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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露金风——龙安寺《枯山水》

作者:林谷芳

  林谷芳

  禅讲禅画是禅艺术的大宗。因此,谈禅艺术就不能不举王维辋川诗《辛夷坞》、牧溪《六柿图》等深体无心的作品。然而,若论其极致,同为首选的京都龙安寺《枯山水》恐怕更能让人体得宗门之不共。

  枯山水为日本禅庭园所特有。以白绷沙石为底,中置数石,论其材质,实与神门山水之趣有违,但却成为禅艺术的典型,原因何在?不妨自云门的问答契人:

  云门因僧问:“树凋叶落时何如?”

  师曰:“体露金风!”

  树凋叶落是繁华落尽,繁华落尽时如何?正是宗门最核心的回答。寻常人堆叠追求,深怕一朝落尽,却只能葛藤缠身,道人则一丝不挂,透脱自由。而这一丝不挂,又何止不挂凡情!

  正因凡圣俱遣,乃能体露金风。枯山水就直陈于此。但日本的枯山水何其多也!却都不及龙安寺的枯力水,原因何在?正因其他的枯山水总还有挂念:一丛春天的杜鹃、几片秋后的枫红、死生如朝露的苔青、开谢如红颜的樱白。

  就因再无其他,乃能本自具足,坐在龙安寺《枯山水》前,人就容易体得天童宏智所言“虚极而光,净圆而耀”这“自知独耀”的境界?

  天童宏智是宋代默照禅的开山祖。默照与看话是宋代发展出的修行法门,在此之前,宗门的实修接引虽有五家之分,却都活泼应缘,其利固在法无定法,其弊也因此让学人多所游移难以深人,而到看话与默照,则以一法摄万法,让人凭此即可“一超直人如来地”。

  虽说以一法摄万法,但所以能令人一超直人如来地者,正因这一法并五次第可言。看话是“有无俱遣”,举一话头打得凡心尽死;默照则“全体即是”,直接以坐禅即坐佛、作佛。因此打坐就不是寻常的打坐,它万缘放下。全体是坐,当体即佛,举的是“清净妙明,是诸人本所游践处”,一切本然具足,“元不借他一毫外法,的的是自家屋里事”。

  这样的默照禅在宋代大兴,所以日本曹洞宗开山祖希玄道元才会说:“学道之最要,坐禅是第一也。大宋人得道,皆坐禅之力也。”但话虽如此,后世的中国默照终不敌“临天下,曹一角”的发展之势,以至于谈禅者,只看到临济门下看话的严厉峻烈,大开大阖,却不见曹洞默照的机关不露,灵明独耀。

  然而,情形在日本则有不同,希玄道元以“佛祖之道只坐禅也,不须顺他事”,除将中国的默照禅直接推为“只管打坐”外,他在日本佛教的影响力更使曹洞禅可以颉颃临济禅,默照的禅艺术因此也成为日本禅艺术重要的一环。在中国,禅艺术总较多聚焦于杀活同时及浑然天真,而日本的枯山水、茶道、花道,“默默照处,天宇澄秋”,则一派默照禅的落处。

  的确,没有默照的拈提,就设有枯山水的映现,时人谈枯山水,局限常如谈《六柿图》般,总在枝节着眼,甚且常有法门的颠倒:以枯山水之石为须弥山,不知日本枯山水形貌之多之变异;以白沙为四大海水,却不知这正是“孤明独照、默味至游”、“昭昭不昏,湛湛无垢”的世界。

  默照的世界在天童宏智的法语里有最深的体现,他曾有知名的法语拈提石门、临济、曹洞的宗风之别:

  云门优稳身心,自解随波逐浪:临济变通手段,它能影草探竿。且道,天童门下合作么生?

  开池不待月。池成月自来。

  这“开池不待月,池成月自来”,是接引学人的家风,自然、寂寥,默默自照,湛湛纯清,以体大道,正如足庵智鉴上堂所言:

  世尊有密语,迦叶不覆藏:

  一夜落花雨,满溪流水香。

  世尊拈花,迦叶微笑,如何体得?正在默照,但这默照,不是沉空守寂,也非寻常的默然静观,所谓“开池不待月,池成月自来”,讲的既是接引学人的家风,更直指修行的不共,而这不共的坐禅,唐·药山惟俨即有深刻的拈提:

  师坐次,有僧问:“兀兀地思量什么?”

  师曰:“思量个不思量。”

  曰:“不思量底如何思量?”

  师曰:“非思量。”

  直契非思量,才是默照的坐禅法,到此才能体得幽州盘山宝积示众所云:

  心月孤圆,光吞万象,

  光非照境,境亦非存,

  光境俱忘,复是何物?

  没有一定的坐禅经验。当然难言此光境俱忘,但寻常人坐在龙安寺《枯山水》之前,却多少能比量此难言之境。

  坐禅是宗门的基本功,默照的坐禅更是曹洞的究竟法,许多人以禅宗不坐禅,对禅是极大的误解。以此,谈禅艺术。在杀活同时的《六祖撕经图》、触目皆是的《李白行吟图》、水流花开的《卒夷坞》、无心体道的《六柿图》外,这体露金风、心月孤圆的龙安寺《枯山水》乃更值得学人观照,因为它既让你直接置身默照,也让你更能不惑于迷人的棒喝机锋、公案转语。直契一如。

  摘自:《佛教文化》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