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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悟不存师——元人《达摩图》

作者:林谷芳

  悟者契于一如,正因不二,他空有俱遣,不落两端,由是不变随缘,随缘不变,映现着立处皆真的生命风光。这种风光成为禅对世人最大的吸引,谈禅遂聚焦于它的幽默、趣味、朗然、自得,却忘了“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寒彻骨”不只如四祖道信“胁不至席,仅六十年”,“寒彻骨”是要涤荡自己的习气,一般俗人困于陋习,思自拔而不得,行者则舍假归真,可还困在这“真”字,必得两端俱截,才能彻底透脱。所以庞蕴问马祖:“不与万法为侣的是什么人”,不与万法为侣,才能自由自在,不与万法为侣,所以“只破不立”。禅如此,只为让学人回到那一丝不挂的境地。

  禅常以一丝不挂直称这孤朗朗、赤裸裸之地。《维摩诘经》有天女散花之事:他“以天华(花),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花)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着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花),不能令去”——

  尔时,天问舍利弗:“何故去华?”

  答曰:“此华不如法,是以去之。”

  天日:“勿谓此华为不如法。所以者何?是华无所分别,仁者自生分别想耳。若于佛法出家,有所分别,为不如法:若无所分别,是则如法。观诸菩萨华不著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结习未尽,华着身耳;结习尽者,华不着也。”

  天花之所以至诸菩萨即落地,在大弟子则黏著,即因大弟子对美、圣仍有执著之故,是“仁者自生分别”的结果,而这分别也正是所有颠倒的开始。

  因此,要让结习尽,不只是魔来魔斩、佛来佛斩,宗门更多的是“师不师,生不生”之行为,毕竟,魔、佛对许多行者而言,仍非现实世界之事,而师者,在学人而言,正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更何况是究明生死大事的老师。但禅却要学人“大悟不存师”。

  大悟不存师,一在指悟时即便圣境亦就此消泯,另一则更在指欲契得大悟,就不能将师字挂在分头。所以天童宏智如此示众:直须无师智、自然智,“见性不留佛,大悟不存师”,方有些子衲僧气息。

  万松行秀在《从容录》中也如此示众:临机不见佛,大悟不存师,定乾坤剑没人情,擒虎兕机忘圣解,且道是什么人作略?

  的确,有个师字、有个佛字就依然落于一端,依然是思虑心在作用,所以宗风峻烈的禅者,对弟子的恭谨往往不许,风穴延沼问南院慧颐的家风,南院答道:

  “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让师。”

  一棒打下是为让行者脱离两头,契于无生,而在机锋应对间,学人即使是面对师父,也得两刃相交、箭锋相拄。

  正是这种气概,让延沼言下大彻玄旨。而谈禅,若离开了这种气概,就部属余事商量,于是元人这幅达摩才会如此的杰出;

  杰出,不是因为一苇渡江、九年而壁;杰出,更不来自只履西归、耳闻蚁斗;杰出是因为那大悟不存师、临机不让师的神情,这神情画得传神,让你觉得要唬倒这位胡僧几不可能,他不只“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他更因不依一物而不受制于万法。

  达摩是禅画的本角,画他,是因为他活生生,他生命中的传奇让画者可以自由演绎。但也因此,怎么画就更映现了画者对禅的体会,白隐的达摩穿透一切,墨溪的达摩独坐大雄,这幅元人的达摩则对所有的应然提出了挑战。

  这个“真的吗”的神情,其实不只是对权威习见的质疑。他活生生的表情,比起白隐,墨溪所绘更像个实在的行者。这疑问由所有禅者的老师达摩来发出,生动的表情更使达摩自己也走下了圣者的殿堂。只是许多人不理解禅走下殿堂的这一步要有多少的气魄与工夫,乃将达摩画成卖弄把式的江湖人或只是随喜而为的不倒翁。

  大悟不存师,所以禅堂不立佛像,而达摩也不被画成圣者,在这看来接近日常的造像上,却有着禅最大的自许,就如同洞山师虔所言:

  师上堂,谓众曰:“祖师宗旨,今日施行,法令巳彰,复有何事?”时有僧问:“正法眼藏,祖祖同印,未审和尚传付何人?”师曰:“灵苗生有地,大悟不存师。”

  灵苗既在心中,大悟又何待于师。许多佛子喜言末法时代,以为当今去佛已远,何能自度,其实,存师自然难自度,大悟必然不存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