵活的全宇宙真身,吾之灵明以吾身为中心,洞彻全身与环境以至太空无量之星海,实现圆彻灵活的全宇宙真身。孔子亦有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之,智也,好乐之,仁也。知及之,仁不能守,虽得之必失之。好乐之,精进行之,然后浑然于物我无间之域,此间曾无你我他思维分别,惟是一味圆融,清清朗朗,明明白白。无诸障难,亦无烦恼,惟是圆彻灵活,圆者,自性具足,不假外来,浑然一体也:彻者,究竟地位,无诸烦恼也:灵者,动转自由,不受拘束也:活者,明明朗朗,自觉有力也。循人生佛学之轨则,然后步步迈向圆彻灵活,不亦乐乎?

  摘自:《雪窦山佛教》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