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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传佛教的教育制度——以格鲁派为例(下篇)

作者:曲扎

  经过十几年的学习之后,学僧们就要考取学位了。然而,由于学习进度、个人能力及学修水平的差别,考取学位的方式及相应的学位,是有不同的。虽然都称为“格西”,即藏语“格让江威西联”的省音,意为“善知识”,然而却也有各种不同。

  在学习到第十个学年,完成了“现观”的学习及因明的部分课程后,学僧们会获得“然江巴”的称号,意为“广通经义者”,然而这并不算是真正的格西,只是阶段性称呼。

  接下来再经过七八年,完成全部“五部大论”的学习后,学僧们会被称为“噶然巴”,“噶”指佛经,噶然巴之称表示此人通达佛教经典,能够讲辩其义。然而这仍然不是正式的格西学位。称为噶然巴之后,还要通过师长与扎仓的考察推荐,进入“备考班”继续进行五到六年的学习,才能最后参加格西资格考试。而这种考试,并不是如我们现代人所熟悉的模式,笔答试卷,而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某一佛教难题立宗答辩,能够守住自宗,遍答一切提问者问题的,才能最后获得“格西”的称号。

  依照格鲁派拉萨三大寺的传统,格西分为四等,由低向高依次为“多然巴格西”、“林塞格西”、“措然巴格西”、“拉然巴格西”。在称呼时候,“格西”二字往往略去,往往会说,某某人是拉然巴或措然巴云云。

  四等格西多然巴,系于本扎仓内经过学僧们质疑、考僧答辩以后而获取的学位。“多”是石阶的意思,表示辩经考试在本扎仓(即本僧院、本学院)大殿外的石阶前举行。所以,学僧祇需要以本扎仓的教材为主体回答就好。

  三等格西林塞,系在本寺僧众面前,经过立宗、质疑、答辩合格之后而取得的学位。“林塞”是“全寺”或“混同全寺”的意思,表示辩经考、试在全寺大殿中,混同各扎仓的僧众举行。此称来源于桑普寺。这时候,学僧祇准备本扎仓教材内的难点来回答就不够了,需要应对本寺不同扎仓的疑难,而且要坚守住自己扎仓立场的同时,获得另一扎仓或者说另一学统的认可。

  二等格西措然巴,每年于藏历二月传小召(也称小祈愿法会)期间,经三大寺僧众提问、质疑,答辩合格后,方可获取这—学位。“措”是“会供法会”,也就是传小召的意思,表示辩经考试在此法会上举行。此时的学僧,需要回答的则不只是来自本扎仓、本寺其他扎仓的辩难,而是三大寺所有扎仓,从宗喀巴三父子的著作开始,一直到四大堪布的所有教材的问难了。

  —等格西拉然巴,每年藏历正月祈愿大法会(传大召)期间,在大昭寺讲经院由甘丹寺法台(即“甘丹墀巴”,宗喀巴的继任者,格鲁派真正意义上的领袖)主持,在三大寺全体僧众及来自甘、青、川、康各地与会的信众面前,通过质疑答辩后,可得到此学位。“拉”是“拉萨”的意思,表示辩经考试在拉萨祈愿大法会上举行。

  这里要说明一下所谓扎仓教材。格鲁派的教义,当然要以创派祖师宗喀巴的著作为准,辅以其二大弟子嘉曹杰、克珠杰的著作。比如,以“般若”的学习为例。所依的根本经,是释迦牟尼佛在二转法轮中所讲的《般若经》,特别是“十万颂”、“二万五千颂”、“八千颂”这三部,也就是玄奘法师所译的《大般若经》的第一会、第二会、第四会。所依的根本论,则是补处弥勒菩萨于兜率天亲口宣说,由无著菩萨上升兜率听闻,再带回人间的《现观庄严论》。其所开示的主体内容,即是大乘菩萨的广大修行次第。对此论的注释,最受重视的则是印度的阿阇梨狮子贤所造的《名义释》。一直到这个阶段,藏传佛教各派都是一致采纳学习的。但自此以下,则各教派各有自己祖师造论,解释不同。

  格鲁的宗喀巴大师对“般若”的注疏主要有两部:年轻时候作的《善说金鬂》,当年这部著作一问世,即使得宗大师在藏地声名鹊起,遍获美誉;后期在反复讲解般若的时候,出现了一些跟早期不同的提法,于是由弟子嘉曹杰整理笔记,录为《心要庄严》。那么,凡是格鲁学僧,无论是哪个寺院哪个扎仓,都要遵循这两部注疏。

  也就是说,从《般若经》—)《现观庄严论》—)《名义释》—)《善说金鬘》、《心要庄严》是共通的,但由此之后,即产生分支。为什么呢?因为即便经过层层讲说,由佛陀到补处菩萨,到印度祖师,再到西藏本地祖师,仍然会有一些问题需要进一步的阐释。那么,在格鲁派就出现了后期的四位大德,被称作“四大堪布”,对余下的问题做出了各自的解释,在格鲁派内部又形成了更细化的学派,其著作也被当作标准教科书,被各扎仓奉为圭臬。传统上,学僧在立宗辩论时,一定要以自己所属扎仓的教材为这一问题的阐述为标准,只许尊奉,相近办法守住观点,而不许推翻,哪怕其实学僧自己的看法正是与之针对的。这其实是一种辩论的规则,是对学僧逻辑能力的一种训练。

  各扎仓的学僧们,就主要以这四位的著作为自宗,立论、辩论。

  考取了相应格西学位之后,学僧们的学习生活就完成了最大的一个阶段。之后就会有几个相对固定的选择:留大寺任教;回家乡寺院住持教务;进入密宗学院系统学习密法;担任僧官;进入闭关地,以终生闭关为要务,以住持“证正法”的方式利益众生。

  在西藏民主改革之前,格西资格会与僧职资格联系。西藏过去的僧职制不仅包括寺职制,还包括僧官制。以三大寺为例,过去学僧们考取一、二等格西后,即拥有了进入寺院管理层的资格。一、二等格西将被选任三大寺扎仓的堪布(即和尚、亲教师),或被派往大寺的属寺担任堪布(相当于汉地寺院的方丈或住持)。拉萨三大寺的扎仓堪布是全寺最高机构——喇吉的当然成员,从中产生喇吉的主持人堪布赤巴(法台)。拉萨三大寺的堪布直接参与西藏地方的政治事务,扎仓堪布由噶厦政府直接任命。此外,扎仓中的格贵(俗称铁棒喇嘛,相当于汉地僧值)、翁则(领诵,相当于汉地维那)等职,一般也需要由获得格西称号的僧人担任。

  考取格西学位的僧人也可以选择升入上下密院继续学修密宗,称作“左然巴”。当然,没有三大寺正式格西学位的僧人也可以直接进入密院学习密法,但学问基础远不如格西毕业者,称作“吉然巴”。上下密院的左然巴学修年满时,通过考试可以获取“阿然巴格西”称号。

  所谓的上下密院,同是格鲁派教授密法的最高学府,互相间并没有从属或管辖关系,两座教授密法的各自独立的学院,教授主体内容虽略有不同(下密院教授主要以无上瑜伽的父续——密集金刚修法为主,而上密院则以母续——胜乐金刚的系列修法为主),但深浅程度完全一致。下密院设立在离布达拉宫较远的位置,靠近木如寺,依最初地势关系,被称作下密院,藏语称举麦扎仓。上密院则设立在离布达拉宫较近些的小昭寺内,因最初学院设立在拉萨河谷的上游地区,故称上密院,藏语称举堆扎仓。而不是如某些人望文生义的以为有学习先后的关系:先进下密院,然后进一个只存在想象里的中密院,最后升入上密院……其实,如果按照建立时间的早晚来算的话,下密院反而是先建立,上密院的创立者是从下密院所分出的。

  在三大寺,是以“五部大论”为纲,将波罗密多乘(即显乘、显宗)教法贯穿—体,作为主要学习内容的。而在密院里,则是以“父续母续”为别,学习“八大引导”,将金刚乘(即密乘、密宗)教法系统掌握。不但要学习理论,更要有各种技术细节的实践,如:绘画坛城、摆设供品等等。

  所谓的“八大引导”,即l、大威德圆满次第四瑜伽;2、集密五次第;3、佛智足派集密四明点圆满次第教授;4、鲁依巴传规圆满次第;5、止布巴传规身坛城圆满五次第;6、时轮圆满次第六支瑜伽;7、大轮金刚手圆满次第四加持法;8、母续生起次第仪轨那若六法。

  可见,有某些人所谓“格鲁派没有时轮金刚的实修方法”纯粹是一句梦话。格鲁派正是以这八大引导为核心,传承甚深密法修行。据不完全统计,格鲁派现今仍在传授的密法灌顶,有1536种之多。所谓“格鲁不修密法、没有密法”的传言,也可以休矣。

  作为学院,上下密院均设有堪布一人,任期3年;喇嘛翁则一人,任期3年;强佐(管家)4人,任期4至5年;格贵一人,任期1年。上下密院的重要执事格贵的职位必须由拉然巴学员获得“欧然巴格西”称号者担任。任期满后按其年资等候升任喇嘛翁则。该职任满,再按年资等候升任堪布,堪布任期3年,退职后称作“堪苏”。

  上密院的堪苏才有资格按其年资候升夏孜曲杰(东顶法尊,即格鲁祖庭甘丹寺的夏孜扎仓的堪布)一职。与此对等的,下密院的堪苏才有资格按其年资候任降孜曲杰(北顶法尊,即甘丹寺的江孜扎仓的堪布)一职。得到这两个职位的人被认为是格鲁派发祥地的两名法尊,具有很高的威望。这两名法尊是甘丹寺的法台候选人,最终升任格鲁派最高宗教领袖——甘丹赤巴。在历史上,甘丹赤巴没有固定任期,近年来则以7年为一任,原则上不连任。

  所以,任何一位甘丹墀巴,都是完美继承了从佛陀传来的显密教法的高僧,也可以说,是在教法上完美地接受并实践了格鲁派教育制度的僧人,是格鲁教育制度的终极体现。

  而且所受的教育也与现今格鲁教育流程不同。

  宗喀巴生于现今青海,十六岁时候动身来到拉萨,先学了一些藏医,然后在十八岁一年的时间里学完了一遍般若,十九岁那年完成了般若的立宗答辩。然后,动身去往日喀则,在二十岁时,随喇嘛顿桑学了一遍俱舍,然后去往佐钦,随娘温巴大师又学了一遍般若。虽然去到萨迦派的大师仁达瓦处,又学了两遍俱舍,一遍中观。到了1377年,来到觉莫隆跟随大善知识洛桑,依印度功德光大师的《律本颂》,学习了律藏。然后回返仁达瓦大师处,依《释量论》,开始了因明的学习。同时也听受了《集论》,并又学习了一遍《入中论》,一遍《律本颂》。到了24岁,跟随顿桑译师又学习一遍因明。之后又回到仁达瓦处,学习《释量论》、《集论》等,并进行了第二次的立宗答辩。

  这样,到了25岁的夏天时,宗喀巴完成了立宗答辩,取得了“噶希巴”(bkavbzhipa)的学位称号,即“四难论师”。那么,总结一下的话,在7-8年间里,般若学过三次,俱舍学过四次,因明学过四次,中观学过三次,律藏学过两次,每一次学习的时间不会超过几个月,但是次数非常多。

  从宗喀巴的学习经历可以看出,当时讲修风气虽盛,但并没有系统的学制,而是如同汉地当年一样,某师僧住于某地,学僧们依之而住,从学其所精善者。而时间自由,内容自由,顺序自由。

  再来看他的两大弟子:贾曹杰和克珠杰。

  贾曹杰的学习,大概有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十岁开始,依止了大智者根嘎巴,学了《释量论》、《定量论》等因明方面的教授;依仁钦多杰学习了般若,依顿珠仁钦大师学习了《俱舍论》;依大善知识洛桑学习了律藏等。第二阶段,是依仁达瓦学五部大论。之后,在25岁那年,立宗答辩,获得了噶居巴(bkavbcupa)的学位称号,即“十难论师”。之后,被仁达瓦劝说,去拜见宗喀巴,追随宗喀巴开始了第三轮的学习,直到宗喀巴去世。除了在主持建设甘丹寺的时段,其他任何一次宗喀巴的讲法,从未缺席。

  克珠杰的学习,也大概是这样三个阶段:

  他在七岁的时候出家,然后依却吉森格绛森为师,开始了第一阶段的学习,学习了《入菩萨行论》、《集学论》,依巴珠协洛学习《现观庄严论》、《释量论》、《阿毗达磨集论》,以及律藏等,这一阶段到16岁为止。之后开始游历。19岁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学习,依仁达瓦学习因明七论、《俱舍论》、弥勒五论(即《现观庄严论》、《大乘经庄严论》、《辩法法性论》、《辩中边论》、《究竟一乘宝性论》)和“中观理聚论”、律藏、《中观四百论》和《入中论》等。总之,中观、阿毗达磨,般若、律藏、因明等全部在仁达瓦处反复听受,直到23岁。在立宗答辩之后,也是被仁达瓦劝说,去往宗喀巴处,进行了第三轮,以断除疑惑为主的密集学习,宗大师白天为他回答般若中遇到的问题,晚上则讲解密法上的疑难,如此为期一年左右。

  从他们师徒三人的学习经历可以看出,不但学习的时限、学习的内容、学习的顺序都不尽相同,包括最后所获得的学位称号,也是各不相同的。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1435年。是年,克珠杰五十岁,第一次建立了现在意义上的“次尼扎仓”,也就是法相院。之后的格鲁派,包括考取格西学位等等一系列的源头和基础,都源自于此。所以我们可以把1435年作为一个界限,之前为未规范教育制度之前的学习模式,之后为规范之后的教育模式。

  自法相院建立之后,格鲁的教育制度,逐渐完善与规范,在500多年以后的今天,形成了科目清晰、次第严谨、标准固定的一套完整的教育制度。

  首先,所谓的“科目清晰”,指的是以“五部大论”为核心,总括释迦一代时教。

  所谓的五部大论,即是“般若”、“中观”、“因明”、“俱舍”、“律藏”五门学科,并不只局限于五本书或者五部论。

  所谓“般若”,学习的内容,是佛在《般若经》(特别是十万颂、二万五千颂、八千颂这广中略三部,即玄奘三藏所译《大般若经》的第一、第二、第四会)中隐秘而说的大乘菩萨广大修行次第。此由补处弥勒所开显,由无著自兜率天听受而传回人间,所依根本文,即是《现观庄严论》,依印度狮子贤论师的《明义释》为根本释。自宗则以宗喀巴大师的《善说金鬘》、《心要庄严》(宗喀巴所讲,贾曹杰笔录)为依,学习广大菩萨行。

  所谓“中观”,则是学习佛在《般若经》中直接开示的甚深见。此由龙树所开显,月称所传来。所依根本文,即是龙树菩萨的《中论》等“龙树六论”及月称的《入中论》与自释。自宗则以宗喀巴的《入中论善显密义疏》为依,学习菩萨甚深见。

  所谓“俱舍”,就是学习世亲菩萨的《俱舍论》及其自释,主要参考教材,则是阿阇黎王子所造《俱舍论释》、阿阇黎满增所造《俱舍论释》、钦·绛贝央(妙音)所造《俱舍释·对法庄严》、嘉瓦·根敦珠(僧成)所造《俱舍释·明照解脱道》、嘉旺·称列南杰(事业尊胜)所造《俱舍辨疑》等。

  所谓“律藏”,即毗奈耶,根本所依,即是有部律藏,所依根本释是印度阿阇黎功德光的《律经根本文》,及其注释阿阇黎法友所造的《律经根本文广释》。藏地注释则主要参考措纳瓦大师的《律疏·日光善说教理海》、第一世嘉瓦·根敦珠(僧成)的《律疏·宝鬘》、班钦·洛卓列桑(慧贤)的《律经总义》、《律上分注》二种、协钦·阿旺慈诚(语自在戒)所造的《律经摄颂》等等。这些都需要与译为藏文的十三部《律经》结合起来学习,以《律经》为根本。

  所谓“因明”,又被称为“量学”,可以理解为源自印度,并在藏地得到了很好的继承与发展的“佛教逻辑学”。它的学习,是贯穿整个五部大论学习期间的。所依根本文,是印度陈那论师的《集量论》及其弟子法称的《释量论》。结合贾曹杰的《释量论疏·明照解脱道》及克珠杰的释一起学习。

  那么,这五门学科,都是什么关系呢?、或者说,为什么要确定这五门学科呢?总的来说,律藏即毗奈耶主要讲增上戒学;般若和俱舍主要讲趣人道的次第——增上定学;因明和中观主要讲增上慧学。总之,如果详细学习了这五门学科,就详细的学习了戒定慧三学、四谛及大乘菩萨的甚深见与广大行,为成佛而修行的各个门类,基本掌握。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般若、律藏、俱舍、中观和因明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般若,大乘菩萨的广大行,乃为大乘佛法之身体、主体;因明或称量学,为大乘佛法之正理,也就是推理法、获得正见的方法;律藏称之为大乘佛法行者的实际行持;俱舍就叫做大乘学习者的辨析,或者剖析,是对一切诸法的研究;然后,中观为大乘修行者的见解。

  简单来说,般若为体,其他诸科为手足眼目。

  摘自:《圆音》201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