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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对婚恋心理的分析与反思

作者:张海滨

  一、人类婚恋的产生与因缘

  按照佛教的人类起源说,最初从光音天下生的人类并无男女的区分,然而随着饮食结构的变化,其生理结构也渐渐发生了质变,产生性别区分。据《长阿含经》记载:“其后众生便共取粳米食之,其身粗丑,有男女形,互相瞻视,遂生欲想,共在屏处为不净行。……其后众生淫逸转增,遂成夫妻。有余众生寿、行、福尽,从光音天命终,来生此间,在母胎中,因此世间有处胎名。”人类早期的婚姻形式,虽是建立在两性性爱基础上,但其道德基础却是对“性”的羞耻感。换句话说,婚姻形式的出现,并非是一种进步,而是人类堕落的表现。然而佛经中关于人类始祖的记载,并不完全代表佛教对婚姻的意见。

  从佛陀时代起,佛教更多从缘起角度解释婚姻。佛教认为,婚姻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特殊因缘,并具有三世因果的特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佛陀和耶输陀罗的姻缘。据佛经记载,佛陀和耶输陀罗多生多世有着夫妻的缘分,其内容如下:

  (一) 《佛说未曾有因缘经》卷四记载,定光如来出现时,佛陀曾为善慧仙人,耶输陀罗为一位卖花女。善慧仙人为了从卖花女手中买到珍贵的鲜花供养普光如来,于是答应了卖花女的要求,发愿与她生生世世共为夫妻。

  (二) 《佛说妙色王因缘经》记载,世尊往昔曾为婆罗痆斯大城的妙色王,耶输陀罗是其妻妙容。

  (三)《佛本行集经》记载,无量世前,佛陀和耶输陀罗分别为波罗奈城的长者子和工巧铁师之女。长者子爱恋工巧铁师之女后,不顾二人家世悬殊,以性命威胁父母答应婚事,又以工巧手艺打动女方家长,最终和工巧铁师之女结为夫妻。

  (四) 《佛本行集经》记载,无量世前,佛陀和耶输陀罗分别为鹿王和牝鹿。当猎人临近时,母鹿为保护鹿王挺身而出,自愿献出生命保护鹿王,由此打动了猎人,将他们放走。

  (五) 《佛本行集经》记载,无量世前,佛陀和耶输陀罗分别为太子和太子妃。在逃难的过程中,太子因为独享饮食引起太子妃的不满。因为这个因缘,佛陀多生赠送珠宝等物给作为其妻子的耶输陀罗,但都无法使她心生喜悦。

  (六) 《佛说大方广善巧方便经》记载,过去阿僧祇劫前,佛陀曾为摩拏嚩迦(树提梵志),名为光明。耶输陀罗当时是一位名叫伽咤的女人。伽咤见到光明时心生爱恋,于是请求光明与她结为夫妻,否则就要以死殉情。光明冒着犯戒而堕入地狱的风险,以大悲之心接受了伽咤的请求,与她做了12年的夫妻。

  (七) 《佛说大方广善巧方便经》记载,耶输陀罗往昔曾在燃灯佛前发愿,愿将来释迦牟尼佛出现时,能作为他的妻子而培植善根。释迦牟尼为了满足耶输陀罗的夙愿,今世与其结为夫妻。

  (八) 《杂宝藏经》记载,佛陀昔日为一六牙白象,耶输陀罗为其妻子善贤。

  (九)《罗睺罗母本生经》记载,世尊往昔为一角仙人,耶输陀罗为淫女。淫女曾以欢喜丸引诱仙人。以此因缘,耶输陀罗也曾以这种方式引诱过世尊。

  从这些记载可见,佛陀往昔行菩萨道时,针对耶输陀罗对他的爱恋,多次以大悲心随顺她,以此作为度化耶输陀罗的手段。但是,二人往昔曾有深厚的感情,并有结为夫妻的强烈愿望,这也正是他们夫妻因缘的关键。《首楞严经》云:“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1]任何爱情都难逃彼此对对方身、心两方面的贪爱,当这种感情十分深厚的时候,则可能引起不仅一世的婚姻因缘。

  二、佛教对人类婚恋的反思

  佛教又是如何评价人类婚姻呢?在佛陀看来,一切爱欲都是导致生命生死轮回的罪魁祸首,而以爱欲为基础的婚姻,自然也就因此具有一些负面作用。《大方广圆觉陀罗尼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2]男女之间希望爱情、婚姻永恒,乃至发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这在凡人看来或许是一种忠诚和幸福,而在佛教看来却是一种愚痴。这是因为:

  (一)婚恋因缘难遇

  据佛经记载,人身极其难得,仿佛海中盲龟颈入轭木孔。因此,过去曾经相爱的俩人能够同时再转生为人,相遇而结为夫妻,其概率不会很大。同时,婚姻作为一种宿世业报,很大程度上还有某种强迫性、不自主性。前世因缘导致的今世婚姻,谁能保证今世的俩人一定是彼此相爱呢?德国社会学家穆勒里尔曾将人类的婚姻动机归结为三种,即经济的动机,生育子女的动机及感情的动机。这三种动机的重要性依时代的变化也不断发生着改变。事实上,完全没有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关系,在人类社会中也是大量存在的。甚至目前还出现了形式婚姻、无性婚姻等现象。同样是婚姻之缘,具体情形却是大相径庭,其因果的复杂性由此可见一斑。

  即便两个人感情十分深厚,甚至发下誓愿世世结为夫妻,但是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正法念处经》认为,在培植了一定福报的情况下,因为彼此贪爱而发愿来世常为夫妻的人,很可能堕入鸳鸯、鸽鸟等畜生道中:“知此众生于人中时,为生死故行布施时,寻共发愿,于当来世常为夫妻。是人身坏命终之后,生畜生中,而有少乐非大苦恼。谓命命鸟、鸳鸯鸽鸟,多乐爱欲,以业因故。”[3]畜生道的主要特点是贪和愚痴,由此果报也能部分说明佛教对于人类婚姻的基本评价。

  (二)婚恋中的苦恼与无常

  现实的婚姻中也有许多烦恼和痛苦,特别是其中的求不得、爱别离之苦,更会使人痛苦不堪。《中阿含·爱生经》中佛言: “若爱生时,便生愁戚、啼哭、忧苦、烦惋、懊恼。”[4]诗人李白《秋风词》中就曾感慨相思之苦,其中写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四十二章经》中佛陀言:“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畏。无爱即无忧,不忧即无畏。”[5]从心理学角度看,爱情难免从自我出发,具有占有性、排他性。即便是善因缘夫妻,也往往伴随强烈的嫉妒、猜疑、控制,难保婚姻不出现任何问题。而恶因缘造就的婚恋在生活中也比比皆是。据2006年某媒体对全国16个大中城市进行调查后,发现仅有约50%的主妇对自己的婚姻幸福指数评价在80到100之间。换句话说,全国有接近一半主妇的婚姻幸福感并不高。

  从本质上看,婚姻无疑是一种暂时的因缘和合,其快乐需要各种条件满足,因此是有限的、短暂的。正如《长阿含经》云:“生者有死,合会有离,一切恩爱,无常存者。”[6]即便夫妻之间恩爱无比,也总有生死分离的一天,那种巨大痛苦更让人无法承受。当代社会,婚姻的无常性似乎更为明显,各国离婚率都在逐年上升。以我国为例,从全国平均水平看,1979年离婚率为4%,1999年达到13.7%,2003年达到15%以上。离婚率上升最快的是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等大城市。北京2003年登记结婚数是9万对,离婚4万对,已经超过40%。正如《佛说五无反复经》云:“我之夫妇,譬如飞鸟,暮栖高树,同共止宿,须臾之间,及明早起,各自飞去,行求饮食。有缘则合,无缘则离。”[7]

  (三)佛教对婚恋心理的反思

  佛教对婚姻的批判主要是站在解脱道的角度,并非像许多宗教在道德层面上对人类性与爱予以否定。佛教的目的,更侧重从心理层面引导弟子认识婚恋的无常。尤其对出家僧众而言,需要通过无常观看破婚姻的虚幻,由此放弃对世俗婚姻的执著,精进实践解脱之道。《起世因本经》中佛陀告诫弟子:“诸比丘!一切诸行,有为无常。如是迁变,无有常住。破坏离散,不得自在。是磨灭法,暂时须臾,非久停住。诸比丘!乃至应须舍于诸行,应须远离,应须厌恶,应当速求解脱之道。”[8]

  《杂阿含》中记载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比丘在河边树林中修道,一对夫妇恰好在此渡河。这对恩爱的夫妇在河边弹琴嬉戏,唱诵着情歌:“爱念而放逸,逍遥青树间,流水流且清,琴声极和美,春气调适游,快乐何是过。”在他们看来,人世界再也没有比甜蜜的爱情更幸福快乐的了。然而,树林中修道的比丘听闻后,应声也作了一首偈子:“受持清净戒,爱念等正觉,沐浴三解脱,善以极清凉,人道具庄严,快乐岂过是。”在这位比丘看来,人间爱情的短暂快乐怎能比得上出家修行所获得的终极解脱之乐呢?

  佛教对于人类婚恋的反省似乎过于冷静和“无情”,但又因其独特的视角而蕴含深刻的智慧。佛教并没有极端的反对婚恋,恰恰相反,在对居士说法时,佛陀多次强调家庭的重要,并指导在家信众努力维护健康、幸福的婚恋关系。例如《善生经》《佛说玉耶女经》《玉耶经》等经中,佛陀就曾具体指导夫妻双方如何彼此爱敬、信任、忠贞,相互帮助,共同承担家庭责任。但与此同时,佛陀也指导在家居士从缘起、无常角度反省婚恋,由此放弃过多的执著和过于神经质的贪爱,以及对婚恋的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实际上,佛教对婚恋的冷静反思,对维护婚恋的稳定性,反而十分有益。

  莎士比亚在《奥赛罗》中曾描写爱情的专一:“我宁愿做一只蛤蟆,呼吸牢室中的浊气,也不愿自己心爱之物的一角被别人占用。”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爱恋也是一种占有欲的表现。恋爱中的人因为彼此占有而心满意足,但如果这种占有欲过于膨胀,反而会妨害爱情。正如陈兵教授所言:“爱之所以成为有害的贪爱,根子并不在‘爱’而在‘贪’——以妄认的自我和我所为中心的占有欲,亦即私欲。爱情、婚姻关系中处理的种种失败、种种问题,终归以自私为病根。慈悲、平等、无私利他,乃转化贪爱,处理好爱情、婚姻关系的关键。”[9]

  爱情不仅仅是自身欲望、需求的满足,更是一种彼此的奉献。《爱情美学》一书中认为,“爱情的审美指向是爱的给予,而非索取。爱情的动机是给予还是索取,是健康进步的爱情观和个人主义爱情观的根本区别之所在。”[10]弗洛姆认为,爱可以分为“依恋性的爱”和“生产性的爱”。所谓依恋性的爱,是一种带有迷恋性质的,占有欲为主的爱。而生产性的爱,则是以关切、责任感和相互尊重、了解为特征的。两种爱中,只有生产性的爱才能真正化解人类生存的矛盾,既需保持独立性,又要寻求与他人的同一性。

  此外,爱情和婚姻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范畴。随着结婚形式的产生,其结果或许是爱的升华,或许是爱的毁灭。弗洛伊德曾说,大多数婚姻的结局是精神上的失望和生理上的剥夺。实际上,恋爱中的爱情和婚姻中的爱情是不同的,相比恋爱时期的激情和浪漫,婚姻则需要更多的理性、责任心和义务感。当代人的婚姻关系十分脆弱,随着离婚率的逐年增加,人们对婚姻越来越失去安全感。人们总是在埋怨婚后失去了真正的爱,却没有意识到爱情本身就是因缘和合的暂时存在。爱情失败的原因其实不在婚姻,而在于人们对爱情过于神经质的、无厌足的贪求。当人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希望寻求所谓真实、纯粹、永恒、完美的爱时,其实已经在伤害爱、失去爱。正如莫阿罗在其《人生五大问题》中指出,“热烈的爱情常会改变人物的真实面目,过于狂热的爱人对于婚姻期望太奢,以至往往失望。”[11]

  三、大乘菩萨道的婚恋心理

  与声闻、缘觉道相比,大乘佛教对婚恋有着独特的理解与处理。综合大乘经典中的各种论述,菩萨道婚恋心理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 随顺因缘

  大乘菩萨道的特点就是要不畏惧生死轮回,随顺各种因缘度化众生。菩萨和众生,主要有以下几种婚姻的因缘(出自《惟日杂难经》):

  1. 宿命同福。两人需要享受前世共同创造的福报。

  2. 毕罪。要偿还宿世的债。

  3. 应当共生男女。有共同生养子女的业报。

  4. 恶知识劝令娶妇故。因为恶知识的邪说影响而结婚。

  (二) 防诽止谤

  对大部分人而言,抛下俗世红尘的各种爱欲而断欲修道,是十分困难的。因此佛教带有禁欲色彩的修行方式,难免引起某些不明真相的人猜忌乃至诽谤。菩萨为了防止他人的诽谤,并断除众人的疑惑,因此先示现结婚,再断欲修道,表现在以下两方面(出自《惟日杂难经》):

  1. 恐人言不能得妇故学道。假如不结婚,可能引起他人的讥讽,认为菩萨是因为“不能男”或者找不到老婆,才提出所谓断欲的主张。

  2. 恐人言孤独无妻子故学道。假如不结婚,则他人可能会猜测菩萨是因为一个人寂寞孤独,才提出断欲的主张。

  (三) 有助道业

  婚姻对不同的人来说,所产生的作用也会不同。对有些人而言,佛教则告诫他们应当“见妻子当如见冤家,意莫随贪爱”[12]。这是因为夫妻的爱情虽然甜蜜,但如果过于贪著,将会成为导致生死轮回的缠缚。但是,对一些有智慧的人而言,“黠人娶妇疾得道”[13],反而是快速得道的助缘。例如《佛说大方广善巧方便经》中记载,佛陀往昔为梵志时,有一女性对他过于迷恋,慈悲的梵志便答应了她的请求,与她结为12年夫妻,之后又重新出家。因为这种悲心,该梵志得以超越百千劫生死之苦。《华严经》记载,曾有一位居士女妙德,因为迷恋当时行菩萨道的威德主太子,情愿放弃一切与威德主太子共同修行。此女虽然是以爱染心供养该菩萨,但却因此爱恋之情而获得殊胜的功德,远离了三恶道之苦。《大宝积经》记载,爱作菩萨在舍卫城乞食时,遇到长者女德增,两人一见便相互生起贪爱。德增因为相思成疾,命终后生于三十三天,而爱作菩萨则经过冷静观察自己的欲望,最后断欲入道,得无生忍。这些事例说明,对修道的人而言,婚姻的利弊终究还是要从修行人的智慧和心量角度判断。

  (四) 度化众生

  菩萨的主要任务是度化众生,而婚姻也是度化众生的一个方便。《大乘本生心地观经》认为,修道者有“身远离”与“心远离”两种远离之行。其中出家修行,远离红尘是“身远离”;出家修清净心,不染欲境是“心远离”。但是,这两种还算不上真正的远离。什么才是真正的远离之行呢?佛陀说:“若净信男及净信女,身居聚落,发无上心,以大慈悲饶益一切,如是修行,名真远离。”[14]

  可见,菩萨不畏惧红尘的污染,敢于进入红尘度化众生,才是真正的清净行、真远离。佛陀还指出,以大悲心利益众生,虽然并没有远离五欲,但并不会因此而堕入恶道。《大宝积经》中佛云:“善男子!菩萨成就如是悲心,虽受五欲不犯重罪,离于诸罪及远一切堕恶道业。”[15]

  《给孤长者女得度因缘经》中有一个典型的例子:长者女善无独要求出家,佛陀不许,并建议她嫁给信奉外道的牛授童子。结婚之后,善无独用佛法感化了夫家的很多人,令他们放弃了过去的外道信仰,皈依了佛陀。

  菩萨虽然常以在家身份出现在人间,并且同样享受着各种五欲,但实际上并没有对五欲产生贪爱。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云:“舍利子!诸菩萨摩诃萨以如是等无量过门诃毁诸欲,既善了知诸欲过失,宁有真实受诸欲事?但为饶益所化有情,方便善巧示受诸欲。”[16]因此,《谤佛经》中,佛陀将大乘菩萨不离生死而与凡夫一样生活,比喻为鱼在水中可以自由自在,不为烦恼所污染,不为众苦所逼恼。“譬如取鱼众生之类,于水中行,水中见物,入水不死。善男子,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行于生死,住凡夫行。常求智行,修集正法,心不迷乱。凡夫之事所不能污,三有之苦所不能污。”[17]

  (作者为西南民族大学社会学与心理学学院讲师。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基金项目“佛教无常观与存在性心理治疗 ”成果之一,项目编号:2017SZYQN49)

  【注 释】

  [1]《大正藏》第19册,第120页卷中。

  [2]《大正藏》第17册,第916页卷中。

  [3]《大正藏》第17册,第103页卷下。

  [4]《大正藏》第1册,第801页卷上。

  [5]《大正藏》第17册,第723页卷下。

  [6]《大正藏》第1册,第27页卷下。

  [7]《大正藏》第17册,第573页卷中。

  [8]《大正藏》第1册,第375页卷下。

  [9] 陈兵:《佛教的爱情、婚姻观》,《佛教文化》,2006.5,第82页。

  [10] 欧阳周、汪振华:《爱情美学》,中南工业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255页。

  [11] 〔法〕安德烈·莫阿罗: 《人生五大问题》,三联书店,1986年,第12页。

  [12][13]《大正藏》第17册,第606页卷下。

  [14]《大正藏》第3册,第306页卷下。

  [15]《大正藏》第11册,第596页卷中。

  [16]《大正藏》第5册,第17页卷中。

  [17]《大正藏》第17册,第877卷上。

  摘自:《法 音》201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