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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色比丘尼

作者:圣严法师

  这时的莲华色,已是二十多岁的女人了,经过了两次的重大变故,她对世事既感到心灰意冷,又觉得无可奈何。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但也同情所有的女人,她觉得这个世界的女人都是可怜的,男人却是丑恶的,男人对于女人的占有欲,多半是贪得无厌的。为了对付男人,为了向男人报复,到了广严城之后,虽有好多男人向她求婚,却都被她拒绝了。她要以玩世不恭的姿态来愚弄男人。于是,在不久之后,她虽不曾成为挂牌的妓女,实际上却已成了广严城中第一个众所闻名的妓女。她的美姿、她的媚态、她的淫荡、她的惑力,几乎已使全城的男子颠倒发狂了,凡是有地位有财势的男人,无不慕其艳名而来,致使那些挂牌而有组织的妓女们,生意大受影响。大群的妓女议论了一番之后,由一个妓女带头找到了莲花色,和她打赌道:“本城有一个卖香的少年男子,常修不净观,任何美女在他看来,都是一堆腐尸臭肉,任何女人去接近他,都不能打动他那坚定的心,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如你能将此人诱惑成功,我们就佩服你,公认你是我们的领袖,还可得到各位姊妹一致拥戴与服从。否则的话,就要照章处罚你六十个金钱。”。莲华色问道:“那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吗?”“当然是的。”“如果是正常的男人,我便有办法使他喜欢女人。”

  于是,莲华色便运用她的头脑,利用方法去接近那个卖香的少年。首先假装出种种敬爱丈夫的行为,当时印度若为人以香料涂身,便表示敬爱之意,故命婢女天天去买涂身的香料,过几天又天天去买种种名贵的药物;先说是她女主人教她买了为她男主人涂身,后又说是她女主人教她买了给男主人治病的。那个卖香的少年,听得日子长了,心里很受感动,认为那家的女主人,一定是个非常贤淑贞洁的妇人,否则哪能有此好心,尽心尽意地看顾她的丈夫呢?他又想:女人都是可怕的毒蛇,但像娶了这样的女人,岂不又是幸福的呢?

  又过了几天,莲华色命她的婢女在买药时,向那卖香少年说她男主人的病况,己在严重危险之际了。过了一天,莲华色竟然穿起了一身丧服,由婢女扶着,痛哭哀号地打那卖香少年的店门前经过,并且一边哭泣一边哀诉着她对亡夫的怀念与恩情。那个卖香少年,因为早就对她有了好感,此时又见到这样一幕生离死别的情景,使他非常同情,并想:这真是一对薄命的夫妇一一如此年轻贞洁而美丽的女人,竟然死了丈夫;既有如此一位妻子,竟然不能享有长寿而离开了人间。其实,他是已经对莲华色的生了恋慕与同情,但他尚未自觉自省。

  再过两天,莲华色的婢女,又到卖香少年的店里买药了,说是她的女主人因为丧夫,哀痛过深而病倒了。卖香少年显然是很关心莲华色的病情,虽然还存有一分戒心,但最终还是答应去莲花色家里给她看病。

  卖香少年到了莲华色的家里,走进了莲华色的卧室,莲华色懒洋洋慵倦倦地睡在床上,好像是病着,也像是没有病。她见到卖香少年进去,只是微微张眼一看,又把眼帘合拢了。直至婢女禀告她医生宋了,她才伸出一只手臂宋,意思是让医生把脉,眼睛仍旧闭着。卖香少年,从未进过女人的香闺,尤其像莲华色这样的香闺,一切摆设与气氛,处处都充满着女性的魔力。当他一看到莲华色的一条玉臂,细腻圆润,洁白粉嫩,他几乎觉得他是置身于天堂,见到了天女,但他尚未忘记他是一个以修不净观闻名的人,不应有此遐思妄想。但是,佛经中称接触女人谓之“触毒”,当他一触到莲华色的皑腕之时,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了,他的血液,也在起着急剧的变化了,甚至连病人脉息的正确位置也找不到了。这时,他又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莲华香,但又不像真正的莲华香,再用鼻息探寻香气的来源,正是发自莲华色的身上,因此,不自禁地将眼光集中在莲华色的脸上,贪婪地看着正看的入神,莲华色却收回了手臂,启开了眼睛,现出了干娇百媚的淫态。终于,那卖香少年在莲华色的引诱之下,成了莲华色香闺中的常客,莲华色的名气,也就因此而更大了。

  不久,莲华色怀孕生产了一个男婴,但她以一妓女之身,抚育儿女,殊为不便,也容易遭受男人的嫌恶而致影响到她的声名,所以命婢女在夜里抱到街上丢弃,婢女将婴儿放在东城城门的附近,被东城看守城门的人抱去了。过些时日,莲华色又生了一个女儿,以同样的方法,丢弃在西城城门的附近,被西城看守城门的人抱去了。东西两个城门的看守,感情一向很好,现在各有一个孩子,一个是男孩子,一个是女孩子,他们为表亲密,所以主张两家联姻,等孩子们长成之后,决定将西城门的女孩子,嫁给东城门的男孩子为妻。

  至于莲华色,虽然已是三四十岁的人了,但她容貌依旧,故仍操著“神女”的生涯。时间很快,东城的男孩已经成人了。在印度,男人们狎妓而淫的风俗是很通常的。有一次,许多少年朋友,邀了东门那个少年,以六十个金钱,请莲华色跟大家同聚欢乐一宵。那个东门的少年,从小就很拘谨害羞,怕见女人,所以他不愿参加这样的集会,但是大家议决通过,如果谁不参加,就罚谁来独自付给莲华色六十个金钱。那个东门的少年,不得已,只好勉强地参加了。想不到,他的那些少年朋友正因了他的拘谨害羞,藉机作弄他一番,那天夜里,便将莲华色送交他一人照顾了。莲华色对此老实而又害羞的少年,很有好感,那个少年也觉得莲华色的确是个可爱的女人,因而又把莲华色带到自己的家里同住。可是,广严城的舆论,也因此哗然,大家以为一个城门的守将之子,把妓女带住家中,是一件伤风败俗不能原谅的丑事。终于在舆论的压力之下,那个少年只好将莲华色娶为正式妻子;同时,莲华色在风尘中混了十多年,也很希望有个归宿。同时在西城门的那个女孩也长成了,东门少年为了实践最初的婚约,又把她娶了回家,成为第二个妻子。

  事实上,这是一桩乱伦到了极顶的婚姻关系,奈何其当事的人,谁也没有知道,所以莲华色还为这个少年生了一个男孩。有一天,西门的女人正抱着莲华色与东门少年所生的男孩,在门口逗着玩。佛的大弟子一一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尊者,来到了她们的家里,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那个西门的女人早就是个佛教徒了,她想着,今天可以听到目犍连尊者的妙法了。然而目犍连尊者并未说佛法,一开口便向她说:“你可知道吗?我今天要向你说破一桩乱伦到了极顶的婚姻故事。”“我很愿意听的,请圣者就说罢!”“这个故事不在别处,就在广严城中,你们的府上。告诉你:你丈夫的大夫人,是你的生母;你的丈夫,是你同胞的兄长,因此,你们之间绝不可相互嫉妒了。”目犍连尊者,接着又把其中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向她说一遍,便自走了。

  过后,又有一个专以看相算命为业的婆罗门,经过了这里,他见西门的女人抱着一个白胖胖的男孩,便走近去找生意做,希望能给这个男孩看一看相。他首先以颂句问道:

  “你这花容月貌美人,

  对于三宝深信虔敬。

  所抱的男孩多端正,

  请问是你的什么亲?”

  那个西门的女人听到婆罗门如此一问,不禁感慨万千,所以也用颂句回答道:

  “好心的婆罗门请听:

  这是我的同胞之弟,也是我的胞兄所生,我的丈夫是他哥哥,但我但是此儿母亲,他的生父是我继父,继父做了我的丈夫,圣者慈悲告诉了我。”

  那个看相的婆罗门,听了觉得很好笑,但他不再发问,也不打算看相了,却是放声大笑着走了。这时,莲华色在室内听了这样奇怪的颂句问答,便问刚从门口进来的一个婢女,那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婢女,也是不知所以,只得照她所见所闻的,向莲华色重述了一遍。

  莲华色已是个饱经忧患沧桑的中年妇人了,她并不是真正的荡妇,也只是出自一时的激情与忿怒,才走上了玩世不恭的道路。想不到她的命运是这样的恶劣。当她正好有了最后的归宿时,这个归宿的关系,竟又是如此的不幸。过去,她曾与自己的母亲共侍一个丈夫,又曾以自己的丈夫让给了自己的女儿。现在,更加复杂了:自己做了儿子的妻子,让她的儿子娶了生身的母亲,又娶了同胞的妹妹;她为她的儿子生了儿子,既是她自己的儿子,又是她自己的孙子;既是她儿子的弟弟,又是她丈夫的儿子。当她悲痛的想到这里时,忽觉眼前一黑,身体一晃,昏倒在了地上!但她并不知道,这是她的宿世业力使她自作自受;她也没有想到,为了报复男人而以妓女的身分宋愚弄男人,最后竟是自食其果,愚弄了男人,也更愚弄了自己,使她在痛苦罪恶的人生大海中,越向前走,越发深陷,几至于快要灭顶!

  莲华色虽然因受到重大的刺激,而以最最无耻的姿态出现为淫荡的妓女,但她的本性,却是一个最最知耻的女人。因此,她又偷偷地离开了广严城,到了王舍城,这是佛陀经常教化的两大城市之一。她到了王舍城,真不知道何去何从,嫁人吧!她嫁了三次,却是失败而且烦恼了三次,若不嫁吧!以她一个女人之身,又能做些什么?终于,她在生活的压迫下,再操了贱业。幸好她虽已是中年的妇人,她的容貌,并未随着时光的消逝而褪色。所以她在王舍城住下不久,她的声名之大,身价之高,竟然超过了在广严城的时代,她被召唤伴乐的代价,每次己贵到五百金钱的程度了,除了公子哥』乙、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很少有人敢向她问津的。有一个贫穷的少年,想要亲近她,却被她拒绝了,并且告诉他,当他有了五百金钱时,再来找她。但她不论团体或个人,只要付足了五百金钱,她便伴乐一宵。因此,有一天,王舍城有五百个男人,共集了五百金钱,召来了莲华色,聚集在一座大花园里,游戏作乐。

  这时,目犍连尊者,知道莲华色的业报已尽了,已是接受摄化的时机了,所以也到了这座大花园里,距离五百男人及莲华色不远的一棵大树下,来回地经行着。这被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少年发现了,便以玩笑的口吻对莲华色说道:“你看到了吗?在那边树下经行的一个佛教出家人,他是佛陀的大弟子,并以神通第一闻名,他便是目犍连尊者,他的戒行清净,已是证得了四果圣位的离欲阿罗汉,在他来说,一切的贪欲污泥,都不能染污到他了。莲华色,美丽的女人,你的魔力,已经倾动了王舍城中所有的男人,你是否也能使得圣者目犍连,对你生起爱染之心呢?”

  莲华色向目犍连尊者的经行处看了一眼,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有什么困难呢,只要是男人,男人无不喜爱女人;我在广严城中,曾使一个已经修成了不净观的卖香少年,在我的身上生起了染污的爱情,何况这个出家人,我就没有办法吗?”

  于是,莲华色轻移身体,走近目犍连尊者,并以惯用的媚态,一步近一步地向尊者的身体逼近过去。她的经验告诉她,凡是被她的娇躯接触到的男人,没有能够抵御得了她诱惑的,只要使得男人的心一动,怎么坚固的道心道念,也必被她连根拔起。所以她想,她要诱惑男人,从来不会失败。所以她对目犍连尊者的诱惑,也有着相当的自信。

  但是,当她还尚未逼近目犍连尊者的身体,尊者竟然就飞腾而起,悬身半空!

  面对莲花色以色相诱,目连尊者空中说偈曰:

  你以可厌的骨锁之身

  全身缠绕血脉与神经

  本由父精母血所构成

  依它活命想把我侮轻

  臭皮囊装满着不清静

  闩夜间排出了又装进

  九孔之疮水流着污秽

  污秽之气纵横于周身

  世人若悟此身之根本

  如我识透你身之不净

  应当远离贪着并抛弃

  譬如夏日之厕不寸近

  无智慧所以冥顽不灵

  常愚痴所以覆盖无明

  你己被爱欲迷住了心

  似老象陷泥越陷越沬

  莲华色从未见过这样伟大的圣者,能有如此伟大的神通;她也从未听过这样崇高的佛法,能有如此深广的智慧。听到圣者的开示,不禁生起信仰之心!

  莲花色悟圣者此章句,回观返照自身曰:

  我这·叮厌的骨锁之身

  全身缠绕血脉与神经

  木由父精母血所构成

  依它活命子圣者侮轻

  我的身装满着不清净

  门夜间排出了义装进

  九孔之疮永流着污秽

  污秽之气纵横于周身

  世人若悟此身之根本

  如大圣者识透之不净

  应当远离贪着并抛弃

  譬如夏曰之厕不可近

  无钳慧所以冥顽不灵

  常愚痴所以覆盖无明

  我却被爱乐迷住了心

  似老象陷泥越陷越深

  但愿圣者身从空中下

  为我演说甚深微妙法

  引我于此胜教求山家

  发愿常修离欲清净行

  这时,目犍连尊者,已知莲华色的善根完全成熟了,为了悲愍她的恳切祈求,所以从空中忽然而下,并为莲华色说法。从此莲华色,这个历尽沧桑的美人,也是宿根深厚的女人,舍邪归正走上了清净的修行解脱之路!故在不久之后,她便证了小乘圣者的最高境界一一阿罗汉果。

  摘自:《清云法雨》2016年冬季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