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文

当前位置:首页> > 杂文

论唯识学与胡塞尔现象学对“时间”的看法

作者:圣凯

  一、前言

  “时间”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概念,在人类生活的所有领域中,它无疑是一个根本的基础问题。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我们意识到的“现在”不断地向前推进,由过去移向将来。在艺术和文学中,时间被描绘成箭,是河流,是飞车。在科学上,由于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所产生的突破,使我们对“时间”有一种从所未有的认识。在哲学上,“时间”是一个重要而且困难的哲学问题,“时间”真的存在吗?其最初来源于什么呢?古今中外哲学家都对“时间”进行努力的探讨,而且至今仍然在继续着。

  我们都知道时间一去不返,觉得它的流逝好象支配着我们的存在,过去己不可改变,未来是一片空白。我们都知道,时间是不等人的,时间不会倒流。过去、未来真的存在吗?而且,在我们的常识中,“时间”似乎总与空间在一起,我们都生活在一定的时空中,“时间”与空间能够分离吗?

  “时间”是给入神秘感最大的来源之一,因此成为宗教、哲学探讨的重要主题之一。作为东方古代的重要佛教思想一一唯识学,以严密的逻辑与完备的体系而著称于东方思想界。胡塞尔作为当代西方现象学的创始人,深深地影响了当今西方思想界。所以,唯识学与现象学,虽然所处的时代、空间不同,但是在有关意识结构和认识方式上却有很多相似的看法。其实,二者在对“时间”的看法,也有着惊人的相似,当然也有一定的差异。同时,他们的“时间”都会遇到不同的困难。

  在东西方文化对话与交流的时代,一种跨越时空的研究正在展开,我们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以“时间”问题为核心,来考察古老的唯识学与现代现象学的同异,为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作出自己的努力。

  二、唯识学的“过未无体论”

  唯识学对“时间”的看法,是继承部派佛教而来的。说一切有部、经量部、大众部不同的时间观影响了唯识学。而把时间看做是虚幻不实的存在(或部分虚幻不实的存在),是大乘佛法的特色。龙树在《中论》卷三(“观时品”第十九),即曾破斥三世的时间观念。龙树认为时间是虚幻的最大理由是:时间是立足于事物的活-动而假立的;万物是因缘生、空无自性的;因此,时间也是空无自性的。

  以护法为主的《成唯识论》的时间观是来自大众部,它把时间建立在种熏的理论之上,主张“现在实有”。《成唯识论》卷三说:

  谓此正理,深妙离言。因果等言,皆假施设。观现在法有引后用,假立当果,对说现因。观现在法有酬前相,假立曾因,对说现果。假谓现识,假彼相现。如是因果,理趣显然,远离二边,契合中道。诸有智者,应顺修学。

  《成唯识论》认为唯有当下一刹那“现在”法是实有的,而过去、未来都是假立的,立足于这一点,来解释三世法。

  从“时间”本身来说,唯识学是作为“不相应行法”,就是说“时间”本身是不实在的,依色心等法而假立。唯识学认为,未来所生起的果是在当下这一刹那上,具有引生未来果的作用或功能,即是在心识上变起未来的果相,有相似于未来的果。所以,“未来”是由心识观现在法具有引生未来果作用而在心识上假变而起的。“过去”也是如此,立足于当下这一刹那,具有体现过去的因相,反映出“现在”法有过去的根源,所以在心识上变现出过去的因相。所以,唯识学认为过去与未来是“假”的,就是在当下的现行心识上,变现起未来果相、过去的因相,实际上不存在绝对的未来与过去,过去和未来都是现在能缘识上的相分,这就是“过未无体论”,即是“唯识三世”。所以,窥基的《成唯识论述记》对此解释得非常清楚:

  谓大乘中唯有现法。观此现法有能引生当果之用。当果虽无,而现在法上有引彼用。用者功能,行者寻见现法之上有此功用,观此法果,遂心变作未来之相。此似未来,实是现在,即假说此所变未来名为当果。对此假当有之果,而说现在法为因。此未来果,即观现法功能而假变也。观此现法,有酬前之相,即熟变相等。观此所从生处,而心变为过去,实非过去而是现在,假说所变为现法因。对此假曾有过去因,而说现在为果。

  所以,所谓的过去与未来都是在“现在”的一刹那上,具有酬因引果的作用,用理论来建立三世的,所以称为“道理三世”。

  对于现在这一刹那,在部派佛教中存在着两种的“刹那具足四相”和“相续四相”的主张。说一切有部认为生、住、异、灭四相,是在一刹那中具足在某一法上的,由于“住”相的刹那暂住,时间还是有前后延续性的;经量部主张“相续四相”,也是认为时间有前后延续性的。但是,《成唯识论》对这种时间观念都表示反对,并加以破斥。《成唯识论》认为,生等四相是不能离开色心诸法而独存的,它们不过是依色心诸法的活动假施设而已。所以,《成唯识论》说

  然有为法因缘力故,本无今有,暂有还无,表异无为,假立四相。本无今有,有位名生;生位暂停,即说为住;住别前后,复立异名;暂有还无,无时名灭。前三有故,同在现在:后一是无,故在过去。

  《成唯识论》虽然主张“过未无体”乃至“四相无有实体”,但其时间观却不如中观学的一切皆空。事实上,《成唯识论》的时间观是“唯有现在一刹那存在”的时间观,这与它的种子熏习学说有很大的关系。

  所以,唯识学的时间观主要是“过未无体论”,认为只有现在一刹那是存在的而且没有任何前后延续性,过去与未来都是现在的心识上所变起的相分。唯识学时间观的困难主要是在当下一刹那的种子生起现行、现行熏种子理论上,因为种现之间的因果必须异类,种种之间也必须是某种意义下的异类。但是,如果“现在”或“刹那”没有前后延续性,那么因果的成立就会带来困难。

  三、胡塞尔现象学的“内在时间意识”

  胡塞尔对“时间”的看法是对布伦塔诺的时间意识学说的继承、批判和改造,主要体现在他的著作《内在时间意识的现象学》中。

  胡塞尔明确区分客观的时间和内在的时间。客观的时间是相对于内在的时间而言的,客观的时间也就是外在的时间。在此,“内在”指内在于意识。胡塞尔认为,意识的行为和意识的内容(心上显现的影象)在意识的范围之内,而实在的对象,如实在的人、实在的树木等处于意识的范围之外。在我们一般人的认识中,事物都是处于一定的时空中。胡塞尔却认为,意识现象不占据空间,而在意识之流中一个跟着一个地显现,因而存在脱离空间的时间,这样的时间就是内在意识的时间或内在时间。

  胡塞尔认为,客观的对象不是直接给与的东西,因为它们涉及外部世界存在的假定。另一方面,意识现象是直接的给与,是第一性的、绝对的。因此胡塞尔主张,在研究内在的时间意识时必须把一切超越的东西存在的假定悬置起来,存而不论。他说:

  在我们的研究中我们所承认和接受的不是世界的时间的存在,即不是事物的延续的存在等,而是显现的时间、显现的延续。这是绝对的给予,对它们的怀疑是毫无意义的。当然,我们也接受一种存有的时间”但这不是经验世界的时间,而是意识行进的内在时间。

  胡塞尔认为,客观的时间观念建立在经验知识积累的基础上,我们通过对天体运动的观测,对物体在空间中的运动速度的观测和比较等等,才逐步形成客观的时间观念。胡塞尔认为,客观的时间和主观的时间只是两种不同地把握时间的方式,实际上只存在一种时间。胡塞尔企图在意识中寻找某种显现的内容,以它们为素材来构成原初的时间观念。

  胡塞尔批判地继承了布伦塔诺关于时间起源的学说,布伦塔诺企图根据意识内容的弱化变更找到时间观念的起源,胡塞尔也是走运条路子。胡塞尔描述在知觉中的意识内容最清晰,然后过渡到“持留记忆”中去。由于持留记忆的作用,原初的印象被保留片刻,但并非不加改变地保持,而是每个记忆表象都复制前一个记忆表象,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在内容的充实性方面都有所减弱,直至消失。

  胡塞尔认为时间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延续、演替、变动。我们常称时间为“时间之流”,这是因为时间处于流动的过程中,在这中间过渡总是存在着,对于每一瞬间来说都有其先者和后者,每一瞬间都被演替。胡塞尔认为,我们的意识也处于延续、演替、变动之中,所以称为“意识之流”。

  胡塞尔仔细分析我们对运动的意识。胡塞尔认为,这种意识行为不是一种单纯的感知的行为,它总是跟持留记忆和连带展望(Protention)结合在一起出现的。因此,它的意识内容不是一个固定的点,而是一动态的场。处于这个动态的场的核心的是原初印象,处于这核心周围的是持留记忆和连带展望。后两者仿佛是它周围的逐渐暗淡下去的层次,因而被胡塞尔形容为“晕圈”或“慧星尾巴”。持留记忆是紧跟着原初印象的记忆,持留记忆本身也经历弱化变更;连带展望是以持留记忆为基础的一种展望。原初印象代表现在,持留记忆指向过去,连带展望指向将来。同时,胡塞尔本人也认为持留记忆的意识内容是现在的,持留记忆的行为通过它的意识行为指向过去的对象。现在不是单独出现的,它总是跟过去和即将到来结合在一起出现。这种活生生的现在也被胡塞尔称为“时间场”。由于时间场本身是过渡的,所以时间场的推移才构成“时间之流”。

  胡塞尔认为,“时间场”是任何延续阶段的基本单位,原初印象、持留记忆和连带展望所构成的一个知觉的整体(广义的时间知觉),对时间场的知觉是一种“原初的自我给与”。同时,胡塞尔认为持留记忆与再度记忆有很大的不同。持留记忆是“第一性”的记忆,是紧接着原初知觉之后的记忆,是广义上的知觉的一个环节,因而持留记忆所提供的意识现象是直接给与。再度记忆是“第二性”的记忆,它重复整个知觉,即重要原初印象、持留记忆和连带展望这三个环节,它也可以重复一系列的知觉,如重复听到过的整个一段乐曲。

  胡塞尔指出,再度记忆在时间意识的构成中也起重要作用。时间不仅是一个从过去走向将来的不间断的流变过程,时间也起着一种定位的作用。所谓客观的时间,就是一种能始终确定事件在时间之流中的位置,以及确定事件与事件之间的时间关系的时间序列。内在时间虽是定向的,但不是定位的。在时间定位方面再度记忆起重要作用,离开再度记忆,我们就不能把一种运动与另一种运动相比较,就不能确定谁快、谁慢和是否同时。

  张庆熊先生认为,胡塞尔的内在时间意识学说有其困难之处。他认为,对于时间意识的构成来说,外界物体的运动是它的客观方面的条件,感知、记忆、期望是它的主观方面的条件。离开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的一个,我们都不能构成时间意识。如果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时间的话,我们也就无法辨别原初印象、持留记忆和连带展望,因为它们跟现在、过去和未来不可分地结合在一起。另外一个困难,意识是不是在时间中构成时间意识?这是胡塞尔现象学的自身发展过程表现出来的矛盾。

  承认外界物体的运动对时间观念产生的作用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我们不能将物体的运动与延续和客观时间等同起来。时间观念本身便是人们对物体运动的延续感的一种知觉,由于各种条件的影响,每个人的时间观念都不同,所以便有“度年如日”、“度日如年”的差别;而客观时间的存在确实是一种方便施设,为了能够确定物体运动的位置而采取的一种手段与方法,只是具有约定俗成,与真实是有很大差距的。所以,我们认为胡塞尔的内在时间意识学说的困难不在于否定客观时间的本原性,而是其在说明持留记忆时,既然每一个记忆表象都有所减弱,直至消失,那么又是怎样产生记忆与经验的呢?这是我们对胡塞尔时间意识学说的一种小小看法。四、唯识学的“过未无体”与胡塞尔的“内在时间意识”的同异

  唯识学与现象学,虽然所处的时代、空间不同,但是在有关意识结构和认识方式上却有很多相似的看法。其实,二者在对“时间”的看法,也有着惊人的相似,当然也有一定的差异。同时,他们的“时间”都会遇到不同的困难。

  以护法为主的唯识学与胡塞尔现象学在对“时间”的看法上相似处在于以下几点:

  l、二者都认为“时间”是内在于意识,都是意识变化的产物。

  2、二者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上,看法基本一致。唯识学认为只有现在一刹那是存在的,过去与未来都是现在的心识上所变起的相分。胡塞尔现象学认为作为原初印象的现在是实在的,而作为持留记忆的过去、连带展望的未来都是不实在的。

  3、二者都认为过去、未来的意识内容是现在的,都是通过现在的意识行为而指向过去的对象。

  同时,唯识学与胡塞尔现象学在对“时间”的看法上又具有一定的差异之处:

  l、唯识学认为客观时间是约定俗成的,不是真实的,也是心识变现的产物;而胡塞尔认为有客观时间的存在,由于再度记忆而确认标示着一个客观的、能被一再确定的时间点。

  2、唯识学认为由于现行事物的运动而在阿赖耶识中熏习成种子,种子作为功能,在阿赖耶识中刹那相续生灭,从而形成记忆以及对未来的展望;而胡塞尔现象学只是说明持留记忆和连带展望仿佛是原初印象周围的逐渐暗淡下去的层次,是一种弱化变更的过程,因此对记忆的形成有一定的困难。

  3、唯识学认为现在的当下一刹那是实有的,但是没有任何前后延续性;而胡塞尔现象学承认原初印象的前后延续性。

  所以,我们对唯识学与胡塞尔现象学对“时间”的看法进行简单比较,可以知道二者之间各有同异。而且,二者之间各有一定的困难,唯识学否定现在的一刹那的前后延续性,则无法说明种子与现行法之间的因果关系;同时,唯识学对“客观时间”的存在并没有进行详细论述。而胡塞尔现象学只说到持留记忆与连带展望的弱化变更,而没有说到它们的产生。

  所以,如果将二者进行结合,那么便能克服各自的困难,完善各自的体系。唯识学承认当下的一刹那的前后延续性,而且对“客观时间”的存在吸收胡塞尔的方法进行论证;胡塞尔现象学吸收唯识学的“种子”理论,持留记忆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这样,各自体系内在的困难便能得到克服。

  以上这些,是我们的臆解,至于是否正确,还有待于求教方家。

  唯识学作为东方古老的哲学,曾经对印度与中国的思想界产生很大的影响,但是近代以来由于其名相的解释与理解的困难,从而很难对现代思想发生作用。由于唯识学与现象学之间的相似性,吸收现象学的语言与方法,对古老的唯识学进行现代化的阐释,则古老的智慧就会重放光芒了。同时,现象学如果吸收唯识学的体系,则会更趋于完善。

  二十一世纪作为对话与交流的世纪,推动东西方哲学的融会贯通,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而推进唯识学与现象学的互动,则是东西方哲学交流的桥梁,将会对整个人类的思想界发生深远的影响。

  摘自:《圆音》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