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文

当前位置:首页> > 杂文

民国时期弘一法师墨迹展勘补辑佚

作者:王维军

  在2010年第三届弘一大师研究国际学术会议交流期间,有学人提及缺乏民国时期有关弘一大师墨迹展览之完整信息的话题,希望能看到有关于此的系统研究成果。为此,本人两年来一直奔走于各地图书馆资料库,着手有关民国时期弘一大师墨迹展览等相关资料的搜集、整理和考证,期间还多次采访了李叔同高足刘质平之子刘雪阳先生,试图从中找到一些新的线索和准确的史料信息,通过实证以解决一些存疑。去岁初稿拟就,今年在研究中又有新线索发现,再作修改补充以丰富之,终成此稿。在此,本人以收集到的民国原始纪录为依据,专就民国时期弘一法师墨迹展览这一主题作系统梳理,包括对以往研究成果中存在的一些不确信息逐一勘正并辑佚补考,以下从“现况”、“勘补辑佚”、“待考”等三个方面展开考察讨论。

  (一)研究成果之现况

  集弘一大师墨宝举办展览,其事起之于民国,然非圆寂后肇始。梳理现有研究资料发现,对民国时期弘一大师墨迹展览有过系统整理的,现主要见之于杭州师范大学“弘一大师?丰子恺研究中心”陈星主任和曹布拉教授等编撰的《弘一大师研究纪事略编》(收下简称《略编》)以及林子青居士编著的《弘一法师年谱》中《谱后》等成果中的一些著述。《略编》对举办弘一大师墨迹展览进行了整理,其中,以1949年后的展览信息陈述得较为详尽;而民国时期的展览情况,由于史料较为缺乏,故内容略显单薄,《略编》中只收入了1943年、1946年和1947年三次展事。而《谱后》中所记民国时期举办的弘一大师纪念展亦仅有1943年、1944年和1947年三次。且皆未见关于上述诸展事信息之原始佐证资料。

  《弘一大师研究纪事略编》(杭州师范学院弘一大师?丰子恺研究中心编 主编:陈星;副主编:曹布拉;资料整理:邵晓宝):

  ……

  一九四三年

  是年,刘质平首次将其保存的弘一大师遗墨在浙江省温州举办展览会。

  一九四六年

  十月,刘质平于弘一大师圆寂四周年时在浙江宁波同乡会会馆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并撰《弘一大师史略》一文刻板油印以配合本次展览活动。

  一九四七年

  是年,刘质平在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

  ……

  《弘一法师年谱》(宗教文化出版社 林子青编著),《弘一法师年谱?谱后》:

  ……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在玉佛寺举行弘一大师圆寂周年纪念会,到者三四百人,展览同事门生夏丏尊、窦存我、朱稣典等所藏大师墨宝数十件。

  一九四四年十月,弘一大师圆寂二周年纪念会在玉佛寺举行,展览大师遗墨如故。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九日,弘一法师圆寂五周年纪念会,仍在玉佛寺举行。同时并纪念经子渊、夏丏尊两先生及震华法师。莅会者不下三四百人。此次展出弘一法师遗墨中以剃度前所著《断食日志》及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初收复浙江时致蔡孑民、马叙伦诸先生书手迹最为珍贵,原稿藏杭州堵申甫先生处。

  ……

  目前,关于民国时期弘一大师作品之展览,但凡引用者,不外乎例举上述资料所列诸展信息。然而,经笔者考证,发现《略编》所述1943年、1946年和1947条目以及《谱后》所述1944年条目中有关弘一大师墨迹展览的信息皆有误不确,且缺乏相应的考据,而笔者在资料挖掘过程中又有新的展事线索被发现并补充。

  (二)勘 补 甲

  《略编》中有记,1943年刘质平首次将其保存的弘一大师遗墨在浙江省温州举办展览会。

  刘质平(1894—1978),音乐教育家,原名刘毅,字季武,祖籍浙江黄岩,1894年2月27日生于浙江海宁。1912年毕业于海宁安澜小学堂。同年入浙江省两级师范学校(次年改校名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师从名师李叔同,学习音乐与美术,同时从美籍鲍乃德教授学钢琴,因音乐成绩出众,深得李叔同先生欣赏,并成为其得意门生。1916年在老师李叔同的鼓励和资助下留学日本,就读于东京音乐学校。1918年回国后从事音乐教育事业,并终其一生,是1919年诞生的上海专科师范学校主要创办人之一。20世纪20至30年代曾先后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艺术教育系主任、教授)、新华艺术专科学校(任艺术教育系主任、教授)任教。期间兼职颇多,主要有暨南大学师范科、爱国女学师范科、南通女子师范学校、江苏第二师范学校、浙江第四师范学校、中国体操学堂、中国女子体育学校、东亚体育专科学校、两江女子体育师范学校、爱国女学体育科和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女子体育音乐系等;抗战期间曾受命筹办浙江音乐馆,并历任金华师范学校、金华中学、碧湖浙江省临时联合师范学校、温州师范音乐教师。抗战胜利后,任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教授兼教务主任。著有《弹琴教本》(1923年泰东书局)、《开明音乐教程》一、二册(1934年开明书店,与潘伯英、徐希一合编)、《开明唱歌教材》一至四册(1935年开明书店),此外还编有《歌曲作法》《小学歌曲教材集》《中学歌曲教材集》《实用和声教材》《对位法》和《键盘伴奏基本练习》等众多音乐教学用书。刘质平先生桃李满天下,后来在音乐艺术领域取得突出成就的缪天瑞、王云阶、邱望湘、钱仁康、钱君匋、谭抒真、江定仙、喻宜喧、唐学詠和俞绂棠等,皆是刘之门下弟子。

  为求证刘质平在民国时期举办弘一大师作品展览之准确时间、地点和内容,笔者约展事亲历者刘质平之子刘雪阳先生进行了数次访谈。刘雪阳先生回忆道:“家父与大师书信往来长达27年之久。大师来信多达百数十封,信中常寄墨宝多束,有赠父亲收藏的,亦有命家父送人结缘弘传佛法的,或转赠他人以代传的。早在1915年,我父亲就开始保存大师给他的墨宝了,直至1942年大师圆寂止,积品盈千,有信札、联对、经文、格言等字对轴卷等。父亲将大师所有书件均交苏州装裱名家张云伯装裱,并特制樟木箱12只,在家独辟一室保存。半个多世纪以来,历经战乱,屡遭艰险,终获幸存”,成为收藏弘一大师墨宝最多、最全的人。据刘雪阳先生回忆,其父对大师墨宝爱护备至,抗战时期,为了躲避日寇,刘质平携家人辗转萧山、桐庐、兰溪,金华、丽水、温州,在浙东一带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逃难中金银细软和衣服都来不及带出,以至饥无食寒无衣,却始终没忘带上老师的墨宝。有一次,逃难途中忽遇大雨,刘质平为保全老师的墨宝,他解开衣服,把身体伏在存放墨宝的箱子上,以遮雨侵,为此,刘质平得了严重的痢疾,几乎命丧他乡。历经战乱和文革,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刘质平保全弘一大师墨宝之志未曾有变,甚至将生命也置之度外,而从未与墨宝分离。

  上世纪四十年代,刘质平辗转浙闽诸校任教,刘雪阳先生也跟随父亲在温州师范、福建音专等校求学。据刘雪阳先生的回忆,其父亲是1943年秋到省立温州师范学校任教音乐。因日寇侵略,当时的温州师范学校为避战乱,于1942年下半年,校址就已迁在温州泰顺的莒江,莒江是飞云江上游山区,地僻人稀,交通不便,所以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其时,校本部设在上、下村交界的莒江夏氏大宗祠,简师部八个班级设在莒江村尾的五显庙和庄济王庙,食堂安排在校本部大礼堂,师生宿舍则分散在村民家里,虽地点分散,条件简陋,但教师坚持教学,学生认真读书,一直到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秋,学校方迁回郑楼。刘雪阳当时随父亲浪落莒江,求学于温师。当时条件简陋,环境艰苦,教学用的学习讲义,如《弹琴基本曲50首》等都是由刘质平自己编写,并亲自刻写铁笔蜡纸字。因教学条件差,风琴又少,刘质平便创新教学方法,在一张纸上画上黑白琴键,粘贴在学生的课桌旁,以代替风琴,让学生利用空闲时间进行模拟练习,开创了独特的刘氏练琴法,在学校一时传为美谈。据刘质平当时的学生和刘雪阳先生回忆,刘质平在校时还常常向学生们讲述他的恩师李叔同的故事,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弘一大师,刘质平在学校确曾举办过一次弘一大师的遗墨展,展示其珍藏的弘一大师墨宝,但具体举办时间与《略编》上所述似有出入,记忆中,温州的那次展览,时间应该是在1944年,而非《略编》中记述的1943年。因为1943年秋刘质平刚到温师任教,主要忙于教学环境的熟悉、课程编排和教学方案设计等,尚无暇考虑展事。为求无误,笔者又托刘雪阳先生就展事转询当时在校之校友同学。2011年6月12日,刘雪阳先生从上海来电告知,经与当年同在温师就学的同班班长王高步先生联系询问求证,在温师举办的该次展览时间系1944年的春天。2012年3月29日刘质平的学生陶九增从温州泰顺来函,言及此次展事,其有日记记录当时1944年展览的详况,惜日记在文革中被毁,否则可以补充准确的时间。笔者随后又电话采访了陶九增先生,陶先生回忆当时刘质平来到学校后,曾在学校的星期演讲会上作过一次演讲,讲述他和李叔同虽是师生,却亲同父子的友谊,以及刘质平从海宁出来一路避难和保护老师墨宝的故事。而《弘一大师墨宝展览会》就是刘质平在学校作了演讲报告后不久举办的。除了刘质平,当时与刘质平同处一校任教的李鸿梁也在学校作过专题报告,向学生介绍他的老师李叔同。笔者在绍兴图书馆发现1991年《绍兴文史资料》第六辑中有一篇李鸿梁学生林俊的文章《我的老师李鸿梁》,文中回忆了当时同在莒江温师任教的音乐老师刘质平和书画老师李鸿梁,两人彼此合作分别以展览和讲座的形式纪念和缅怀共同的老师——李叔同:“李老师常在我们面前介绍他的老师弘一法师的生平。有一次,校中举行‘弘一法师书法展览会’展出作品约300件,都是我们的音乐教师刘质平老师保存起来的(现在这批文物,刘老师已交给国家出版了。据一家杂志报道,刘老师在‘文革’时为保存这批文物,宁死不屈,被‘红卫兵’打得差点儿断了气)。会中,刘老师介绍了保存法师墨宝的经过,会后李老师还在学校举办的‘学术讲座’上作‘弘一法师’专题报告”。

  另,2010年10月23日温州大学张索先生在《温州日报》上发表的《弟子再续温州缘》,其中也有一段关于该展事的文字:“1943年刘质平经孙选青介绍,到位于泰顺莒江的省立温州师范学校任教音乐。他教学认真,颇受学生爱戴。当年省立温州师范校歌,由王季思作词,刘质平谱曲,现温州大学沿用……。1944年刘质平将自己所藏的弘一遗墨在泰顺莒江温州师范校本部举办过一次弘一遗墨展”。

  2010年9月16日《温州日报》也曾刊登温州博物馆金柏东先生撰写的《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其中写道:“1944年、1946年,刘质平先生先后在泰顺莒江、温州市区五马街国货公司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展品多为生平精品,颇具规模,参观者络绎不绝”。

  以上温州学者的记述与王高步、陶九增、林俊等温师校友的回忆皆吻合一致,可作为刘雪阳先生回忆之佐证。但口述言传,具体时间抑或有所出入,为确证无误,2012年6月笔者又赴温州图书馆地方文献部查阅了1943年—1944年所有的《温州日报》、《浙瓯日报》等地方文史资料,并在温州博物馆金柏东馆长的帮助下,在1993年编印的《温州师范学校建校六十周年纪念刊》中,找到陈积奖的回忆文章《母校培育我热爱美术》,文中记述其在莒江温师就读时亲历弘一大师展览会的情况:“1944年秋,我从小学考入温师,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时期,学校迁到泰顺县莒江。莒江四面高山环抱,是个偏僻、冷静的村庄。温师迁来后,全村热闹起来了。校部设在夏氏的大祠堂里,祠堂后的大操场中央有棵大枫树,枝叶茂盛,遮盖了操场的大部分。吹号手爬上扶梯,在大树上向分布全村各个角落的师生发号施令。我们的老师,学识渊博,造诣高深,有一次,祠堂的大厅里,举办弘一法师书法展览会,那时我对于‘弘一”法师这个名字惊奇不已,学校的教师中间怎么有和尚呢?听同学们讲,我才知道,弘一法师的俗名叫李叔同,是音乐教师刘质平的老师”,由此可见,刘质平在温州师范举办弘一大师书法展览会的时间应该是1944年秋。

  故《略编》中所记“1943年在浙江温州举办展览会”,应勘正为:“1944年秋,刘质平在浙江温州泰顺莒江的温州师范校内举办弘一法师书法展览会,展品约三百件”。

  (三)勘 补 乙

  《略编》中记述1946年10月,刘质平于弘一大师圆寂四周年时在浙江宁波同乡会会馆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并撰《弘一大师史略》一文刻板油印以配合本次展览活动。

  宁波同乡会是在上海的宁波人以地缘为纽带组织的一个民间社会机构。由慈溪人洪宝斋集宁波同乡数十人创建于1909年,时名“四明旅沪同乡会”,会址在汉口路;1910年4月更名为“宁波旅沪同乡会”,由虞洽卿等主事,会址移至福州路22号,后又几度迁址;1921年5月,位于西藏中路原480号的宁波同乡会新厦建成,共五层,设有图书馆,且在三、四、五楼各层都设有展厅,常举办救济、助教办学等慈善义事,并假会所之地举办各类书画展览会及演出艺事。1925年,张大千在宁波同乡会举办其首次个人画展,展出作品百幅;1928年,潘玉良的“留欧美术纪念展”就是在宁波同乡会举办的;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何香凝、柳亚子等爱国人士倡导联合全国各地书画家,举办了一次影响甚广的艺术救国运动“救济国难书画展览会”,当时展览活动的地点也是在宁波同乡会;抗战时期,中国职业妇女俱乐部组织歌咏队、话剧队为新四军劝募寒衣举行的首场义演是在宁波同乡会的大礼堂;中国第一个女子美术团体中国女子书画会的第一届书画展以及杨白民之女杨雪玖的个人画展等,也都在宁波同乡会举办。宁波同乡会一度成为民国上海滩最为热门的艺术展览场所之一。为了考证此次刘质平在宁波同乡会举办弘一大师墨迹展览的时间,笔者按照《略编》中撰述的时间线索,查阅了1946年上海的相关报刊,但没有查到有关该展览的相关报道和消息。后又与嘉兴图书馆联系,查阅了该馆古籍部收藏的民国佛教期刊《觉有情》,最终在1947年2月出版的总第179-180期《觉有情》上获得这样一条消息:“刘质平居士发起《弘一大师遗墨展览会》,搜集墨宝多至三百数十件,洵为大观。地点本埠西藏路宁波同乡会五楼,日期二月六号至十一号”(图一)。随后又在《觉有情》上发现了刊登在该刊1947年3月总第181-182期上,刘质平为配合展览而撰写的《弘一大师史略》。从目前收集到的资料来看,刘质平的这篇回忆文章此次并非首次公开发表,笔者在温州图书馆找到1946年4月21日的《温州日报》和《浙瓯日报》就分别以《弘一法师史略》和《弘一上人事略》为题刊发过此篇刘质平写于1946年4月15日的文章,这应是该文首次发表之时间。1946年农历九月二十日,即弘一大师的诞辰纪念日,刘质平又以《弘一大师的史略》为题对该文再作补充,文中写道:“先师在俗,咸推为近代最伟大之艺术家,我国艺术有今日之成绩,未始非先师首创之功也。凡文、词、诗歌、字、画、音乐、篆刻乃至戏剧,无不研习。而皆尽善尽美者,实以先师为第一人。入山后,发愿毕生精研戒法,几无日不在律藏中探讨精微,发扬光大,为元明清七百余年来南山律宗复兴之祖。在我国文献史上,自有其崇高之地位焉”。后刘将此文编入《弘一大师遗墨展览会特刊》中,并自己蜡板刻印,出此特刊,作为其在宁波同乡会举办之展览会的展事背景介绍资料,广赠观众,大肆宣传。此次在宁波同乡会的《弘一大师遗墨展览会》,引起当时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除上述之《觉有情》外,其它媒体也相继报道。1947年2月6日《申报》在该报“本市简讯”栏目中就刊有“李叔同大师所遗精品字幅四百余件,定于六日起至十一日止于宁波同乡会展览”的消息。为了配合刘质平举办的此次弘一大师遗墨展览会,《申报》还在其主要栏目《春秋》中就弘一大师其人其事作专题介绍,2月9日刊登了福建陈祥耀先生撰写的《弘一大师的书法》,述论弘一大师书法风格之演变,畅谈欣赏弘体书法之心得,现摘录如下:

  “法师早年临古墨迹,人莫不知其能得古人之神髓;近年独创一格之法书,人亦莫不知其有不食人间烟火气象;然能深刻体会,确知其功夫苦切处,确知其精神结集处,则未多见。法师在其所创书体之演变,吾从其作品上观察,似有三种阶段在:其初由碑学蜕化而来,体势较矮,肉较多;其后肉渐减,气渐收,力渐凝,变成较方较楷的一派;数年来结构乃由方楷而变为修长,骨肉由饱满而变为瘦硬,气韵由沉雄而变为清拔,冶成其戛忧独造的整个人格的表现的归真返朴、超尘入妙的书境。其不可及处,乃在笔笔气舒,笔笔藏锋,笔笔神敛。写这种字,先必把全股精神,集于心中,然后运之于腕,贯之于笔,传之于纸,其发于心也,为心澄,为神往!故其作为字也,有一种敛神藏锋之气韵,心正笔正,此之谓矣。与信手挥毫,解衣磅礴者,又自不同也。有法师之人品,有法师心灵修养功夫,有法师书画天才,故有法师那种清气流行,线条俊荡之书法。此盖自个人平时体会揣摩之所得言。若以个人前年所费两星期临摹法师的书法的知难而退的经验论:则法师之字,最难写是每笔收笔的一刹那,收笔时能够学得到法师之敛神藏锋工夫者,其人可谓得此道三昧矣。总之,其气韵之生动,在线条之俊荡;线条之俊荡,在气力运转之得宜;气力之运动,在心灵静定之有方。由静心而运气,而行笔,而线条俊荡,而气韵生动,而精神显露,字之精神,即出于人之精神也,故不能学其用心而欲学其用笔者,终徒费其学也。法师所写‘佛'字,其线条更生动得有韧性,我用‘韧'字来形容,大家也许疑为生疏,夫古人之见斗蛇而草法大进者何耶?盖蛇一斗则头颈间力量所运之处,一伸一缩,胥为线条活动的表现,胥为线条气韵的表现,胥为线条韧性的表现。法师老年书法,根脉愈来愈韧,愈有柔而坚之力量,尤不徒为吾所论之骨清神秀已矣。是亦夕阳绚烂黄昏最好之一征象也”。

  李叔同的出家为僧始终是社会各界热议的一个话题,为此,同期《申报》还发表了署名华林的回忆文章《追忆弘一大师》,文中就大家关心的李叔同为什么出家之问题阐述了自己的看法:“刘质平最近将李叔同的法书,在沪陈列展览,并印出特刊,载有《幻缘》,叙说弘一大师的伟大。开首一段即云:世上文人艺士,最容易与佛法接近,因为这两种人富于智慧及情感的缘故,便容易了世如幻,悟世无常,所以编文选的梁昭明太子,深通佛法;作文心雕龙的刘彦和,竟出家僧。晋书的王右军,痴画的顾虎头,皆与佛教有极深的关系。所以李叔同的出家是很自然的事情”。可见,当时的展览引起各界对弘一大师的再度关注和讨论。

  在此次宁波同乡会举办展览期间还发生过一段刘质平爱国护宝的感人故事,被后人传为佳话。当时,国民党要员孔祥熙获悉刘质平在沪上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览会的消息后,便托贝某通过刘质平的侄儿转告刘质平,欲以三百六十两黄金为代价购买展品中的弘一大师手书《佛说阿弥陀经》,当刘质平了解到孔祥熙欲将此弘一大师的墨宝用来献媚美国博物馆,以此作为从美国政府借得巨额外债之回报的意图后,便断然予以拒绝。于是,孔祥熙又加价至黄金五百两,但刘质平依然不为金钱所动。刘质平后来在他的回忆文章《略谈先师李叔同》中写道:“先师这堂大作品,应该珍藏在我国自己的博物馆内,哪里可以陈列在敌人的博物馆呢!先师虽然把这堂作品给我,而我认为这是文物遗产,国家珍藏的作品,我是暂时代国家保存。待适当时期,呈献国家珍藏”,表现出一个知识分子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和铮铮铁骨。如今,刘质平之子刘雪阳先生已将这件国宝无偿捐赠给了国家,由平湖市李叔同纪念馆珍藏,应算是了却刘质平当年之心愿,其父如若有知,定会含笑称是。

  据此,《略编》中将刘质平此次在宁波同乡会举办展览的时间定为1946年10月,实则有误。现勘正为:1947年2月6日~11日,刘质平在上海西藏路宁波同乡会五楼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览会》。

  (四)勘 补 丙

  《略编》在1947年条目中记述:“刘质平在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其时不然。1947年,应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校长、刘质平的学生唐学咏之邀,刘质平赴福建音专任教,刘雪阳则跟随父亲一起来到福州,并就读于该校,笔者就其父亲在福建音专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之事也问询过此事亲历者刘雪阳先生,答曰:展览之事《略编》所记确切无误,但展览的准确时间却不甚记得,大约是在1947年的秋季。为了查清此次展览的准确时间,笔者花了近两年时间,广泛收集资料,穷文索句,以求印证,最后终得正解,并否定了《略编》中所述展览之时间,现予更正补充。

  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的前身,是成立于1940年4月1日的福建省立音乐专科学校。担任该校的首任校长蔡继琨,1936年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音乐院管弦乐指挥系,归国后被福建省政府聘为省参议兼省教育厅音乐指导,大力倡导音乐教育,认为振兴音乐,一是要培育和提高音乐师资素质,二是要建设音乐专科学校,并一直为之奋斗。抗战时期,福建省政府迁至闽北永安,作为临时省会,音专的校址当时也设在永安的吉山。期间,学校先后开设本科班、专科班和师资进修培训班,本科及五年制师范专科班招收初中毕业生,学业五年;三年制师范专科班招收高中毕业生,学业三年。并在江西、广东、广西、贵州各地招生,而浙江地区则委托刘质平在金华招生,并在浙江的《东南日报》上详细介绍学校的情况。1942年11月11日福建音专由省立改为国立。抗战胜利后,音专于1946年3月从永安吉山回迁福州,但当时福州尚无适合音专的校舍,只能在离城五里外的郊区竹屿村借村内寺庙和民宅暂时作为临时校舍,寺庙作为男生宿舍和礼堂,教师和女生宿舍分散在各处民宅,民宅的厅堂作为教室,钢琴则分置于民宅的过道和屋檐下,条件非常艰苦。后经教育部拨款1亿5千万元在福州仓前山鹤龄路5号原日本领事馆旧址及太古坪原日本小学旧址建设音专新校区。1946年5月,音专建设工程启动,1948年1月中旬新校区竣工并正式投入启用,建有办公楼、演奏厅、礼堂、图书馆、琴室、乐器室、师生宿舍、校长楼等,颇具规模。而此时出任音专校长一职的唐学咏,是刘质平在上海专科师范学校任教务主任时的学生,1919年至1921年唐学咏在上海师从刘质平学习音乐,是刘质平的得意门生。1921年,唐学咏以全校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后,赴法留学深造,在巴黎音乐学院里昂分院学习钢琴和理论作曲,1930年学成归国,致力于音乐教育。1936年10月由开明书店出版的《清凉歌集》,其中的《观心》由弘一法师作词,刘质平作曲;而《世梦》一歌,则是由唐学咏为弘一法师所作歌词谱的曲,这段演绎了师生三代在艺术上的承脉弘缘,传为佳话。在福建音专期间,刘质平担任该校教务主任和歌曲作法、实习指导教授。刘雪阳先生虽然对其父亲在音专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的具体时间记不确切,但告诉笔者一个重要的信息:当时办展时学校的地址是在鹤龄路5号新学校。而从校史资料中我们知道,鹤龄路5号新校区是1948年1月后才投入使用的。由此可知,办展的时间不可能是借竹屿村寺庙和民宅为校舍时的1947年。民国时期,南京政府教育、内政、社会三部曾联合提议设立音乐节,后经行政院核准,教育部在1943年3月10日发布训令,规定每年的4月5日为音乐节,并颁布了《音乐节办理要点》,发挥音乐在社会功能上的作用。为庆祝音乐人自己的节日,音专每年在节日前后举办音乐会纪念,1947年4月5日至6日,因新校尚在建设中,故音专假福州市区的尚友堂举办盛大音乐会,有西洋乐器演奏、传统器乐表演和声乐演唱等,且对社会免费,社会反响热烈。1948年4月5日音乐节这一天,学校在刚刚启用的演奏厅举行师生联合音乐会,庆祝音专新校舍落成使用,《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校史》中记录了当时演出的曲目:“由唐学咏校长亲自指挥合唱《弥赛亚》,由杨碧海、福路和富尔登老师担任钢琴伴奏。教师节目有:祝修仁的男中音独唱《伏尔加船夫曲》、陈玄的男中音独唱《跳蚤之歌》、德利亚的男高音独唱《情歌》、赖娜的女高音独唱《春思》、福路的钢琴独奏《g小调前奏曲》以及王鼎藩的钢琴独奏《马赫半音阶幻想曲》等。学生节目有:唐敏南的钢琴独奏《F大调夜曲》、杨心斐的女高音独唱《茶花女饮酒歌》、薛静山的钢琴独奏《练习曲》、张修明的钢琴独奏《练习曲》、程远的女高音独唱《康定情歌》等”,盛况空前。4月6日,学生自治会演出话剧《盛世师表》,共庆新校舍落成;刘质平也拿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弘一法师墨宝在新建成的教室里举办《音乐家李叔同先生遗墨展览》,为音专落成庆祝助兴。当时亲临现场的一名观众,在参观了展览后,以“墙外行人”的笔名写了一篇题目为《弘一法师的遗墨》的报道,上海静安寺编辑出版的《学僧天地》当时将其转载在该刊1948年第一卷第四期上,文中有“最近他的学生刘质平先生来音专教授,在四月三、四两天(今日又延长了一天)假音专展览法师遗墨”的记录,并在文后注明转载自《东南日报》。为了证实此转载的准确性,笔者查阅了该时间段所有的《东南日报》(杭州版),但查无此文。正困惑时,从浙江省图书馆古籍部工作人员处得知1948年的《东南日报》除了杭州版外,还出版有上海版。于是笔者查阅了浙图古籍部馆藏的上海版《东南日报》,果然在1948年4月11日上海版的《东南日报》上找到了《弘一法师的遗墨》这则报道:

  我本不是心耽禅悦的人,对于佛法了无所会。生平所读有关佛法的书,只有《百喻经》和莲池大师的《竹窗三笔》,可是对于弘一法师却久所钦仰。弘一法师晚年杖锡闽南,涅槃于泉州。我们从他的弟子李芳远先生的文章里知道了法师的详细历史和在闽南的行迹。还有一本文集也是李所辑印的。最近他的学生刘质平先生来音专教授,在四月三、四两天(今日又延长了一天)假音专展览法师遗墨,我幸得身逢盛事,对此一大因缘能无欢喜赞叹!

  音专校门外大署‘音乐家李叔同先生遗墨展览’,大约刘先生要为此一展览和音专拉上关系,也算煞费苦心。可是名从主人,以法师的俗名来展览他出家后的笔墨,似乎不无问题罢了。遗墨分列三室,壁间桌上,琳琅满目。瞻仰的人却极寥寥,使我得以静静地,精细地来欣赏,幸福之至!比前几天美术节展览会的摩肩接踵,走马看花,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胜多多矣。第一室入门便看到壁上所悬的格言多幅,最为人所注意,对于我们这些俗人,这确是引人入胜的聪明办法。其余关于佛法的写品,除撮录莲池大师《竹窗三笔》里妙文的两种外,最为我所喜欢的是四‘大’颂。‘大音希声,大器晚成,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为方便计,杜撰此名。颂前各有一段,体似连珠,文极绚烂,颂却平淡。‘由绚烂归于平淡’,本是文字到家的好评。亦绚烂,亦平淡,打成一片,极为匀称,此境更不易得。此等本不当作文字观,结习难忘,未免佛头着粪,罪过!罪过!华严集联,我最爱的是后面的附录,红墨加圈,圈得那么随便,却那么精圆。附有马一浮先生的跋,还是全场独一的他人的笔墨,比较观之,究竟不免有些人间烟火气了。

  最足以表现法师的生活的,却是他写给质平先生的许多信札。无论是信封,是明信片,是寥寥数语,是细字数十行,纵然极为随便,依然极为整齐,极为美观。逐句加圈,有时逐段加乙,认真之至。所说或撰写歌曲的计划,或裁制衣服的尺寸,或写件的裱褙,甚或写一张牛皮纸或是一条绳索之微,都足以表示他生活严肃和认真,同时却又极美化。蔡孑民校长主张以美术代宗教,法师却美术化了宗教,同时宗教化了美术。这些随便写来都成妙谛的书札,较之所写的格言,实在更足以启发我们,这是我这佛苑外的俗人的一点感想。

  归来后急急写了一信给质平先生,表示我的欣悦。仍觉意有未尽,特写此文,荒伧而已。 四月五日清明节写于福州(插图二)

  文中除了介绍展事的内容和对展件的赞美称道外,还对展事时间作了准确记录,这正是笔者寻之已久而迟迟未得之原始信息,从这段叙文中我们可以得知,刘质平在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举办“音乐家李叔同先生遗墨展览”的准确时间,应该是1948年4月3-5日三天,而非《略编》中所述之1947年;内容是李叔同所书格言、联句、佛语,以及李叔同写给刘质平的信札;地点在福州仓前山鹤龄路上的福建音专的三间教室里。

  (五)勘 补 丁

  《略编》中认为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在温州的展览是刘质平将其收藏的弘一大师墨宝第一次以展览的形式公开展出。笔者为此查阅了大量民国时期的相关报刊,发现,其实不然,并非首次,当有更早。我们在民国25年5月1日的《佛学半月刊》上发现有一则署名“知若”,从《时事新报》上节录的题为《弘一上人书法之展览会》的消息(图三),其中详细记载了1936年刘质平在上海举办的一次弘一大师作品展览会的时间、地点和内容,现摘录如下:

  “弘一上人,为吾国近代佛学宗师,志行坚苦,笃志潜修。年来行脚四方,宣扬佛法,欲登众生于彼岸。上人天资高卓,尤精书法,笔意訚渊,浸浸入古,为艺林所珍宝。唯近年不常作书,墨迹流传至少。

  其弟子海宁刘质平居士,从学有年,收藏上人法墨独多,约数百件,特于四月十九日假打浦桥新华艺专,举行展览。一时心仪上人品行书法者,均驱车往观,尤以东邻人士为多。会场设于新华之第九及第十一两大教室。计分立轴、屏条、小册、手简,四类。其中尤以《佛说阿弥陀经》十六大幅,为墨林瑰宝,字作晋楷,一笔不苟,参观者无不赞叹。书联约十余幅,联语多集佛经。如华严经云:(一)愿尽未来普代法界一切众生备受人苦,誓舍生命弘护南山四分律教久住神州。(二)智慧照十方庄严诸法界,大慈念一切无碍似虚空。(三)非心之境界,如画于虚空等等,均为上人自集,读之令人尘意俱净。简牍则虽一字一语,亦必出自端重,可想见其生活之规律。遗嘱一幅,命刘君于上人涅槃后,不必开追悼会和建设道场,但将遗经付梓,以广渡世人(原作存穆藕初先生处)。亦足以表示上人之人生观者也。

  ……,上人弃富贵似敝屣,其苦行尤为其他缁流不及。每日早晨三时,即起为晨课,生平茹素,恒劝人戒杀放生。往往芒鞋破钵,万里投荒,不仗舟车人力。作书时则凝神一志,墨必自磨,故其书法,精力弥湛。上人留东时,与党人多所往返,及出家,则绝迹不履权贵之门,间或与夏丏尊、汪亚尘、丰子恺诸子一通音问而已”。

  又查阅1936年《申报》,在4月19日“教育新闻”栏目中找到刊有题为《新华艺专举行弘一法师墨宝展览会》的消息:“弘一法师原名李叔同,为我国一代艺人,书法直追晋唐。出家以后,其作品为世人所珍,兹由其弟子刘质平将二十年来收藏法师墨宝数百幅,定于本月十九日(星期日)上午九时起至下午六时止,在本市斜徐路打浦桥新华艺专公开展览,欢迎参观,毋须入场券”。(图四)

  新华艺专创办于上海美专停办后的1926年12月18日,校址在金神父路南端(今瑞金二路南端),始名新华艺术学校,1928年更名为新华艺术大学,1929年又改名为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并扩大招生,搬至打浦桥南堍斜徐路新址,1931年徐朗西出任该校校长,刘质平和汪亚尘、俞寄凡、徐希一、潘伯英等为校务委员。校董由何成濬、范争波、史量才、王木天、邓镜寰、任诚、李毅士、徐朗西、郑通和组成。艺专设有国画、西画、雕塑、图案、艺术教育五个系,图案系又分工艺图案部和建筑图案部,艺术教育系也分为图画音乐和图画工艺两个部,各系修业时间为三年。刘质平任该校艺术教育系主任,汪亚尘任教务长,徐希一为教务襄理,俞寄凡为总务长,汪亚尘夫人荣君立任总务襄理,国画系主任汪声远,西画系主任吴恒勤,陈品为训育主任,潘伯英为图书馆主任,按《私立新华艺术专科学校章程》所云,这是一所以“研究中西艺术,培养成专门人才及中等学校师资,并修养高尚人格,以发扬中华文化”为宗旨,在中国近代美术教育史上影响深远的著名高等学府。

  有关在该校举办的此次展览之事况,笔者问询了刘雪阳先生,却答复未知其事。又查阅了《弘一大师年谱》、《弘一大师全集》、《弘一大师永怀录》等文献及柯文辉、金梅、陈星、曹布拉诸学人之研究成果和“弘一大师?丰子恺研究中心”所编诸资料,均未见提及此展事之记载,可见对此次展览的情况今人知之甚少。从时间上来看,该展览比1944年在莒江温州师范之展早了8年。故刘质平首次举办弘一法师墨迹展览的时间并非如《略编》所述之时,而应该是:1936年4月19日上午九时至下午六时,时任新华艺专艺术教育系主任的刘质平在上海斜徐路打浦桥新华艺专第九和第十一两大教室内举办的《弘一上人书法展览会》,展品分立轴、屏条、小册、手简四类,共数百件。

  (六)勘 补 戊

  1936年除了上面所述之4月在新华艺专举办的那次弘一上人书法展览会,在同年的11月还曾举办过一次弘一大师的墨迹展,而有关该次展览的相关信息,在《略编》和《谱后》中皆未被提及,在现今研究成果中亦未曾有学者言及。有关此次展事消息之发现,得益于江苏陈克刚老先生。陈先生系藏书家,有藏书累万,尤其所藏之民国书刊,今已难得一见,堪为珍贵。笔者久觅民国旧刊《越风》而不得,知其有藏,便去函请其提供该刊电子版,幸得其倾力助缘,终得一见。

  其后,笔者在读阅陈老提供之《越风》时,在1937年第2卷第2期上发现署名胜进的忆文《我也来谈谈弘一法师》。胜进居士,即高文显,弘一大师在闽南弘法期间与当时在厦门大学教育学院心理学系求学的高文显因缘殊胜,交往频繁,高常有机会亲近大师左右,大师也曾辅导高文显撰写《韩偓传》,并为之作序,且彼此多有信件交流。弘一大师在妙释寺、开元寺、承天寺讲演时,高文显曾现场为大师译闽南方言,也曾为大师讲演作现场记录,弘一大师所讲的《南闽十年之梦影》就是由高文显译为闽语并记录;弘一大师在厦门南普陀寺创办佛教养正院,还聘请高文显授训育课。《越风》编辑黄萍荪曾写信请弘一大师撰稿讲述其出家之因缘,因大师精治梵典而无暇落笔,便请高文显在星期日学校放假时,来大师所居住之功德楼上,由弘一大师口述一个多小时,讲述当时在杭州出家之经过,高文显作记录,这就是现今我们看到的《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弘一大师为此致函黄萍荪说明缘由:“惠书诵悉。老病颓唐,未能执笔撰文。惟回忆昔年琐事,为高君言之,请彼笔记。呈奉左右,聊以塞责耳”。正因为胜进居士与弘一大师的这份殊胜因缘,使笔者对其所撰文稿尤加关注。

  胜进居士《我也来谈谈弘一大师》一文,以《略传》、《刀光剑影里创造中华时代的李叔同》、《中外景仰之一斑》、《艺术品的珍贵》、《法师的近作与旧作》等五个章节来介绍弘一大师。在《艺术品之珍贵》一章中有这样一段文字透露出弘一大师墨迹展览之信息:“最近中国画会在上海开展览会时,申报曾载曰:‘中国画会,在本市连开十天,原定昨日闭幕,兹应各方要求展期,为特延长一天,已誌前报,并悉该会今日起加入弘一法师墨宝百余件,专辟一室陈列展览。弘一法师即李叔同先生,书法苍劲,直追汉魏,为现代最有力之书家,且为世人所珍视,沪上不乏爱好书法者,幸勿失此良缘也’”。该期《越风》发行于1937年2月,因文字中有“最近”两字,笔者判断中国画会所办此展览料离发文时间应相差不会太久。

  民国时期的上海滩,中西文化碰撞交融,美术繁兴,开放和交流的气氛,促生众多艺术社团,“以发扬中国艺术增进国际艺术地位”为宗旨的中国画会于1931年在沪上应运而生,发起者是叶楚伧、钱瘦铁、郑午昌、陆丹林、孙雪泥、贺天舰谢公展、黄宾虹、马孟容等人,由钱瘦铁主持画会事务,会址设在环龙路(今雁荡路),后迁至威海卫路674号,抗战前夕又迁至新华艺专校内,改由汪亚尘主持会务。王一亭、张聿光、孙雪泥、贺天舰陈树人、谢公展、黄宾虹、经亨颐、张大千、张善孖、陆丹林、马企周、郑午昌、钱瘦铁、马公愚、丁念先、王师子、陈定山、李祖韩、汪亚尘、商笙伯、熊松泉、吴湖帆为画会之常务委员等。中国画会成立后,出版《国画月刊》共12期,由汪亚尘、黄宾虹、陆丹林、郑午昌、贺天舰谢海燕等担任主编,先后共举办过十届画展,胜进居士所述之弘一法师墨宝展览应是十届展事之一。为究其详,笔者查阅了《汪亚尘荣君立年谱合编》,通过梳理,发现年谱中1936年条目中10月23日有记:“汪先生、荣女士在大新公司四楼展厅出席中国画会第六届书画展览会开幕式。这次出品人由汪、荣等共186人,展品800余件。选取精良,内容丰富,为沪上有展览以来唯一之大集合,展期至11月2日”。以上内容正好吻合了胜进居士撰稿中“中国画会”、“展览会”、“最近”和“连开十天”的说法。为进一步求证,笔者赴嘉兴图书馆查阅了1936年10月、11月之《申报》,获得中国画会有关举办展览的公告消息,10月23日《申报》:“中国画会第六届书画展览会:本会素以提倡国粹发扬文化为职志,此次征得一百八十余人最近作品六百余幅公开展览,谨希各界莅临指导。会期:十月二十三日至十一月二日。会场:南京路虞洽卿路大新公司四楼。时间:每日上午九时至下午七时止”。徐悲鸿、潘天寿、朱屺瞻、王一亭、汪亚尘、吴湖帆、张小楼、陆小曼、黄宾虹、张大千、张善孖、经亨颐、高剑父、徐朗西、齐白石等都以精品新作参加此次展事。25日、26日又连续刊文报道:“中国画会,二十三日下午举行预展,昨日为该会正式公开展览之第一天,适值星期六,自晨至暮,中西参观者达一千余人 ”“订购画作者亦异常踊跃”,徐悲鸿之红梅喜鹊、陈伽庵之水仙、王一亭之伯乐相马、汪亚尘之春柳八哥等三、四十人之作品均已为观者购,观者若市,轰动一时。

  11月2日《申报》又载消息:“中国画会第六届书画展览会展期三天:本会集186家最近作品八百余幅公开展览以来,深获观众同情,兹得各方来函要求,延长为特展期三天,同时陈列弘一法师写经数十幅,极为当世所珍贵,谨希各界莅临参观。会期:十一月五日止。会场:大新公司四楼。时间:上午九时至下午七时止”。而胜进居士所述展事之文字,则刊登在11月3日的《申报》上。至于此次弘一大师墨宝展之展品之出处,在11月4日的《申报》上也有交代:“中国画会第六届书画展览会,此次集全国名家之精品八百余件,自开幕以来,其盛况为历届所未有。昨日起,该会商请本市新华艺术专科学校教授刘质平君珍藏弘一法师各体书法百余件,在会场中专辟一室陈列,平时敬仰弘一法师书法到会参观者,颇为拥挤,该会只有今明两日,爱好书画者,幸勿失此机会”(图五)。1936年之当时,中国画会主事者汪亚尘与刘质平恰同为新华艺专之校委,汪主事教务长一职,而刘则任艺术教育系主任一职,彼此相交甚戚。况刘质平于4月19日在学校也曾举办《弘一上人书法展览会》,且中国画会此次第六届书画展览会盛况空前,社会反响强烈,宣传效果甚好,加上为弘一大师举办墨迹展亦系刘质平收藏大师作品之本愿,故汪亚尘此时提出借展之请,刘质平应允不二,当在意料之中。

  自此,胜进居士所述之弘一大师墨宝展之展事消息得以印证,唯展期则并非胜进所说的只延长一天,而是延长三天。即:1936年11月3日至5日,上海画会在其主办之第六届书画展览会期间,在上海南京路虞洽卿路大新公司四楼,假刘质平所藏之弘一大师写经及各体书法百余件,专辟一室陈列,举办弘一大师墨宝展。

  (七)勘 补 己

  2004年1月10日《温州日报》发表杨瑞津回忆其祖父的文章《杨雨农藏吴第画作》,其中有一段文字记录了刘质平于1946年曾在温州五马街国货公司楼上举办过弘一法师作品展:“那时五马街国货公司楼上经常举办各种书画展,刘小粟(即刘旦宅)、林曦明、谢印心、方介堪、赵壁城,瑞安许次玄、金瓯农,平阳邱禹仁等都曾在国货公司楼上办过书画展。1946年刘质平为筹设叔同艺专,以纪念其先师弘一法师,从瑞安携带法师遗墨400余件来温,在国货公司义卖”,这与金柏东先生《绚烂之极归于平淡》(2010年9月16日《温州日报》)中所记录的1946年刘质平在“温州市区五马街国货公司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相一致。那么,1946年刘质平是否在温州城区举办过弘一大师遗墨展呢?笔者再次采访了刘质平之子刘雪阳先生,可刘雪阳先生对此已无印象,但提供了如下一个信息,即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秋刘质平父子随温州师范从泰顺莒江迁回到瑞安郑楼,这与杨瑞津所述刘质平从瑞安来温州办展的说法,在时间上倒是契合的,但因为没有关于此次办展的史料支撑,辗转口传,毕竟缺乏说服力和可信度。

  为了确证1946年刘质平在温州办展的真实可靠,以及求证办展的具体时间、地点和内容,笔者与温州图书馆取得了联系,在得知该馆古籍部收藏有民国时期当地的一些报纸资料后,便考虑从搜寻当地原始资料下手,前往温州图书馆查阅1946年前后数年的所有当地报纸,试图从中获得正解。经过整整两天的埋头苦寻,笔者最终在当时的《温州日报》和《浙瓯日报》上找到了有关该次展览的不少信息。明确了刘质平在温州城区确曾举办过弘一大师遗墨展,展览的具体时间是1946年4月20—21日分两天展出,地点在温州五马街国货公司二楼,展品内容有弘一大师书法作品、信件、明信片等三百余件,其中有:

  展览品二百余件

  《佛说阿弥陀经》五尺十六页。为师生平第一件大作品,分十六天写成,陈列第一、第二、第十五、第十六共四页;

  《学道四箴并序》五尺四页。大音希声,大器晚成,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赞佛偈甲种》五尺四页。赞地藏菩萨偈,赞阿弥陀佛偈,赞弥勒菩萨偈,说戒回向偈。

  《赞佛偈乙种》五尺四页。赞观世音菩萨偈,赞释迦牟尼偈一二,发愿回向偈。

  《心经》四尺四页。

  《五大施经》四尺四页。

  《佛三身偈》法身、报身、化身、回向四页。

  《四无量心铭》慈、悲、喜、舍四页。

  《小字心经》四页。

  《十喻赞》十二页。陈列如声、如幻、如影、如梦、如化、如虚空、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八页。

  《格言略逊共一百二十二页。陈列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九言、十言,各四页。

  《清凉歌集》五尺五页。陈列山色、世梦、花香、观心四页。

  《十言对》代表作品四副。

  《八言对》代表作品四副。

  《七言对》代表作品四副。

  《阿弥陀佛》小立轴一郑

  《华严集联》三集。代表陈列品十四页。

  《普贤行愿品赞》一集。代表陈列品五页。

  《信件》代表陈列品八十件。

  《名片》代表陈列品十六件。

  义卖品一百件

  《华严经句》六页。

  《小立轴》十五页。

  《庚午年写五言对》二十五副。

  《无上清凉小立轴》十二页。

  《饶益众生小立轴》三页。

  《丙子年写五言对》九副。

  《八言对》三副。

  《七言对》八副。

  《己卯年写小立轴》八页。

  《己卯年写五言对》四副。

  《壬午年写五言对》七副。

  《十言对》三副。(图六)

  此次展览除了展示弘一大师三百余件墨宝外,刘质平还拿出珍藏的弘一大师百余件作品进行义卖,有意筹款创办叔同艺术学院,以纪念弘一大师并了却恩师在俗时拟办艺术学校之愿。4月19日,也就是展览前一天的《温州日报》,在第一版对此次展览作了预告:“弘一上人遗墨展览会,日期:本月二十日起两天;地点:五马街国货公司二楼;作品:分两天陈列”。在第三版刊发了《弘一遗墨展览明起假国货义卖》的报道:“音乐家刘质平,为筹设叔同艺专,以纪念其先师弘一上人,由瑞安带来上人遗墨四百余件,定二十日起,假国货公司举行义卖展览二天。上人前住本邑庆福寺前后共有十载,与本邑脉缘甚深”。并在4月20日至22日连续三天连载了刘质平所撰的《弘一法师史略》。同时,《浙瓯日报》也在21日和22日开辟“弘一上人遗墨特辑”专栏,刊登刘质平的专稿《弘一上人史略》,宣传大师的史迹和此次展览的展品及义卖的作品。刘质平也在文中叙述了举办此次展览会的因缘:“今者余愿将所藏先师墨宝,分期举行义卖,拟以得款在西湖剃度处,创办叔同艺术学院,为师在家时之纪念,并在泉州圆寂处建立墨宝石碑,大小四十座,为师入山后之纪念。先师居温近十载,与当地士绅,情感甚洽,友好必多,倘能共襄义举,为幸何如?”

  据此可知:1946年4月20~21日,刘质平在温州五马街国货公司二楼举办《弘一上人遗墨展览会》,展品三百余件,其中展示义卖品一百余件。

  1946年在温州和1947年在上海的两次义卖售出了部分书件,刘质平也筹得了一些资金,曹布拉先生在《命运二重奏》中第126页至129页中对此笔款项的去向有详细记述“共得款二万余元,这虽远远不够办一所学校的费用,但也使刘质平信心大增,……1947年,刘质平应唐学咏之邀,赴福建音乐专科学校任教。离开上海前,他考虑到把钱带在身边,既不安全,又恐生活匮乏时难免要移用,因此就把这笔钱存在一个经商的朋友郦某处。郦某与他是早年的同事,一向在沪、温间经商,与李叔同也是旧识,并表示过一旦刘质平的‘弘一大师纪念馆’上马,他愿意捐一笔钱。刘质平觉得把钱存在郦某处比较牢靠。但不料郦某后来跟一个军长合伙经商,国民党败退台湾,那个军人带着所有资金逃跑了。不独刘质平存放的二万多元化为乌有,郦某自己也血本无归,成了一个穷光蛋。”笔者在此引录,对义卖款之去向加以交待说明。

  (八)勘 补 庚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中《谱后》一章第三、四、五条目中记述:1943年10月17日、1944年10月、1947年11月9日,在玉佛寺先后共举行过三次弘一大师圆寂纪念展览会。据笔者考证,民国时期,假玉佛寺举办弘一大师纪念展览会应不少于五次,且部分时间与林子青居士所记有出入。

  弘一大师圆寂于福建泉州的消息传到上海后,沪上缁素景仰大师者及大师友生诸等,或撰文、或集会,纷纷纪念。1942年11月29日,上海玉佛寺住持震华法师、范古农居士、夏丏尊居士等数百僧俗在玉佛寺为弘一大师终七之期念佛回向,以寄念想,期间多人倡议,组织弘一大师纪念会,“以图宏扬先德、继续遗志”,当下应者纷纷,入会者计九十余人,并“当场通过会章八条,推定理事若干人”(《觉有情》第83期),又在理事中推出震华法师、白圣法师、范古农、夏丏尊、窦存我、朱稣典、陈迁恺等七人为常务理事,主持纪念会活动诸事,会址设在玉佛寺之上海佛学院。弘一大师纪念会正式成立后,先后出版弘一大师的遗作,如《弘一大师手写药师本愿功德经》、《晚晴山房书简》等,并在玉佛寺设立了弘一大师图书馆,1943年《妙法轮》第一年第六期之《上海佛学院一周年的概况》一文大事记中就有“窦存我居士建议在本院成立弘一大师纪念会图书馆,将所藏续藏、万有文库等各种图书,及新请频伽藏一部一齐合并到本院来”的记录,1944年第二卷第一、二期合刊的《妙法轮》也就图书馆之善缘作介绍:“窦存我居士,为弘一图书馆最初之发起人,去岁除捐出大批书籍以供陈列外,又舍法币七仟元,添打书柜,中间收到泰县光孝寺苇宗和尚叁佰元,华山密澄和尚叁仟四百元,俱作购书之用。近有丁福保老居士愿将藏书五十箱以廉价出让,共售七万元,自捐壹万元,又得闻兰亭老居士捐壹万元,马步洲居士捐五仟元,余肆万一仟三百元,暂由纪念会先行筹垫云”“弘一图书馆自成立以来,屡承缁素大德热心护助,图书日见充实。最近本埠庄严寺证莲老和尚,捐赠佛书二百四十五部,计三百六十八册,洋洋巨观,甚为可感。此项书籍,原存常熟,由维狱法师亲督装运来沪,途中费却几许麻烦,成就一事,诚为不易也”“本馆近来承华无我居士,捐赠有关佛教古迹碑碣拓本四十余种,尤以洛阳白马寺西安慈恩寺二地碑碣之拓本,最有价值”。1944年弘一大师纪念会还联合《觉有情》、《弘化月刊》、《妙法轮》共同发起举办“纪念弘一大师集资放生活动”,1944年《妙法轮》上刊登了此次活动的启示:

  为纪念弘一大师 劝请随喜放生启事

  弘一大师住世时,提倡护生,不遗余力,所编护生画集,流通海内,影响甚大。同人体念遗志,拟鸠合善信,以大师名义,举行放生一次,藉挽劫运。经费除由会中拨出二仟元外,普劝各方以净财参加,护生功德,本已无量,以大师故,因缘尤为殊胜,如蒙随喜,请于阳历四月十日以前,向下列各处接洽付资为幸!觉有情社 弘化月刊社 妙法轮社

  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谨启

  此次放生活动,僧俗各界参与踊跃,共集得净资壹万四仟七佰元,并于4月18日放生圆满。同样,纪念弘一大师的各种展览活动也在玉佛寺相继展开。

  林子青居士在《弘一大师年谱?谱后》第三条目中所述:“1943年10月17日在玉佛寺举行弘一大师圆寂周年纪念会,到会者三四百人,展览同事门生夏丏尊、窦存我、朱稣典等所藏大师墨宝数十件”。为此笔者查阅了1943年10月17日的《申报》,找到“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定于今日在槟榔路玉佛寺举行遗作展览”的消息报道,印证了林子青所述此次展览之时间地点准确无误,在此不作赘述。

  林子青居士在《谱后》一章第四条目中又记:“1944年10月,弘一大师圆寂二周年纪念会在玉佛寺举行,展览大师遗墨如故”。为此,笔者赴嘉兴图书馆查阅了1944年10月所有的上海《申报》,冀有所获,但遗憾无果;又借阅了该年各月之《申报》,最后在1944年11月4日《申报》的一则简讯中得到如下报道文字:“弘一大师圆寂二周年纪念会,定于11月5日在玉佛寺举行。上午设供念佛以为回向,是日适为大师生辰,下午除展览遗作外,广约缁素中与大师有缘者开座谈会,各述遗行往事,以寄追思”。为求准确,笔者又联系上海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当时的民国史料,在1944年《妙法轮》第二卷第八、九期合刊上找到佐证:“弘一大师二周年纪念会,定于十一月五日(星期日)在玉佛寺举行,上午念佛设供,以为回向,是日适为大师生辰,下午除展览遗作外,将开座谈会,广约缁素中与大师有旧者,各述遗行往事,以寄追思,任大众参加云”(图七);并在《觉有情》第135-136期合刊中发现爱泉法师所撰《弘一大师二周年纪念之观感》一文,其中就此次二周年纪念展览会和前次一周年展览会都作了详尽描述,极富史料价值,《弘一大师全集?附录卷》中也未见收集,现摘录部分,与大家分享:

  去年此时,适逢大师寂灭一周纪念,通知书由我发出后的第二日,我因事返故乡,原意赶来参礼,终以冗事绊身,未获果愿,颇滋遗憾。然岁月匆匆,朱明飞转,而大师二周纪念又於今日隆重展开矣。

  可诅咒的天公好不作美,一月来老是哭丧着脸阴沉沉地,冷飕飕的寒风中,不时筛下垂线形的雨丝,真个‘秋风秋雨愁煞人’。差幸大师二周纪念的今日,天色只死板板地低压着,大半天没飘下一滴雨来。它——天公——好象也对这一代高僧的弘翁表示崇敬,而不忍拂逆人意吧。故上午九时,除原有会员百十人到会外,其他钦慕大师之崇高人格而感动得不辞远道特来参加致敬的亦复不少。刚出版的《弘一大师年谱》的编者林子青居士,和与大师旧日在厦门及白马湖相处颇久的芝峰、亦幻二法师,亦于午前赶来参加。旧雨新交,聚集一堂,这使大师二周纪念的确增添了热烈空气和无限光彩。

  据学院同事告诉我,去年一周纪念,也曾展览大师写赠各方之墨宝多种,今年展览的作品虽较少些,但在大师图书馆楼下的三开间之四壁,亦已悬挂得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了,且都比去年的尤为精致名贵。其中仍以丏尊居士珍藏之联条为多,存我与稣典二居士亦各有佳品。综览各件,书体风格,各有不同,多汉魏六朝分隶真草。其笔触的气深力沉,超逸绝俗,确属脱尽人间烟火气。盖大师之雅擅书法,世所共晓,实无庸我来再费一辞。

  大师既擅书法,且善国画,但自出家后,已摒绝绘事,专写字结大众缘。故各方珍藏的画作者甚鲜。此番展览室内,丏老悬出大师昔时所赠之绘竹屏条一幅,实为仅有的珍品。修篁一竿,姿势欹斜,著叶萧疎,而素淡清奇,苍古静逸,实象征大师出家后之平淡生涯,高超行径,跃跃纸上。

  最使展览室内生色的,是陈景梅居士新近所绘的大师肖像一轴,清癯道貌,雍容慈祥,身著灰色海青,两手叉藏袖端内,结跏趺坐於菩提草垫上,旁置手杖一根,罗汉履一双,这种单调的钩画,却完全表现了大师苦行头陀孤介拔俗的卓荦风范,而给每个观众的脑海里淡淡的刺激,霎时浮起了大师的瘦影,似乎活现在眼前,而景梅居士的确亦神妙独造,堪称画像圣手了。……

  上海佛学院师生全体亦为追敬大师,发心念佛一天,诸来宾多诚恳地随喜参加,此非大师一生的才艺德学伟大人格之感召,曷克臻此。

  午后二时,复来一个启人兴会大节目,各来宾都笑逐颜开的围坐在纪念会堂事前设置的长条桌边缘,先由苏慧纯居士讲述大师某一时期可足记取的种种故事。其间,最令吾人注意的一点,是大师在温州宁波白马湖等地,虽曾住过相当时间,但未尝多事著笔,唯在泉州厦门,广结善缘,着实留下了不少的墨迹,故我以为两次纪念展览的,不过是大师作品中的零缣断幅而已。要欣赏大师整批的墨宝,还有待于国事敉平之后,会合泉州厦门的珍件,来一个大展览,我们庶几乎可以饱尝无遗,我希望大家且稍忍耐以俟未来吧。……

  三三、十一、五 写于上海佛学院电灯光下(图八)

  由此诸多旁证可知,纪念弘一大师圆寂二周年的纪念展览会并非如林子青居士在《谱后》中所述的10月,应勘正为11月5日。即:弘一大师圆寂两周年之纪念展览会,于1944年11月5日,农历九月二十,也就是弘一大师诞辰日那天,在上海玉佛寺举行。

  林子青在《谱后》第五条目中还记录:“1947年11月9日,弘一法师圆寂五周年纪念会,仍在玉佛寺举行。同时并纪念经子渊、夏丏尊两先生及震华法师。莅会者不下三四百人。此次展出弘一法师遗墨中以剃度前所著《断食日志》及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初收复浙江时致辞蔡孑民、马叙伦诸先生书手迹最为珍贵,原稿藏杭州堵申甫先生处”。而笔者在1947年11月9日《申报》的“自由谈”栏目上找到一则题为《弘一法师圆寂五周年》的报道:“弘一法师圆寂已有五年了,明天,他生前的好友及弟子们,将在玉佛寺举行纪念会纪念他,同时还展览他的遗墨。法师俗姓李,李叔同。曾留学日本,回国后致力提倡新艺术,可称是中国新艺术的鼻祖。他善书法,他的楷书堪为近世独步。他演过戏,做过报馆里的编辑,也执过教鞭。对于新艺坛的贡献至巨。当他抛去了教鞭悄悄地跑到虎跑寺去剃度的时候,他的好友,他的学生,以及爱好他艺术的人,都为之惊奇,以为他不知受到了什么极度的刺激,于是是消极了,出家了。当时他的家属赶到寺里去宛求他接见,劝他还俗,但是都给他拒绝,他是一心皈依的了。他出家后的修为告诉我们,他并没有消极,时时以慈悲为怀,以众生为念,欲救艰难迷茫中的众生,引渡彼岸。所以他并不出世,他还是入世的,只不过他救世工作是无形而已。法师圆寂虽有五年了,但是他的艺术是不朽的,他的德音与青山常绿1。若以此则消息中提到的“明天”推算,在玉佛寺举行纪念展览的时间似非林子青居士在《谱后》中所记录的11月9日,而应是10日。但此消息虽属文献记录,却只写“明天”,而未准确写明“10日”,故以此为据来判定时间,理由亦并不充分。那么在玉佛寺举行的弘一大师圆寂五周年纪念活动的准确时间到底是几号呢?笔者查阅了大量民国资料后,在民国37年二月大雄书局出版的《永恒的追思》一书中傅彬然的一篇文章《从弘一法师圆寂五周年纪念会归来》中找到了答案:

  “弘一法师纪念会决定于11月9日假玉佛寺举行法师圆寂五周年纪念会,同时并纪念经子渊、夏丏尊两先生及震华法师。是日清晨,天阴,大有雨意。八时,与范洗人、叶圣陶两先生及贾祖璋诸兄赴玉佛寺布置会常此次除循例展览弘一法师遗墨遗像外,并展览经夏两先生及震华法师遗作遗物。弘一法师遗墨中以剃度前所著‘断食日记’及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初收复浙江时致蔡孑民、马叙伦诸先生书手迹最为珍贵。稿藏杭州堵申甫先生处,此次原定由丰子恺兄携带来沪,后子恺兄因事不能来,特地差人于开会前一日送到。纪念会于上午九时开始,至下午四时半终。莅会者不下三四百人。第一师范师友到会者三十余人,晤谈甚畅。午刻寺僧在灵前唪经,与会旧友齐集鞠躬致敬,肃穆虔诚。散会归寓,引起了种种回忆与感想。……” (图九)

  傅彬然是李叔同在浙一师任教时的学生,布置和出席了此次在玉佛寺举行的弘一法师圆寂五周年纪念活动,他的即时记述文章当然是可信的,而11月9日《申报》上那则消息估计是作者8日所写,而在9日发表,故出现了一天的时间差,当以傅彬然所记时间为准,可以认定玉佛寺举行弘一大师圆寂五周年纪念会和展览的时间,确如林子青居士所记录的:1947年11月9日,而非11月10日。

  从民国时期的报刊资料记载中,笔者还发现了林子青居士未曾记录的,在玉佛寺举行的其他几次弘一大师纪念展览活动。

  1945年10月28日——

  弘一大师纪念会启事:本会定于本月二十八日(即古历九月二十三日星期日),仍在槟榔路玉佛寺,举行大师生西三周年纪念会。上午念佛设供回向,下午除展览大师遗物外,并展览佛教中有历史性、艺术性之刻石拓片、歌唱大师所撰之清凉歌词,凡景慕大师、对佛教之历史、美术,有研究兴趣者,枉驾参加,无任欢迎。此启(图十)(《弘化月刊》第52期)

  弘一大师於国难期中入灭,当时远方友好俱以未能参加追悼为憾。兹值三周年在即,而时事和平,交通恢复,闻纪念会诸同人将于农历九月二十三日仍旧梹榔路玉佛寺会址,举行扩大纪念,展览大师生平遗著墨迹,并搜罗有关佛教文物书画碑帖等,分室陈列,俾得远近同道俱可光临,躬预盛典云。(《妙法轮》1945年10月卷)

  1946年10月13日——

  弘一大师纪念会:自夏丏尊居士卧病,震华法师亦积劳成疾,会务停顿。今春夏居士西归后,同人在玉佛寺集议,夏居士之次公子及开明编辑叶圣陶先生俱签名加入,共策进行,以纪念弘师,成夏先生未竟之志,今秋八月,菲律宾高居士致书叶先生,嘱印弘公遗墨,并力任印刷经费。现弘公及夏先生高足弟子刘质平先生、丰子恺先生,并有书来,商筹纪念办法,震华法师亦恢复健康。九月一日,在玉佛寺开会,闻将先印遗墨四种,并定十月十三日在玉佛寺举行每年一次之纪念大会,上午念佛上供,下午开会,中午备有素面。并闻一师同学会于中午在寺聚餐。至展览办法,仍循往例。且有新加入精品云。(图十一)(《弘化月刊》第64期)

  “弘一大师纪念会定于国历十月十三(农历九月十九日)上午九时至下午四时在玉佛寺举行大师示寂四周年纪念,并展览大师遗作一天,凡藏有大师墨宝者,欢迎送会展览,是日下午即可取回”(图十二)。(《觉有情》总第171期)

  可见,民国时期仅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在玉佛寺举办之弘一大师墨迹展览就不少于:1943年10月17日、1944年11月5日、1945年10月28日、1946年10月13日、1947年11月9日等五次。

  (九)待 考

  弘一大师圆寂后,作为生前好友,且同为南社社员的陆丹林为纪念弘一大师,于1943年4月23日在广东坪石的薇居写下《悼弘一法师》的回忆文章,后来被编入《弘一大师永怀录》和《弘一大师全集》,其中有一段文字传达出曾经在上海举办弘一法师书法展览会的信息:“记得有一次,汪亚尘先生们在上海替法师举行书法展览会(欣赏性质,绝非售品)。我读过之后,在《申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把法师所写的各体字,都详细地绍介一下,给社会一个认识”。陆丹林是李叔同南社的社友,李叔同早年曾经为陆丹林刻石两方,一为“丹林无极”,另一为“红树室”。出家后,弘一法师还特别为陆撰写五言楹联托经亨颐转交,在陆丹林四十寿诞时弘一法师还书四尺整张的一个大佛字相赠;1942年,也就是弘一法师圆寂的那一年,法师还用朱砂为陆丹林篆书斋额“红树室”,题款“丹林居士嘱书,壬午元旦试笔,晚晴老人时年六十三”,据李芳远说,这是弘一法师在世最后的朱书笔迹,可见彼此因缘不浅。循着陆丹林所记述的文字,从中我们可以获得这样一个信息:即民国时期汪亚尘们曾在上海举办过一次弘一法师书法展览,而且陆丹林在参观展览之后还特别就弘一法师的各体书法撰文介绍,发表在当时的《申报》上,至于此次展览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内容,文章中皆不曾提及。试想,如果我们能找到陆丹林写的这篇展览观后感,那么对此次展事的考证相信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而汪亚尘1921年留日归国后出任上海美专教授,1928年至1931年汪赴欧洲考察,回国后又在上海主事新华艺专,故陆丹林所说汪亚尘们举办弘一法师展览会的时间不外乎在1921~1928,1931~1942年这两个时间段内,如此推断,陆丹林所撰关于此展览的报道应该也是在这段时间范围内发表了。为此,笔者查阅了《汪亚尘荣君立年谱合编》,但在其众多艺事记载中却无此消息述录。又通过上海市卢湾区文化局与汪亚尘艺术馆上官建荣馆长取得联系,经询问,上官先生告知,往年确曾听汪亚尘先生的夫人荣君立说起过民国时汪先生他们在上海举办过弘一法师墨迹展览之事,但展览的具体细节当时她没有说,他也没有去问,所以办展时间等信息皆不得而知。仅此口传耳闻,不足为据,须再探究。于是,又赴嘉兴图书馆古籍室查阅了《申报》在该时段的全部索引和1943年以前近二十年的《申报》,但在缺乏更准确信息引导的困难条件下,想要在近二十万页资料中搜寻结果,无疑是大海捞针,加上缩影版《申报》字体微小如蚁,阅之更不胜眼力,难免挂一漏万,错失交臂。故最终还是未能找到陆丹林所说的那篇发表在《申报》上有关展览观感的文章。

  除此,我们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思考和探究。或许,陆丹林所述“汪亚尘先生们在上海为法师举办书法展览会”一事,实则即为本文《五、勘补斗所考证的刘质平于1936年4月19日在新华艺专所办之《弘一上人书法展览会》。因为当时汪亚尘恰在新华艺专任教务长,与刘质平是同校共事,刘在校办展,同事好友协力助之,当属情理之中,故陆文中所说汪先生们为弘一法师办展,或系笼统之概说,亦未尝不可。

  又或许,陆丹林所记录之“汪亚尘先生们在上海为法师举办书法展览会”,即是本文《六、勘补戊》中所论证的1936年11月3日—5日,由汪亚尘等策划举办的中国画会第六届书画展览会时,延长为特展之《弘一大师墨宝展》,若如此,亦当属情理之中,能圆其说。

  不过,这也同样需要找到当时陆丹林发表在《申报》上观展后所写的那篇文章,通过文章所撰内容和发表的时间来印证假设和释解困惑。所以,对于该展事之诸多详细信息,目前期待于陆丹林所撰文稿之发现。

  另外,民国时期还有一次弘一大师书画展览会的信息有待进一步查考,该展事之线索见于陈星先生所著《品茗说弘一》一书《缘哉善友——弘一大师与蔡丏因》一章,文中言及著者采访弘一大师好友蔡丏因的儿子蔡大可时有这样一段文字:“蔡大可先生也曾于抗战胜利后在上海一家旅馆里开过弘一大师的书画展览会,并曾登报预示展览时日”,遗憾的是目前尚未发现当时刊登此次展览会信息的报纸及有关于此次展览的其它旁证资料。

  在此,笔者留下这两条线索存疑待考,有待各位方家进一步查考证实,拾漏补遗,以求完整。

  (十)结 论

  综合以上勘补辑佚,根据笔者所考,民国时期举办的弘一法师墨迹展览会有据可查的应不少于如下十一次:

  (一)1936年4月19日,刘质平在上海斜徐路打浦桥新华艺专第九及第十一两大教室内举办弘一大师作品展览会,展品内容计分立轴、屏条、小册、手简等四类以及《佛说阿弥陀经》十六屏条等。

  (二)1936年11月3日—5日,中国画会假刘质平收藏之弘一大师写经及各体书法作品百余件,在上海南京路虞洽卿路大新公司四楼,举办弘一大师墨宝展。

  (三)1943年10月17日在上海玉佛寺举行弘一大师圆寂周年纪念会及弘一大师作品展览会,展览李叔同同事门生夏丏尊、窦存我、朱稣典等所藏弘一大师墨宝数十件。

  (四)1944年秋,刘质平在浙江温州泰顺莒江的温州师范校本部内举办其珍藏之弘一大师书法展览会,展品三百余件。

  (五)1944年11月5日,在上海玉佛寺举办弘一大师圆寂二周年纪念会及弘一大师作品展览会,展览李叔同同事门生所藏弘一大师遗墨。

  (六)1945年10月28日,在上海玉佛寺举办弘一大师圆寂三周年纪念展览会,展览大师遗墨,歌唱大师《清凉》歌。

  (七)1946年4月20日~21日,刘质平在温州市区五马街国货公司二楼举办《弘一上人遗墨展览会》,展出弘一大师遗墨和义卖品共300余件,其所撰《弘一上人史略》分别在《温州日报》、《浙瓯日报》上发表。

  (八)1946年10月13日,弘一大师纪念会在上海玉佛寺举行弘一大师示寂四周年纪念,并举办弘一大师作品展览会。

  (九)1947年2月6日~11日,刘质平在上海西藏路宁波同乡会五楼举办《弘一大师遗墨展览会》,刘质平撰写刻印之《弘一大师的史略》宣传资料在展览会上赠阅。此次展览期间孔祥熙托人欲出五百两黄金高价收购弘一大师手书《佛说阿弥陀经》以赠送美国博物馆,刘质平不为金钱所动,毅然拒绝,认定大师的作品只能珍藏在我国自己的博物馆,表现出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操。

  (十)1947年11月9日,在上海玉佛寺举办弘一法师圆寂五周年纪念会及弘一大师作品展,堵申甫先生收藏的弘一大师出家前在杭州虎跑寺断食时所记《断食日志》以及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初收复浙江时弘一大师致蔡孑民、马叙伦诸先生书手迹也在此次展览会上展出。

  (十一)1948年4月3—5日,刘质平在福州仓前山鹤龄路5号的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三座教室内举办“音乐家李叔同先生遗墨展览”,展品有李叔同所书格言、联句、佛语,以及李叔同写给刘质平的信札、明信片等。

  民国时期,为纪念弘一大师而举办的各式展览,或有更多,或有更早,只因困于资料缺乏和撰者能力之局限,未能一一完备考证叙陈,今所公诸于众者,为笔者陋得管窥,意在引玉,期待诸学者有更多的考补续篇,以丰富弘学研究之内容。

  参考文献:

  《觉有情》民国佛教期刊

  《佛学半月刊》民国佛教期刊

  《弘化月刊》民国佛教期刊

  《妙法轮》民国佛教期刊

  《温州日报》民国报纸

  《浙瓯日报》民国报纸

  《东南日报》民国报纸

  《学僧天地》民国佛教期刊

  《越风》民国期刊

  《申报》影印本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年出版

  《弘一大师全集》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年出版

  《弘一法师年谱》作者:林子青 宗教文化出版社 1995年出版

  《汪亚尘荣君立年谱合编》编著:王震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1996年出版

  《温州师范学校建校六十周年纪念》 1993年刊印

  ——摘自第四届弘一大师研究国际学术会议

  论文集《慈悲与和谐》(2013年4月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