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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己利人的菩萨道实践——明末清初天然一系道场建设

作者:陶乃韩

  所谓天然一系,是指以曹洞宗青原下三十四世天然为核心的佛教团体。天然生于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卒于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嗣法于空隐道独,法名函呈,字丽中,号天然,为曹洞名僧博山无异元来法孙。明崇祯壬午年间,天然和尚应广州陈子壮诸生之请,开法于广州诃林即今广州光孝寺。未几明社倾覆,诸多文人学士,缙绅遗老,纷纷皈依受具。执弟子礼于门下问道者不下数干人。嗣法十人,号称“十今”,其中以今无(1633—1681)和今释(1614—1680,)最为突出。在短短的几十年间,天然一系创建起海云(番禺雷峰)、海幢(广州)、别传(仁化丹霞山)诸刹,与罗浮华首台(天然本师空隐道独住持)、江西庐山栖贤祖庭等一道构成一个交流密切的寺院网络。天然一系不仅法席兴盛,而且著述甚丰,及门弟子各有著述。一时之间,天然门下彦俊汇聚,宗风大振,形成佛法衰世中一道胜景。值得一提的是,在明末清初出现的遗民逃禅现象中,天然一系扮演了重要角色。清初诗人查慎行有诗赞曰“洞宗衰复振,派衍自天公。半是逃名客,群称出世雄”。天然函呈也由此被论者称为“岭南遗民的精神领袖”,更有人断言彼时岭表天然佛法法门之盛仅亚于六祖住世之时。

  从禅宗史、岭南区域佛教史、明清思想史等研究角度,天然一系都值得进行专门而深入的研究。本文笔者在这方面曾经做过一些粗浅的工作。篇幅所限,现以光孝寺为缘起,仅就天然一系的当时的道场建设及其体现之精神作一简略解读。

  天然开法光孝寺,时间是崇祯十五年王午(1642)十月朔日。宗宝道独为了这个庆典,专门遣人送来了传法表信的偈子,“祖祖相传只一心,青原南岳不须分,三玄照用非他立,五位君臣为此陈。棒下无生凡圣绝,临机不见有师僧。诃林重竖风旖论,却幸吾宗代有人”。此后不过两年的工夫,甲申年(1644)堂堂的大明国基本可以说被颠覆了。明社既屋,出现中国历史上较为突出的士人逃禅文化现象,也塑造出一批遗民僧的集体形象。天然自身也俨然成为遗民僧的领袖,后人不免怀疑天然的出世及其明亡之前的开法,宛然有其先见之明,其入之宗教情操不免让度於其政治洞察?但这样的解释未必符合天然作为佛教徒的思想内在理路和情怀。

  天然在光孝寺开法前一年的崇祯十四年辛巳(1641),与同门师弟函修一起游历了江南,看来是受到了相当大的刺激。面对道法陵夷的佛门景象,天然不由地念起其祖博山的谶言,痛心疾首:天然后有《忆昔》诗,写道:“博峤曾有言,吾道恶岐途。杨朱泣何从,哀彼南北殊。始吾过吴越,亲遘良不诬。”而函修在其撰写的《天然呈禅师语录序》提供了这样的版本:“我大师以大悲愿力,复来阎浮,横挑柳棵,直入干峰,岂肯打入时流队伍?去春携修出匡庐,历江南北,拄杖边不曾撩着半个,几欲焚茅屋,入深山,偶以省觐归仙城,一时道俗迎主诃林,乃翻然抱深忧而肩重任。”综合当事人和同行旁观者的记叙,可以肯定的是,天然开法光孝寺前一年春,其实道心即己非常之坚定。辛巳前后,天然更作《不忧死》四首,曰:“吾病不忧死,死关大法衰。于今行古道,舍我其为谁。”又“吾病不忧死,本宗惭独微。博峤终当大,斯文谁与归”。所以,虽然天然接受士人请从而开法诃林,应当说其着意点还是在出世法上。只不过这是由天然的弘法因缘所决定。像光孝寺这样极其重要的禅宗道场,天然能得其主法之地位,无疑对于其弘法利生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仿佛天然的师父宗宝道独当年亦想一意归隐山林,终于不耐学子们的请求,而不得不损已为人一样,天然本人亦终不免往返于深山与城市之间,晚年道个“损己利人真个话”。语虽相反,义实相成。对于这样的利他行为,从佛教的立场上看,正是菩萨道精神的具体体现。对于天然一系而言,这又特别地体现在其道场建设方面。

  要了解天然一系的道场建设及其为法忘躯的菩萨道精神,我们有必要重新回溯一下天然本人的因缘。当年宗宝道独禅师从博山得法之后,便一意深隐,因得法字卍禅师相寻,天然函呈、剩人函可等人苦请,有一段传法因缘。后便趣入广东罗浮山开法华首台,天然任首座,剩人任都寺。道独禅师一向对自己深隐之志,颇有自谦似责之词,谓:

  累承相逼,情词恳至,事不获已。似山僧素喜深隐,却疑小乘。然忆天台大师临去时,众弟子问其所证地位。大师云,吾不领众,必净六根,今损己为,获预五品耳。盖菩萨行实实难行,自己烦恼令其不起犹易,令他人不起烦恼甚难,只好随自家力量,尽自家精神。倘能信谅,也断不致孤负而已。

  道独虽然以修法为重,明言“菩萨行难行”,但却还是因缘所致得尽自己的力量和精神,“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损己为人”去了。道独禅师初到华首台,即得天然禅师称“如今只是揉烂其心”,道独为此深感“铭入心髓”,向大众道:

  得首座恁么不惜勤苦,山僧也合拼一副心力,大家鼓舞。但一切外务,多病之人却难照管,全仗大众帮扶。此是十方丛林,原不分内外,坐禅底坐禅,行行底行行,也都是一般。

  照道独如此的讲法,显而易见天然在道独禅师华首台道场建设中的那种为法忘躯的精神,这也难怪乎自谦为小乘的道独禅师为其感动,要合拼一副心力,与大众一起鼓舞努力了。对于天然本人而言,其在道独门下的“揉烂心肝”,既有经营道场的意思,亦有坐禅穷道的意谓。只是当天然第二年开法光孝寺之后,其人在道场建设方面的功能,则基本定位在为弟子传法共修之上,他个人事实上也成为其人所兴建道场的枢纽和灵魂之所者。对于天然而言,其人兴建、护持道场中的作用,既然主要是在带领徒众进行修持之法施上,所谓“八坐道场”是也。天然在《书自书法华经后》中称:

  我函昱二十七岁始受持是经,至今三十五年。领众以来,已二十八年。窃谓如来大事囚缘微妙章句难信难解,蒙师开示,幸获悟入。以此自信自修,即思与众共信共修,一奉如来明训,为人宣说。讵谓懈怠之性,僻处穷谷,敢忘谦下忍辱之心,而多病之躯,精力易疲,殊央诲人不倦之意……浩大久远之程未易克终,而信师慕道之怀终难勿变。睹四众而大哀,反一己而益切。年运虽迈,始愿未衰。勉力自书,猥以见志。愿从函呈以讫十方一切解义说法之人,性智明决,色身坚固,各于菩萨行处、菩萨亲近处,尽法行持,无所愧悔。以普贤行广兴流布,庶几仰追先辙,免蹈时习。凡在听众,闻说欢喜,夙夜思惟,始必有终,大而勿小。尤伏恳佛菩萨大慈普及,衣以覆体,光以照心,不致辛苦生疲,逐物成惰。少智之士,蒙秃聪敏,底于大成。薄福之徒,承愿增益,毋为中匮。更愿所书经卷,直待慈氏法华会上忽尔现前。我愿如是,诸佛证明。信此一心,必无虚弃。

  在此疏中,天然明明白白地对其个人之菩萨行愿做了感人肺腑的说明,生动地表现出其人为法忘躯、损己利人的进行道场缔构之菩萨道精?申。

  对于建设真正能体现佛教旨趣和菩萨道精神的道场,我们可以从三个角度宋了解天然一系的相关自觉。一是从行者的角度出发,需要学者从生死发心,真参实究。二是要有规矩整饬。三是从道场缔构的角度出发,需要将道场建设为十方丛林,而不是子孙房头。

  就第一点而言,从博山以迄天然,我们都能看见清晰的脉络。当天然成为导师之后,他个人念兹在兹者,实足不辜负共修道场的胜缘而去真参实究。天然训徒时说:

  大众,天下无难行底事,只是要自肯发心。于今现住着好山水,相聚底都是绝好师友,又有许多菩萨替你起了房屋,赶趁钱粮,种种成就,你还当下错过,拟向什么处去?何不趁色力康健,持一片衣、一口食,与众作息。岁久日深,自然暗自点头。老僧不教你无利益,努力向前取办一生,岂不庆快?

  又称:

  大众今日同住一处,都足担荷如来大事,切须从自己做出一个后昆榜样。如今禅道、佛法败坏至此,非口舌能争。须是我辈深山穷谷,在自己脚跟下立得稳,不为时气所动,令天下后世谓末法时代尚有者一种倔僵人,所裨法门多矣!

  在天然这样的教导下,天然门下的弟子,实不乏死心办道之徒。如僧今印(梁之佩)、今音(天然从弟)“研究古道,几至忘身”,古住“二六时中,勤参恳证”,古卷“求道过苦,寝食俱忘,肋不沾席者年馀,遂以病脱”,古键“有比丘刺血求书华严经,辛劳过度咳血而终。”天然门下的十大弟子即所谓“十今”云者,更是能深行本分禅行,故能获得天然的印证得以传法;天然之子今摩,作为十今之一,更是将其父“影不出山三十年”的愿望付诸实行。此皆以见得天然一系的禅风当是相当清净,不至于趁个饭食作个长行粥饭僧而己矣。

  就第二点而言,天然一系的规矩整饬是相当严格的。天然曾经为其徒众专门订过一套《(天然和尚)同住训略》。此训原用于海云寺,后来丹霞山别传寺之山志亦有录,看来是作为天然一系的通行的规则而起到匡徒的作用。“时佛法滥觞,惟师门风孤峻,与诸方异。”天然门风之高峻,这与天然本人之性格和作风分不开:“师冷硬之性,壁立万仞,莫可仰扳。百千妙义到他跟前,一棒粉碎。其所开示,大要贵人不著法、报、化,立处皆真。”天然门风与其人之性格似乎只是偶然的巧合,然而,从禅门之建立规矩、锻炼衲子以期死心办道的目的来看,这对于素有菩萨行愿的天然而言,也是一种必然了。《百丈清规证义记》曾对丛林师道、规矩有所形容,以此来观天然一系,可以说是若合符契,极为深刻而生动地解释了天然所以能聚合其徒、此系丛林建设之所以可蔚为壮观的缘由:

  证义曰:佛祖设教,建立丛林,匡徒集众,清净焚修,报答四恩,自净三业。故住持不惜身命,拖泥带水,所以养育才器,陶铸圣凡。其门庭不得不峻,礼法不得不严,规矩不得不立。规矩立,则上下安。礼法严,则好宄敛。门庭峻,则师道尊矣。夫谦光接物,山容海纳者,住持之高风。至于临机施设,不得不铁面无情,防其微杜其渐,庶可使内外安,而无事后之变也。

  就第三点而言,天然一系的道场建设之所以能够那么地广阔以至于说辉煌,这委实离不开天然弟子们对道场建设问题上的重视和明了,对丛林及道法的关系有相当深刻的认识。天然称:

  衲予住丛林,办道而已矣。丛林不成,则善知识无所安住,乌所集诸衲而提命之。然四事不修,百职不供,则丛林必不可成。故欲亲教善知识,先当令丛林成就。丛林成于四事,举于百职。百职在乎得人,得人在乎平心。

  天然之首座,倾尽全副身心于海幢寺丛林建设的今无有如是之说明:

  古人护丛林如护眼睛,丛林是衲子所聚之地,道法所从出之地。若无丛林,则衲子无由而兴。所以护丛林者,护道法也。

  对于今无而言,丛林为道法所从出之所,护丛林固为护道法,而建设丛林,很显然也即是自利利他,而尤显利他之行事了。在今无的眼中,道场建设的意义就远非可有可无,就其个人的愿力而言,则是事关菩萨自觉觉他之所在了。我们有必要援引天然门下颇有行菩萨心愿并将之自觉致力于宗门丛林建设之的突出例子,海幢寺的今锡解虎,来对此进行进一步说明。今无在兴建海幢寺之时,少为诸生、出家后为雷峰海云寺行乞的解虎即对他说“海幢八达街头,人事杂沓,出世人固未易住,住亦未易谋。有所创建,况欲弘丽广博,师雅志奇伟,其中之难,殆又未易以一言尽也。虽然,锡请竭股肱心膂以佐。”””丛林建制虽有五难,然则解虎勇于荷担,与诸子忘身就事。其后会清廷有汰僧之议,吐血数斗,几成永诀。就是这么一位为丛林建没为法忘躯、呕心沥血之士,当他即将圆寂前数日与众告别时尚道:“唯发愿再来海幢,以深其菩萨行愿。”究其发心,正是以菩萨行愿来担当道场建设事宜。故今无在为解虎还世时的祝寿文字中,表述道:“予与解虎诸子同发心为岭海建一区,若幸而有成,他日有聪明特达者出,能肩其一线之传,较之五天竺事或无轻重。”

  远在江西庐山的栖贤寺“为(天然)老人匿影匡山地”。在天然和尚开法的早年,天然即与学人同入深山胼手胝足地进行作务,兴建道场。实以此地为“九代祖师道场”,负荷天然一系深山苦修的愿望。按今无的说法“我辈非痴爱栖贤,若论要所在,住广东七八处己苦住不遍。总之,菩萨行该我辈行,菩萨心该我辈发,故未肯休息耳!诸人当知此意,亦分一分担子,做一分菩萨……十方师僧到,即穷极,亦留一宿两餐,结菩萨缘,莫失丛林礼数”。此不仅是说明栖贤本身的重要性,而且更重要的是表明,兴建此处十方道场背后所隐藏的行菩萨行而未肯休息这个原因。天然之弟子如此,其师之心愿又乌待明言?

  在这样的精神以及努力下,白天然禅师开法于广州光孝寺之河林,为众道俗说法以来,通过天然众多弟子的努力,在短短几十年内,“八坐道场”,形成了一个“以番禺雷峰海云寺为中心,旁及广州海幢寺、仁化丹霞山别传寺直至江西庐山栖贤寺,组成了一个广阔的寺院网”。海云寺为天然阐法的最主要场所,天然门下实以海云为宗。海云门下龙象腾踏,规模甚钜。广州海幢寺为天然第一法嗣今无精心营建,其规模之壮丽,号称“不独甲于粤东,亦且雄视宇内,土木之功殚矣”,为广州四大丛林之一。丹霞山别传寺为澹归今释胼手砥足苦心经营而成,该寺与曹溪、云门鼎足而三,成为岭南一大梵刹。栖贤寺则远在江西庐山,“此地九代祖师道场”,“为老人(天然)匿影匡山地”。如果算上宗宝道独驻锡之罗浮华首台、芥庵等,则天然一系丛林真可谓鼎盛矣!汤来贺为天然写的《塔志铭》曰:“目空今古道风孤,世出世间扶正气。八坐道场四十秋,龙象蹴踏谁能企!南天佛国赖重兴,洞上纲宗终不坠。”端的不是虚谈!

  以上是对天然一系由开法光孝寺开始,进行的一系列体现其愿力和菩萨道精神的道场建设的简略说明。

  (作者单位:广州市社会科学院)

  摘自:《广东佛教》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