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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子诗偈解析(十六)

作者:阿莲

  (一七三)自闻梁朝日

  自闻梁朝日,四依诸贤士。

  宝志万回师,四仙傅大士。

  显扬一代教,任持如来使。

  建造僧伽蓝,信心归佛理。

  虽乃得如斯,有为多患累。

  与道殊悬远,拆东补西尔。

  不达无为功,损多益少利。

  有声而无形,至今何处去。

  【解析】

  在这首诗里,寒山子强调的是无为法。佛法主张修行之人,要无为而治,随缘随顺,以无为而达无不为。所谓“一切有为皆有漏”,即是说一切存在的有为之法皆会对应无明烦恼,会障碍修行人的解脱。虽然修建佛寺等有为的善业会给人带来一些福报,但是如果不能够看破放下,即使是高僧大德,却往往会因为这些福报而生起骄慢心或者因耽于享受而退失勇猛精进之心,这样的有为之法非但不能成为助缘,反而会成为一种牵累,成为修行人今生解脱的最大障碍了。有为即向外攀缘,索求成佛。寒山子认为成佛不在外,而在明心见性。唯有清净本源,直达自性,方可了生脱死,趣入涅槃,而这正是学佛人的最终追求。

  【注释】

  [1]自闻梁朝日,四依诸贤士:此句指佛法在梁朝极为兴盛,有许多皇帝都以高僧为师,皈依佛门,成为佛的弟子。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梁武帝萧衍。由于好佛,梁武帝曾四次舍身佛寺为僧,后被百官以巨资“赎”回还俗。梁武帝还礼遇佛教高僧,与之谈佛论道。四依:为佛教术语。此指四依法(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依智不依识、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即根据四种依止之项目而信守奉持佛法。于经论中约分五类,即法四依、行四依、人四依、说四依、身土四依。

  [2]宝志万回师:宝志:亦作保志,为南朝齐梁时著名高僧。其行多有神异,因此又被称为神僧。万回:为唐代著名高僧,因其能够日行万里而得其号。

  [3]四仙傅大士:四仙:项楚注疑为“泗州。之误,即泗州僧伽和尚,是唐代著名的西域高僧。傅大士:南朝梁代著名的佛教居士,亦有神异。

  [4]显扬一代教:此指宣扬佛教,宏传佛法。

  [5]任持如来使担任如来(佛)的使者。任拣担任、充当。

  [6]僧伽蓝:即伽蓝,佛教寺院。

  [7]虽乃得如斯,有为多患累:此句指上面所说的建造寺院,虔诚信奉佛法这些虽然是在做善业,但仍属于有为之法,属于世间法的范畴,因此不彻底不究竟,最终还是免不了会有一些忧患的牵累,不能究竟成佛。有为:指因缘造作,有生灭变异。与无为相对,无为即是清净寂灭,无因缘造作。

  [8]不达无为功:谓不能通达无为的佛理,就会损害多于利益。

  [9]有声而无形,至今何处去:指前面所说有为法所造作的种种功业,容易消散,虚幻不实。

  (—七四)吁

  嗟贫复病

  吁嗟贫复病,

  为人绝友亲。

  瓮里长无饭,

  甑中屡生尘。

  蓬庵不免雨,

  漏榻劣容身。

  莫怪今憔悴,

  多愁定损人。

  【解析】

  这大概是寒山子穷困潦倒生活的真实写照吧。贫困且疾病缠身,以致于连亲友都断绝了来往。饭瓮里没有吃食,甑中落满灰尘,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不但如此,住的芋蓬也已经破败不堪,下雨就漏,想找块能容身的干燥的地方都很难。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就不要奇怪人会变得憔悴了,那么多的忧愁是一定会损害人的健康的。

  【注释】

  [1]甑:音zeng,古代用以蒸饭的一种瓦器。

  (—七五)养女畏太多

  养女畏太多,已生须训诱。

  捺头遣小心,鞭背令缄口。

  未解秉机抒,

  那堪事箕帚。

  张婆语驴驹,

  汝大不如母。

  【解析】

  这是谈论教育子女问题的一首诗。寒山子认为既然生养了许多女儿,就要好好的教育她们,使之有才有德。告诫她们做人做事都要小心谨慎,不要乱说话,还要学习纺织的技能以及操持家务,这样才能将来嫁个好人家,堪为人妻、人母。千万不要放任不管,或者娇惯成性,其结果只能是一代不如一代。

  【注释】

  [1]训诱:诱导、教育。

  [2]捺:用手按。

  [3]缄:闭、封。

  [4]秉机杼:拿着机杼织布,此谓织布。秉:持,拿着。杼:织布用的梭子。

  [5]事箕帚:以箕帚扫除,谓操持家务。

  [6]张婆语驴驹,汝大不如母:借张婆数落驴驹之语,喻教育子女如果不成功,会一代不如一代。

  (—七六)秉志不可卷

  秉志不可卷,须知我匪席。

  浪造山林中,独卧盘陀石。

  辩士来劝余,速令受金壁。

  凿墙植蓬蒿,若此非有益。

  【解析】

  虽然是名隐士,但由于寒山子本身所具有的才能,还是吸引了一些人的关注,他们请来能说会道之人来劝说寒山子出山从仕,享受富贵。但是这些世间的荣华又怎么能够打动已经看破红尘的寒山子呢。他明确地告诉这位辩士:不要妄图来改变我的志向,我并不是席子可以任人卷曲。山林的生活自由自在,我喜欢这种隐居的生活,绝不会羡慕那些世间的繁华。

  【注释】

  [1]秉志不可卷:指立下的志向不可更改。秉志:立志、持志。卷:弯转,此指更改。

  [2]匪席:非席子可以卷起来。匪:不是、非。

  [3]浪造:随意造访,即自然且随意地隐居在山林中。浪:没有约束,随意。造:到、至。

  [4]盘陀:形容石头不平的样子。

  [5]辩士:能说会道的人。

  [6]受金璧:指接受他人的礼聘而为其做事。金璧:黄金、美玉,指财物。

  [7]凿墙植蓬蒿,若此非有益:以在墙上凿孔种蓬蒿之行为比喻做事徒劳无益。此指辩士劝说寒山子出山从仕之行为根本不可行。

  (一七七)以我栖迟处

  以我栖迟处,幽深难可论。

  无风萝自动,不雾竹长昏。

  涧水缘谁咽,山云忽自屯。

  午时庵内坐,始觉日头暾。

  【解析】

  在这首山居诗中,寒山子虽然谓寒山幽野难以描述,但还是以寥寥数语给我们绘制了幅山景图:没有风,藤萝也摇曳生姿;不起雾,竹林也朦朦胧胧。涧水发出呜咽之声,山顶上的白云倏忽间就聚拢在一起。此时的庵棚内坐着的隐士,已经感觉到了阳光的温暖。

  【注释】

  [1]论:论说。

  [2]咽:此指水声呜咽。

  [3]屯:聚集。

  [4]暾:音tun,形容日光明亮温暖。

  (一七八)忆昔遇逢处

  忆昔遇逢处,人间逐胜游。

  乐山登万仞,爱水泛千舟。

  送客琵琶谷,携琴鹦鹉洲。

  焉知松树下,抱膝冷飕飕。

  【解析】

  这是一首回忆曾经的一些生活经历的诗歌。隐居生活中的寒山子,在闲暇时难免会回忆自己当年的生活场景。他喜欢与朋友们一道游览世间名胜风景。那时候,他们去爬很高的山,又去乘船游水;在琵琶谷与朋友分别,又携琴去了鹦鹉洲。当年畅游的时候,怎么会想得到如今会隐居山林,独自冷冷清清地坐在这松树之下呢?

  【注释】

  [1]逐胜游:指游览名胜古迹。

  [2]万仞:形容山势非常高。仞:是古代计量单位,一仞(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

  (—七九)报汝修道者

  报汝修道者,进求虚劳神。

  人有精灵物,无字复无文。

  呼时历历应,隐处不居存。

  叮咛善保护,勿令有点痕。

  【解析】

  此诗还是在说明心见性必能自成佛道,如果舍心向外求取成佛之道,则必定是枉费心机。寒山子告诉那些修行人,精进求道先要选对方向,如果不知道向内省悟,一味心外求佛,是不可能彻悟自性真源、超脱生死的。因为佛性每个人本自具有,其不为文字所能言说,但却呼之会历历应现,隐匿则如不存在一样。叮嘱大家一家要好好的善加爱护,不要使之染尘不洁。

  【注释】

  [1]报:传达、告知。

  [2]进求虚劳神:指心外觅佛即使精进求道也都是枉费心神,终是徒劳无益。

  [3]精灵物:指佛性、自性。

  [4]历历:清晰、清楚。

  [5]勿令有点痕:此指不要让心性受到污染,要令其清净。痕:污点、尘埃。

  (一八零)去年春鸟鸣

  去年春鸟鸣,此时思弟兄。

  今年秋菊烂,此时思发生。

  渌水千场咽,黄云四面平。

  哀哉百年内,肠断忆咸京!

  【解析】

  这是一首忆念亲人和故乡的诗。无论是春天的鸟鸣还是秋天的菊花,都能够勾起诗人无限的乡情。尤其是辗转流落他乡,当寒山子在南方或者北方漂泊无依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屡屡念及故乡的兄弟和亲人,心情自然会很难过和抑郁,于是在他的眼里,那潺潺不息的渌水犹如理解了他的心情一样陪着他呜咽,天空的黄云压得很低,也给人一种压抑感。

  【注释】

  [1]秋菊烂:指秋天菊花开得烂漫多姿。

  [2]发生:指使萌发、滋长。

  [3]渌水:清澈的水。渌:音11Cl,水清。

  [3]黄云四面平:指天空中黄色的云气压得很低。

  [4]咸京:此指唐代都城长安。

  (一八一)多少天台人

  多少天台人,不识寒山子。

  莫知真意度,唤作闲言语。

  【解析】

  居住在天台山的人有很多,认识寒山子的也有很多,但是真正能够懂得、理解寒山子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他们不但不理解寒山子诗中所说的真谛,反而认为他的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其实这首诗还有一层深意,在佛学方面,寒山子比较重视禅学,认为体悟大道关键是要明心见性,而非关文字、义理等知见。但当时佛教的天台宗(其祖庭即天台山国清寺)却很重视理论,且义理比较繁复冗长,这与寒山子的大道至简相背向,因此寒山子的近乎白话的诗作言论也不被天台宗学人放在眼里,只当作是闲杂言语。

  所谓曲高而和寡,寒山子的遭遇正是如此。他的确具有远见卓识,但是也的确缺乏能够欣赏他、懂得他的伯乐,因此只得弃隐于江湖,徒然叹息。说新语》中记载:西晋时期,有个叫王衍的人,标榜清高,从来口中不谈“钱”字。他的老婆想试探王衍的虚实,便趁王衍熟睡之时,叫仆人在他的床边铺上一大圈钱。王衍早晨醒来见到床边的钱妨碍他行动,便叫来仆人说“举却阿堵物”(拿开这个),仍然不说钱。

  [5]不啻冷如霜:此谓某些世人之势利,见有钱人就眉开眼笑,见穷人就冷如冰霜。不啻(音chi):不异于,无异于。

  (一八伍)笑我田舍儿

  笑我田舍儿,头颊底絷涩。

  巾子未曾高,腰带长时急。

  非是不及时,无钱趁不及。

  一日有钱财,浮图顶上立。

  【解读】

  此诗描述的是一位乡下小人物的某次遭遇,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寒山子穷困潦倒时受到嘲笑时的感受。人在穷困时饱暖都成问题,哪里还会顾得上帽子要高巾,衣带要长缓的时尚呢?所以寒山子为小人物发出这样的叹喟:有朝一日,待我有钱了,我也会高高在上,将昔日嘲笑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注释】

  [1]田舍儿:乡下人。

  [2]头颊底絷涩:此句形容乡下人在举止和形貌之上都表现得拘谨和笨拙。絷涩:音2his已,不灵活、呆滞。

  [3]巾子未曾高,腰带长时急:此句意思即是描述乡下人因衣着俗气、不讲究而被人取笑。按学者孟晓路注谓:此皆衣着村土之形容;急,紧也。盖古时衣着以高巾缓带为尚,巾低带急则为落伍矣。

  [4]非是不及时,无钱趁不及:不是不想追求时尚,而是没有钱无法追求时尚。趁不及:追不上。

  [5]一日:一旦,有一天。

  [6]浮图顶上立:指人处于有权有势的位置,高不可攀。浮图:即浮屠。指佛塔

  (一八六)买肉血????

  买肉血????,买鱼跳鲅鲅。

  君身招罪累,妻子成快活。

  才死渠便嫁,他人谁敢遏。

  一朝如破床,两个当头脱。

  【解读】

  此为一首护生诗。寒山子希望世人不要杀生食肉,他认为虽然肉食可以暂时满足口腹之欲,但却在无形之中造了杀生的恶业,给自己招致无情的果报。而自己为之付出很多的妻子却在自己死后便改嫁他人,自顾去了,哪里还有生前活着时候的半点情义在呢?

  【注释】

  [1]血洒洒:指肉很新鲜,血水淋漓的样子。溺溉(音gu6):水流声。

  [2]鲅鲅(音bo):鱼摆尾跳动的样子。

  [3]君身招罪累,妻子成快活:此谓买肉买鱼看似让妻子吃喝快活,其实反倒给自己造下杀生恶业,带来罪过。

  [4]渠:方言,他(她)。

  [5]遏:阻止。

  [6]两个当头脱:两头都脱落。此指各顾各。

  摘自《寒山寺》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