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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弘一大师在浙江修学期间的佛教信行及其思想渊源

作者:陈永革

  弘一大师在出家之初,即决定以从事著述为终生职志。[1]具体言之,弘一大师所从事的著述对象,即专志于中国律学元典的研究阐释,弘阐佛教律学。这是弘一法师佛教修学生涯中所认同的一大重要弘化内容,并与精修念佛三昧、往生净土相互兼行。弘一对弘阐律学的认同,首先体现为对律学元典中佛教僧戒规条进行细致入微的详尽疏理,其后则演进为对道宣律师所开宗立派的南山律学的认同。应该指出的是,弘一对佛教戒规学上的精专研学,与皈敬印光法师所体现出的对净土行的认同,二者之间相资为用、不可分裂,都出于弘一法师对佛法的真切体认。本文即拟以弘一大师在浙江修学期间的净土信行为论述中心,试图揭示其净律兼弘这一佛教思想的整体性与层次性。

  一、律净兼行  宗归南山

  弘一出世修学,无论是其以佛教律学为宗归的弘化取向,还是持诵《华严普贤行愿品》为往生净土之助行的日常修持,都无不是其经由亲身切实修学体认的抉择结果。在出浙入闽弘化前夕,弘一业已充分明确自己律净兼弘的修学立场与特色。他曾明示学人蔡冠洛说:“学律求反南山之初宗,与今金山、常州(天宁寺)异科。念佛虔诵《华严经》。而《普贤行愿品》一卷,尤为一经之关键,深文奥义,简明易诵。……是品可赞可传,可行可宝,实修行之机枢。……今春病虐,热如火焚,连诵《普贤行愿品偈赞》,略无间断,一心生西,境界廓然。正不知有山河大地,有物我也。与灵岩老人(即印光)亦稍有不同。”[2]

  经过在浙江十余年的潜心研习修学,弘一全面确立了自己净律兼弘的修学定位。具体地说,就是“学律求反南山之初宗”,而别于丛林传戒的科文规制;坚持虔诵华严普贤行愿品为念佛助行,不仅受用良多,且稍别于印光净土修持。这是弘一佛教思想成熟的重要标识,同时也是他终成为民国一代佛门律主的关键。

  以念佛习律并进双行、尤对佛教戒规僧范律行一门深入的弘一法师,同样有着一个渐次推进的演变过程。弘一研律之初,即由通阅明清之际蕅益智旭、见月读体等人的弘戒著述,知悉近世丛林戒律学的大致情形;其后则通过潜研《律藏》及南山、灵芝等人的律宗著述,而概知中土律学弘传的衍进。但他初期似乎更为重视小乘有部律,兼以留心大乘菩萨戒。如他在衢州莲花寺潜居时,曾校定《菩萨戒本》,并手书《佛说大乘戒经》。于此可见,自出家修行至民国九年(1920年),弘一对律学关注,首先着眼于作为佛教三学根本的“戒律学”,并主要关注小乘有部律,而未求返专弘南山律学一宗。但弘一很快就开始转向对《四分律》的研习,重视南山道宣律师开宗弘化的《四分律》。从1921年至1931年凡十年间,是弘一法师潜居浙江研律的成熟时期。经过十年的研习,弘一不仅深入佛教律藏,并对当时佛教丛林的戒律现状有了较为全面的掌握与研判,从而确定了以南山为宗归的弘律立场,确立以南山律学为依持的弘法归趣。这是弘一佛教思想的重大成就,构成了一代弘律法匠的弘化导向。

  上已指出,弘一宗归南山律学有着一个演进成熟的过程。1921年3月,应温州吴璧华、周孟由二居士之延请,弘一自杭州来到温州庆福寺安居。弘一此番来温,即专意于研习律典。因此,安居庆福寺之始,弘一即拟掩关,并与寺中约法三章,谢绝诸缘,一心研律[3]。1924年,弘一再次赴庆福寺掩关,不仅完成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初稿,而且还继在衢州三藏寺撰著《毗尼劝持录》和《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犯相摘记》[4]后,着手辑录《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自行钞》,另作《学根本说一切有部律入门次第记》。弘一之所以关注有部律(亦称新律),是由于“有部之说”,异于他部译本,而南山诸师撰述(亦称旧律),则“多与此歧异,须知各有所长,未可是丹非素。”这就是说,有部律(新律)与南山律(旧律)相比较,各有应机之所长;二者同为规范僧行的戒律,应引起习律者的充分重视。当然,弘一逐渐明确自己的研律归向,他认为“南山一派,尤深契此土机宜,慎勿固执有部之说,妄生疑谤也。”[5]尽管弘一以南山律学为宗归,但他仍提醒佛教界应该同时关注有部律的适用性。这是我们所应正视的弘一研律、弘律的一个内容。

  在《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自序》中,弘一简述其弘律演进及撰著缘起说:

  余于戊午(1918)七月出家落发,其年九月受比丘戒。马一浮居士贻以灵峰《毗尼事义集要》,并宝华《传戒正范》,披阅周环,悲欣交集,因发学戒之愿焉。是冬获观《毗尼珍敬录》及《毗尼关要》,虽复悉心研味,而忘前失后,未能贯通。庚申(1920)之夏,居新城贝山,假得《弘教律藏》三帙[6],并求南山《戒疏》、《羯磨疏》、《行事钞》及灵芝《记》,将掩室山中,穷研律学,乃以障缘,未遂其愿。明年正月,归卧钱塘,披寻《四分律》,得览此土诸师之作。以戒相繁杂,记诵非易,思摄其要,列表志之。辄以私意,编录数章。颇喜其明晰,便于初学。三月来永宁(即温州永嘉),居城下寮,读律之暇,时缀毫露。逮至六月,草本始迄,题曰《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数年以来,困学忧悴,因是遂获一隙之明,窃自幸矣。尔后时复检校,小有改定。……[7]

  据上所引,弘一自落发出家之初,即有志于弘扬佛戒律学,不仅专志于律学元典的研读,如唐代义净所译之《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50卷等,而且还先后披阅研读了智旭的律学名著《毗尼事义集要》,及清初律宗复兴名家见月读体(1601-1679)的《传戒正范》,同时搜阅明清之际的《毗尼珍敬录》及《毗尼关要》,对明清以来佛教丛林的僧律弘传,有了较为全面而完整的判识。但在潜心研读律典的过程中,弘一反复遇到了戒相繁杂的难题,往往“忘前失后,未能贯通”,故决定从比丘戒相入手,以罪相(犯相)、并制(附制)、境想、开缘诸科表之,旁引南山道宣(596一667)《四分律比丘含注戒本疏》、《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12卷(原为3卷)、灵芝元照(1048一1116)《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12卷等律著,以明止作二持。另外,弘一还通过精读蕅益智旭的《灵峰宗论》,悉了明清以降近三百年来比丘僧人受戒不如法的丛林现实,进而探析本源僧律的弘传正范。正基于此,弘一每每称引智旭,对清代丛林传戒所习之《毗尼日用切要》(俗称五十三咒)、唐代禅林沿袭为用的《百丈清规》、云栖莲池《沙弥律仪要略》,特别是近世丛林集众传戒且以一月为期的律制,大多基于蕅益智旭的律学知见加以辨驳。

  当然,弘一此时更关注丛林佛教律学尤其是中国佛教传统律学的本源问题。尽管弘一自研阅明清灵峰智旭和见月读体的弘戒著作入手,一直相当关注明末戒律复兴的著述,但他更为注重的是佛教戒律之于整体僧团组织所具有本源性的匡正意义。尽管戒律常为人所通称,但佛戒与僧律仍有一定区别。律中有戒,但戒中不含律。简单地说,佛教律藏(毗尼藏)中,有波罗提木叉,即所谓的别解脱戒。波罗提木叉不能尽摄毗尼藏,二者之间的不共性在于,毗尼律藏统括止持与作持,而波罗提木叉(别解脱戒)则唯有止持,而无作持。准此可知,持律不同于持戒;持律的内容却涵盖了持戒。进一步地说,持律是佛教僧团独标帜的特殊轨范,而持戒修行,则是佛教僧人个体修持的日常行为规范。于此可见,弘一研律而阐扬律学,而非自局于佛门僧人日常修持中的弘戒、持戒活动。这正是弘一之所以区别于明清之际的弘戒正范而别阐律学的殊异之处。

  佛教律学,虽名为学,其实为行。南山开宗律师道宣和尚在其《四分律行事钞》中,最终所突出的正是“三行”:一以“众行”摄僧众行事,二以“自行”摄自修持犯之事,三以“共行”遍摄僧众与个体。因此,依戒行事为佛僧如律修行的终极目标与根本方向。通过效法以律严身的蕅益智旭,弘一在其日常修学中,特别注意出家僧依戒行事、如律行持的律则僧范。

  弘一的佛法信仰及其修持,私淑蕅益,持续终身。他在《余之弘律因缘》中曾说:“初出家时,即读《梵网合注》,续读《灵峰宗论》,乃发起学律之愿。”[8]对于影响深远的以《百丈清规》为主导的丛林律制,弘一亦因循智旭之见,认为《百丈清规》虽为唐代百丈怀海禅师编纂,但其后屡经他人增删。至元代时改变尤多,其本来面目已难以考辨。因此,晚明莲池、蕅益二大师力诋斥之。如蕅益曾指出:“正法灭坏,全由律学不明。百丈清规,久失原作本意。并是元朝流俗僧官住持,杜撰增节,文理不通。今人奉行者,皆因未谙律学故也。”又说:“非佛所制,便名非法。如元朝附会《百丈清规》等。”据此,弘一明确表达了自己潜研律藏,返归佛教律学的本源性规范的修学取向。他说:“即百丈原本今仍存在,亦可不须阅览。况伪本乎?”[9]既然如此,丛林修学如何才能真正如律修行,就是一个严峻问题。

  更为严重的是,自明清以来,丛林授受戒法,同样问题多多。如关于沙弥戒法,民国时期的丛林,大都依据于云栖袾宏的《沙弥律仪要略》。弘一对此表示不能苟同。他的理由一如智旭所言,“莲池大师为净宗大德,律学非其所长。所著《律仪要略》中,多以己意判断,不宗律藏。”[10]弘一此见,同样基于蕅益在《梵网合注缘起》中所表明的立场:“莲池大师专弘净土,而于律学稍疏”。具体言之,如蕅益明确曾指出:“《律仪要略》颇有斟酌,堪逗时机。而开遮轻重忏悔之法,尚未申明。”正是基于以上所见,弘一对现实丛林授戒所依据的《沙弥律仪要略》,认为“虽可导俗,似犹未尽善也。”[11]此见显明,佛教戒律的完整性规范,不仅必须契合于出家僧的修学根机,同时更应该源出于对佛教律藏的本源性把握。如智旭曾先后三次检阅律藏,至少两次讲律[12]。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智旭为改变“但见闻诸律堂,亦并无一处如法者”的丛林律状,在他五十岁特别著意于复兴丛林如律修行的戒法,尝力求五比丘如法共住,以令正法重兴。这是依据于《根本萨婆多部律摄》与《十诵律》所说之有效律行[13]。弘一自当极为熟悉智旭所尝试推行的这一律行[14]。

  与智旭大体先后同时主张弘律的袾宏、见月等人相比较,即可明显看出智旭弘律导归个人持戒而非遵守僧团清规的取向。弘一不仅在如何恢复如律戒行的佛教识见上追随智旭,而且还在具体行为上同样效法智旭,承袭智旭的弘律导向,关注比丘僧个人的持戒正范,而非出于组建僧团的丛林需要。这成为弘一在研习佛教律学的基础上,自30年代后尝试弘律的基本立场。此诚如他本人晚年所总结:“我出家以来,在江浙一带并不敢随便讲经或讲律,更不敢赴什么传戒的道场。”[15]这一点亦与智旭弘律经历相仿。智旭虽以复兴僧律为心志,但他终生所遇的同修道侣不过数人而已。弘一在民国时期弘倡律学的丛林处境,并不比智旭所处的丛林环境理想多少。尽管弘一在浙江的弘讲律学,次数不多,仅见四次,且弘传范围不广,但其影响仍不容忽视,从中可见弘一在离浙赴闽前的弘律历程。

  弘一皈向佛门后,以严持僧律、精修梵行而闻名丛林,被称为民国比丘僧中“持律第一”。弘一以宏律为己愿,其律行之精严,至今为人所乐道称誉。如他依律奉庆福寺主寂山老和尚为依止师,并终身以师礼事寂山。如他1923年自温州至杭州,曾借庆福寺碗筷一副,抵杭后,即托人带还庆福寺常住。事虽屑小,却益见其律行严谨。太虚法师赠评弘一法师称:“圣教照心,佛律严身;内外清净,菩提之因。”[16]

  弘一佛教思想演进具有鲜明的层次性。这种层次性,具体体现于其佛教修持的历时演进中。他宗尚南山而行归净土,教归华严而以教印心,敬护律仪而以律严身,并终生以地藏信仰为往生净土之助行,一生精戒修持,具有特立于丛林的修持风格,从而为民国佛教的个己修持提供了新僧范。弘一个己化的佛法修持与净律兼弘,力主返归僧律本源,究心于律行本怀,对于丛林修持的启迪意义,还表现为注重对传统佛教的宗派观念的超越,如同他所私淑的蕅益智旭一样,富有佛法的慈悲与平等意识。这种意识,在弘一身上,即表现于力求匡正僧范作为重振佛教弘化的始基。

  二、 皈敬印光,导归净土

  根据曾住浙江慈溪金仙寺的释亦幻亲近观察,弘一大师的佛法修持,大致是“以华严为境,四分戒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17]他的依据之一,乃是注意到弘一曾校勘《华严注疏》,研究《华严》诸疏,且于每日饭后,“必朗诵《普贤行愿品》数卷,回向四恩三有,作为助生净土的资粮。”[18]释大醒也指出,“(弘一)律师入佛后走的路有三条:研究的是华严,修持的是净土,弘扬的是律宗。”[19]林子青综合上述两种观察,认为“弘一大师的佛学思想体系,是以华严为境,四分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的。也就是说,他研究的是华严,修持弘扬的是律行,崇信的是净土法门。”[20]有必要指出的是,上述诸见虽不无理由,但不仅没有注意到弘一佛教修持中强烈的地藏菩萨信仰,同时也没有基于弘一佛教思想演进的立场,说明其导归净土的变化原因,更未能突出弘一“律净兼行”的思想归趣。本文将就弘一大师导归净土的思想变化及其与印光大师的法谊展开讨论。

  弘一出家折入佛门的主要诱因,与其说是来自丛林寺僧佛教的直接影响,倒不如说是杭州学佛居士(如马一浮、范古农等人)的间接促发。同样地,弘一修持佛行之所以转归净土念佛法门,除自身对念佛往生的信念外,还有二大增上助缘。这二大助缘,其一是弘一潜居温州庆福寺时的佛教修学环境,其二是印光法师弘化取向的深刻影响。上述二大助缘之间,又有着密切的关联,且都离不开学佛居士的导引作用。

  弘一与印光两大师之间的甚深法缘,始于1920年暮春。是年,《印光法师文钞》刊行问世,弘一受皈依印光的温州居士吴建东、张云雷之请,撰写了《印光法师文钞题赞》,对印光法师其人其学,表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无限敬仰之情。他说:“余于老人向未奉承,然服膺高轨,冥契渊致。老人之文,如日月历天,普烛普品。”[21]但此时的弘一与印光之间,尚谈不上任何直接来往。此后,弘一掩关新城,因写经用心过度,曾向印光请教稳妥受用的修学法门。印光告以“息心专一念佛”。从此而后,两位大师之间渐始往来书信联络。

  1921年春,以研律著述为心志的弘一法师,经居士吴建东、林同庄等人的介绍,前往气候宜人的滨海城市温州修学。弘一先是驻锡于温州江心屿的兴庆寺,约住了六个月。因周边环境嘈杂,影响修学,后由皈依印光法师的温州永嘉居士吴璧华、周孟由等人延请,至永嘉庆福寺安居,掩关潜心研习律学。

  庆福寺,当地人俗称“城下寮”,背依白鹿城,面临绕城河,曲径通幽,闹中取静,确实是个潜心修学的好去处。弘一对庆福寺“山水清华”的修学办道环境,甚感满意。不仅潜心安居了一年多时间,而且此后将近十年间,往返温州十余次,一直安居于庆福寺。诚如弘一自己所说,温州是自己的第二故乡,而庆福寺则是出家修行佛法的第二常住之地。弘一出家后,从安居时间上说,弘一披剃出家常住之地杭州,可能与“第二常住”的温州,二者不相上下。弘一与温州之间的法缘,可谓盛矣。以至于弘一曾表示,自己在庆福寺“诸事安适,倘无意外之阻障,将不他往”。这虽说表明他对在温州成就佛法修学的内在感受,但同时也出于对民初佛教形势相当乐观的判断之上。他认为,“比年以来,此土佛法昌盛,有一日千里之势。各省相较,当以浙江为第一。”[22]曾先后辗转杭州、富阳、衢州等地修学办道的弘一法师,满怀希冀能在佛法昌盛、人杰地灵的浙江,特别是能在“山水清华”的庆福寺,完成自己精研律藏的宿愿。

  弘一法师之所以如此安心于在庆福寺的修学,除却得觅潜心研律的幽静处所而外,尚有甚为值得一提的一大因缘。这就是庆福寺可以增上弘一转向对净土法门的修学。

  具体地说,弘一安居庆福寺,能够勤修净业,得益于二大法缘。其一,庆福寺寺主寂山和尚“专弘净土,缁白皈敬,”[23]“僧伽笃守清规,专修净业,蔚为一郡名蓝。”[24]因此,在庆福寺整体修学环境的影响与推动之下,弘一除集中精力完成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初稿之外,还得以在寺内完全能够坚持“习静念佛”为主导的日常佛法修行[25]。总之,温州庆福寺,“远绍庐山(慧远莲社)之遗轨,近媲法雨(即净宗印光)之高躅”的修学环境[26],使弘一得益匪浅,声名始著。

  其二,从佛教外护的弘学环境来看,弘一转向净土修行,受到了吴璧华、周孟由、周群铮昆仲等永嘉居士的影响。特别是周孟由、周群铮昆仲,早在民国八年正月,即再三恳请皈依印光,成为印光法师许人皈依的最初者,并与印光一直保持着极为密切的书信联络。周氏兄弟在温州不遗余力地弘扬净土法门,成为弘唱净土的著名外护。弘一安居庆福寺,不仅受到吴璧华、周孟由等人资助,而且相研佛理、共游法海,同时还通过他们而对印光法师的佛法修持及其弘化活动亦相当熟悉。

  从周氏兄弟等人与印光法师的通信联络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之间经常谈论释弘一在温州的修学情况。兹举数例如下:

  在《复永嘉某居士书》中,印光提及:“弘一师拟僻居深山,可谓笃信真修之士矣,欣慰无量。”[27]在《复尤弘如居士书》中,印光称:“弘一师博学多闻,以光虽固陋,而其居心颇真实,其修行颇依固陋者本分,故相与周旋,实未一睹其面。今发心掩关,拒绝一切,当必证念佛三昧,以之饷一切有缘也。不胜盼望之至。”[28]在《复周群铮居士书》中,印光则认为:“弘一师之志,唯弘一师则可。若无大精进,生死心不切,则成懒惰懈怠之流矣。”[29]在《复周群铮居士书》中,印光再次提到,“弘一师只好作自了汉,万不能任事。以心行细微,任事必受伤,受伤则中缀耳。若自己用功,则自适其适矣。”[30]

  据上所引,在印光的心目中,弘一博学多闻、笃信真修,但因其性情敏感,故有着明显的一己修持色彩。尽管如此,弘一对印光所归宗的净土法门,却不止是心向往之的景仰而已,并萌发了难以抑制的皈敬之感,一心意欲皈敬印光,执弟子之礼。早在1922年,弘一就曾致书印光,表达了自己“愿厕弟子之列”之情,未得应允。次年阿弥陀佛诞日,弘一又在佛前燃臂香,乞愿三宝慈力加被,再次致书陈情,又为印光婉拒。直至岁末,弘一第三次“竭诚哀恳,方承慈悲摄受”[31]。

  那么,弘一为何如此执著地再三皈敬印光法师呢?论者似乎大都规避了这个追问。也许,在许多人看来,这只是弘一佛教修学思想演变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实在无足轻重。从年龄上看,弘一小印光近20岁;弘一年尚在襁褓之时,印光即已于终南山剃度出家;从出家修行的戒腊看,弘一更是少印光近四十年。此时的弘一,出家修行满打满算才五六年。印光老人理应受到作为晚辈僧人的弘一的尊敬。但尊敬是一回事,皈敬却是另一回事。尊敬,是出于外在化的礼仪,出于敬老尊长的自然情感;而皈敬,则是发自内心的信从,出于对某种具有终极意义的修行范则及其象征的内在认同。弘一与印光迄今未曾谋面,仅是神交而已。正惟如此,弘一执著地表示自己皈敬印光,才更具有某种法门认信的宗教意味。在弘一的心目中,印光所代表的是当时佛教修学的公认范则,是佛法表率与修持示范的人格化象征。弘一如此恳切地表示皈敬印光,正是出于对这种佛教修学范则的认同与归属。弘一为人认真而谦逊,年近不惑而出家,更是早已刊落铅华,尽显本真。从此意义上讲,弘一的修学是真己的修学,是真实解脱的修学,是为己而修学,而非为人而修学。所以,自出家以来,弘一总是孜孜以求于偏僻之地掩关静修,谢绝俗缘,不为人知。即便是庆福寺主寂山和尚,也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缘,才得知寓居寺近年余的演音和尚就是弘一,就是在俗时曾经艺名斐扬的李叔同。

  更进一步地说,在弘一皈敬印光法师的行为背后,所表达的是对时值末法与乱世的佛教修学范则的内在认同。这种认同,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对于一宗一派的认同,而应理解为对昌明佛法、弘化世间有情的本怀认同。对于中年出家的弘一来说,归宗某门某派,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修学意义。在弘一的心目中,自己私淑蕅益智旭和皈敬印光法师,二人虽同列净宗大德,但其共同之处还更在于维护正法、昌明佛教的无上志行。阅读过《灵峰宗论》和《印光法师文钞》者,都会强烈地感受到,在智旭和印光性格鲜明的弘法修学背后,所突显的首先是身为佛教僧宝的比丘形象,而不是某宗门徒。相反,他们竭力摒弃的恰恰是门派之见。弘一作为出家僧人的修学取向,同样如此。

  对于弘一而言,印光作为佛门正僧的修持形象,无疑是佛教正法在当代丛林的人格化体现。更具体地说,佛门正僧与佛教正法之间具有互动并进、内在一致的关联。僧不正,法何以为正?同样,法不正,何以正僧?正法修行,维系着僧统正脉;而僧统正脉,则具体体现于正法修行之中。在弘一心目中,印光法师的佛教修行,所代表的正是当今佛教修行中正僧与正法的典范。在弘一心目中,如果说智旭是近世佛法修持的圣德体现者,那么印光则是当今佛法修持的圣德体现者。不仅如此,透过印光法师为代表的佛法修持,弘一似乎看到了法僧皆正的切实修行,非只可以昌明佛法,而且还可救正世风,导人化俗。一句话,印光法师佛教弘化取向,承载着佛法弘化的丛林传统,可说是典型地体现了佛教修行有益于世间的慈悲情怀。正因如此,弘一曾援引周孟由居士所论印光化迹,称“法雨老人禀善导专修之旨,阐永明(宋延寿禅师)料简之微,中正似莲池(莲宗八祖明云栖袾宏大师,1535一1615),善巧如云谷(明法会禅师,1500一1579),宪章灵峰(莲宗九祖明蕅益大师,1599一1655),步武资福(莲宗十二祖清彻悟禅师,1741一1810),弘扬净土,密护诸宗。昌明佛法,潜挽世风。折摄皆具慈悲,语默无非教化。二百年来,一人而已。”[32]弘一非常认同于周孟由所论,视之为“诚为不刊之定论也。”

  弘一如此迫切而执著地皈敬印光法师,其答案就在于此。出于对以印光法师为典范的佛教修行规范的认同与归属,弘一于1923年毅然离开自己潜心安居一年多的温州庆福寺,前往上海拜谒印光。居上海太平寺,弘一首次亲近印光法师。这一年,弘一与印光二法师之间,书信往来较为频繁。尽管弘一致印光的书信内容,我们无法得知其详。但从印光致弘一的书信中,可以得知弘一此时的修学,虽仍以掩关修行为主,并且准备刺血写经。弘一可能向印光法师咨询刺血写经的有关事宜[33]。为此,印光劝他先专志修习念佛三昧,然后再事写经[34]。在印光的劝导下,弘一发愿克期掩关,誓证念佛三昧,并请印光撰“最后训言”。弘一向印光亲近受教后,往来沪杭,并于9月再度至衢州莲花寺掩关静修。弘一每每盛赞印光法师之圣德,多次表达自己“于当代善知识中,最服膺者惟印光法师”的情怀。

  当时,周孟由还请弘一法师有机会“探询(印光)法师生平事迹,撰述传文,以示后世”。对此,弘一当仁不让地应承下来,并准备“他年参礼普陀时,必期成就此愿也。”[35]为此,弘一于1924年5月,前往普陀山,参礼印光法师于法雨寺。弘一居山七日,每日皆在印光房中观察其一切行为。深感大师“于惜福一事最为注意,衣食住等,皆极简单粗劣,力斥精美。”每日早餐,仅食白粥一碗,无菜,已历时三十余年[36]。在弘一的心目中,印光法师终生惜福与习劳,既是佛教所崇尚的简朴生活理念的真实体现,更是出于世间圆修佛法而满怀感恩的宗教情操,通过印光法师朴实敬虔的人格盛德,因果信仰与专心念佛成为民国净土行者的二大柱石。1927年10月,弘一和印光第二次在上海太平寺会面。民国佛教两大师的形象,通过文学大家叶圣陶的传神之笔,一个以水样的秀美、飘逸,另一个则以山样的浑朴、凝重,永远地树立于世人心田。

  我们知道,弘一力主律净兼行,念佛三昧与研律并重,且以写经作为辅行。如弘一曾先后三次至浙西衢州莲花寺修念佛三昧和写经,而且早在掩居贝山期间,其修学即以写经为主务。他先后手书《佛说梵网经》、《佛说大乘戒经》、《佛说十善业道经》等数十部佛教经籍。由于用功过度,致使心力交瘁。正是在印光法师的引导下,弘一及时调整了自己的修行方法,逐渐转归一心念佛的得力工夫。1920年,印光劝告弘一说:“似宜一心念佛,其他教典与现时所传布之书,一概勿看,免致分心,有损无益。”并称:“应时之人,须知时事。尔我不能应事,且身居局外,固当置之不问,一心念佛,以期自他同得实益,为惟一无二之章程也。”[37]从信文中可以看出,印光对弘一的写经修行提出了中肯的劝诫,并把弘一引为自己佛法修学的同类。的确,印光与弘一两位民国佛教大师,在佛法修学上许多共同点:终身不任住持,不收出家弟子,不登大座说法,严遵佛戒,注重身教,强调佛教的传统伦理,力持惜福与习劳,修习头陀苦行,崇尚清净梵行等等。除此之外,还有重要一点,即弘一与印光都甚为推崇智旭的佛行与著述。只不过印光推崇智旭佛教思想阐扬净土法门的一面,而弘一则沿着智旭重视佛教律学而倡导净律兼弘的一面。正是基于上述共见,弘一晚年在福建的弘法活动中,每每称述印光的净土法门,劝众修持印光法师的净土佛行。

  弘一皈向佛门后,以严持僧律、精修梵行而闻名丛林,被称为民国比丘僧中“持律第一”。弘一以宏律为己愿,其律行之精严,至今为人所乐道称誉。如他依律奉庆福寺主寂山老和尚为依止师,并终身以师礼事寂山。如他1923年自温州至杭州,曾借庆福寺碗筷一副,抵杭后,即托人带还庆福寺常住。事虽屑小,却益见其律行严谨。太虚法师赠评弘一法师称:“圣教照心,佛律严身;内外清净,菩提之因。”[38]

  综合而言,弘一的佛教修学,给人以孤僧净侣的形象。但他从信仰到修持律行及其律净兼修,都有其历史渊源。他一生私淑蕅益其人,崇仰智旭所修所学,以其佛法正信正见,规范自己的佛教修行;他服膺印光,以念佛往生之正行,践履出世解脱法门;他归宗南山,律净兼修,以正僧范与律行。弘一宏扬律学,虽说是个人修学的性向所致这种选择本身,却有着佛教徒的使命感与强烈的弘法意识。如果我们没有或不能从这种体现于弘一法师身上的法运意识或使命感,不仅不能真正地认识到弘一的佛教事业,而且也不能正确如实地评价弘一净律兼弘的志业。

  [1] 弘一在《复俗侄李圣章书》中称:“音拙于辩才同,说法之事,非其所长;行将著述之业终其身耳。”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第127页。

  [2] 蔡冠洛:《闽行前一夕谈》,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第192页。

  [3] 弘一告曰:“余初始出家,未有所解,急宜息诸缘务,先办己躬下事。为约三章,敬告同人:一、凡有旧友新识来访问者,暂缓接见。二、凡以写字作文等事相嘱者,暂缓动笔。三、凡以介绍请托及诸事相嘱者,暂缓应承。”丁鸿图:《庆福寺戒香记》,《弘一法师年谱》,第121页。

  [4] 弘一撰《毗尼劝持录》,系“依南山《戒本疏》、《羯磨疏》、《行事钞》,并灵芝《行宗记》、《济缘记》、《资持记》节录”而成。参见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第138页。而《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犯相摘记》,则“简其常应习诵省察者,别录一卷,以便检寻。”可与“四分律犯相摘记”配合为用,主要目的在于“依之行持,检寻良便。”参见《弘一大师法集》第3册,台湾新文丰出版社公司1993年版,总第1385页。

  [5] 弘一:《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犯相摘记跋》,《弘一大师法集》第3册,总第1396页。

  [6] 弘教藏,亦称缩刻藏、缩藏、弘教本,为日本校订缩刻大藏经之略称,这是日本最早使用活字印刷的大藏经。以高丽藏为底本,分为经、律、论、秘密、杂等五部二十五门。民国初,上海频伽精舍翻印成《频伽藏》。

  [7] 弘一:《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序》,《弘一大师法集》第1册,第365页。

  [8] 弘一:《四分律含注戒本随讲别录》,《弘一大师法集》第3册,第1115页。

  [9] 弘一:《南山律苑文集·问答十章》,《弘一法师法集》第3册,总第1456至1457页。

  [10] 弘一:《南山律苑文集·问答十章》,《弘一法师法集》第3册,第1457页。

  [11] 弘一:《南山律苑文集·问答十章》,《弘一法师法集》第3册,第1458页。

  [12] 智旭曾分别于27岁、30岁和32岁先后三度阅律藏,并于30岁时开始首次讲律,之后尝中止近二十年,于52岁时再度讲律。

  [13] 这种有效律行,具体言之,若处身于佛法不传行的边地,只要有五位持律比丘,即可传承戒律。参见圣严:《明末中国佛教之研究》,台湾学生书局1988年版,第130页。

  [14] 弘一:《蕅益大师年谱》50岁条,《弘一大师法集》第2册,总第1103页。

  [15] 弘一:《律学要略》,《弘一大师法集》第3册,总第1597页。

  [16] 太虚:《赠弘一法师》,《太虚大师全书》第64册,香港佛学书局本,第268页。

  [17] 亦幻:《弘一大师法集》第6册,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1993年版,总第2672页。

  [18] 亦幻:《弘一大师法集》第6册,总第2672页。

  [19] 大醒:《追念弘一律师》,《弘一大师全集》第10册,福建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15页。

  [20] 林子青:《弘一大师传》,《弘一大师全集》第10册,福建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6页。

  [21] 弘一赞词曰:“是阿伽陀,以疗群疚。契理契机,十方宏覆。普愿见闻,欢喜信受。”《印光法师文钞题赞》,中国佛教协会编:《弘一法师》,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87页。

  [22] 弘一:《复俗侄李圣章(麟玉)书》,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第127页。

  [23] 因弘:《恩师弘一音公永嘉驻锡行略》,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第123页。寂山和尚(1877-1963),俗姓陈,名星南,温州乐清人,自少于庆福寺出家,21岁时于国清寺受具足戒。其后掩关庆福寺,整顿清规,增筑精舍,勤修净业,广行众善,创办莲池会,劝导缁素一心念佛,往生西方。30年代时,曾募缘易址重建庆福寺,弘一为其亲撰《题永嘉庆福寺缘册》,并手书庆福寺匾额,使古刹为之增色。

  [24] 丁鸿图:《庆福寺戒香记》,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第121页。

  [25] 弘一往居城下寮三个月后,曾致书杭城印心、宝善两位法师,称“音等来此习静念佛,谢绝人事,四大亦粗调适。”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第123页。

  [26] 弘一:《题永嘉庆福寺缘册》,《弘一法师》,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108页。

  [27] 《印光大师文钞》上册,张育英校注本,第104页。

  [28] 《印光大师文钞》上册,张育英校注本,第122页。

  [29] 《印光大师文钞》上册,张育英校注本,第170页。

  [30] 《印光大师文钞》中册,张育英校注本,第1073页。

  [31] 弘一:《与王心湛居士书》,《弘一大师法集》第4册,总第1753页。

  [32] 弘一:《与王心湛居士书》,《弘一大师法集》第4册,总第1753页。

  [33] 印光:《复弘一上人》。尽管印光劝导弘一专志修念佛三昧,但他仍对古人刺血写经的具体方法及其修行功德,对弘一作出了详尽的开示。他说,古人刺血写经,“有专用血写者,有合金、合硃、合墨者。”由于血性清淡,著纸即散,因此写经用纸印,须用白矾漂过,以防渗漏。所用之血,应采用舌血、指血、臂血或胸血,断不可用心口以下部位之血。同时印光还对近时刺血写经者,表示了自己的不满。认为有些所谓刺血写经者,“直是造业,了无恭敬”,“不是用血以表志诚,乃用刺血写经,以博自己真心修行之名耳”,另外,印光还对刺血写经时的字体,亦作了具体开示。参见《印光法师文钞》上册,第112至113页。

  [34] 印光在其《复弘一上人》二封书信中,无不劝导弘一,暂缓行刺血写经,“先专志修念佛三昧”,“当先以一心念佛为要”,恐血耗神衰,反成办道障碍。参见《印光法师文钞》上册,第112页、第114页。

  [35] 弘一:《与王心湛居士书》,《弘一大师法集》第4册,总第1753页。

  [36] 弘一:《略述印光法师之盛德》,《弘一大师法集》第3册,总第1655页。

  [37] 印光:《复弘一大师书》,《印光法师文钞》上册,第455页。

  [38] 太虚:《赠弘一法师》,《太虚大师全书》第64册,香港佛学书局本,第26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