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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谈弘一大师的“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思想

作者:清宏

  前言

  弘一大师,俗名李叔同,是我国近代集书法、音乐、戏剧、教育为一身的著名人物。1918年“五四”运动前夕,放弃世俗的一切而投身空门。出家后精诚庄严的自律苦修,使传统断绝数百年的律宗得以复兴,佛门尊弘一大师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

  纵观整个佛教在中国的弘传史,历代祖师大德弘扬佛法无不依时代背景和社会需求而拣择,弘一大师也是如此。虽以复兴律宗作为己任,但当日本侵略者侵占我国时,弘一大师提出了“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的主张,号召全国佛教徒,奋起抗战。当时,在泉州讲经时,讲座后壁上,常悬挂的就是他亲书的这两句。并写了许多幅赠送有缘人,有时还会加“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是故救国必须念佛”的跋语。[1]且经常教导僧俗弟子,读诵《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十万遍,并自书华严偈颂,用于祈愿三途八难俱离苦,四生三有尽沾恩,国界安宁兵革销,风调雨顺民安乐。

  一、生平(1880-1942)

  大师讳演音,字弘一,号晚晴老人,亦名二一老人。俗姓李,名文涛,又名广侯,字息霜,别号叔同。大师原籍浙江平湖,祖先迁居天津已有数代。於清季光绪六年(1880年),岁次庚辰的九月二十日,出生於天津河东地藏庵前陆家胡同祖宅。1905年,东渡日本,进上野美术专校,潜心文艺,擅诗词、书画、金石、音乐,旁涉戏剧,悉臻神妙,名震一时。回国后在浙一师范教书。丙辰(1916年)秋到杭州虎跑寺断食习静,由此因缘而皈依佛们。后又因好友夏丏尊的一句反话而在戊午(1918年)七月十三日,在虎跑寺礼了悟和尚出家;九月,受具戒于灵隐寺,时年三十九岁。壬午(1942)仲秋,示微疾,九月初四日圆寂于温陵养老院。世寿六十有三,梵行二十四载。荼毗后,其舍利分别由泉州清源山弥陀岩,杭州虎跑寺建舍利塔供养,以垂纪念。

  二、 大师的爱国情操

  弘一大师生活的年代正好是内忧外患的时代,而大师的爱国情操带有明显的时代特点。下面我们简单的从两方面来谈谈大师的爱国精神。

  1. 风华才子的爱国表现

  变法维新之说盛行的时候,李叔同也受了这种思想的影响,他很崇拜康有为的变法救国,曾刻“南海康梁是吾师”的印章。1905年,与许幻园、黄炎培等思想先进青年创办“沪学会”,定期演讲爱国、自立、卫生等专题。“沪学会”中附设补习学校、培植后进,为该补习学校作《祖国歌》、《大中华》歌颂祖国。其中《祖国歌》的歌词写道:“上下五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乌乎大国民,乌乎唯我大国民!幸生珍世界,琳琅十倍增声价。我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渡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乌乎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升平!”[2]丰子恺说他少年时排队游行时唱着歌,扛着旗子,上街宣传“抵制美货、抵制日货、劝用国货”时,《祖国歌》就是所唱的歌之一。[3]可见,其歌流传之广。而《大中华》的歌词内容是:“万岁,万岁,万岁,赤县膏腴神明裔。地大物博,相生相养,建国五千余岁。振衣昆仑之巅,濯足扶桑之漪;山川灵秀所钟,人物光荣永垂。漪欤哉,伟欤哉,仁风翔九畿;漪欤哉,伟欤哉,威灵振四夷!万岁,万岁,万万岁!”[4]

  同年,他的母亲逝世,在安排完母亲的丧事后为寻求救国路,到日本留学。在去之前,他作《金缕曲》“留别祖国”, 表达了誓报国恩的满腔豪情。其词曰:“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来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5]一派豪气,充满了炽盛的爱国热情,是当年李叔同的自我写照。

  李叔同一直是坚持执着的爱国者,在东京,他加入孙中山、黄兴领导的革命的中国同盟会,支持维新变法。并且在日期间,创办“春柳剧社”,公演世界名剧《茶花女》,自己扮演女主角,将收入汇回祖国赈救淮河流域水灾灾民,又公演《黑奴呼天录》,揭露美国残酷虐待华工,追害华侨,强迫清政府签订不平等条约等恶行,并鞭策清庭之腐败。由于《黑奴吁天录》中有反对民族压迫的内容,此剧还遭到清政府的禁演,这也说明了其影响之大。

  1911年回国后,加入柳亚子领导的进步文学团体南社,力求唤醒国民民族精神。第二年,辛亥革命,民国成立,他欣而填词《满江红》,对新生共和国的未来充满憧憬:“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脑好。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6]

  2. 法门龙象的爱国事迹

  弘一大师出家后,除了仍然以书法、金石续用结缘外,其他艺术断然放弃,与世俗亲友也很少来往。虽然如此,但对于祖国的兴亡却始终念念不忘。

  1937年5月,厦门市举行第一届运动会。因为大师是音乐界的前辈名家,所以会前请大师撰写会歌。大师慨然应允,亲自谱曲填词,歌词充满了爱国激情:“禾山苍苍,鹭水荡荡,国旗遍飘扬!健儿身手,各显所长,大家图自强。你看那,外来敌,多么披猖!请大家想想,请大家想想,切莫再彷徨。请大家,在领袖领导之下,把国事担当。到那时,饮黄龙,为民族争光;到那时,饮黄龙,为民族争光!”[7]大师在此歌词中引用宋朝抗金民族英雄岳飞与部将誓约“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之语,目的是动员民众,抵抗外侮,收复失土。

  1937年10月,日本侵略军逼近厦门,友人都劝大师内避,大师则表示“为护法故,不避枪弹,誓与厦市共存亡”[8],并且自题其居室曰“殉教堂”。弘一法师还在给朋友的信中说:“近日厦门甚为危险,但朽人未能他往。因出家以来,素抱捨身殉教之愿。今值时缘,应居厦门,为寺院护法,共其存亡。”[9]在日本侵略者侵占我国国土、残害我国同胞的时候,弘一大师提出了“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的主张,号召全国佛教徒,奋起抗战,赶走日本侵略者。大师那种保国护教,凛然不屈的精神,不能不使听者为之动容。许多佛教信徒都在其影响之下,走上了爱国爱教的道路。

  三、 大师的念佛思想

  弘一大师的父亲晚年虔敬于佛教,所以大师从小受到佛教的熏染。

  李叔同出家后,发愿精研戒律,并且严格依照戒律修持,虔诚得近乎苦行僧。弘一法师为弘扬律宗,曾立下四誓——一,放下万缘,一心系佛,宁堕地狱,不作寺院主持;二,戒除一切虚文缛节,在简易而普遍的方式下,令法音宣流,不开大法,不作法师;三,拒绝一切名利的供养与沽求,度行云流水生涯,粗茶淡饭,一衣一袖,鞠躬尽瘁,誓成佛道;四,为僧界现状,誓志创立风范,令人恭敬三宝,老实念佛,精严戒律,以戒为师。而在这四愿中,有两愿都提到了念佛,可见大师对念佛的重视。

  弘一大师推崇澫益的“只深信持戒念佛,自然蓦地信去”,又赞同印光法师“屡言念佛胜于水陆经忏等”,到他自己“专宗弥陀净土法门”,诵佛名号,这种念佛思想是一脉顺承的。大师在阐释“净土法门大意”时强调修净土宗者要“第一须发大菩提心,《无量寿经》中所说三辈往生者,皆须发无上菩提之心。《观无量寿》佛经亦云,欲生彼国者,应发菩提心。”这个“菩提心”就是“常应抱积极之大悲心,发救济众生之宏愿。……常常发代众生受苦心......”又说“修净土法门者,固应诵《阿弥陀经》,常念佛名。然亦可以读诵《普贤行愿品》,回向往生。”因为此经中说,“诵此普贤愿王者,能获种种利益,临命终时,此愿不离,引导往生极乐世界,乃至成佛。”此外“专修念佛之人,往往废弃世缘,懒作慈善事业,实有未可。因现生能作种种慈善事业,亦可为生西之资粮也。”[10]

  大师又在《劝念佛菩萨往生西方》的讲演录中说到:“若约通途教义言,应观我身人身山河大地等皆虚妄不实,飞机炸弹大炮等亦当然空无所有。如常人所诵之《心经》、《金刚经》等皆明此义。《心经》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若再详言,应分为空假中三观,复有次第一心之别。但吾人仅可解其义,若依此修观则至困难,即勉强修之,遇境亦不得力。故印光法师劝人专修净土法门也。因此法门易解,人人皆可实行。故劝诸君须深信净土法门。又须于印光法师前所说者,深信不疑,安心念佛菩萨名号,不必忧惧也。”大师指出了深奥的佛理,对一些人来说是很难洞其深察,如果专修净土,持名念佛,那么就能取得“法门易解,人人皆可实行”的功效,这也是不解其义,又可修为,直抵境界的一个有效的途径。[11]

  大师虽主张只念佛名,但是他并不排斥经论。当有人问他:“当代弘扬净土宗者,恒谓专持一句弥陀,不须复学经律论等,如是排斥教理,偏赞持名,岂非主张太过耶?”他回答说:“上根之人,虽有终身专持一句圣号者,而决不应排斥教理。若在常人,持名之外,须于经律论等随力兼学,岂可废弃。且如灵芝疏主,虽撰义疏盛赞持名,然其自行亦复深研律藏,旁通天台法相等,其明证矣。”[12]这是说修习净土宗的人专念佛号之外,不可偏废经论,即持佛名念佛与学习经论是一体的。又有人认为“有谓净土宗人,率多抛弃世缘”,大师则告诉他们这是不对的,“若修禅定或止观或密咒等,须谢绝世缘,入山静习。净土法门则异于是。无人不可学,无处不可学,士农工商各安其业,皆可随分修其净土。又于人事善利群众公益一切功德,悉应尽力集积,以为生西资粮,何可云抛弃耶!”[13]可见持名念佛是在现世中得到的,也就是说念佛可以随人而缘,到处可学,人人可念,是一种方便的善法,于人于己都是有利的事情。

  大师还特别提倡“听钟念佛法”,[14]认为“初学念佛,若不持念珠记数,最易懈怠间断。若以时钟时常随身,倘有间断,一闻钟响,即可警觉也。又在家念佛者,居室附近,不免喧闹,摄心念佛,殊为不易。今以时钟置于身旁,用耳专听钟响,其它喧闹之声,自可不扰其耳也。又听钟工夫纯熟,则丁当丁当之响,即是阿弥陀佛之声,无二无别。常响则佛声常现矣。”并引用印光大师“复永嘉论月律师函”云:“凡夫之心,不能无依,而娑婆耳根最利。听自念佛之音亦亲切。但初机未熟,久或昏沉,故听钟声念之,最为有益也。”以钟声的频率来确定念佛的节拍,不仅可以帮助初学的佛教徒掌握念佛的技术,而且还可以警摄人心,不失为一极好的摄心念佛妙法。

  四、 爱国与念佛的合一

  纵观整个佛教在中国的弘传史,历代祖师大德弘扬佛法无不依时代背景和社会需求而拣择,如百丈怀海所倡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制度令禅宗经会昌法难不衰而于宋代流行天下,同样,弘一法师以身示范弘扬律宗、爱国爱教也是时代的使然。弘一大师所处的时代,中国佛教被误认为是“死人的宗教”,而且僧伽内部戒律松弛,整体呈一片衰败之势。太虚大师号召“人生佛教”以恢复佛教积极入世的特色,而弘一大师则对失传多年的南山律宗发扬光大。

  李叔同,曾经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创始人之一,留学日本学文艺、话剧,研究油画、西方音乐等等。他终身所坚持未放弃的书法则使他被誉为20 世纪中国十大书法家之一。这位集众多爱好于一身的风华才子却在1918年“五四”运动前夕,斩断世情俗怨,开始了“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的生活。弘一大师出家之后,依然广结善缘,开导众生,以唤起、提高人们的爱国热情和责任感为己任。可能这种“宗教救国”的理想,与大师早年 “教育救国”的理想应该是一脉相承的。正因为如此,当时许多文化名人都颇为欣慕大师,与之结为“方外之友”。著名美学家朱光潜曾说,李叔同是“以出世的精神做着入世的事业。”[15]宗教的虔诚与献身精神并没有使他放弃救国的愿望,反而更加强烈。而念佛思想对弘一大师一生的影响非常大,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选择的佛教信仰。正是由于净土思想和念佛理论,使他信仰弥坚,终身不改,也同时铸就了他的高贵人生品格,并将此融化在后半生的弘扬佛教的伟业中。由于这些种种的原因才有了他在国家有难的情况下,发出了“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的狮子吼,欲以身殉教,把自己的一生与佛教、与国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为佛教徒作出了一个光辉的榜样。

  他先是将这两句话悬挂在他讲演律学时的讲座后壁上,后来写了很多赠送向他求赠墨宝的人,有时还加跋语云:“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是故救国必须念佛。”数年之中,赠出的这种爱国诗句字幅,不计其数,大师的爱国爱教诗句,在社会上广为流传,而他的爱国爱教思想,深入人心,使许多佛教信徒都在他的影响之下,走上了爱国爱教的道路。

  据柳亚子先生的《怀弘一上人》中介绍,自弘一大师出家后,他俩就再没联系。而在抗日军兴之际,弘一大师在福建泉州度60 寿辰,柳亚子寄去一首祝寿诗。诗曰:“君礼释迦佛,我拜马克思。大雄大无畏,迹异心岂异。闭关谢尘网,吾意嫌消极。愿持铁禅杖,打杀卖国贼。”当时在场祝寿的人见到这首诗,莫不缩颈咋舌,可是弘一读了微微一笑,提笔回诗偈一首,云:“亭亭菊一枝,高标矗劲节。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柳亚子读后,不由叹道:“呜呼,洵可谓善知识矣!”。[16]

  结   语

  大师一生爱国爱教,深受教内外一切大众的尊敬与爱戴。纵观大师的一生,其爱国与念佛思想一直是贯穿始终的。爱国方能真心爱教,爱教才能真正爱国,即出世而不离入世,即入世而求出世,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每一位佛子深思与学习的。大师垂危时,曾作二偈给夏丐尊等旧友:“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17]诗中尽显其面对死亡的冷静、理智与从容。大师病重后,自知医药已无救,故拒绝医疗探问,一心念佛。十月十日下午,弘一法师索来纸笔,写下“悲欣交集”的绝笔交给妙莲。

  参考书目:

  《印光法师文钞三编》上下册,弘化社。

  《弘一大师全集》十册,福建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六月第一版。

  《中国佛教高僧全集》第24册《弘一大师传》,佛光出版社。

  《李叔同集》郭长海、郭君兮合编,天津人民出版社。

  《弘一大师年谱》林子清居士著,上海佛学书局。

  《悲欣交集》陈慧剑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旷世凡夫·弘一大传》柯文辉著,湖北人民出版社。

  [1] 《弘一大师全集》第九册,后期墨迹,第301页。

  [2] 《李叔同集》第164页。

  [3] 《弘一大师文集》第十册,附录卷,第五辑,第121页。

  [4] 《李叔同集》第167页。

  [5] 《弘一大师全集》第七册,文艺卷,第455页。

  [6] 《弘一大师全集》第七册,文艺卷,第456页。

  [7] 《弘一大师全集》第七册,文艺卷,第471页。

  [8] 《弘一大师全集》第八册,书信卷,致李方远三,第236页。

  [9] 《弘一大师全集》第八册,书信卷,致性常法师二十,第303页。

  [10] 《弘一大师全集》第一册,第260页。

  [11] 《弘一大师全集》第一册,第304-305页。

  [12] 《弘一大师文集》第一册,第261页。

  [13] 《弘一大师全集》第一册,第261页。

  [14] 《弘一大师全集》第一册,第303-304页。

  [15] 《弘一大师全集》第十册,第五辑,第160-161页。

  [16] 《弘一大师全集》第十册,第四辑,第62-63页。

  [17] 《弘一大师全集》第八册,书信卷,致夏丏尊一百,第14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