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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山善会禅师论“祖意教意”

作者:陈坚

  一

  在印度的时候,佛教将自己称为“内学”或“内法”,而将别的宗教和哲学流派称为“外学”或“外道”。不过,大家千万别将佛教所说的“外道”等同于基督宗教所说的“异端”。当基督宗教说你是“异端”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你是错误的、邪恶的、不可救药的,而当佛教说你是“外道”的时候,其意思只是说,你是佛教以外的一条“道”。请注意,佛教并没有说你不是“道”,你依然还是“道”,只是与佛教相比,你是小道或偏道,不是大道或正道(佛教有所谓的“八正道”)。总之,佛教并没有说“外道”不对,只是说相对于佛教而言,“外道”还不够好,这就好像我们要从济南到北京,坐高铁是正道,既快捷又方便而且还舒适,很好。不过,济南到北京也并非就是高铁一条道,高铁之外还有道,比如,你可以乘普通列车,或者坐汽车从公路上走,抑或选择飞机也行,都能顺利到达北京,那也是“道”,只是跟高铁相比,它们作为“道”可能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就拿飞机来说吧,虽然比高铁快,但一来价格贵,二来进出机场比较麻烦,而且还经常不准时。言归正传回到佛教,佛教就像一条通往“解脱”的高铁,但它也并不完全否定“外道”,它对于“外道”也是承认其有一定的价值的。

  佛教的上述“内外”之分,随着佛教之传入中国而传入中国,并在中国佛教界不温不火地流传着,从唐代义净法师(635—713)的《南海寄归内法传》到近代欧阳竟无(1871—1943)在南京创立的支那内学院,其中的“内法”、“内学”都是指的佛教。不过,在漫长的中国佛教史中,佛教“内外”的所指也曾发生过变化,而这一变化乃是与禅宗有关。禅宗自称“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刻意将自己与佛教的其他宗派(比如天台宗、华严宗等)区分开来,说自己是“宗门”,其他宗派是“教下”,自己的思想乃是佛陀的“教外别传”,而且还是通过内在的心“以心传心”,而不是通过外在的文字来传的,这几乎都成了禅宗的常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禅宗的如此自况让人们既可以说它是“内”,也可以说它是“外”。从“教外别传”的角度看,禅宗是“外”;而从“以心传心”的角度看,禅宗又成了“内”。不管是“内”还是“外”,反正禅宗就这么在自己与佛教的其他宗派之间划出了一条“楚河汉界”。话说佛陀成道后,来到世间传播佛法,“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佛法在佛与众生之间口耳相传,这是语言文字层面的佛法传播。然而,佛法无边,佛法博大精深,语言是难以穷尽佛法的,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在意义上,语言文字在传播佛法上都是有限的而且都会有点黔驴技穷的意思,那怎么办呢?智慧的佛陀当然是有办法的。有一天,只见又有一群众生聚集在佛陀面前希望听他说法,这次佛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说话,而是从背后拿出一枝花来,在众生面前举着晃一晃,什么话也不说。大家愕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不知何以,众人中唯有迦叶看后会心一笑,这便是被称为禅宗第一“公案”的“佛陀拈花,迦叶微笑”。①迦叶的这一笑乃是对佛陀没有或无法用语言来加以表达的佛法的领会和接受,而禅宗的源头正是迦叶的这一笑。迦叶将自己从“佛陀拈花”中所领悟到的佛法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一直传到六祖慧能(638—713):

  释迦文佛首传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波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胁尊者,第十一、富那夜奢尊者,第十二、马呜大士,第十三、迦毗摩罗尊者,第十四、龙树大士,第十五、迦那提婆尊者,第十六、罗睺罗多尊者,第十七、僧伽难提尊者,第十八、伽耶舍多尊者,第十九、鸠摩罗多尊者,第二十、阇耶多尊者,第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第二十二、摩拏罗尊者,第二十三、鹤勒那尊者,第二十四、师子尊者,第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第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第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第二十八、菩提达摩尊者,第二十九、慧可大师,第三十、僧璨大师,第三十一、道信大师,第三十二、弘忍大师,惠能是为三十三祖,从上诸祖,各有禀承。

  以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为界,达摩以前,是禅宗在印度的传承,而从达摩开始直到慧能大师,以及慧能大师往后的“一花开五叶”,乃是禅宗在中国的传承和发展。禅宗就这么给自己拉了一条从印度到中国的法脉传承。不过禅宗并不独断和垄断,并不认为自己的这条传承就是释迦牟尼佛的唯一传承,“别无分号”,而是认为释迦牟尼佛有两条佛法传承,一条是靠语言文字的传承,我们不妨称之为传承A,这是“斯里兰卡在佛教传布方面的一项最值得骄傲的工作,乃是将佛藏由口传写成文字,形成著名的巴利文藏经。这项工作是在伐陀迦摩尼王时代(公元前29—公元前17)完成的”①,当然类似的文字工作在中国的汉地和藏地也都在做,只是斯里兰卡做得更早些罢了。释迦牟尼佛的另一佛法传承就是刚才所已展示的不依靠文字而依靠“心”的“以心传心”的禅宗路线,我们不妨称之为传承B,这一传承只是传到了中国,其他国家是没有的,即使有,也是从中国再传过去的,比如日本和韩国。

  二

  禅宗在中国确立起自己的法派以后,尤其是唐朝站稳脚跟甚至一家独大后,渐渐地便有了自己特殊的话语体系,其荦荦大者便是所谓的“祖意”和“教意”之别。其中的“教意”是指传承A所体现的佛法大意,在中国佛教中就是天台、华严、唯识等宗派的佛法;“祖意”则是指禅宗自己的佛法或禅法,亦即禅宗典籍上学人经常向禅师问的所谓“祖师西来意”,比如:

  时有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庭前柏树子。”云:“和尚莫将境示人。”师云:“我不将境示人。”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庭前柏树子。

  再:

  问:“三乘十二分教即不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水牯牛生儿也,好看取。”云:“未审此意如何?”师云:“我亦不知。”

  又:

  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床脚是。”云:“莫便是也无?”师云:“是即脱取去。”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东壁上挂葫芦,多少时间也?”

  事不过三,到此为止。以上三段出自禅宗灯录的引文都是有关“祖师西来意”的问答,你可能看不懂,实际上你要问我,我也看不懂。为什么看不懂呢?因为它们表面上是文字,而实际上则是“心”。我们能看懂只是文字,“心”时难以看懂,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也。问者和答者因为是在做“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以心传心”,所以我们局外人就看不懂。不过,这些看上去神秘兮兮的有关“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的对话,其实一点都不神秘,因为在我们世俗的日常生活中,也常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比如,两个人——比如一对情人或两个地下党接头人员——在谈话的时候,尤其是在用一些行话和黑话的时候,你在边上可能只是听到他们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说,但却不知他们究竟是在说些什么,根本不知其意,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一)你不是他们圈内人,(二)你没有身临其境以及或许还有(三)他们是在使用他们自己发明的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语言,根本就不是在用我们人人在说人人能懂的一般语言。现在回到禅宗,禅宗既然说自己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那它肯定不是在用教内一般的佛教语言来言说,而是用它内部的语言来说,你不身临其境,是难以知其意谓的,而所谓的“身临其境”,在这里乃是指你在禅宗圈内学习、生活和修炼,指你在禅宗的“道”上云游参学,惟其如此,你才能听懂禅师关于“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的回答。实际上,不但禅宗的禅师,而且基督宗教的耶稣,在语言上也具有这种隐秘性,因为按照一般基督宗教历史的描述,耶稣也是在犹太教之外以“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方式创立了基督宗教的。关于耶稣的语言,西方人曾有这样的评论,曰:

  耶稣的语言证明了其本身是一桩令人入迷的研究,与其内容可以完全分开。如果伟大宗教文献的标志就是简明扼要以及能分辨什么是紧要的见识,光只这些品质就足以使耶稣的话不朽了。但这还只是开端,耶稣的语言是那些看重平衡论断的聪明人所不能说出的。它们那激情的品质,令一位诗人给耶稣的语言想出一个特别的字,叫“巨人似的庞大”。如果你的手冒犯了你,把它砍掉;如果你的眼睛阻挡在你和那最好的之间,把它挖出来。耶稣说骆驼穿针眼,说人们专心致志地把蚊蚋由饮料中挑出来,却不在意骆驼队开进了咽喉要道。他描写的人物,眼睛里横着梁木到处走着,却在别人的眼睛里找小木屑。他讲到人们外在生活是堂皇的王陵,而内在生活却散发出腐尸的臭气,这可不是为了修饰效果所用的语言,这语言乃是其信息的一部分,是被迫切感驱策引发出来的。

  耶稣语言第二个吸引人的特征是其邀请性的风格。他并不告诉人们去做什么或去信什么,他邀请人们以不同的角度去“看”事物,相信人们只要这样做,行为也会因之改变。其所要打动的是人们的想象力,而不是他们的理性和意志。如果听众接受了邀请,那么他们所被请去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就必定是看似真的了。因此,由于耶稣的听众最为熟悉的真实,是包含了具体的特殊细节,耶稣就以那些特俗细节来开始。他说到芥子和岩区的土壤、仆人和主人、婚宴和酒,这些细节给予他的教诲一种通向真实世界的韵味;他所谈到的乃是他听众世界的一部分。带领他们到那么远之后,成功地在他们心中引发出一种赞同的动力,耶稣就借着那股动力的跃动而将之作震惊的、破坏性的扭转。“同意的动力”这个词语是重要的,因为其深意是,耶稣并不把他教训的权威设在他本人或远处的神那里,而是设在他听众的心中。我的教训是真实的,他说,并非因为它们出自我,甚或通过我来自神,而是因为(与整个惯例不同)你们自己的心,证实了他们的真理。

  ……

  他们有理由大为惊讶。如果我们不吃惊,乃是因为我们太常听到耶稣的教训,其锋刃被磨平了,其颠覆性减轻了。如果我们能恢复其原有的冲击力的话,我们也会被惊动的。耶稣的语言是美丽的,而表达的却是与世俗相反的价值,说的是“硬性的话”,像地震般地震撼着我们。①

  同样也引三段以与前面有关“如何祖师西来意”的问答相比较。如果说禅师要说的是“祖师西来意”,那么耶稣要说的就是“上帝下来意”,亦即上帝“道成肉身”来到人间究竟要说些什么。虽然禅师和耶稣所要说的内容肯定是不一样的,但是他们说话的方式有时却是惊人地相似,比如耶稣所说的“骆驼穿针眼”、“眼睛里横着梁木到处走着”、“把蚊蚋由饮料中挑出来”,与禅师们所说的“青州布衫重七斤”、“青州牛吃草,益州马胀腹”、“人在桥上走,桥流水不流”等,实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三

  基督宗教方面我们暂且不管,单看禅宗。禅宗将佛教其他宗派的思想称为“教意”,而将自己“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思想称为“祖意”,这“祖意”中的“祖”,是指西天二十八祖,尤其指达摩大师。然而,后来禅宗的南宗一派独大掌控话语权后,“祖意”中的“祖”渐渐地便变成了指慧能及其后“一花开五叶”的各位祖师,也就是像马祖道一、石头希迁之类的南宗禅祖师了。本文的主人公夹山善会禅师(804—881)便是唐末南宗禅中的一名重要人物,他那时便经常被问到“祖意教意”的问题,如:

  上堂:“有祖以来,时人错会,相承至今,以佛祖言句为人师范。若或如此,却成狂人。无智人去,他只指示汝:无法本是道,道无一法。无佛可成,无道可得,无法可取,无法可舍。所以老僧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若向佛祖边学,此人未具眼在。何故皆属所依,不得自在。本只为生死茫茫,识性无自由分,千里万里求善知识,须具正眼,求脱虚谬之见,定取目前生死为复实有,为复实无?若有人定得,许汝出头。上根之人,言下明道。中下根器,波波浪走。何不向生死中定当取,何处更疑佛疑祖替汝生死?有智人笑汝。汝若不会,更听一颂:‘劳持生死法,唯向佛边求。目前迷正理,拨火觅浮沤。’”僧问:“从上立祖意教意,和尚为甚么却言无?”师曰:“三年不吃饭,目前无饥人。”曰:“既是无饥人,某甲为甚么不悟?”师曰:“只为悟迷却阇黎。”复示偈曰:“明明无悟法,悟法却迷人。长舒两脚睡,无伪亦无真。”问:“十二分教乃祖意,和尚为甚么不许人问?”师曰:“是老僧坐具。”曰:“和尚以何法示人?”师曰:“虚空无挂针之路,子虚徒捻线之功。”又曰:“会么?”曰:“不会。”师曰:“金粟之苗裔,舍利之真身,罔象之玄谈,是野孤之窟宅。”

  夹山善会禅师在一则“上堂语”中说,“有祖以来”,也就是自有禅宗以来,“时人错会”,一般人都弄错了, “以佛祖言句为人师范”,拿佛祖的话来教化人,“若或如此,却成狂人”,如果这样,那非把人教成“狂人”不可,因为佛祖本身就“只指示汝:无法本是道,道无一法。无佛可成,无道可得。无法可取,无法可舍”。连佛祖本身都说“无佛可成,无法可取”,你为什么要自作多情向佛祖那里学习佛法呢?总之,“若向佛祖边学,此人未具眼在”,你这人也算是瞎了眼了。善会禅师最后说了一句偈语,曰:“劳持生死法,唯向佛边求。目前迷正理,拨火觅浮沤”,你到佛那里寻求佛法,寻求“生死法”,那简直就是“一佛障目”,与“拨火觅浮沤”从火堆里找浮沤水泡一样愚蠢(这“拨火觅浮沤”也就是“缘木求鱼”的意思)。有人听了善会禅师的这一开示,大惑不解,说:“从上立祖意教意,和尚为甚么却言无?”意思是说,佛教流传下来就有“祖意教意”的说法,其中的“教意”不就是佛祖言说的佛法吗?你怎么能说佛祖没有佛法,不能拿佛祖的话来教化人呢?善会禅师回答说:“三年不吃饭,目前无饥人。”这句话颇为耐人寻味。“三年不吃饭”,人肯定都饿死光了。人都死光了,连人都没有了,哪还有什么“饥人”?饭是给“饥人”吃的,现在人都没了,吃饭的人没了,做饭的人也没了,从而饭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在善会法师看来,佛是做法布施给我们众生提供“法饭”,按照禅宗的观念,我们每一个人本来都是佛,在佛法上都不是“饥人”,实际上也根本就没有什么佛法“饥人”,既然如此,佛还有必要提供什么“法饭”吗?根本就没有必要,正因如此,所以善会禅师说,“无法本是道,道无一法。无佛可成,无道可得,无法可取,无法可舍,所以老僧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目前法”当下都是你自己的,根本就不是佛他老人家的,你为什么要说佛说法了呢?明眼人一看便知,善会禅师的这一思想其实乃是来自作为禅宗宗经之一的《金刚经》,比如《金刚经·正信希有分》中说:

  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再,?《金刚经·无得无说分》中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又,《金刚经·依法出生分》中说: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最后,《金刚经·非说所说分》中说: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这些经文从不同的角度要求我们众生不要执著于佛所说的法(恕不一一解释),而不是佛真的没有说法,只是由于众生难以理解“执著—不执著”的含义从而不能正确地做到“不执著”,所以佛干脆来个“快刀宰乱麻”,说自己没有说法,谁说我有所说法,就跟谁急,“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即是在诽谤佛,罪莫大焉!善会禅师说佛没有说法从佛那里“无法可取”因而告诫大家不要向佛边求,正是贯彻了《金刚经》的上述思想。试想,连那个问话的僧人都知道“从上立祖意教意”佛是有说法流传下来的,善会禅师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肯定是知道佛是有说法的。善会禅师之所以要说佛没有说法,乃是因为他想让众生不要执著于佛法,这就好比一个爱吃糖的孩子,母亲担心他糖吃多了会蛀牙,于是乎,当孩子向母亲要糖吃的时候,母亲便厉声说道:“哪有什么糖,没有了!”其实,抽屉里的糖还多得是;即使家里没有,街上买也有啊,怎么会没糖呢?糖肯定是有的,只是说“没糖了”更便于孩子断了对糖的执著。一如母亲说“没糖了”,善会禅师说“没法了”并且还以如下偈语强化此意,曰:“明明无悟法,悟法却迷人;长舒两脚睡,无伪亦无真。”其中的“长舒两脚睡”显然是仿自《坛经·般若品》中的“长伸两脚卧”。可见,善会禅师看似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禅语还是有所本的,即本于禅宗的两部根本经典《金刚经》和《坛经》。

  四

  无论是“祖意”还是“教意”都源于佛陀他老人家,只是从禅宗立场上来看,人们因为容易执著于“教意”,所以善会禅师要从语言上否定它,说佛没有说法,你们大家只要回到自己自性即可,不必向佛边求,从而开出“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禅路。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到底“祖意”和“教意”两者是同还是别呢?如果从都源于佛这个角度看,是同;而如果从“教外别传”这个角度看,又是别,哪究竟是同还是别呢?且看善会禅师的回答:

  西川座主罢讲,遍参到襄州华严和尚处,问曰:“祖意教意,是同是别?”严曰:“如车二轮,如鸟二翼。”主曰:“将为禅门别有长处,元来无。”遂归蜀,后闻师道播诸方,令小师持此语问师,曰:“雕砂无镂玉之谈,结草乖道人之意。”主闻举,遥礼曰:“元来禅门中别有长处。”

  西川座主到襄州华严和尚处参访,向后者讨教“祖意教意,是同是别”这一问题,华严和尚说,“祖意”和“教意”乃“如车二轮,如鸟二翼”①,意思是说两者没有差别,不但没有差别,而且还相辅相成。听了华严和尚的这一解释,西川座主颇为感叹,说,我还以为禅门“别有长处”呢,原来与佛教的其他法门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他对华严和尚的上述观点始终心存疑虑,不敢苟同,但又说不出个所以来,或者说,觉得不对但又反驳不了。后来,他听说善会禅师“道播诸方”,名声普闻,于是就特地派人去向他讨教华严和尚所说的“祖意”和“教意”乃“如车二轮,如鸟二翼”这个观点到底对不对,只听善会禅师对来人说:“雕砂无镂玉之谈,结草乖道人之意。”这话的意思就是华严和尚说得不对,“祖意”和“教意”还是不完全相同的,禅门还是“别有长处”的。正因为禅门和佛教的其他法门有所不同,所以禅宗在寺院的施设和制度上也作了相应的改革区别于一般的寺院,比如禅宗寺院“‘不立佛殿,唯树法堂’是《禅门规式》的一个特色。禅师们以佛祖亲自嘱授、当代为尊的理念,从制度上体现了禅宗教外别传的特点,而在禅堂中‘设长连床、施架、挂搭道具’,对后来禅寺建筑模式和厅堂的布置、禅僧的宗教生活方式,产生了长远的影响。”②总之,无论是从思想观念上还是从制度施设上,“教外别传”的禅宗都有自己独特的不同于佛教其他宗派的地方,因此之故,所以当有人问“祖意教意是同是别”的时候,善会禅师说:“风吹荷叶满池青,十里行人较一程。”什么意思?不是很清楚,我猜测——只能是猜测——这就是“祖意”落实于禅修者个人的禅意,当你有了这样的禅意,你就会内心明澈,眼前一片春光,“风吹荷叶满池青”,一路走来一路景,以致于连走路的劳累都给忘了,大有唐代诗人孟郊(751—814)所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潇洒。实际上善会禅师的“风吹荷叶满池青,十里行人较一程”和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以互嵌出下面这首诗偈:

  风吹荷叶满池青,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十里行人较一程。

  此诗偈虽然缺乏平仄押韵,意却挺好。“十里行人较一程”,走十里为一程,多么地轻松自在啊!再看看我们凡夫俗子,往往是走一二里就算一程,就要坐下来歇一会,为什么呢?累哪。然而,你看禅者的走路却是仿佛不知天下有“累”之一字。我们都知道,禅宗倡导行脚江湖,云游参访,如果没有这种“十里行人较一程”的心境和脚力,何以能够济事?“八十犹行脚”的赵州从谂禅师(778—897)到了八十岁还在到处行脚参访,并且居然还活到了120岁;就是到了今天我还经常听人说或自己亲眼见到,有很多老和尚,走起路来步态轻盈,连年轻人都赶不上。无论是唐代的赵州禅师,还是现在的老和尚,抑或是其他禅者,他们之所以能够轻轻松松地做到“十里行人较一程”,完全是因为他们是在用心走路而不是在用脚量地,一如孔子告诉颜回的“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①我们都知道,禅宗史上有个著名的传说,叫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很多人以所谓科学的精神实心眼地追问“一苇渡江”的真实性,实际上,这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禅宗是禅宗,科学是科学,两者不可比况。在我看来,达摩的“一苇渡江”就是象征其行走的轻盈飘逸,或者说一种禅意的行走,而不是那种老牛破车的气喘吁吁,也不是庄子那种腰间挂个大葫芦在大江大湖中恣意纵横以排遣内心抑郁和苦闷的愤青气概。我想,达摩从印度西来,来到中国,其“祖师西来意”究竟是什么呢?“‘什么是祖师西来意?’这句问语在历朝历代的公案中,屡见不鲜,而回答也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无奇不有。回答有:‘庭前柏树子’、‘楚王城畔汝水流’、‘竹竿头上曜红旗’、‘板齿生毛’、‘待石乌龟解语,即向汝道’、‘大好灯笼’等,其语虽不尽相同,但其意是不可说。马祖门下参学者也常问‘西来意’,如泐潭法会禅师问马祖云:‘如何是西来意?’马祖曰:‘低声,近前来。’法会便走到马祖身边,马祖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洪州的水老和尚初参马祖,便问‘如何是西来意?’马祖说:‘跪拜吧。’水老和尚刚要跪拜,马祖便给了他一脚。禅的机锋有时也得付出代价,在那关键时刻进则生,退则死,就是万丈悬崖,也得终身一跳。”①只有跳入万丈深渊,有了切身的体会,你才能知道什么是“祖师西来意”,才能判明“祖意教意,是同是别”。总之,要我说,禅者乃是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换开悟的宗派,犹如赵本山在某个小品中讥笑宋丹丹时所说的,“人家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

  ① 实际上,密宗中也有类似于禅宗“拈花”的“公案”。话说唐代“密宗三大士”之一的不空法师(705—774)“十五岁时,拜金刚智三藏法师为师。最初,金刚智三藏法师让他熟悉《梵本悉章》及《声明论》,结果不到十天,不空法师已将这些经文全部通晓理解。金刚智三藏对此感到极为惊讶,便为他受了菩萨戒,然后又引他入金刚界大曼荼罗坛城,掷花以验证他的根性,得知他将来必定会大兴教法。”(参见阿莲《唐代高僧释不空》,载《曹溪水》2015年第3期,第41页)佛陀“拈花”以试探迦叶,金刚智“掷花”勘验不空,皆以“花”为媒介,异曲同工。

  ① 张广保《南诏大理时期中印文明在云南的角逐——兼论这一时期的云南阿叱力教》,载《2015崇圣论坛论文集——时代特色人间佛教在亚洲的演进历程和现实意义》,2015年10月28—29日,云南大理,第394页。

  ① 【美】休斯顿·史密斯著、刘安云译、刘述先校《人的宗教》,海南出版社2014年1月版,第308—309页。

  ①天台宗创始人智者大师(538—597)在《童蒙止观》中谈到“止观”的“止”和“观”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比喻,曰:“当知此之二法,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若偏修习,即堕邪倒。”

  ② 禅悦《马祖门下的三大士》,载《曹溪水》2015年第3期,第38页。

  ① 《庄子·人间世》。

  ① 蒋谱成《禅机与机锋的形成和发展》,载《曹溪水》2015年第3期,第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