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文

当前位置:首页> > 杂文

《正弘集》版本初探及其他

作者:林啸

  唐元和十四年(819),韩愈因谏迎佛骨,触犯宪宗,被贬谪为潮州刺史。志乘载称:韩愈莅潮,却与当时灵山寺开山禅师大颠结下不解之缘,曾三书致意,留衣示别,后世还有《致大颠三书》和《大颠别传》(亦称《韩愈别传》)流传。但历代朝野儒佛对《三书》和《别传》多有争议。面对千余年来是是非非儒佛各自评说的历史,清代江陵入潮名僧释本果特于康熙癸酉(1693)“裒集二传、三书、原道、佛骨表等,筹梓发明渊颐”,署名《正弘集》,旨在让佛门内外之人自明是非,懂得儒佛相反相成、相得益彰的妙理。此书成为潮汕有史可考的第一部如实辑录历史资料评价韩愈与大颠的专著。历经后人增订再版,至今已有四个版本传世。

  但有热心学佛者在协助校勘民国版的《灵山正弘集》时,特地提出“但集初结乃自何时?今尚未可考”之见解(见1993年饶平翻印《再版后记》),也就是说,《正弘集》不一定由释本果所结集,他只不过于“清康熙年间”重刻而已,这“则留有序跋可证”(见《再版后记》)。

  这样一来,传世之各版本均收入清康熙癸酉秋七月江陵释本果书于仙城西畴之报资方丈的《原序》,这“原序”二字将作何解释?而且,饶平版也没有剔除这篇《原序》!我欣然认捐新版灵山《正弘集》一百册之后,以先睹为快的心情,一口气将全书读完,觉得此书印刷清新、线装古朴、版面洁净,一册在手,令人耳目一新。可是,也许因为校点编排时间匆促,再版校对者“力纠原版(指民国三十一年版)鲁鱼之误,祈望新版成一善本”之满腔热忱,尚留下令人惋惜之遗憾!

  由于灵山寺“道迹贤踪”之声名启遍遐迩,故《灵山正弘集》能得再版并广为流通传布,其影响是不言而喻的。笔者十多年来留心搜集有关灵山寺沿革等有关资料,耳闻眼看手抄,且习惯于比较甄别、穷源究底,所以,对所见所闻的有关灵山寺的文字文物,可资质疑者实在太多了。现特缕析积学之管见,与方家同仁者切磋,以期对探索《正弘集》之版本以及勘误问题有所助益。

  释本果,清代江陵(也称荆州)人,字硕堂,号旷园,别署鹤泽渔翁、蕉庵、果山僧等,康熙年间入潮驻锡于潮阳仙城西畴报资堂,任该寺方丈(寺己废)。他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七月开始搜集灵山寺的史料,辑录了元代大德五年(1301)灵山嗣祖比丘释了性的《大颠祖师本传》、唐尚书员外郎孟简所集编的《大颠别传》(后人亦称《韩愈别传》。孟简字几道,系韩愈故交),以及韩愈《致大颠三书》、《原道》、《谏迎佛骨表》(后二篇宗旨与佛教格格不入)、还有欧阳修的《别传跋》、虞集的《别传赞》以及一些前贤的诗文吟咏等,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九月十七日成书付梓,较如实地尊重历史资料,认为韩愈“排佛虽未当,其气岸可取”,是“真儒而穷理尽性者也”(见初版《后序》),显然赞同“道愈辩愈明”的真理,十分公允而有气度。我将其与后见诸版相比较,敢断定释本果康熙版为《正弘集》之祖本。

  清乾隆十年(1745),也即初版印行五十年后,释本果“复取本论中下合刻之,区别古今之谓儒”,认为“非昌黎则不有大颠,非大颠则不有昌黎”(见《原跋》),这种名僧大儒相得益彰之观点,仍有其可取之独到见解。然而,重版却删去《原道》和《佛骨表》,增加了《隆庆县志》中林大春的《大颠传》、《惠照传》,还有柯汉的《灵山寺记》、周光镐的《灵山纪略》以及争议最大的许申《敕赐灵山开善禅院之记》等等。我疑此版为后人托释本果之名而编,原因有三点:第一,灵山寺由彭象升和释信如葺修于康熙四十至四十五年(1701—1706),上距《正弘集》成书仅十年(至今灵山寺尚有一碑一额可作古刹重修的凭证),下至重版相距四十年,该书未将这段特定时间内勒石的彭象升《重建灵山寺留衣亭记》及《过灵山寺》诗辑录;其次,即使释本果生卒无考,也未必其寿命跨越康雍乾数代;其三,即使重辑乾隆版出自本果晚年之手,《跋》文为何署“岁在蒙(乙)赤奋若(亥)中秋前二日”,而不直署“乾隆乙亥”字样,却以“干支”代号含糊出版年月。所以,该版或为其他僧入托“果山僧”之令名而重编辑的。

  1942年,释莲舟法师于上海发起增订再版《灵山正弘集》,约请当年名气很大的高僧弘一法师署书名、手抄密林法师的八景诗,著名画家王云轩插图,名僧兴慈、密林和名居士聂云台、范古家写序撰跋,收录马契西撰的《大颠祖师年谱》和翁辉东编的《灵山嗣法统系》,卷首为《灵山大颠祖师纪念会莲舟法师讲词》,辑录历代文人官宦题咏灵山寺及佛儒轶事的诗作三十六首,还录入好几篇与灵山寺没有关联的说教文章和史料,洋洋洒洒,比原版《正弘集》增辑扩大了内容,虽然十分芜杂,但有很高的资料价值,可供后人理解儒佛之争由来已久。

  可是,民国版莲舟法师重辑的《灵山正弘集》扬佛贬儒的色彩太浓烈,纯是说教式的“弘扬”而非让方内方外之人独立思考,这确与潮汕“仰韩”遗风大相径庭。尤令人感到遗憾者,该书“艺林”之首,误将唐代诗僧寒山子的五言律诗《岩前独静坐》作为大颠祖师的“禅偈”予以辑录;同时,从各地方志乘所抄录的诗作错字误字很多:许申的碑文首句“潮阳灵山之为名山也”漏了最关键的“名”字,鲁鱼亥豕之嫌不能一一。幸莲舟和尚早已预知这一切,故他在重辑后序中慈悲地指示:“今是书编集之工,虽云告终,而先德遗著及历朝文士对灵山之余唱者,敬希诸善知识一一指导,俾后集得以完璧供诸同仁,庶不负诸先德为法之宏愿,是所厚望焉”!

  1975年,香港佛教灵山精舍,于港又倡印了一部软页线装型的《正弘集》,其书全称为:《潮州灵山寺高僧大颠禅师正弘集》,没有目录,也没有收入韩愈的《原道》及《佛骨表》,其它编目文章基本与乾隆十年版相同,只是书前扉页选印灵山寺的五张照片,景物萧条状态可臆知其摄于国内“文革”期间,最后附入詹天眼的《韩文公与潮州》,内容平庸,系从1975年10月27日《华憍日报》文化版上辑录,书前图片也称选自《锦绣中华》画册。该版本却将明李恺(潮阳人)的《游灵山寺》诗误为“宋苏轼”的作品,使近年未加深宂的爱好者偶然发现即撰文登报,称意外发现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曾登灵山寺,有清康熙重刻《正弘集》为证云云,令人忍俊不禁!

  然而,只要我们认真细致研究1993年冬灵山寺于饶平翻印的《灵山正弘集》,便不难发现民国原版之错漏基本未经更正,寒山子的诗仍误为大颠“禅偈”冠于《艺林》之首,宋代许申撰文首句缺漏的关键字眼“名”字未予补上,繁简互见、断句标点等多处可商榷,尤其翁止观和释莲舟的几则对联直排,并以逗点隔开,使多首混为一体,使人不知所云。而且如赵朴初、许涤新、饶宗颐、张华云、黄雨、蔡起贤、陈谦、张海鸥等当代名贤耆宿题咏灵山寺的诗词力作和新发现的有价值历史资料,均未辑录(但却补充了笔者所发现的彭象升一首《过灵山寺》长诗)。

  因此,新版《灵山正弘集》受海内外各界人士普遍关注的情况下,为了尽可能减少以讹传讹之影响,鄙人谨以一片挚诚,试将积学之涓滴,不避窥豹蠡测之嫌,非为儒争,非为佛争,仅恳诚就正于同好方家,共同切磋探讨,如果鄙见可作引玉之砖,能催促另一划时代的《正弘集》善本问世,那将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参考资料:

  1、释莲舟编校《灵山正弘集》(民国三十一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

  2、香港佛教灵山精舍《潮州灵山寺高僧大颠禅师正弘集》(1975年香港出版)

  3、张海欧、林湘雄合编《潮阳灵山寺》(1986年潮阳文联出版)

  4、潮阳政协编《潮阳文史》第十八期

  5、余构养、陈镇昌校对《灵山正弘集》(1993年饶平版)

  6、林湘雄著《古城魂》(1998年花城出版社出版)

  7、浙江天治山国清寺编印《寒山诗》(即《天台三圣二和诗》第五页)该诗原文如下:“岩前独静坐,圆月当天耀。万象影现中,一轮本无照。廓然神自清,念虚洞玄妙,因指见其月,月是心枢要。”后附有明代楚石和石树的和诗。

  摘自:《汕头佛教》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