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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法正轮》录校

作者:周汝登

  作者  [明]周汝登  整理者  萧基平(杭州佛学院图书馆)

  [題解]

  《佛法正轮》,中国佛教典籍。二卷。明周汝登(1547-1629)编。

  周汝登,字继元,号海门,学者称海门先生。嵊县(今属浙江)人。万历五年(1577)进士。擢南京工部主事,历兵、吏二部郎官,官至南京尚宝司卿。在芜湖时,因不忍横征,被贬官。据黄宗羲《明儒学案》记载,其“师事罗汝芳,供罗汝芳像”,并因此将其归入“泰州王门”,但此记载历来颇受质疑。彭国翔经考证认为,周汝登实系王畿(龙溪)门下弟子。作为王阳明再传弟子,其主要思想在阳明后学中属于浙中王龙溪一系,以王龙溪“四无”为宗旨。

  周汝登一生著述颇丰,根据《四库全书总目》、《明史·艺文志》、《钦定续文献通考》和《千顷堂书目》等书目的记载,有《圣学宗传》十八卷、《王门宗旨》十四卷、《海门先生集》十二卷(一名《周海门先生文录》十二卷)、《东越证学录》十六卷,这四种著述,现在都收入到《四库全书存目丛书》中。《千顷堂书目》还录有《四书宗旨》(卷三)、《嵊县志》十三卷(卷七)、《宗传咏古》十卷(卷十六)三种书。其中《嵊县志》一书,目前所存最早的为万历十六年(1588)刻本,另外两种未见。《周海门先生文录》卷九中有〈佛法正轮引〉一文(《东越证学录》卷七中亦收入,篇名为〈佛法正轮序〉),但未收《佛法正轮》原书。该书现存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收入《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中文善本汇刊》,商务印书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影印版。另外,中国国家图书馆还藏有周汝登著作两种:一种是周汝登辑的《类选唐诗助道微机》,末附胡正言撰《〈助道微机〉或问记》一卷,一种是周汝登撰的《阳明先生祠志》,周汝登作为王阳明的三传弟子,对王阳明十分崇敬,本书和《王门宗旨》一书,同是全力宣传王阳明之学。

  在晚明儒林里,周汝登作为王阳明比较著名的后传弟子之一,精通佛教,和佛门中的高僧交往密切,其佛学水平甚至在当时一些著名的禅僧之上。周汝登对儒学和佛学皆不偏废,认为要合儒释而会通之,而不要执滞于儒释名称上的差异。同时,周汝登对于儒释道三教关系,也主张会通并用。

  《佛法正轮》,据《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中文善本汇刊》提要称,该书二卷,明万历方如骐刻本,一册。半页九行十八字,四周单边,白口,单鱼尾。框高二十点二厘米。题“剡城周汝登编论、会稽陶望龄参阅、新安门人方如骐校梓”。前有方如骐序,万历三十一年(1603)周汝登序。本书又名《直心编》。乃为阐发儒禅之间关系。卷上为佛门诸语,计十八则。卷下为儒门诸语十八则,玄门诸语四则,又别附三则。正文前又有方如骐读是书心得十条。周汝登序云:“孔子之旨,阐在濂、洛,以后诸儒,故录取程门及邵杨诸诗而示之儒。如来之旨,阐在曹溪,以下诸师,故摘取《坛经》及诸宗语数条而示之禅。嗟乎!人而有悟于此,则儒自儒,禅自禅,不见其分;儒即禅,禅即儒,不见其合。……儒门之语别见,而此专禅家语也,号之曰《佛法正轮》。佛法正轮,而孔子微言亦在是矣。”本书主要内容大体为抄辑禅宗诸家灯录等,再加上周汝登自己的评论而成。

  本书未为《四库全书总目》和《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著录,历代经录和大藏经也未见收录。

  整理时,以《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中文善本汇刊》本(第33册第105-133页)为底本,参考《大正新修大藏经》所收禅宗著作。因参考《大正新修大藏经》书目较多,不再一一出校。

  [錄文]

  直心编引

  今之儒者类,侈言辟佛。佛既辟,则当如过蛊毒之乡,勺水不沾于唇。而今果尔乎?阳避其名,阴取其实,以为己学。隐微处,人能识之。至语言文字之显,荀、扬以前,所不曾道者,今皆以之谈心说性。何所从来,一一可按,其能掩乎?要之,此非真自瞒昧,有不可得不然者耳。何也?儒佛异者,迹,而不异者,心。迹随遇应,佛谓之因缘,儒谓之素位在外者也,不可同也。至于心,则高皇帝曰:“圣人无两心,尽心皆此心也。”儒言道心、人心,而佛言缘虑心、缘影心、清净心、无住心。至于辨明八识,剖示真心,事理交融,言思路绝,惟心之旨,吐露无余。盖视儒言为更详且着矣,故使言心而不入微则已。入微则自然符合,无能回避,所谓不得不然者耳。不得不然,而又不能不辟,是以人见以为窃取,而崇佛者不服,遂至愈辟愈趋。故毋若明判其不同之迹,而不讳其不二之心。明判其迹,则徇迹者自合力排,而不讳其心,彼语心处,何嫌兼取?身不相滥,而道则为公。自古大儒高禅,皆明此理。此吾师海门先生《佛法正轮》之所由辑也。人多护惜门面,不敢显言。先生直心,乃尔直述,因命曰《直心编》云。

  新安门人方如骐顿首书

  读《佛法正轮》记[1]

  予读所编《佛法正轮》,既撰次数言引之矣。然随读而随有所窥,因并记于前,凡十条云。

  方如骐识

  吾道自足,何事旁求?此乃至言,而人不尽信者何?盖由辟佛者先示之以不足,而又安能禁其不求?惟读是编,然后知孝友谦和即是修行持戒,朝闻夕可即是无余涅槃。勿助勿忘,观未发寻,乐处即是惺寂,即是参禅。故兹编乃示之以自足之道,而消其旁求之心者也。

  今人多以儒辟佛,遂两相角。编中将实无功德,与不须造妖[打-丁+兒]怪、毁形绝嗣作名教中罪人等语揭而示之,就佛辟佛,其辟微矣。盖凡二乘见解,皆佛所呵游定夫。所谓彼不自以为然者,不落二乘,则流弊尽绝。虽谓兹编为程朱之羽翼,可也。

  今人多言佛不可不辟,不辟则人将尽趋。从前验之,其实不然。程朱辟佛严矣,而不见禅教尽绝于世,虽门人有逃之者。张子、邵杨、大年诸人好佛笃矣,而不见天下尽化为佛,虽子姓不闻有效之者。然则辟不辟,原无关于趋不趋。惟是辟者,莫没其最上。而不辟者,毋滥于小乘。不没最上,则必不舍儒而徇佛;不滥小乘,则必不以佛而妨儒。此兹编之密旨也。

  今儒辟佛之言,多说他不着,彼焉能服?如云:佛以知觉运动为性。佛云:法非见闻觉知。何尝以知觉运动为性乎?又云:儒者本天,释氏本心。夫一切惟心,固是释旨。然虞[廷-壬+手]首言道心人心,岂非儒者所本乎?不识不知之道心即无声无臭之天。载心与天,不得分为二也。或曰:天者,理而已矣。佛氏最怕人说这理字,故有理障之说,甚为不通。夫心外有理,则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少一理字矣。不学不虑处就是天,则理义悦心。心无妄,自然契理。理根心生,不是先立一理义。刍豢悦口,口无病,自然知味。味从口辨,不是先含一刍豢。故即心即理,心与理不得分为二也。非礼之礼,非义之义,有善丧善,即是理障之旨。理障二字,原无妨也。夫决狱不得其情,愚夫不服,而况甚深秘密之法,讥之无当,可乎?

  今有人儒衣冠而不免阅禅典、谈禅言。然观其行履,居家则孝友足法,在外则族党称贤。或当守令之职,则廉惠宜民。或逢变故之冲,则筹画中[穴/款]。如此行履,何妨学禅?而儒者犹心非而口诋,可谓徇名而失实矣。虽然,此易辨者犹然。倘[2]如泰伯舍父而逃,父死不归,至德之称,非圣人定其品,又不知如何讥议之也。

  自古帝王好佛如梁武,固足为戒。其后唐宋贤君,多延礼高僧讲求释典。如所谓尧舜知此道,而惟以知人安民为急,诸贤君皆能会通此意。初不见有佛之害,岂惟贤君,即五胡南北贪暴之王,亦多有粗闻佛法而稍敛戢者。至我高皇帝选名僧以辅诸王,大圣人之作为,岂漫然者哉?

  伊川谓:释氏只且于迹上考之。晦翁谓:他既逃父母,此足以断矣。程朱辟佛之案,不过如此。至于三世因果之说,则未尝明言其有无。盖亦存而不论而已。近有亹亹其辞,深辨其诬妄者,则又道程朱之所不敢道矣。夫一切抹杀俱成乌有,则所谓原始反终。反字何庸?所谓游魂为变,变字皆赘。高皇帝谓暗助皇纲,将何所助?故毋如阙其所疑。

  盖尝窃闻衣食之说,域外之人衣火毳之衣,食雕食之食;域中人慕而从之,或者厉为之。禁其人,愈禁而愈趋。有善导师呼而语曰:“在衣食上起见,则从之与禁之者皆非。吾与汝语温饱而已。衣火毳与衣布帛有二温乎?无也。食雕胡与食菽粟有二饱乎?无也。然则但取温饱何分衣食,在彼从彼,在此从此,可耳。”其人悟,复其布帛菽粟之常,故悟兹编,则人复其常也。

  又尝闻有富长者,抚育一子,教之经史范以威仪,且固其藩篱不使越外户一步。其子闻有所称,山与水者意歆之,求一眺赏,长者以为逐物丧志,不许。其子想慕日切,遂自逾垣而去。至山水间,与樵夫渔父者游,经旬不返[3]。长者患之,择导师往招之。导师先令撤去藩篱,洞开门户,然后往见其子,曰:“吾处此散诞,乐不可言,安能舍而复就樊笼之苦哉?”导师曰:“今之家舍非昔之家舍,子试往焉。”其子从之。归则见左右无蔽,出入自由,时而开门便见山,时而临池便得水,其子跃然,曰:“何意吾舍中一切不乏,何意吾舍中元自无拘?”由是诵习如初,威仪不改,内无苦,外无慕也。则又语导师曰:“吾将呼彼樵夫渔父而同处此也,何如?”导师曰:“不然。子生缘在此则从此,彼生缘在彼则从彼,不可强而同也。”其子唯唯,遂安其居,终身快乐不穷。夫善导孰逾兹编哉?

  又窃闻水火之说,饮[啜/酉]是水,灌溉是水,至蛟龙所出没,均之是水,无二水也;烹饪是火,照烛是火,至烈山泽而焚,均之是火,无二火也。水火之用,随所遇而已。故自试于蛟龙,无故而焚烈,固不可若断断。然谓此水当浚,彼水当湮,此火当燃,彼火当灭者,亦徒劳攘,必不能也。请于兹编观之。

  佛法正轮引

  “儒与禅合乎?”曰:“不可合也。”“儒与禅分乎?”曰:“不可分也。”何以明之?譬之水,然水有江、有河,江不可为河,犹河不可为江,必合为一,虽至神不能。此儒禅不可合也。江河殊矣,而湿性同,流行同,利济同,到海同,必岐为二,虽至愚不许。此儒禅不可分也。不可合者,因缘之应迹难齐,而不可分者,心性之根宗无二。了此无二之宗,何因缘之不可顺彼难齐之遇?何心性之不存?而今之为儒禅者,盖滞于分合之迹矣。儒者执儒以病禅曰:禅,异端也,足以乱正也。袭人口吻,辞而拒之,乃使忘言绝虑之旨,知生知死之微,皆推之于禅,而不敢当之为儒。夫如是,则儒门洵粗浅澹薄矣,无惑乎有志者之逃禅。虽曰尊儒,而实隘之;虽曰辟佛,而实殴之,则今时为儒者之过也。禅者执禅而病儒曰:儒,世法也,非以出世也。谓为别有,坏而取之,卒使日用饮食之常,经世宰物之事,皆推之于儒,而不敢当之为禅。夫如是,则禅教洵不可以治家国平天下矣,无惑乎崇儒者之力排。虽曰信佛,而实谤之;虽曰崇佛,而将祸之,则今时为禅者之过也。为儒者之过,非其不通禅也,不知孔子之儒也。孔子言:朝闻夕死。无可无不可。如周易太极之旨,悟之则无疑于禅,可以不逃,可以不辟矣。为禅者之过,非其不通儒也,不知如来之禅也。如来言:治生产业。与实相不相违悖。如维摩、华严之旨,悟之则无碍于儒,可以用世,可以◇世矣。孔子之旨,阐在濂、洛,以后诸儒,故录取程门及邵杨诸诗而示之儒。如来之旨,阐在曹溪,以下诸师,故摘取《坛经》及诸宗语数条而示之禅。嗟乎!人而有悟于此,则儒自儒,禅自禅,不见其分;儒即禅,禅即儒,不见其合。譬禹治水,行所无事,水由地中,人居平土,天下晏然,岂不快哉?儒门之语别见,而此专禅家语也,号之曰《佛法正轮》。佛法正轮,而孔子微言亦在是矣。永嘉云:“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

  万历癸卯冬吉周汝登题

  [1] “记”,底本作“纪”,据文意改。下同。

  [2] “倘”,底本作“傥”,据文意改。

  [3] “返”,底本作“逃-兆+歹”,据文意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