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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赠夏丏尊五方印题记时间考析与勘正

作者:王维军

  1922年弘一大师在温州刻白文印五方“大慈、弘裔、胜月、大心凡夫、僧胤”,寄赠上海夏丏尊,并自己撰写了题记:“十数年来,久疏雕技。今老矣,离俗披剃,勤修梵行,宁复多暇耽玩于斯?顷以幻缘,假立臣名及以别字,手制数印,为志庆喜。后之学者览兹残砾,将毋笑其结习未忘耶?于时岁阳玄黓吠舍佉月白分八日。余与丏尊相交之久,未尝示其雕技。今赍以供山房清赏。弘裔沙门僧胤并记”。

  林子青先生在《弘一法师年谱》中,考证此题记是弘一大师于阴历2月8日所撰写:“二月八日,刻印五方,寄赠上海夏丏尊,并为题记”(见宗教文化出版社《弘一法师年谱》1995年8月第一版P124),此后,弘一大师研究者们在引用“赠五方印题记文”时,都以林子青先生考证的2月初8日为范本。那么事实是否确如林老所证呢?“岁阳玄黓吠舍佉月白分八日”是1922年2月初8日吗?笔者以为不然。下面,我们不妨对此进行分析考证,以探究竟。

  查阅现存的弘一大师相关史料,我们不难发现,弘一大师留下的文字资料在落款纪年时除常使用的农历干支纪年法外,还习惯用后世用之甚少的古代纪年、纪月法和古印度历纪年法等等,而且时常还是多种纪法混用,这就给后人的研究考证工作带来了一些困难;所以,我们只有对弘一大师常用的古代年月纪法有一个系统的了解,才能为后续研究工作的不断深入提供客观、科学、可靠的依据,反之,那就会给研究考证工作带来困难,甚至误导。

  首先,我们从月份和日期开始分析。“吠舍佉月白分八日”,弘一大师在这里用的落款时间是古印度历。对于古印度历,玄奘法师曾有叙述,唐代高僧玄奘西行印度求法,回来后按唐太宗旨意,口述西行途中所见所闻,由辩机笔录,完成了《大唐西域記》十二卷,在第二卷中他对印度进行了总述,其中就有对印度历法的详尽讲解。《大唐西域記?卷二》:“若乃阴阳历运日月次舍,称谓虽殊时候无异,随其星建以标月名。时极短者,谓刹那也。……或为四时。春夏秋冬也。春三月,谓制呾罗月、吠舍佉月、逝瑟咤月,当此从正月十六日至四月十五日;夏三月,谓頞沙荼月、室罗伐拏月、婆罗钵陀月,当此从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秋三月,谓頞湿缚庾阇月、迦刺底迦月、末伽始罗月,当此从七月十六日至十月十五日;冬三月,谓报沙月、磨袪月、颇勒窭拏月,当此从十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可见古印度历与我国的阴历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彼此都将一年分为春夏秋冬四季十二个月,其1至12月依次名为:制呾罗月,吠舍佉月、逝瑟咤月、頞沙荼月、室罗伐拏月、婆罗钵陀月、頞湿缚庾阇月、迦刺底迦月、末伽始罗月、报沙月、磨袪月、颇勒窭拏月;这里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印度历每月的起始计日与阴历是有所不同的,它是将阴历16日这一天作为印度历每月的起始日,也就是阴历每月的16日至下月的15日,才是印度历一个月的轮回。例如,阴历5月是以1—30日为一个整月;而印度历的5月“室罗伐拏月”则是以阴历5月16日至阴历6月15日为一个整月,其他月份,如此类推。还有一处不同的是,古印度历将一个月再分解为上下两部分,并以月之盈缺命之以白黑之名,从月朔至既望之间称为白月,又称白分,即阴历的初一至十五日;从月既望到月晦,也就是阴历的十六日以下,为黑月,亦称黑分,因为阴历有大、小月之分,故黑月就有14天和15天之别,黑白相合为一整月。一如《大唐西域記?卷二》所云:“月盈至满,谓之白分。月亏至晦,谓之黑分。黑分或十四日十五日,月有大小故也。黑前白后,合为一月”。由此可知,按古印度历,“吠舍佉月”为春二月,即二月十六至三月十五间;“白分”即白月,是1日至15日;所以“吠舍佉月白分八日”应该是阴历3月8日;

  然后,我们再分析年代。“岁阳玄黓”是何许年也?我国古代的智者先贤们在生活实践过程中,经过反复的观察和总结,为了方便纪年,他们设想出一个假天体,将其命名为太岁,又名岁阴、太阴,让它自东向西运行,并让它正好整12年行经一周天,然后将其划分为十二等分,且与十二星辰划分的方向和顺序相同,分别命名为:“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使太岁一年经过一辰,称“太岁纪年”或“岁阴纪年”。后来,古天文学家又取十个岁阳名用以纪年,即所谓的“岁阳纪年法”,据《尔雅?释天第八?岁阳》所记:“太岁在甲曰阏逢,在乙曰旃蒙,在丙曰柔兆,在丁曰强圉,在戊曰著雍,在己曰屠维,在庚曰上章,在辛曰重光,在壬曰玄黓,在癸曰昭阳”,《淮南子?天文训》和《史记?历书》中,对岁阳纪年亦多有记述,并且将岁阴与十二地支、岁阳与十天干彼此对应。为了方便比对查阅,笔者将相互的对应关系排列如下:

  子——困敦;丑——赤奋若;寅——摄提格;卯——单阏;辰——执徐;巳——大荒落;午——敦牂;未——协洽;申——涒滩;酉——作噩;戌——阉茂;亥——大渊献。

  甲——阏逢; 乙——旃蒙; 丙——柔兆; 丢—强圉; 戊——著雍; 己 ——屠维;庚——上章; 辛——重光; 壬——玄黓; 癸——昭阳。

  古人还将岁阴与岁阳互相搭配,便有十天干与十二地支的组合,相应有了“六十甲子”的周而复始,这是我国古代曾经使用的一种纪年方法。

  所以,“岁阳玄黓”应该是我国古代岁阳纪年法中的玄黓年,《尔雅》云:在壬曰玄黓;我们从“大慈、弘裔、胜月、大心凡夫、僧胤”五方印及题记内容“弘裔沙门僧胤并记”来分析,事件发生时间无疑是在1918年李叔同出家以后,而我们知道李叔同“离俗披剃”成为弘一法师后,共经历过三个“玄黓”年,分别是1922年的“壬戌”年、1932年的“壬申”年和1942年的“壬午”。1932年之“壬申”年的1月--9月弘一大师虽在浙江,但其中的3月--4月是在慈溪的鸣鹤场金仙寺,而非温州,故先作排除之;而1942年之“壬申”年,弘一大师则客居闽南,更无缘温州,故该两“玄黓”年皆与文意相左,皆非所需;我们再查考1922年的“壬戌”之年弘一大师行脚旧踪。二月初五是弘一大师母亲王太夫人的忌日,弘一大师曾手书“地藏菩萨名号”立轴,分赠同道诸友,且书题记:“于时岁在玄黓二月五日,亡母弃世十七周年,敬书菩萨名号,并录《地藏本愿经》句。以此功德,惟愿亡母,速消业苦,往生西方,广及法界众生,同圆种智。大慈弘一沙门演音记于瓯岭城寮庆福藏堂”(见宗教文化出版社《弘一法师年谱》1995年8月第一版P126),可知,1922年春季弘一大师在温州庆福寺驻锡,与“赠夏丏尊五方印题记”撰文内容相吻合。

  综合以上分析和考证,我们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弘一大师“赠夏丏尊五方印题记”准确撰文的时日应是1922年阴历3月8日。而林子青先生在《弘一法师年谱》中没有深入分析印度历中的纪月法及“白分”与“黑分”的界定,而是简单地把“吠舍佉月”解读为二月、将“白分八日”,直解为八日,就出现了将此题记的时间考证为二月八日的错误(见宗教文化出版社《弘一法师年谱》1995年8月第一版P124)。其实,林子青先生所推算的“二月八日”,应该是“制呾罗月白分八日”,而非弘一大师所记的“吠舍佉月白分八日”。

  以上拙析陋考,旨在对《弘一法师年谱》中的这一误处作一勘正,供研究者们参考,不当处敬请指正。

  二OO九年四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