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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林传》校读劄记

作者:李艳琴

  内容提要:《宝林传》是一部根据禅宗南宗的祖统说编定的禅宗史籍,其书“文字鄙俗,序致烦乱”,历来研究者颇为寥寥。但此书对后世的影响颇为巨大,其所编定的祖统说,成为后世禅宗公认的史说。对此书进行文字内容上的校读梳理,将有补于禅宗典籍的研究。

  主题词:宝林传;禅宗;校勘

  《宝林传》,全称《双峰山曹侯溪宝林传》,乃中唐沙门智炬撰于唐贞元十七年( 801),凡十卷,今存七卷,佚三卷。原书自南宋起失散,自明以来,已不见著录。1933年,日本发现一写本,仅存第六卷,以为奇宝,先在《东方学报》发表,复由东方文化学院东京研究所珂罗板印行。1934年,中国山西赵城县广胜寺,亦发现卷子刻本一部,存一、二、三、四、五、八等六卷,为金初民间刻本。1935年,《宋藏遗珍》的编集者取日本学者常盘大定发现的“大唐韶州双峰山曹溪宝林传卷第六”(内有阙文)补为卷六,将《宝林传》改为方册本,影印以行。[1]目前中国境内还没有关于《宝林传》的注释、校勘本,故本论文所作校读以《宋藏遗珍》本为底本 。[2]

  《宝林传》虽标十卷,而实际留存的只有七卷,且卷一、卷五前还有阙页,卷六是从日本藏中补出,所载祖师也只从释迦牟尼佛到第三十祖僧璨大师(因卷九卷十散佚)。且每一祖的事迹,既在其师传法的章节中出现,也在其徒得法传衣的章节中出现,故全书累赘连绵,实际所载之内容颇少。加之“言不雅驯,荐绅难言”,《传法正宗记》亦谓其“文字鄙俗,序致烦乱,不类学者著书。”[3],故此书历来颇不为人所注目。但惟其撰自中唐(801),传世已古;惟其“言不雅驯”,记载了很多的民间口语;惟其“文字鄙俗”,保留了很多的民间用字形式。前辈学人如陈垣、胡适、陈士强等多从《宝林传》的版本、文献价值方面研究,今人詹绪左、周正等则对此书的俗字进行考释,[4]补益大型字典、辞书的编纂。

  此书自其诞生之日起,对后世的影响颇为巨大。从内容上看,此书是一部根据禅宗南宗的祖统说编定的通记禅宗西天二十八祖和东土六祖事迹的著作。对后世来说,其主要意义在于最终确定了禅宗西天二十八祖和东土六祖的名单和排次。这个名单既不同于《付法藏经》,也不同于与《付法藏经》有一定学术渊源的《历代法宝记》和敦煌本《坛经》。《宝林传》所编定的这一新的祖统说,成为后世禅宗公认的史说,无论是《祖堂集》、《景德传灯录》、《传法正宗记》、《五灯会元》,还是元宗宝改编的《坛经》都无不沿其轨辙[5]。

  鉴于此,对此书的文字、内容进行校读梳理,将有补于禅宗典籍的研究。今将《宝林传》与《祖堂集》、《景德传灯录》等禅宗灯录进行对比校读,更可见出《宝林传》一书的特点及几书的传承关系。

  一、名称记载之误

  1.(阿难)姓刹利帝,斛饭王子。(卷二《第二祖阿难章中流寂灭品第六》)

  今按:据《释迦氏谱》:“师子颊王有四子:一名净饭,二名白饭,三名斛饭,四名甘露饭。白饭王有二子:长曰调达,次名阿难。斛饭王有二子:长名摩诃男,次名阿那律。”[6]可知阿难乃白饭王子,非斛饭王子。此处在《祖堂集》中记载为“(阿难)姓刹利帝,白饭王子,是佛之当弟也”,是为确。在《景德传灯录》中记载为“姓刹利帝,父斛饭王,实佛之从弟也”;在《天圣广灯录》中记载为“姓刹帝力,父斛饭王。” [7]可知《景德》《广灯》与《宝林》同误,《祖堂》为确。同时,《宝林》中之“刹利帝”,在《广灯》中记载为“刹帝力”,据《佛光大词典》:“‘刹帝力’:梵语ks!atriya。意译地主、王种,略作刹利。乃印度四姓阶级中之第二阶级,地位仅次于婆罗门,乃王族、贵族、士族所属之阶级,释尊即出身此阶级。”可知《宝林》《祖堂》《传灯》中之“刹利帝”乃“刹帝力”音译词在记录中的讹误。

  2.(商那和修)入定谛观,见利咤国中有一长者,名曰善意。(卷二《第三祖商那和修章降火龙品第七》)

  今按:此处《祖堂》作“则入三昧,观见咤利国中有长者子,名曰善意。”《传灯》作“寻于咤利国得优波鞠多以为给侍。”《续灯》作“一日,见长者子优婆鞠多而问曰:‘汝年几耶?’”此处文意为商那和修在禅定中观察到有一名为“善意”的长者,其子“优婆鞠多”甚有慧根,于是前去传其衣钵。则《祖堂》中“长者子善意”与《续灯》中“长者子优婆鞠多”矛盾,据《宝林》“长者名曰善意”可知,《祖堂》为误,当为“长者”,“子”乃多余。《增一阿含经》卷二十三:“我尔时以天眼观,见天子而命终,生舍卫城中大长者家。经八九月便生男儿,端正无双,如桃华色。是时,长者子渐渐长大,父母便求妇处,取妇未久,便复命终。”[8] 可知“长者子”与“长者”并非同义,《祖堂》为误,《宝林》《续灯》为确。

  然《宝林》“利咤国”在《祖堂》《传灯》则为“咤利国”,而与《宝林》此内容重复的情节还记载在同书同卷之《四祖优婆鞠多章化三尸品第八》,四祖优婆鞠多乃三祖商那和修之衣钵弟子,在此章中,前文之“利咤国”又记载为“咤利国”,可知《宝林》前文之“利咤国”疑为“咤利国”之误。

  3.是时大师知是法器,后与剔发,云:“是师宝,宜名僧璨。”(卷八《第二十九祖可大师章断臂求法品第四十》)

  今按:此处《祖堂》作“汝是僧宝,宜名僧璨。”,《传灯》作“是吾宝也,宜名僧璨。”《广灯》作“居士即投师出家受具,宜名僧璨。”《续灯》作“汝是吾宝也,宜名僧璨。”《普灯》作“是吾宝也,可名僧璨。”总言之,各书共出现了“师宝”“僧宝”“吾宝”三种说法。何者为确?如所周知,“佛法僧”为佛教徒所尊敬供养之三宝,又作三尊。佛,乃指觉悟人生之真象、能教导他人之佛教教主,或泛指一切诸佛;法,指根据佛陀所悟而向人宣说之教法;僧,指修学教法之佛弟子集团。此三者,威德至高无上,永不变移,如世间之宝,故称三宝。佛宝、法宝、僧宝,是为佛教徒所共同尊奉者,而无“师宝”之说,故《宝林》中“师宝”当为“僧宝”之误,《祖堂》中“汝是僧宝,宜名僧璨”,于理较合。而《传灯》《广灯》《续灯》《普灯》将《宝林》中“师宝”改为“吾宝”,于理部契,同为不确。

  二、字形之误

  (一)形近而讹

  1.涅槃当我净,而无语有故。(卷二《第二祖阿难章中流寂灭品第六》)

  今按:“无语有故”于文不洽。《传灯》作“涅槃当我净,而无诸有故。”“诸有”是佛教术语,意指众生之果报,有因有果,故谓之有。有三有,四有,七有,九有,二十五有等之别,故总谓之“诸有”。《宝林》中“语”为“诸”之形讹。

  2.彼国有八千文仙,化诱人众,仙尊号遮迦。(卷二《第五祖提多迦章先受化品第九》)

  今按:“八千文仙”,意多疑惑。《祖堂》为“八千仙中主”,意为弥遮迦乃是拥有八千仙众的首领,则《宝林》中“八千文仙”疑为“八千大仙”之误,考之《宝林》同卷《第六祖弥遮迦章除触器品第十》,则有“尔时,弥遮迦尊者,中印土人也,昔为大仙,统八千众。”可确知此“文”为“大”之形讹。

  3. 即共尊者议佛在日,世界平正,无有埠阜,一切江河,悉皆润美。(卷三《第十六祖罗睺罗多章甘露品第二十》)

  今按:《宝林》中“埠”字当为“堆”字。《汉书?司马相如传》:“触穹石,激堆埼。”颜师古注:“堆,高阜也。”大藏经中“堆阜”用例颇多,与此处文意相类的《长阿含经》:“其地平正,无有荆棘、坑坎、堆阜”[9],“堆阜”之意即为土堆、土山。考察《宝林》此处文意,亦是言“无有土山”之意。此处《传灯》作“无有丘陵”,意同。而《宝林》将“堆”写作“埠”,是受下字“阜”影响之形讹。

  4.即从座起,入奋迅定,分身八布,而归寂灭。(卷三《第十五祖迦那提婆章兴百论品第十九》)

  今按:《宝林》中“分身八布”,于文难解。《传灯》作“身放八光”。此处文意乃言迦那提婆入定而归寂灭之意。“入定”即入于禅定,有时得道者的示寂,亦称为入定。《释氏稽古略》卷四云:“宋(政和三年)四月,西蜀嘉州奏:‘风折大树枯株,有僧在定。髭发蒙密,指爪缠身。’帝令送至京师。秋八月,迎入禁中。译经院三藏大师金总持鸣金磬出其定,僧曰:‘我东林远法师之弟慧持也,西游峨嵋,因入定于此。远公无恙否?’三藏曰:‘远公,东晋人,去世已七百年。’僧遂不语,三藏徐启:‘今欲何归?’僧曰:‘陈留县。’即复入定。乃用其言葬陈留,帝令绘其像颁天下。”[10] 《宝林》中“分身八布”乃入灭定时之神异现象,当是“身放八光”,乃字形和字序之误。

  5.尔时婆修盘头者,得五神通,及八解脱,随彼国王,而行化之。(卷四《第二十二祖摩拿罗章伏术师品第二十六》)

  今按:“国王”当为“国土”。从上下文意看,婆修盘头并没有随国王行化,而是带着国王之子行化。“随”有“沿着、顺着”意。《书?禹贡》:“禹敷土,随山刊木。”高诱注:“随,循也,循义近行。”且《宝林》同章后文有“次至一国土,名曰那提”,也可知前文“王”为“土”之形讹。

  6.众中有长爪告大仙曰:“我自有法,当共斗之。彼若不得,自王不敬,何用忧虑?”长爪告法者曰:“彼解法者,其有几人?”法者曰:“似我等者,面有一百。次于我者,有三百人。”长爪又门:“法名云何?”法者曰:“我法咒天咒地,悉得振动,入火入水,不被烧溺”。长爪喜曰:“仙法行,皆由法尊。”(卷六《第廿六祖不如密多章辨毒龙地品第卅五》)

  今按:此章是廿六祖不如密多大战长爪外道之事。《宝林》的前文记载说:不如密多行化至东印度国,王名坚固,姓刹利迦,长敬长爪外道。……于时,长爪外道有一弟子,在外先见不如密多入此东印度界,密来报长爪云:“此尊者有福德,善说佛法,多诸机辨,恐至王处,王便宗敬,损灭我徒,大仙有便,勿令王敬。”……长爪闻语已,辞王下楼,归其本所,命同徒者,令各在意,有一瞿昙弟子,不久即至,王必归敬,我等诸人,恐被损灭,如有智者,宜说方计。”可知,长爪外道的略称是“长爪”,其弟子尊其为“大仙”,故下文“众中有长爪告大仙曰”就于理不合了。考之,此“长爪”当为后文“法者”之误写。且其后“似我等者,面有一百”中的“面”当为“而”之形讹;“长爪又门”中的“门”当为“问”之形讹。

  7.王见尊者,亦不命坐,当殿诫语。(卷六《第廿六祖不如密多章辨毒龙地品第卅五》)

  今按:“诫”当为“试”。《祖堂》作“王不命坐,当殿试语。”《宝林》中前文有“太子谏王,不用试之”之语。

  8.目受胎瑞,名曰光光。(卷八《第二十九祖可大师章断臂求法品第四十》)

  今按:“目”当为“因”字。虽然“因”字的俗体与“目”颇为相似,如 、 、 、 等,均为“因”之俗体○11,但《宝林》此处的“目”字非常清晰,乃“因”字在此之形讹。

  此外,《宝林》中因字形相近而造成的讹误字还有很多,如将“焚香稽首”写成“焚香稽白”(卷八《第三十祖僧璨大师却归示化品第四十一》)、将“深受福报”写成“探受福报”(卷五《第二十三祖鹤勒尊者章辩难气品第二十九》)、将“请为演白”写成“请为寅白”(卷六《三藏辨宗章示化异香品第三十二》)、将“江差兮玉浪”写成“红差兮玉浪”(卷八《达摩行教游汉土章布六品第三十九》)等等。《宝林》中还记载了一些字的俗写形式,此在詹绪左先生的论文中已有论及,此不赘言。但上文所记,均是因形近而造成之讹误,非为俗写。如《宝林》卷三《第九祖伏驮密多章(品名失落)第十三》中有“超塔供养”一语,虽然“超”字和“起”字在俗体的字形上非常相近,《敦煌俗字典》也记录了“起”字的五种俗体:○12,但《宝林》此处的“起”还是非常清晰地呈现为“超”,故将此类看做是形讹之别字。

  (二)谐音之讹

  1.今日从屋出,照耀于天地。(卷二《第五祖提多迦章仙受化品第九》)

  今按:此两句粗读之下,似为正确。但其前文是言五祖提多迦初生之时,其父梦“金日从屋而出,放大光明,照耀天地”,故后文的偈言就有“今日从屋出”之语。可知此“今”乃“金”之音讹,《祖堂》也作“金日从屋出,照耀于天地。”可证。

  2.如来已大法眼付嘱迦叶,如是辗转,乃至于我。(卷四《第十九祖鸠摩罗多章神足品第二十三》)

  今按:“已”为“以”之误,《祖堂》作“如来以正法眼付嘱迦叶”。“已”“以”相混的情况在《宝林》中甚为普遍,卷三《第十一祖富那夜奢章察马鸣品第十五》“又已中指,指树下云”、同卷《第十六祖罗睺罗多章甘露品第二十》“罗睺罗多曰:‘我义以成,我无我故’”等,皆由音同而致讹。

  4.尔时龙树,依师学道,至求出家。……物令断绝。(卷三《第十三祖毗罗尊者心知疑品第十七》)

  今按:“至”当为“志”,“物”当为“勿”。“志求出家”之言,在佛教典籍中甚多,《护国经》卷一:“是时父母又复告言:‘汝所坚念,志求出家,勿为求丐而活命耶。我家库藏金银珍宝众多无量,汝但在家舍财作福,当受富乐,何须出家?○13”《宝林》中“志”与“至”常混用,卷六《第廿五祖婆舍斯多章焚衣感应品第卅三》:“身有其业,志心忏悔有功,其病自见,不受后业。……是故应至心勤忏六根罪。”其中之“志心”和“至心”就有混淆之嫌。

  5.告众人曰:“汝等识此童子手中而有何物?”众人曰:“不恻。”尊者曰:“此童子手中,是一宝珠。”(卷五《第二十四祖师子比丘章辩珠品第三十》)

  今按:“恻”当为“测”。《宝林》中“测”“侧”“恻”常混用。卷五《第二十三祖鹤勒尊者章辩难气品第二十九》“犹如一小蚁,唯知窠穴测,更不知他土。”其中之“测”当为“侧”。《宝林》卷八《达摩行教游汉土章布六品第三十九》“凡情不恻,因兹致谤”,其中之“恻”当为“测”。同卷《第二十九祖可大师章断臂求法品第四十》“夫思不可得,恻不可知”,其中之“恻”又当为“测”。

  6.闻此偈已,心各诵锐,便求出家,而师龙树。(卷三《第十五祖迦那提婆章百论品第十九》)

  今按:此情节也重复出现在同卷《第十四祖龙树菩萨章辩天战品第十八》中:“尔时,彼众闻此偈已,心各踊锐。”可知前文之“诵”当为“踊”之形讹。“锐”,据《宋本玉篇》“:徒会切,矛也,又戈切。○14”《汉语大词典》只在“锐”下记载了其“yuè”之音,而无出例。○15但“踊跃”一词在中国的传世文献和佛教典籍中均较常见,于此处文意也甚为协洽。《诗?邶风?击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百喻经?五百欢喜丸喻》:“尔时远人欢喜踊跃,来白于王,王倍宠遇。”可知《宝林》中两处“锐”乃“跃”之音讹。

  《宝林》中音讹字特别多,如将“仁者”写成“人者”(卷三《第十六祖罗睺罗多章甘露品第二十》)、将“绝妙”写成“决妙”(卷八《第二十九祖可大师章断臂求法品第四十》)、将“汝辈”写成“汝背”(卷四《第二十祖阇夜多章终神力品第二十四》)、将“呈奉”写成“成奉”(卷四《第二十一祖婆修盘头章太子品第二十五》)、将“众”写成“纵”(卷五《第二十三祖鹤勒尊者章辩难气品第二十九》)、将“白”写成“百”(卷五《第二十三祖鹤勒尊者章辩难气品第二十九》)、将“才名”写成“才明”(卷五《第二十三祖鹤勒尊者章辩难气品第二十九》)、将“尚犹”写成“尚由”(《第二十三祖鹤勒尊者章辩难气品第二十九》)、将“身”写成“生”(卷六《第廿六祖不如密多章辨毒龙地品第卅五》)、将“随”写成“遂”(卷六《第廿六祖不如密多章辨毒龙地品第卅五》)等等,不胜枚举。同时《宝林》中也保留了一些同音的异体字。如卷六《三藏辨宗章示化异香品第三十二》“智慧弁才,他心宿命。”其中之“弁”当为“辩”之俗体,此种写法在《宝林》中尚有几处。如卷六《三藏辨宗章》“降服外道,为王弁泉,已具前章”,同章“若非尊者,谁能弁此”。此种俗体形式,在敦煌文献中也有出现,如云24《八相变》:“眼暗都缘不弁(辨)色,耳聋高语不闻声。欲行三里两里时,虽(须)是四回五回歇。”日本学者多以为“辨”写作“弁”乃日本独有,今在《宝林》中亦找到多处用例○16。

  三、乙倒之误

  1.作是言已,默然入定,天诸音乐而供养之。(卷三《第九祖伏驮密多章(品名失落)第十三》)

  今按:“天诸”当为“诸天”之乙倒。《祖堂》作“师说偈已,嘿然入定,诸天散花而供养之”,可证。

  2.我有二子,常修功德,不好财色,亦不多语,每佛至前,礼觐尊像。(卷六《第廿五祖婆舍斯多章焚衣感应品第卅三》)

  今按:“佛至”当为“至佛”之乙倒。

  3.悉皆惊讶,递牙相问云:“是何事?”(卷六《第廿六祖不如密多章辨毒龙地品第卅五》)

  今按:“递牙相问”当是“递相讶问”之乙倒。

  4.如来以大眼法付嘱迦叶。(卷六《三藏辨宗章示化异香品第三十二》)

  今按:“大眼法”当为“大法眼”之乙倒。“法眼”梵语dharma-caks!u,巴利语dhamma-cakkhu。指彻见佛法正理之智慧眼。佛教有“大法眼”之说,而无“大眼法”之说。

  5.诸宗异学,咸伏宾崇。(卷八《达摩行教游汉土章布六品第三十九》)

  今按:“咸伏宾崇”当是“咸崇宾伏”之乙倒。“宾伏”意为归顺、服从,古代指诸侯或边远部落称臣朝贡,表示归顺。《淮南子?原道训》:“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咸崇宾伏”是言“咸皆崇敬顺服”之意,与文意相协洽。

  四、阙文之误

  1.暂冯愿,且莫涅槃。(卷二《第二祖阿难章中流寂灭品第六》)

  今按:此处《传灯》作“暂冯悲愿力,且莫般涅槃。”“悲愿”是指佛、菩萨由大慈悲心所发救度众生之誓愿,又称大悲愿力。如阿弥陀佛之二十四愿、三十六愿、四十八愿,药师如来之十二愿、四十四愿等。《宝林》中“冯愿”,当是在“愿”前阙了“悲”字。

  2.五百仙人,飞空而至,稽首礼足,胡跪白言:“我于当证佛法,愿为我等,而度出家。”(卷二《第二祖阿难章中流寂灭品第六》)

  今按:“我于”之后当有阙文。《传灯》作“我于长老,当证佛法,愿垂大慈,度脱我等。”可知《宝林》“我于”后阙了“长老”二字。

  3.当日盛时,此气不见,日,此气出现。(卷六《三藏辨宗章示化异香品第三十二》)

  今按:后“日”前后当有阙文,疑为“当(日)暗时”。

  4.出家证真林禅思(《宝林》卷二《第三祖商那和修章降火龙品第七》》)

  今按:此处《传灯》作“出家证道,及止此林。”可知《宝林》“证”后脱落了“道”字,同时将“止林禅思”误写为“真林禅思”。

  5.尔时尊,心常自安乐,不疑惧之。(卷六《第廿六祖不如密多章辨毒龙地品第卅五》)

  今按:“尊”后阙“者”字。

  6.时尊者:“我去三千,未消食顷。(卷四《第十九祖鸠摩罗多章神足品第二十三》)

  今按:“尊者”后阙“曰”字。

  五、重文之误

  1.此三藏从兹游化,至于上元,礼觐僧僧会会曰:“将得佛法来不?”三藏曰:“问我作甚没?”僧会曰:“故问凡僧。”(《宝林》卷六《三藏辨宗章示化异香品第三十二》)

  2.我欲见王,会即引见吴吴主主问曰:“朕当化恰,合得几年之岁?”(卷六《三藏辨宗章示化异香品第三十二》)

  3.即于一日,命其尊尊者者赴命,王见尊者,亦不命坐。(卷六《第廿六祖不如密多章辨毒龙地品第卅五》)

  4.即往城东,而迎尊尊者者,尔时,与王徐徐进辇。(卷六《第廿六祖不如密多章辨毒龙地品第卅五》)

  5.密多曰:“我所出家,不为其事。”师曰:“汝云不不为为何事?”密多曰:“我所不为为为俗事。”(卷六《婆舍斯多济储见乳章弁瑞日月品第卅四》)

  今按:上引五例中“僧僧会会”“吴吴主主”“尊尊者者”“不不为为”均出自《宝林传》第六章,乃日本学者(常盘大定)整理发表的文字。此整理具有明显的失误,考其原因,乃是对中国古代重文符号的误解所致。第1例“礼觐僧僧会会曰”据前后文意当为“礼觐僧会,僧会曰”,而整理者将其录为“礼觐僧僧会会曰”,可推知此卷的底本上当有重文符号的使用,此种重文符号的使用在敦煌文献中较为普遍,如《甘肃藏敦煌文献》第六卷敦博“○一四”号北朝写本,其中第五行“世、间、虚、空”中的“、”即为单独重文符号,被中国学者录为“世间虚空,世间虚空”○17。故上述五例中的重文处,当为“僧会,僧会”“吴主,吴主”“尊者,尊者”“不为,不为”。且第5例之内容在《祖堂》作“汝言不为,不为何事?”可证。

  六、衍文之误

  1.又于禽兽中,非紫者忽而变紫,名为下上祥瑞。又于禽兽中,本非青色、黄色、不是雌者,名下下中祥瑞。(卷六《三藏辨宗章示化异香品第三十二》)

  今按:后文“下下”中衍一“下”字。“下中祥瑞”与前文“下上祥瑞”对应,是对祥瑞等级的分类。

  2.达摩告(神光)曰:“诸佛无上菩提,旷劫修行,汝不以小意,欲求大法,终不能得。” (卷八《达摩行教游汉土章布六品第三十九》)

  今按:“不”字衍文。《祖堂》作“师曰:‘诸佛无上菩提,远劫修行。汝以小意,而求大法,终不能得。’”禅宗二祖慧可禅师,原名神光,在达摩门前断臂立雪,达摩认为其“以小意,而求大法,终不能得。”故《宝林》中“不”为衍文。

  综上可知,《宝林》中形讹与音讹的现象比较突出,同时还有阙文、衍文、重文、乙倒、名称记载之误等等,这也是学者认为其“文字鄙俗,不类学者著书”的主要原因,但作为禅宗现存最早的史说,对其进行校勘梳理也是甚有必要的。笔者不揣浅陋,略述如上,以就正于方家。

  [1] 陈垣《中国佛教史籍概论》,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第90页。

  [2] 蓝吉富主编:《禅宗全书》,文殊出版社,1988年,第1册。

  [3]《传法正宗记》,《大正藏》第51卷,第774页中、第775页下。

  [4] 周正、詹绪左:《<宝林传>俗字考释十则》,安庆师范学院学报,2014年第4期。

  [5] 陈士强:《<宝林传>或问》,《法音》1989年第10期。

  [6]《释迦氏谱》卷一,《大正藏》第50卷第87页上。

  [7] 后文将《宝林传》简称《宝林》,《祖堂集》简称《祖堂》,《景德传灯录》简称《传灯》,《天圣广灯录》简称《广灯》,《建中靖国续灯录》简称《续灯》,《联灯会要》简称《联灯》,《嘉泰普灯录》简称《普灯》。

  [8]《增一阿含经》卷二十三,《大正藏》卷二第673页上。

  [9]《长阿含经》卷十八,《大正藏》卷一第120页下。

  [10]《释氏稽古略》卷四,《大正藏》卷四十九第882页下。

  ○11 黄征《敦煌俗字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499页。

  ○12 同上,第315页。

  ○13《护国经》卷一,《大正藏》卷一,第872页下。

  ○14 [清]张士俊泽存堂刻本:《宋本玉篇》,中国书店,1983年,第325页。

  ○15 罗竹风主编《汉语大词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8年,第11卷,第1306页。

  ○16 黄征《敦煌俗字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4页。

  ○17 黄征《敦煌语言文字学研究》,甘肃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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