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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中华 难忘佛法——当代佛门耆宿真华长老涅槃追思

作者:释如灯

  九十一岁高龄的真华长老是10月5日9时30分在台湾中道学苑入寂的。我于7日获讯后就急着要赶去。但两岸出入境尚须履行重重手续。幸而方今天道人缘敦厚,管辖经办官员慈悲,顺利放行。但其中隔了个双休日,耽误了两天时间。16日下午得入境批文。及至李居士驾车连夜将我从桃园机场的台北接送至台中南投埔里,到达中道学苑时已是10月17日凌晨1点多钟了。真公的法体荼毗是在10月16日追思赞颂法会后举行——赶不上了!

  两年多前,师父真公率领台湾九十余位居士到普陀山朝山,我在沪与如莲师兄通电话,要来见师父。真公知道后,一再嘱咐带团导游的居士说:“给如灯留个房间。”至今我到埔里当夜入住的平云山都,是如莲法师预先安排留给我来住宿的。师父在等我呢!

  真公的灵堂就设在中道学苑底褛大厅,进门上台阶,向师父顶礼,跪拜下去几乎起不来身,——“师父,我来迟了!”默然泪迸如雨。真公师父遗像慈祥地看着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如莲法师在大厅旁的客堂里会见我,这位师兄依然象平日一样刚毅。沉静的神态掩盖了其连日操劳的疲乏和内心深深的失师哀伤,只是更清瘦了。

  如莲师兄向我简要讲述了师父身体渐渐衰弱示寂前和入寂时的情况,一些微末的细节都讲到了。惟一长期侍奉师父身侧,担任侍者的如莲法师,经年累月与师朝夕相处,如阿难追随佛陀。(这样譬喻仅是指师徒两者的关系,並不是分开譬喻个人。这样的师徒在佛门中颇有先例可举,如今己越来越少了)得以近距离地见证了长老将佛法真谛圆融贯通於日常生活中,体证了前贤的“平常心是道”这一真理。

  9月下旬真公师父在一次接待来访客人后,自言自语地说道:“走了……我也要走了。”当时大家以为是老人因为自己身体衰弱,力不从心,故尔发出的感喟,也没太在意。后来大约在9月30日或29日时,又说了一次。但当时他仍起居、散步一切行动如常。

  如莲法师说:“真公师父自从三月率领大家到普陀山为法雨寺送大钟大鼓返台后,身体状况还算维持着不错,也没有卧床不起。今年八月底师父还率领僧信二众十余人参访佛陀纪念馆,看望佛光山星云大师,他与星云大师同是早年来台的‘僧侣救护队’成员,师父的名著《参学琐谈》也曾连载刊登于星云大师主办的《觉世旬刊》上,两人道谊深厚。此次叙晤,两位老人互相关心近况,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也许大师俩心中各人自

  都有这样的预感。但是都没有流露出丝毫伤感、哀戚。一样的洒脱、自在,一样的豁达、超然物外。星云大师

  在得知真公师父圆寂消息后,视力不佳之中书写了‘得大自在’四字巨幛,交由慧龙法师亲送至中道学苑。”如莲法师说:“10月5日,早上9点多,当时给他按脉搏,心率每分钟一百三十多次。测血压,上压为50mmHg左右,下压为20mmHg多一点。但是神志清楚,思维明晰,他平静地告诉侍者说:‘这(胸)以上还有气,这(胸部)以下没有气了’。”当时师父口唇张开着,用喉舌发音念了三声“阿弥陀佛”,念完第三遍“阿弥陀佛”时就合上眼走了。“师父是在自己自在念佛声中安详示寂的。”听如莲师兄讲述至此,一股热流刹那涌上心头,无限的欣慰与自豪感併成一句话,但这句话只是盘旋于脑际心头始终没有说出来:“这才正是我的师父呵!我向往景仰的……典范”。我想起十二年前的一些事来。2000年10月,真公长老看了我写的一篇《<参学琐谈>读后感》后,在回大陆河南时,绕道先到上海来和我见面,由开封佛学社的秘书长——刚出家的心同法师介绍,第一次见到真公师父。但我还没有准备拜师,因为我作居士皈依佛门己有一位好师父,虽然在1995年已入寂了。他就是上海玉佛寺、静安寺、开封大相国寺前方丈真禅老法师。但他没有来得及度我出家就先圆寂了。天涯何处觅吾师?度我出家的师父在哪里呢?真华长老要到他离别了五十一年的苏州灵岩山去看看,望望当年的同参故人净持法师、明学法师……他携来的两位侍者:如莲法师、如政法师也都想朝拜一下这个大陆有名的净土宗印光祖师的念佛道场,而灵岩山恰恰是我学佛、皈依佛门的起点。1972年我就上灵岩山了,净持法师则是第一位引导我认识佛教、走上学佛之路的前辈。1980年灵岩山寺恢复重建,净持法师担任都监,此后我几乎每年都在山上与他一起过年。如今我理所当然地应当陪同长老及他的两位徒弟上山,于是真华长老与如莲、如政法师、河南开封的心同法师和我,还有一位上海的青年居士,我们一行六人,包租了一辆小车,从上海龙华宾馆出发驰往灵岩山寺,在车上长老和我亲切交谈了许多,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完全没有大和尚、大法师的架子。到了灵岩山下,好些专门抬藤椅轿子的轿夫纷纷围上来,招揽生意,这些轿夫都是当地附近的农民,男女都有,有的年纪也五、六十岁了,用软侬的吴语招呼客人坐轿上山。也许在台湾从未见过这种两根竹杆架一把藤椅作轿子的如莲法师感到很新奇好玩,象小孩子一样向长老嚷着“我们坐轿子上山,我们坐轿子!”我在一旁不发一言静静地看着,大家都看着长老。这时的真华长老既没有家长式地严厉呵斥、反对,也没有说好话哄小儿似的劝阻,而是认真地像遇到了什么难题似地对如莲师说:“不可以坐的呀。”又对大家看看,似乎是征询意见。其实我们都知道如莲师也并不是真的一定想坐轿上山,而是故意逗着师父玩的。真华长老甩开袖子,大步走在前面领我们上山,这时他已经八十岁高龄了,但仍健步迅捷,身子挺直,没有一点佝偻。我们几个跟在后面,如莲师边笑边走还嘟嘟嚷嚷:“我要坐轿子!我要坐轿子!”引得大家都一齐笑起来了。灵岩山並不很高,山路平坦,但一段路很陡,我也气喘流汗几乎有点跟不上了。长老却轻松地走着,一点也没有放慢步子或停留下来。我望着他的高高的背影,感动地在心里说:“这才正是我的师父,我所向往景仰的典范。”

  到了灵岩山寺山门口,进寺前长老停下来对我们交代了几句话:“到大殿拜佛后,大家到四处随便走走看看,再到茶室来吃一碗面,见一见明学大和尚后随即下山,不要惊动常住。”这几句话和当时的情景虽已隔十二年多了,但对我仍像昨天的事一样。它展示了历代至今,所有圣僧高僧共有的一种云水生涯式的质朴风范。

  然而我心里却觉得这样未免太委曲怠慢了海峡对岸来的贵宾,不是我们灵岩山寺的待客之道。就悄悄向门头一位青年僧人低语了一句,让他速去禀告方丈明学大和尚。明学大和尚随即带着知客师、监院、及众多青年僧人出来迎接了,随后灵岩山佛学院的四十多位学僧也一齐出来了,真华长老回头望了望我们,诧异地问:“谁走漏了消息?”八十多岁的明学老和尚,精神健旺,身体也很好。还有监院悟性老法师也是故人,他握着真华长老的手欢喜地说道:“你是峻山呀!(长老当时的法名)有五十年不见啦!”佛学院学僧们很快就拉出“热烈欢迎台湾真华长老一行莅山指导”的红布横幅,院长明学老方丈代表学僧们请长老开示。真华长老站在教室讲坛上,威仪具足,声音宏亮。在没有讲稿、事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有条不紊地讲了四十多分钟开示。我惊讶地发现真华长老的演讲口才竟这么好!佛学造诣这么深湛,令我不胜钦仰。

  当天驱车返回上海龙华宾馆,我就请心同法师和如莲法师转达请求拜师。蒙真公师父慈允收纳为徒,起法名如灯,並赐本门宗派法卷。但是出家没有着落,还是个留发沙弥。奈何两岸海峡相隔天壤,直到过了近九年才由普陀山法雨寺大和尚为真公师父代刀,在永嘉古城某小庙正式落发为僧,了此心愿。次年即在河南大相国寺受持三坛大戒。

  真公师父近年经常修研、读诵《大般若经》,对于六百卷经文中菩萨如何严净佛土、成熟有情,随处可见,触目皆是,深有感悟。因此曾向侍者表示“再来人间也很好”。

  2012年3月上旬,法雨寺大殿上,他老人家与台湾僧信二众捐献督造的巨钟、巨鼓都已在大殿安装就绪,他站在巨鼓前举起长木槌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再敲了三下,咚咚咚咚的鼓声震彻大殿,传向四方,真公师父这时敲鼓敲得那么轻松自如,一下比一下有力,节奏由慢到快,完全不象一个九十高龄的衰迈老人。老人苍白憔悴的脸上浮现出欢悦的笑容。我想起经文中说的:“佛力不可思议,心力不可思议,愿力不可思议!”是什么支撑着这位九十一岁衰迈之身的老人?是意志,是——难忘中华难忘法。

  我又想起为佛教、为贯彻党的宗教政策鞠躬尽瘁、操劳至最后一刻的真禅老法师;想起为全力支持印光法师宏扬净土,倡导念佛,默默在幕后奉献一切的真达老和尚……他们无不是依仗的这股意志力量。

  此次来台奔丧虽然没有赶上真公荼毗法会,但总算得以顺利成行,到了师父亲手开创的寺院里,在真公师父的第二个七期,在他灵前和几位师兄为老人念了一天佛号。

  我是真公师父在大陆的唯一一个出家徒弟。如莲师兄要我写一篇追思师父的纪念文字,在大陆的报纸或刊物上发表,也算是给中道学苑发表一个真华长老示寂的讣告罢。师兄之命,孰敢不遵。我想其实是因为我自己这次没有能及时赶上师父的追思赞颂法会,没有来得及为真公师父送行,因此如莲师兄才给我这样一个弥补憾欠的机会,以免我内疚自责太甚。也许是师父知道如灯感情脆弱,生性喜静畏喧,怕经受不了荼毗法会的场面,才不让我参加。我从10月18日至10月21日,花了三天多时间,在中道学苑三楼,清雅洁净的僧寮里匆匆草成此文。明天午后就要飞返上海,此时秋高气爽,正是台湾气候最好的旅游季节,但是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在真公师父的灵台前再多坐一会儿,陪陪师父。2001年我在普陀山住了近一年,为妙善老和尚撰编年谱,其间我写信给真公师父,只是禀告自己近日行止及向师请安问好,寥寥数语而已。而真公师父复信竟给我写了八张纸,关怀备至,还为我以后老病孤单一人生活担忧,敦敦教诲开示。临末说怕我嫌烦,不然还要写很多话。这使我很愧惶,怎么可以这样去打扰、累烦他老人家呢!以后就连请安问好的信也不大敢写了。

  这几天我常常在想,我与真公师父为什么缘这样深?也许是因为彼此身世相似的原故。我们都是自幼没有父母双亲,由祖母辛苦拉扯抚大的。也许是因为青年时期学佛求法的路上途径相同,最感恩的两个名山道场——从灵岩山到普陀山,受到印光法师精神的感染、观世音菩萨的护佑加被,法乳恩深相同,法缘相同的原故。也许是彼此天生性格相似的原故,我们的个性中都有一个真字,一个直字。虽然明知一生为这两个字吃尽了亏、吃尽了苦头,但仍无怨无悔,不改故态。也或许是彼此都喜欢用一支笔,以文字来弘扬佛法。

  我和真公师父都不喜欢“出名”、不喜欢张扬,不愿学“大派头”。至于著书、文章上署名是为了对自己写的文字负责。

  作为真公师父衣钵传人的如莲法师主持中道学苑外,还要处理师父身后许多事情,法务繁冗,担子很不轻呢!但我深信师兄不但一定胜任,而且更会继续发扬光大的。

  祈祝海峡两岸早日和平一统;祈祝真公师父乘愿再来人间,与娑婆众生再续法缘。

  公元二0—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于台湾南投埔里中道学苑三褛僧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