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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闲谈(下)

作者:德中净智

   五恐惧

  我一直好奇,为何《百法》中没有恐惧这个心所。恐惧是人人都有过的经验,从童年时的怕黑,青年时的害怕孤独,乃至长大成人后对事业、对爱情、对子女、对未来、对死亡等种种担心焦虑,我们一直都生活在恐惧中。我们装上防盗门,安上监视器,与人只说三分话,不肯全抛一片心,制定种种的法律法规来保护我们的恐惧和担心,但我们为什么要生活在恐惧中?

  《百法》中,与恐惧最接近的一个心所是“忧受”,恐惧可说是担忧的深化和扩大。经中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是离爱故,无忧亦无怖。又云,心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可见,只要有对五蕴的贪爱和执取,我们就不可能不被恐惧之魔攫获。爱名者,为名忧怖:爱利者,为利忧怖:执着感情的,为感情忧怖:执着思想的,为思想忧怖……

  当然,有时贪爱也会给人带来快乐,并非都是恐惧。所以恐惧心的产生,还需要另外一个必要条件一一无明。试想一下,小时候我们为什么那么怕黑?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对身体的执爱,还有对黑暗中未知的恐惧,由此我们可以想象出一切能够想象出的妖魔鬼怪,虽然在明亮的时候,这一切都不存在。

  有时想想,不免奸笑。往往当我们睁开双眼的时候,外面一片光明,心中却一片黑暗:而当我们静虑时闭上双眼,外面一片黑暗,心中却一片光明。睁着眼睛却是盲目,闭上眼睛却有光明。人心能不随外境所转,保住一份光明,何其难哉!

  由于无明和贪爱,让我们产生无尽的恐惧,我们穿着厚重的盔甲,以求安全。当有一天,觉得盔甲太过沉重,便又开始寻求自由,于是就在这自由的理想与安全的恐惧之中挣扎。安全的是笼中鸟,自由的是天上鸟,要安全,还是要自由?在恐惧的阴影笼罩下,会有真正的自由吗?也许只是换了个更大笼子,然后不断地欺骗自己获得了自由。

  自由不是指外在的为所欲为,而是指内在的解脱自在。这意味着你不再受任何外在感触或内在观念的干扰,你拥有了一个永恒不变的中心。这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不恐惧,一切都归于寂静。如果我们还在为摆脱了梦中饿虎的追赶而感到喜悦时,要小心,恐惧之魔不久就会化作另外的形相宋追赶你,因为无始之梦还没有真正醒宋。

  但这世上,现今却见许多的学道人,只想摆脱恐惧,却忽略了自心的觉醒。牢牢地抓住一个宗教的依靠,就以为永远的安全。但是在恐惧的阴影下,不恐惧岂不正是恐惧折射出的尾巴。恐惧易超,而不恐惧难超,只有心灵彻底解脱,恐惧才可能会被真正消灭,否则只是依幻说觉,黄叶止啼罢了。

  六需要

  我们总在忙忙碌碌,有时候,不禁会停下来问自己,为何要这样忙碌?忙碌的背后有什么不得不这样的动机吗?我觉得“动机”这个词非常的形象,如同一个木偶的一举一动,都是由木偶内在发动的机关所造成的。我们的身体、语言其实也都是外在的工具,内在的意念决定了我们行为。如佛说:诸法意先导,意主意造作。

  但意念又是被谁造作出来的吗?如我突然想去爬珠穆朗玛峰,这个匆匆的念头又是怎么来的呢?当我饿时,当我冷时,我知道身体的需要,所以会去寻找饮食衣服来给予身体满足。但心需要什么呢?爬珠峰明显不是身体的需要,那里又冷、又没有食物,连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但你的心对你说,人生需要冒险,需要激情,所以你就去挑战未知,征服自然。但那也许只是你心里的需要,其他的人并没有同感。

  所以,我们这里要谈的,并不是各人心中种种主观的需求,而是要探讨有没有一种人类普遍的、本质的心灵需要。我们经常听到,我的心需要理解,需要关心,需要爱,需要被爱,需要……人心为何会有这么多需要?这些需要又是从哪里来的。当我观察心灵的本质时,不是非青黄赤白,非长短方圆,本来无一物的吗?那如何能满足这了不可得的心呢?身体无论怎么说,至少还似个两端有漏的皮囊,但心灵比起身体,连皮囊都不如,在本质上更加的虚无缥缈,那什么食物才能满足心灵的需要呢?

  我们从生到死忙忙碌碌地追求,不是在满足身体的需要,就是在满足心灵的需要。但这些需要真的是本质的需要,还是只是妄念、只是贪嗔痴的需要呢?我需要看今天凌晨的体育直播,我需要出去听偶像的演唱会,我需要去和朋友吃饭约会……如果得不到满足,我们的心里就会充满愤怒。当我们仔细往深处看,就会发现,其实心灵的本质并不需要这些,这些需要都只是漂浮在心灵表面、可有可无的妄想。我们的一生,总在满足一个又一个的妄想,或感到成功和满足,或感到挫折和绝望,但这些妄想永远也填不满我们空虚的心灵。所以我们会疑惑,心到底需要什么才能得到永久的满足?

  西方的一些哲学家说,心要追求真善美;印度教的吠檀多说,心要达到真智喜(大梵的境界);小乘佛教说,心要断除一切惑,达到完全的寂灭:大乘佛教说,心要达到常乐我净的大涅槃境界。似乎所有的宗教、哲学,在探讨心灵的终极满足时,都会提到真实、永恒、喜悦等相关概念。这是不是在说,心只有找到这些,才会得到永久的满足?

  不过,这些目标是我们主观创造出的理想,还是客观实存的境界呢?古希腊的一位哲人说,为了消解心中对未知的恐惧,人按照自己的面貌创造了诸神,我们是否也是按照心灵的需要,塑造了理想之境呢?我或许是出于对现实的不满,而想像出与人间隔离的桃花源,甚而永享幸福的天堂,并以此为目标来满足自心对美、对常、对乐的需求。也可能是,这世上真的有宁静的桃花源或永乐的天堂等着我去追求?

  或许,我们的心其实永远也不可能被满足,因为它本身就是自给自足的。禅师说,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在圣不增,在凡不减。众生心与佛心在本质上是无二无别的。又说,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既然自心本来圆满具足,那还需要什么呢?故凡需要种种,岂不就只是无明覆盖下而产生的幻觉吗?

  当然,你也可以这样质疑,把心的本质说成是本来清净,自性圆满的,也是一种幻觉,也是因为心灵的需要而产生的路标。一切唯心造,既然有需要,心就会创造出一切妄念来满足你,而且让你身住其中,绝不会觉得受骗。

  这样想来,便觉得写这篇文章,也是自己唠叨本性的需要,思想靠自己揭露了自己的虚假,但剩下的还是虚假的思想。

  七观照

  观照是自然发生的,还是后天努力形成的?比如,当我清晨一觉醒来,安静地坐着,思惟还未活跃,念头如清水游鱼般清楚地显现,观照似乎自自然然地就开始了。而当我进入白天繁忙的生活,思考或处理很复杂的问题时,观照似乎就从我身边溜走了。即使还在,也只如浮光掠影,没有深度。

  在传统的禅修体系中,有一些是直接从观照入手,而有一些则并非这样。这使我去思考观照产生的背景,我们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让观照生起和相续。

  首先是空间,如同眼睛需要空间,才能看到它物,心灵也需要空间,才能观照心念。一叶障目者,并非因为叶子很大,而在于它与眼睛间没有距离。否则,纵使地球之大,从太空望去,也不过一蓝色水球而己。同样的道理,当我们执着于妄念,以为这就是心的全部,我们也就被妄念障碍住了心的本性。

  如同堆满垃圾的房间,会让我们觉得种种不便:太多的妄念,也会使心灵觉得束缚、压抑,而无法进行自由地观照。为了能够有效地进行观照,我们必须先清理出心灵的空间,创造出适合观照的背景。我们必须少欲知足,减少挂碍,过道德而不致追悔的生活,乃至对空性进行足够的闻思胜解,这些都是有益的资粮,否则即使强行观照,也终会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起伏不定,欲速不达。

  通常,当我们说,用一个心念去观照另一个心念时,其实是在这看似不可分的心上,进行了某种剖析,以造成足够的距离以便观照。这种空间,属于心灵的内在知觉,它不同于外在物质的距离,也不同于时间造就的距离,而纯是能观照的与被观照的的纵向距离。这是一种由内在切割而造成的知觉深度,虽然本质上,能观照的与所观照的都是心本身。

  其次,观照需要一个稳定的中心,如同我若要知道今日寺中游人的总量,我就得站在寺庙门口计数,而不是跟着游人到处乱跑。这个门就是一个参照点,由于它的存在,我们才能进行有效地观察。当然,修行中的参照点,你可以进行人为的选择,你既可以选择以呼吸为中心,凡是观照呼吸的就是正念,不观照的就是妄念:也可以以清净的本性作为中心,凡持守真如本心的就是正念,随境而转的就是妄念。但无论怎么说,这个中心都必须保持相对或绝对的不动,以使那些纷扰的客尘得以自行暴露。

  当然,达成观照的条件还有很多,上文只是抛砖引玉地谈一谈。我想,创造一个心灵的背景空间和寻找一个适合的参照中心,对于轻松、自然、不费力地生起观照是必不可少的。一方面,有空间才能观照,而由观照反促进空间的深化,心量的扩大,乃至心包太虚,圆满无碍;另一方面,有中心才有观照的尺度,而由观照又能令中心稳定的凸显,乃至达成“妙湛总持不动”的境界。

  摘自:《圆音》201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