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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明方丈(四十六章)

作者:隆非

  昌明登完平湖门码头的石级,向西堤走去,这里变化不大,到了都府堤,找到秋菊塾馆旧址,门口挂着书武昌秋菊小学的校牌,一打听,秋菊、曹立云年事已高,已退休在家,挂个校董会董事长、副董事长之名而已,不常来校,有个热心快肠的学生道:“我知道菊校长的家,可以引师父去!”

  “阿弥陀佛!”

  昌明跟这学生来到不远的秋菊家,这是菊灵老宅,房子很大,也很老,请弟媳曹立云同住。昌明来过,认得这房子:粉墙黛瓦,清清白白,读书人之明志也。坐北朝南,前后封檐,左右东西,山墙有马头封火墙,祖宗对安全考虑得十分周到。半掩院门,推门进院,学生喊:“菊校长,曹校长,来客了!”

  不会儿,一进的格子门开了一扇,走出两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昌明见是姑妈,合十高诵:“阿弥陀佛!志秀来亲候老人家的!”

  秋菊、曹立云是虔诚的居士,见面前是法王昌明方丈,不由地要胡跪顶礼,昌明向前阻止:“姑妈,解放了,平等了,不作兴这些封建的礼节,何况您家是我的长辈!”

  “解放了好!”秋菊接了话茬儿,“进屋吧!”

  曹立云对引来的学生感谢有加,拉他进屋,抓了几把花生,捅进学生口袋。

  秋菊把昌明引进书房,胡祖田从藤圈上站起来:“大和尚从上游来,真是西客啊!”

  “姑爹,您家还生我的气?”

  “坐,坐!”等昌明坐好,秋菊端上茶,胡祖田道,“抗战胜利那年,你规劝姑爹、姑妈的话,真是金玉良言!一一照办,落了个开明士绅,否则,我们就成了三毒俱全的革命对象。现在,退休在家,安享晚牢。你姑爹早去,1950年,逝于脑溢血。我嘛,今年七十有六了,来日无多,教了一辈子书,抽了一辈子烟,到头来,咳嗽厉害,后悔晚矣!”

  “是呀,这烟准是要命的阎王!”秋菊打心底提了个意见,“政府应该像禁鸦片一样,把这洋烟也禁绝……”

  “您家不懂经济,莫瞎提意见!”胡祖田制止后,转了话题,无限悲哀道,“开笼放雀,雀儿不思归啊!三个混蛋,让我们成了有子女的孤老!”

  昌明不便接腔,胡祖田咳嗽了起来,秋菊送杯过去,喝水润喉。胡祖田不咳了,曹立云劝道:“哥呀,莫生气,生气加重咳嗽!”

  “您家可以不生气,四个伢,回来了一个。志秀,你大表哥胡树回国在武大教书,我们这三个老人,全靠他一个照料。”

  “是呀,”秋菊忿忿道,“你怪你姑爹生气,三个儿子娶了三个洋老婆,三个女儿嫁了三个洋老公,洋呀洋,洋洋得意,忘了父母,忘了祖宗!中国人的悲哀!”

  悲哀不悲哀,昌明无话可接,便合十诵佛号:“阿弥陀佛!”

  “不说这些混账,志秀。说说你这些年么样当方丈,么样当民管会主任?有老乡传话,说你听共产党、人民政府的话,把弥陀寺借给政府做粮仓。”秋菊道。

  “昌明懂政治,做政僧,高!他从小在烈士们的呵护下长大,不听党的话,听谁的话?他毕竟是泥腿子的和尚,深深懂得粮食是宝中宝,保护这个宝,就是行善积德!”胡祖田予以肯定。

  “老乡还传来昌明主任的口头禅: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马列主义,也送来了一个拥护马列主义的和尚昌明!”曹立云补充道,“开诚布公,高明正大!”

  “阿弥陀佛!”昌明感谢姑爹、姑妈的理解、赞赏和鼓励,“此次来汉,为了了导师空也的宿愿。他曾许愿要中兴他师公弘过法的归元寺,这呀那呀,愿不能了,咐嘱我去代他这个中兴归元之愿!”

  “那好,那好!”秋菊高兴道,“我们可经常到归元寺礼佛,亲近高僧,听经听开示!”

  “可机缘未熟,早上在归元客堂吃了闭门羹,所以,在罗汉云指引下,冒雨过江到武昌!”

  “志秀还布过堂,我去做饭!”曹立云说着起身,“您家们,慢慢说!”

  昌明在书房坐禅至明,早堂过后,告驾起程。秋菊道:“云游要钱花,我和你姑妈商量把手饰换上几个钱,供养你云游。你明天起程不迟!”

  “不!您家们收入有限,不必供养僧人。我云游,自有办法化缘的,您家们放心!”

  昌明上了江堤,举月西眺,见罗汉云从江上跳起,往他头顶盘旋。昌明忽然想起达澄对他讲过,江西上高县九峰山上有座唐创古寺、名崇福禅林,系曹洞曹祖庭之一。此寺系南平王钟传舍宅而建,时在昭宗宁年间(894—897),昭宗赐额“密济”,到天复年间,改题“崇福禅林”。昌明想今到曹洞的归元不能落单,说不定缘在宗福,都是曹洞啊!即使不能长单,挂他几天也好。于是,昌明回到时平湖门码头,觅得一窝篷船,艄头正是宜昌人。昌明提出走水路去江西的上高县,中途在汩罗江屈原投江自戕处住靠。船老大很爽快答道:“可得!上上个月,我在宜昌镇川门码头遇到一位僧人,和您家一样,要到上高,中途停靠屈原投江处。”

  “阿弥陀佛!”昌明急道,“可知僧人的法名?”

  “几天路程,很熟了,他是宜昌东山寺的达澄方丈!”

  “啊,是他!”昌明高兴了,“我们是佛学院同学,说不定在崇福能会到他!”

  “达澄方丈是从宜昌到石首,从调关口人华容河直抵洞庭湖,东南渡至品石,进入汩罗江凭吊屈原后,继续上潮至平江县城,走汩罗东源,向北转东,越省县直抵江西修水。在修水城入武水,南下进入去上高的锦江,在上高城中靠岸起坡。这样弯弯蹴蹴走水路,路程长,时间长,那么,船钱也多!”

  “就这样,我刚出门,船钱布问题,只要您家不漫天要价。”

  “雷厉风行的‘三反’、‘五反’,刚过年把,谁敢哄抬物价,敲诈勒索?何况,您家是出家人,我还是怕因果报应的。”

  “我就上船了!”昌明说着,登跳上船,见只艄公一人,疑惑道,“您家一人么驾船?”

  “还有两人上坡打货,马上就回!”艄公站起,指着下江坎子的一老一少,“他们回来了,准备开船!”

  这位艄公,姓覃,名德顺,善良的土家人,行船走四十年,风里雨里水里,打鬼门关过,也能化险为夷,江湖称他是“船神”、“水仙”。花甲之人,身体硬朗,树桅、挂帆、调缆,一切就绪,让帆受风,双腿夹住舱把,双手理好缆绳,船行里把路,一切正常,将舵、缆交给婆婆,自己在旁边吸着旱烟,不时提醒,如何调整舵缆,十分默契。小子似乎不是帮工,但很少言语,坐在帆下,眺望水情、风情。

  6船行平稳,覃德顺进了船舱,见昌明打坐,但未入定,就道:“我老昏了,还未请教上下!”

  “不敢言上下,末学昌明是也。”

  “啊,您家是江口弥陀寺的昌明方丈,达澄方丈提到多次,说您家文武全才!”

  “阿弥陀佛!”昌明谦逊道,“岂敢,岂敢!”

  “方丈,水上人家的伢,都布受到么事教育,跟着爹妈风里来雨里去,很少有文化,顶多,放在亲友家读个小学吧!坐在帆下的,是老汉的小儿子,今年18岁,还在云里雾里。我想,既然方丈文武双全,我把这伢给您家做俗家侍者!”

  “不妥!末学是云游僧人,自己在飘忽中,岂敢收授徒弟?一旦有缘了,您家船到汉阳,可到归元寺查询我的下落。眼前,只能做到的是在船行之时,让他进舵来,我教他一些古诗词,船停过夜,可在岸上教他些功夫。”

  “可得。我还是要给供养的!”

  “阿弥陀佛!”昌明道,“免了!”

  “您家免了,我也免了,不收您家的船钱!”

  “阿弥陀佛!”

  覃德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马上要儿子覃召进舱拜师。覃召行三拜九叩之礼,父亲交待儿子,用心学习,驾船的事不管了。覃召虔诚地用江湖口气道:“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船由城陵矶进人洞庭湖南行,西眺君山岛,昌明无所感怀,东望岳阳楼,腾然摆出了仁人书院和於家来。日本鬼子在此抢劫、强好、杀人、放火!毁了好端端文化宝库古书院,毁了於氏一家三口……不堪回首也得回首啊,为了祖国,为了和平,我们子孙万代都不能忘记日寇侵华的野蛮、残暴、疯狂,不能忘记中国人所受日寇带来的灾难:被杀戮、被好淫、被抢劫、被焚烧、被摧毁、被瘟疫、被奴役,罄竹难书啊!昌明对弟子通过“仁人”惨剧,悲愤地控诉了日寇的罪行。我们不能忘记,为是为了仇恨、报复,而是为了和平、安宁!

  南飘洞庭,美景流逝而无奈。船到湘阳的磊石湖口,此口乃汩罗江人湖处。湖水人江,布得风,靠浆荡着前进。覃召荡头浆,其父荡二浆,把舵艄婆,腿把航,荡起双浆,真是逆水行舟,停浆则退。

  辛辛苦苦到达汩罗县城,找到传说的屈原抱石投江处,停了荡,定了舵,抛了锚,昌明出舱,覃召陪着,在船头祭拜这悲剧诗人。屈原一生很复杂,昌明此时凭吊心情也很复杂,好在他是方外之人,无须旁征博引,无须严谨论证。

  不想在汩罗城打站、起锚开船,起风了,虽然是北风,覃德顺挂帆借风,船向平江县东进。覃召有几分好奇,几分执着:“师父,过去,坐我家船来凭吊屈原的,可十分隆重,您家只趺坐禅定,不一会就完了。这是么道道,祈师父明示。”

  “问题很复杂,越说越复杂,该在文学史里去厘定是非屈直。我是佛的弟子,只能说一句,佛在世时,将‘杀’定为五戒之首,让弟子们遵守,自戕与杀他,均为‘杀戒’所不允许,破了杀戒,均堕阿鼻地狱。对杀人杀已的人,作为佛教徒是不可歌颂的,不可超度的。”

  “师父,为么事年年要吃粽子、赛龙舟来缅怀、纪念、歌颂屈原呢?”

  “在屈原那个时代,楚国人是很宽厚仁慈的,同情他、怜悯他、原谅他、怀念他,至于歌颂他,那是后世的需要,师父说不清,道不明,不可说,就不说了!”

  昌明对屈原说事,真有点吞吞吐吐,覃召也就不明不白听着,好在都不靠屈原混饭吃!

  船到平江县城,走其两个源头的东头,北上转东,直抵江西修水。南人武水,进了锦江,东行至上高县。到县城尚早,昌明起坡要赶到距县城敖阳镇之南崇福寺。10来天水路,船家与昌明依依不舍,特别是覃召眼泪八沙,难别师父,等师父一上岸,便倒地叩头,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双手高擎,请师父接受他的束之礼,并声明,这是他积攒的压岁钱。在船上的父母,异口同声:“师父慈悲,这是伢的心意,我们归人,最讲究尊师重道啊!”

  昌明只得把手珠脱下给覃召套上:“师父在你身边,观世音保佑你六时吉祥。”

  这时覃召起立,双手抱拳,用武林动作与师父告别:“师父,后会有期!”

  “记住啊,到归元寺见面!”

  这崇福寺在九峰山中,九峰山距县城三四十里。昌明问清了路,带着“包袱、雨伞、我”急匆匆奔去,他想快眯见到师兄达澄。

  九峰山在赣西县算不了高岭大山,在一连亘的山脉中,分布九座山峰,巧在其中,真是鬼斧神工。经人指点,昌明从中峰上山,终于找到历时不衰崇福寺,还好还早,三门开着,昌明按规矩迳客堂,行想到达澄竟是知客!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天正是冬月十六日,过堂上殿后,达澄带着昌明,在月光下漫步山林,终在峰腰的一座亭阁坐下。此亭题“悬丝亭”,看来悲壮,想来坚强,岂不是曹洞宗的写照么?

  解放后,达澄跟昌明少往来。达澄告诉他,自己中兴东山寺,百分之九十五的钱,来自卖田所得,还田于农,他只好把庙献给国家,于是,他把庙里的僧人,能安置的则安置,能打发的则打发,最后,带着账簿、契约到县政府,说明来意,一一交出,把东山寺奉献出来,请政府安排。县长称赞他开明,正好县里学校校舍紧缺,东山寺改名为东山小学,佛像迁到别的寺院供奉。达澄在古佛寺住了几天,告别超明,一直在外云游。

  “师兄,有思想,有头脑,不愧为太虚学生!”昌明肯定后,问道,“大哥土改中么样?”

  “他呀,比我还聪明。常说,解放了,翻天覆地了,应该适应潮流。他在土改前,减租减息,土地、房产、山林、浮财、积蓄,全部造册交给政府。政府称他为开明地主,并安排他在小学里任教师,养家糊口。”

  昌明笑道:“大哥原系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土改则是脱光毛的肉公鸡,连鸡也交了出去!觉悟快,识时务为俊杰,痛快!哎,你就在此修行到底?”

  “因缘不可抗拒!”达澄道,“反正,太虚导师的人间佛教的旗帜,应该适应当下而举,任何一种主张,都应适应当下社会!”

  轮到昌明道别后之事,昌明一届方丈、一届民管会主任,所作所为,达澄略知一二,赞赏他适应当下,赞赏把弥陀寺借给政府做粮仓,最后问道,“您家出来云游,有何打算?”

  “本打算到归元寺讨个长单,为知客不容,随罗汉云来到崇福寺,不知崇福寺容不容?”

  “这届达强方丈,心胸有点窄,知你我是师兄弟,怕我们架空他,长单是讨不到的,月单倒可以!”

  “师兄,无须月单,见到您家就行,知道您家和大哥平安就行。明天,我起单,您家安排到方丈那里告驾,我会有偈呈上,他不悟,您家可点拨,后有收益,他会对您另眼相待!”

  “么偈?

  “今天不说,明天就知晓了。”

  昌明过早堂,上罢早殿,由达澄引去向方丈告驾。达澄简介昌明云游,只是来看一下师兄,昨日来挂单,今日起单,特来告驾。稳住方丈情绪,达强则客气道:“怎么不多住几天?”

  “谢大和尚慈悲,末学有偈呈上,祈方丈印可!”

  “哪里,哪里!”

  昌明从海青袖里取出宣纸,展开可见一偈:

  寺前九棵摇银玉,九峰山里无数株。

  仰仗岚风云雾绕,年年新芽年年姝。

  若把姝芽侍奉好,衣食不愁捻佛珠。

  曹洞悬丝不悬丝,悬丝亭上宜兴壶。

  达强方丈一看,虽说好偈,但智慧限人,看不出节点,实话实说了:“法师慈悲,能否说白一点!”

  昌明只笑不吭,达澄明白了:“师兄,我把这客僧送下山,回来给您家‘说白一点’!”

  7昌明赶到上高还早,在锦江雇了一只船,要到永修,路线却是在圳头人赣江,过南昌到鄱阳湖,飘鄱阳到永修。

  船家明白和尚,要云游就是畅怀,不讲路近路远,也不管船价高低。一进鄱阳湖,船家在乎那看不见摸不着湖泊——鄱阳龙王,不敢开高价,更不敢开黑心价,心一黑,命也没了!

  出家人厌倦皮笑,肉不笑的城市,穿过南昌,船家几次提醒,昌明以赶路为名,拒绝打站。进入鄱阳湖,昌明来神了,站在船头,游目四方,默叹鄱阳、洞庭,名字一样称湖,名堂不一样何称,想了想,才智限人,不好称呼,要称只能一个称滕王阁湖,一个称岳阳楼湖,名堂尽在其中。船至湖中,船家开始祭神,昌明不忍目睹杀牲,便退进舱内。自古以来,强者杀弱者,祭奠更强者,久传不灭,何时灭?昌明无答。

  船到吴城湾,人通往永修县的潦河,到了县城,还是有打站,让船继续西南行驶。行了二十里光景,但见大山遮挡视线;至三十里处,但签名簿这山层峦叠嶂,直插云霄;到了三十五里,见山峰上横亘白云,犹居其上,传为道人欧笈得道升天之处。到山脚,停船上岸,付了船钱,按人指点,直陟云居山。登上山来,但山顶如盘,一展平坦,群峰环抱,犹为城。真如寺深藏其间,但见田园陂泽,围绕殿堂楼阁,乃百丈清规所厘定。有说,洞山法嗣道膺(835-902);(i此创寺,额曰“飞白寺”,讲学三十年,大振宗风。有说,唐宪宗元和八年(813),洞宗道客于此建寺,是曰“云居寺”。宗中和年间(88l-884),得南平王护持,朝庭敕赐“真如寺”,有说,敕额是宋代大中祥符间(1008-1016),为真宗所赐。此说应指寺毁重建后,真宗所颁。到了明代,毁又重新建造,改名为龙昌寺。自唐以来,曹洞宗高僧络绎不绝护持真如寺,这根悬丝未断。

  这座历经沧桑的真如寺,抗日战争时,被日寇摧毁,夷为平地,独毗卢遮那大铜佛尚好,却立于荒烟蔓草中。1953年阴历六月,114岁云老在庐山大林寺小憩,有禅和子数人,从云居山真如寺遗址来竭云老,乞云老领众重建真如寺。云老听完禅和子倾诉,对毗卢大铜佛在荒山荒草丛中,恻然而神伤。对道客、道膺、道简、怀岳、齐、融、老夫舜、佛印了元、圆悟克勤、大慧宗等历届方丈,对赵州、云门偃、古塔主、洞山聪、圆通秀、真净文等过化祖师,对白居易、皮日休、苏东坡、黄山谷、秦少游吕居仁等大居士,千年来,不知其数,如今,大道场要落至此地步,如不重建中兴,将湮没汉地一佛教文化宝藏!云老虽届一百有,发愿中兴真如,遂于1953年8月14日(农历七月初五)人云居山,有居士祝华平等相伴、简玉阶居士施资。过了残冬,云老开始弘扬方丈清规的理念:让景从千众,垦荒开田,以农养禅,禅人合力建修梵宫。

  真如得云老中兴,传遍佛教,昌明当然知晓,又经达澄说详,便迫不及待离崇福赴真如了。真如寺到了,昌明要找到云老侍者净慧,因为净慧和昌明都是湖北同乡,一个枝江,一个新洲。所料不及的,工地上走过一百零五岁的云老来,昌明认定此老正是虚云,便倒地行大礼。云老慈祥问道:“何方来的禅和子?快快起来说话!”

  “末学昌明,来自湖北枝江江口弥陀寺!”

  “那我们是老相识了!”

  “阿弥陀佛!”

  “10年前,我路过桂林,在月牙岩祝圣寺悟太虚法师。太虚说他在此等候考弘化研究社的法光佛学院毕业生,他们正在衡阳前线做战地救护,允诺战事结束,即奔桂林,战事结束有日,如果他们没有牺牲的话,近日准到。云老,您家见了准喜欢他,他儒、释、道三学皆通,诗、词、歌、赋均能,认同人间佛教理念,是太虚的关门弟子,他叫昌明,出家前,是荆宜著名神童。既如此,我就呆几天吧!因缘未至,还是未见你就离开了桂林110年后的今天,你送上门来,因缘殊胜了!过来,坐在旁边,让我过细瞧瞧,要是推算不错的话,该是三十有七了吧?”

  “阿弥陀佛!”

  “三十而立啊!你在而立之年,干了几件大事,从荆沙传到耳畔,你的老乡本焕方丈、净慧侍者,断断续续告诉我,你当了两届方丈,一届民管会的主任,你和你恩师一样:政僧!干了一件石破惊天的大事:把诺大的弥陀寺借给政府,你呢,得到处云游,无处安身!”

  “阿弥陀佛!”

  云老开始双手摩沙昌明的光头,笑道:“九个戒疤好圆!”

  这时,净慧过来,云老道:“昌明法师到了,你带他去客堂挂单,让客堂请个职事,随众修建真如吧!”

  “昌明法师原先只知其名和事,今天有缘见人!”净慧说着,带昌明而去。

  过完冬天,三天年一过,吕明起单,向云老告驾,云老先是一惊,后平和了起来:“昌明法师,你要告驾的原因,我明白,不说!初次见面谈到你借寺政府一事,认真想来,你是对的,非常之对!新中国刚建,财力有限,一时无力建粮仓,借庙做粮仓是理所当然的。粮食是百姓之根本,我们释子岂忍心见粮食在露天的粮屯中,风吹雨打,日晒夜露?不要管东说西说,你认准的,你当坚守!坚守你因师太虚的人间佛教不动摇!”

  “阿弥陀佛!”

  “太虚法师西行八年了,看来他要开示你的最后八个字,由我来说了,但说完开示,你应呈奉一首诗给我,看我认可不认可,认同不认同,太虚法师对你的褒奖。孩子,聪明诚可贵,谦虚价更高!”

  “阿弥陀佛!”昌明面对睿智老人还能说些什么,只有念佛号以表尊敬。

  “昌明,你过来,让我再摸摸您的戒疤!”云老摸着昌明戒疤,“看来,你不会有花花心,一定守戒到底!”

  “阿弥陀佛!”

  “所以,我开示你,也是太虚开示你的,八个字:三业清净,证无上道!需要解释么?”

  “谢云老慈悲!还是自己悟,益处多!”

  “你自己悟吧!有言在先,你快吟诗吧!”

  昌明不快不慢道:“这首诗是儿孙对祖宗开示的第一悟!”

  “啊,以诗偈说悟,可得!”

  昌明提高了点嗓门,吟诵了起来——

  虚云去居一佛灯,高擎永修颂升平。

  百丈风规丛林宝,千众千宝真如兴。

  摘自:《台州佛教》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