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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学者僧伽的佛法追求——妙文法师访谈纪实

作者:程显好

  一连在电话里约了3次,妙文师父终于挤出时间,答应接受我们的采访。在他从南方募化回来的第二天,我们《抚顺佛教》编辑部一行4人,便驱车前往位于新宾县北四平乡宝汤村外的南赡极乐寺。

  说是寺院,却与常见的法苑规制大不相同。在村西1公里远的山坡上,一座建设中的3层楼房,方方正正地耸立在一片绿树丛中,颇为醒目。顺着山路开车过去,在楼前一所悬挂着“南赡极乐寺”牌匾的暗红色木板房前,妙文师父已经静候在那里。

  妙文师父一袭黄色僧衣,直裰短打,手持念珠,面含微笑,同我们一一合十作礼。一副近视眼镜,透出周身的儒雅之气。因为我们刚刚在车上议论过眼前这座不大像寺院的建筑,话题便从这里开始。

  面对我们的提问,妙文师父回答说:“我是想把这里建成一个学术机构,向佛学院的方向努力,使它成为具有较高佛教学术水平的地方。3,000多平米的建筑面积,设有3个大的念佛堂和近百个寮房,可以讲经弘法,也可以闭关修行,还可以搞佛学研究。只要真心学佛,不论禅宗、净土,还是其他宗派,也不论出家僧人,还是在家居士,都可以来。”说到这里,妙文师父顿了顿,说道:“佛教要想兴盛,必须做好两个方面,一是教法,二是证法。教法就是讲经论,普及佛陀的思想;证法就是讲修行,断烦恼,通过实践、体悟,达到佛的境界。二者互相依靠,缺一不可。”

  跟随妙文师父参观了在建的楼房,又听了他的上述想法,我们对这座特殊的寺院和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僧人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顺随我们的要求,妙文师父领我们来到木板房里一处简易佛堂中的土炕上,盘膝而坐,接受了我们1个半小时刨根问底式的采访。

  从大学讲师到佛门弟子

  妙文师父俗名关德成,1960年生于盖县九垄地乡正红旗村,满族人。1978年,18岁的关德成高中毕业,正赶上文革后恢复高考,因为仰慕化学家侯德榜,关德成报考了大连理工大学化工系。入学后,他发现,自己更爱的其实是物理,对所报志愿有些后悔。但当时不允许随意改专业,迷恋物理的关德成最终读了4年化工课程。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位于抚顺的辽宁石油化工大学化学系任教。执教之余,关德成把主要精力都用来钻研物理,决心为之献身,并且信心满满地立志做一名出色的物理学家。在他眼里,物理学乃是最严密、最精确、逻辑性最强的学科。短短几年,他的物理学研究已达到相当高度,曾在本校学报发表多篇论文,内容涉及“超光速”、“统计力学”等现代理论物理学的前沿课题。为了探究物理学奥秘,他不仅深入力学、电磁学、核物理、非平衡统计物理诸多领域,而且把视野扩展到其他相关学科,包括数理统计、西方哲学、东方神秘主义、中医学等等。为了成就“出色物理学家”的理想,他几乎付出了全部的时间与精力,每月工资除生活必须外,统统拿来买书;业余时间从不看电视,只是在物理世界里追寻自己的梦想。这时的关德成,根本不相信在物理学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终极真理存在,对佛法更是不屑一顾。1983年,他去合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间隙,大家约他去参拜逍遥津公园附近的明教寺,他手捧一本英文版《理论物理通讯》,语带嘲讽地问道:“寺院里的神佛是分子组成的,还是原子组成的呀?”

  一次疾病促成了他的转变。1986年春节前,他得了严重神经官能症,一看书就头痛、胃痛。为了治病,他开始学练气功,此间在气功杂志上接触到一些宗教读物。最初,他看了些道教的东西,后来读了一本禅宗的书籍,感觉到一种新的思维方式,自觉心胸朗然,思虑更加深刻。等病好了,心也转了。此后,他陆续购买了大量金陵刻经处印制的经论,开始用心学佛。

  1989年前后,他买到一本《入中论善解密意疏》,反复研读后,忽觉茅塞顿开,神志贯通。这是一本关于中观的书,阐述缘起性空深义,揭示生死解脱根本,破除执空、执有之误见,使他一下子看清了许多冥想多时而未曾了悟的众多现象,直入世界之本真。

  这年年初,关德成来到沈阳慈恩寺,在果西师父坐下皈依,法号妙文。

  皈依以后,妙文一边在学校教书,一边不断往寺院跑,学佛信心日益坚定。

  后来的又一件事,促使他彻底放弃了大学里的教职,坚定地走进寺院,成为一名出家僧人。

  1990年,在一本杂志上,他读到一篇报道,介绍法国巴黎一场瑜伽飞行大赛。20名瑜伽修行者当众表演了空中悬浮与凌空飞行,悬浮高度最低60厘米,最高达到1.8米,最远的飞行距离接近20米,报道还配发了多幅现场照片。就是这样一条消息,让研究物理多年的妙文产生了彻底的改变。

  人体飘浮术的存在,从根本上动摇了他心中的物理学原理。对此,妙文师父娓娓解释说:“近代物理学是建立在4种基本力即强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电磁力和万有引力的基础上的,人体飘浮打破了万有引力的普遍性,说明这条定律是有问题的。在科学上有个原则:只要有一个实验证明一条规律不存在,那么这条规律就是错的。如果引力不存在,质量就无法测量,后面的能量等等也就统统不复存在,整个物理学大厦就要坍塌了。”

  对照所读的佛教经典,妙文进行了认真比较,他得出结论,物理学远非究竟的真理,作为一门经验科学,一旦超过人的感官经验,物理学就会出现障碍;而佛教早已在超越经验的层面上把世界解释得十分透彻。此时的妙文,下定决心把为物理学献身的精神转移到佛教上来,并且想,与其业余学佛,不如进入“专业队”精研佛法。

  怀抱这样的理想,1991年初,妙文离开工作9年的大学讲台,只身来到五台山圆照寺,剃度出家,开始了古佛青灯、晨钟暮鼓的修行生活。

  从同事评判到自我剖析

  在采访妙文师父之前,我预先打了“外围”,通过朋友找到石化大学营口分院副院长徐铁军教授。徐铁军毕业于吉林大学物理系,与关德成同时分到石化大学,并住在同一间单身宿舍,朝夕相处多年。

  问起妙文的性格,徐教授的回答是:“两面。关德成(他一直习惯这样称呼妙文)这人很有意思,既正直、好斗,又老实、厚道;既是非分明,又宽容忍让。比如,认为学校哪条政策不对,他会直接去找领导理论;碰到学术问题,更是常跟别人争得面红耳赤。而他平时待人又非常平和,从不计较名利,遇事吃点亏,总是一笑了之,典型的‘大事不让,小事不争’。”

  “在做学问上,关德成是出了名的‘犟’,但求真理,不问其他,认真得很。当初钻研物理,简直‘走火入魔’;后来转入哲学,也是毫不含糊,曾发过好几篇哲学论文。”

  对于妙文的走进佛门,徐教授做出这样的解释:“早期的物理学与哲学、宗教其实是一体的。卢克莱修的《物性论》和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里都有很重的宗教色彩与主观推断,并不依靠严格的实验。哥白尼也把自己在科学观测中发现的‘宇宙的庄严秩序’归结为‘造物主确是真善美之源。’即使在近代,在爱因斯坦与波尔之间的那场在量子领域中‘上帝是否掷骰子’的‘世纪之争’里,也存在许多宗教式的猜测。物理学、生物学等等乃是哲学之根,哲学也应是宗教之根吧?所以,对关德成的出家,我并不感到惊讶。”

  不过,妙文师父并不完全认同他的解读。他说:“宗教并非植根于哲学,尤其佛教,她本身就是一个自洽、自足的系统。他所说物理学与哲学、宗教的关系,从世间角度看也许是对的,但佛教是出世间法,与世间理念不在同一层面。物理学与佛教之间的差异不在观察的角度,而源自截然不同的高度,当然,还有深度与广度的不同。”

  这番话显然也是妙文师父自我心迹的剖白,它使我想起丰子恺关于物质、精神、灵魂生活“三层楼”的说法,忽然感觉与妙文师父有了心灵上的连通。

  从恩爱夫妻到同参道友

  关德成1986年结婚,妻子贾茹是辽宁石化大学物理教研室的讲师,1984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两人爱好相同、性格相近,婚后生活和谐美满。据同事讲,贾茹处事温顺,待人和善,具备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夫妻二人互敬互爱,很少龃龉。

  婚后他们住在学校分配的单元楼里,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陈设十分简单。两个柳条箱和图书馆淘汰下来的两个旧书柜,加上一台洗衣机,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没有电视,也没有电冰箱,两人的工资几乎全被关德成用来买书,以至客厅、卧室,环壁皆书,别无长物。让同事们称赏不已的是,贾茹对此竟心悦诚服,从无怨言。

  在妙文影响下,贾茹也开始学佛,夫妻俩互相切磋,同修共进,提高很快。

  妙文决定出家之前,曾与贾茹认真商议,居然毫无障碍地得到妻子的理解与赞同。两人最后决定:妙文先走,贾茹留下来处理工作与家庭的善后诸事,一学期后,亦跟随出家。1991年初,寒假尚未结束,妙文便到了五台山。

  临近暑假,贾茹把工作交代清楚,又按预先约定,把家里的5千多册藏书分门别类做了处理:哲学、中医、古文类书籍送给需要的同事;物理、化学、外语类捐赠给学校资料室,这些书籍,至今仍在石化大学被借阅、查看。最后,贾茹把学校分配给他们的住房钥匙连同房产证一起送到校房产科,一无挂碍地离开抚顺,断绝红尘,遁入空门。

  关、贾二人双双出家,令周围许多人不解。两名大学毕业生,一对高校讲师,家成业就,高职高知,却断然抛弃这一切,去深山古寺中清修,这是为什么呀?

  “信仰。”妙文师父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你有没有过后悔?其实,你们完全可以在家里学佛呀!”

  “没有。我连一刹那的后悔都不曾有过。在家学佛,很难做到全身心投入,这样对修行不利,也难免影响工作。所以,我们必须出家。”

  说到这里,我想起徐教授对我说的一件事儿,便问妙文师父:“听说当初有人劝你办个病退再走,免除后顾之忧,不是更好些吗?”

  妙文师父微微笑了笑,说道:“这样做不合适。出家人既已献身佛教,就不能再有个人的财产。如果我们做不到这一点,对佛教、对后来的出家人都会产生错误的影响。”

  “贾茹也不后悔吗?”

  “她也不后悔。2007年,我去福建,曾到她所在的寺院看过她一次,也想知道她的修行情况,毕竟,是我把她带出来的。当时我师父离她那里很近,师父还担心我是不是动了凡心,派了两个小和尚跟我一起去的。看过之后,我彻底放心了。”

  “她修行得非常好,即使不说出色,起码够得上一个合格的出家人。”妙文师父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从破迷自悟到弘法度人

  妙文出家后,先在五台山圆照寺学习了1年行持,以适应僧人的持戒行为,并受比丘戒,完成了从在家居士向出家僧人的转变。第二年,妙文师父离开五台山,来到南方一所佛学院,专研不净观,修行数年,用功最力,其间多次“闭关”苦思,在破我执、断贪欲上成效显著。

  妙文师父热衷于弘传佛法,曾协助老师编写教材,还曾教过几名刚出家的年轻僧人,帮助他们消除烦恼,也都取得很好效果。

  谈到自己的修行体会,他说:“学佛的人一定要首先破除我、法二执,断灭‘烦恼’、‘所知’二障,这样才能生起正念,作智慧观察,远离颠倒妄想,化解贪爱与忧愁,获得正信,否则难免中途退转。”

  此后,妙文师父也曾云水四方,讲经说法。在他看来,这是佛教徒的责任与义务。他说:“我们要关心佛教的未来,为之负责。弘法乃是度化众生、护国利民的方便法门。每个众生都有一个伟大的智慧,即佛的智慧,只是我们自己被我、法二执所左右,没能把它开发出来,以至颠倒迷惑。我们有责任帮助众生开启佛智,使之明心见性。”

  问及“如何救治现代人精神上的种种‘疾病’?”妙文师父未加思索,断然答道:“佛教。”

  他说:“佛的智慧是深广的,佛心是慈悲的,佛、菩萨的誓愿就是救度众生,使之破迷开悟、超出轮回,获得圆满解脱。人只要断尽烦恼,极乐世界就会现前。说到底,极乐世界就在心念之中。”

  2005年,妙文师父回到抚顺,同当时的市佛教协会副会长、高尔山观音阁住持思济师父谈起自己的心愿,想依照赵朴初先生“学修一体化、学院丛林化”的主张,建一所寺院,开展弘法事业,培养僧才。思济师父赞赏他的想法,并给予了多方面的帮助。

  从2006年起,妙文师父全身心投入了这座寺院的规划、建设。尽管由于资金窘促,工程进展较慢,但四方信众的无私援助与殷切期盼,始终助燃着妙文师父心底弘法利生的理想之火。经过多年奔波努力,工程已完成大半,初具规模。目前,妙文师父仍在继续募集建设资金,推进剩余工程。同时,他对将来的教学,也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设想。

  在采访中,我们谈起中国传统文化和当今社会现状,对此,妙文师父的观点也十分清晰。他说:“孔子是我最敬重的古德,儒学教你如何做人,在人乘这个层面讲得非常到位,是立人之本。”

  “人在生活上还是简单一点好,但心灵要丰富,要有智慧、有修养,烦恼不能重。人与人的差别主要是心灵与智慧的不同。”

  “心的容量往往与物质生活水平成反比,生活越富足,人心越狭窄。许多人腰缠万贯,却不懂得生命的意义何在。一个精神匮乏、没有思想的人,尽管住着好房,开着好车,本质上与宠物狗之类又有什么两样呢?”

  “多年来,由于社会主流文化过多强调佛教消极、避世的一面,造成很多误解。其实,关注人生、积极入世恰是佛教的优良传统。一个人要是能遵从佛陀的教导,世间的事业也会做得更好。心量大、肯付出的人总会有福报;宽容、不计较的后面,藏有更大的智慧。”

  “其他宗教也多是行善的,但属于不了义的善法。佛教徒的不学外道,是不让你把世间的善法当作终极目标来追求,只有超越轮回才是最根本的解脱。”

  对于当今许多寺院被开发成旅游景点,妙文师父表示出隐隐的忧虑,他说:“寺院是宗教活动场所,还是要清静才是。社会上的滚滚红尘涌入寺院,对修行很不利,特别对新出家的小和尚,影响更大。而且,搞旅游也会淡化寺院的宗教功能。但这事比较复杂,出家人还是应该做到自我约束,坚持信仰,坚守清规戒律,坚持坐禅、课诵,用‘三学’对治‘三毒’,获得清净自在,免受染污。”

  妙文师父平静的话语里,让人感受到一种开阔、圆融的思维,获得充满智慧的开示。一问一答间,常令听者生出丝丝入扣的感悟或黄钟大吕般的震撼。在妙文师父身上,我真真切切地觉察到了梁启超先生所说佛教之“智信而非迷信,入世而非出世,兼善而非独善”的可贵精神。

  在一个半小时的交谈中,妙文师父没有稍变自己的坐姿,脸上始终挂着谦和的微笑。本想再问几个问题,但看到窗外匆匆走动的施工人员和两张多次向里面探看的面孔,知道妙文师父刚刚回来,必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处理,实在不便占用他再多时间,我们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我问起“南赡极乐寺”的含义,妙文师父笑着回答:“我是希望地球上的众生都能听闻佛法,遍沾法雨,同登极乐。算是寄托一种美好愿望吧!”

  回来的路上,主编行者说了一句话:“这是一位真正为追求真理而进入佛门的学者。”大家听了,连连点头。

  (《抚顺佛教》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