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文

当前位置:首页> > 杂文

宠辱何以不惊

作者:梅村

  谈到“宠辱不惊”这个成语,人们会很自然地想到明代还初道人洪应明的《菜根谭》。洪应明在《菜根谭》中的《闲适》章里说:“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其实“宠辱不惊”最早并非出自《菜根谭》。由北宋时期的欧阳修等合作编撰的《新唐书》里,即有“宠辱不惊”一词出现。据《新唐书·卢承庆传》载:“承庆典选校百官,有一官督漕运,遭风失米,承庆考之曰:‘监运损粮,考中下。’其人容色自若,无言而退。承庆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无喜容,亦无愧词。承庆嘉之,又改曰:‘宠辱不惊,考中上。,”《新唐书》与《旧唐书》都载有《卢承庆传》,内容大同小异,字数亦相当,只是卢承庆嘉许漕运官这段掌故,不见载于《旧唐书》。卢承庆任职最高的官,相当于宰相。最初作过考核百官业绩的事务。有一位督办漕运的官员,因为途遇大风,舟沉人落水,损失了不少米粮?卢承庆认为,就客观原因而言,损失米粮,不是督办不力造成的,考评的时候可以忽略不计,但倘把关严一点,追究其责也说得过去。于是给这位官员评了个“中下等”-这位官员并未解释什么,照样去尽心尽力做份内之事。卢承庆感觉很是意外,感到这样的官员是有气节的官员,对自己的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不作任何解释,于是将那位官员叫来,告诉那位官员说,途遇灾害天气,米粮受点损失,不能让督办的官员背过。就把对那位官员的评级改为“中中等”。那位官员听了,同样没有说什么。这让卢承庆很是感动,认为一个官员能做到宠辱不惊,一定是一个坦坦荡荡有担当的人,于是大笔一挥,给那位官员评了个“中上等”,《新唐书》最后说:“其能著人善,类此。”这是对卢承庆的由衷肯定。卢承庆之所以如此看重宠辱不惊的官员,是因为宠辱不惊正是他自己的为官、为人之道。卢承庆在为官过程中,几次受到皇帝的高看,却能神清气定。李世民曾特许他兼掌五品官员的选拔,因为卢承庆当时担任民部侍郎,认为如果自己兼掌五品官员的选拔,就行使了尚书的职责,自己就越了权,于是坚辞不受。还有几次,遭遇贬官,卢承庆到了职级较低的职位,仍兢兢业业,勤勉事功。

  在很多人那里,“宠辱不惊”似乎只能奉为追求的境界,要真正达到“宠辱不惊”,非常困难。事实亦的确如此。有时候,小小的委屈我们受得了,因为那小小的委屈不会影响我们的人生,不会影响自己的前程,但委屈一旦超越了我们的承受能力,或者说委屈会严重地影响自己的人生航程,我们也许就无法安然镇定了。很多人可能会愤怒,有的甚至会很失落,有的甚至会自暴自弃。至少我自己,保不住会生上很长一段时间的闲气。生活中有不少人,就是因为经受不住打击,而消沉一生。生意没能做大,感到一种沉重的失落;职位没能得到晋升,感到有些难见故交;家庭不如人意,感到在同窗好友面前抬不起头,诸如此类,都是与“宠辱不惊”沾不上边的做法与想法。有人说,自己经不住委屈,但在荣誉地位面前,还算沉得住气。这亦未必!我们经常从媒体上了解到这样的事情,有的因拆迁而得了一大笔补偿,有的因买彩票而中了个大彩头,他们没有把钱用到发展事业上去,而是拿去挥霍,甚至拿去赌博,有的甚至拿去吸毒、犯罪。应该说,这些人,是突然到来的一大笔钱把他们宠坏了。

  我们不能只把“宠辱不惊”写成横幅,挂在墙上,而应该把这四个字牢牢地记在心里,化作自己的内在精神。只把“宠辱不惊”视作一种追求,是远远不够的。要把“宠辱不惊”化作自己内在的精神气质,我们有必要找到宠辱不惊的内在依据,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明白,怎样才能做到宠辱不惊。

  卢承庆之所以很欣赏宠辱不惊的人,是因为他自己宠辱不惊,他认可这种精神气节。卢承庆能认可这种精神气节,自己能做到宠辱不惊,是因为他知道做人之操守,是因为他知道为官之职责。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卢承庆心里清清楚楚。同时他知道,每次皇帝的嘉奖,都是自己更加勤政的动力,自己没有必要得意忘形。哪天自己的工作受到同僚甚至皇帝的批评,甚至职位受到皇帝的贬滴,卢承庆也只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从不怨天尤人,更不破罐子破摔,一蹶不振。所以能够真正做到忠于职守,正是那些宠辱不惊的人。

  我们由此可以进一步追问,怎样才能忠于职守?要做到忠于职守,必须把“我”放下。有了功,不要把“我”挺在前面,认为那功是“我”做的,或者说,没有“我”,那功至少要打折扣。有了过,工作中出现了失误,同样不能把“我”挺在前面,认为那些差错与“我”无关,为了推卸责任,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总想到自己,总想到自己的得与失,有了成绩,就去抢功,抢到了功,就趾高气扬,甚至不可一世;有了过,就想办法躲,躲不掉,就开始抱怨,抱怨别人不给力,抱怨机会不好,抱怨生不逢时,甚至由此情绪低落,再不认真工作。这都不是我们应该有的态度,不是忠于职守的态度,更不是宠辱不惊的境界。真正做到忠于职守,就必须把“我”放下,像范仲淹说的那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有了成绩,将成绩视作进一步做好工作的基础,更加努力把事情做好;有了失误,权且将其视作教训,认真总结造成失误的原因,争取让同样的失误不再发生。惟其如此,戒除“我”之欲念,方能真正做到忠于职守,方能接近宠辱不惊的高远境界。

  放下是难度很大的事情,这不仅需要修为,更需要信力。佛教说,放下且须看破。什么叫看破?看破就是洞悉宇宙人生的真谛。但看破是否真的能放下?其实未必!所以佛教还告诉人们,人要想活得自在,要真正断除烦恼,还得发心,更要发愿。其实,做人、做事,同样需要发心,同样需要发愿。如果把工作放在心上,把他人放在心上,努力提高自己的精神人格,就不会戚戚于个人的得与失,就不会戚戚于宠与辱。没有了得与失的概念,没有了宠与辱的精神欲求,自然就宠辱不惊,自然就能像洪应明说的那样,“胸无物欲,眼自空明。”

  日本有个禅师叫作百忍禅师,因为修持谨严、慈悲济世,广受远近村民的敬重。人们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都愿意与百忍禅师讲,有什么困难也乐于求助于百忍禅师,百忍禅师也总是想方设法满足村民们的请求。百忍禅师成了慈悲、公正的象征。不料村里有户人家的独生女儿未婚怀孕,这在当时是败德失信的行为,也是最为世人轻看的事情。有的家庭因此而远迁他乡,但无论搬到哪里,都会声败名裂。为人父母,搭上这样的事情,羞恼的程度可想而知。他们逼问女儿,孩子的父亲是谁。女儿坚决不开口,因为她一旦说出孩子的父亲,孩子的父亲可能有杀身之灾。最后,女儿被逼无奈,告诉父母说,孩子的父亲是百忍禅师。这位姑娘的父母一下子惊呆了,没想到德高望重的百忍禅师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他们仍将信将疑。当他们把孩子抱到百忍禅师那里,问这孩子是不是他的,并要他为此负责时,百忍禅师只是笑笑:“就这样吧!”从此百忍禅师的名声一落千丈,衬里甚至不再有人到寺里进香上供。百忍禅师对此并不理论,每天走很远的路,到外地去行化,然后静心养育着孩子。后来这位姑娘实在忍心不下让百忍禅师遭受村民的白眼,在孩子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勇敢地说出了真相。当真相大白于天下,人们纷纷前来致歉的时候,百忍禅师仍乐呵呵地说:“就这样吧。”

  也许我们用宠辱不惊,来表达对百忍禅师的赞誉,并不合适。百忍禅师已经没有宠与辱的概念。没有宠与辱的概念,是因为他已经没有我的概念,已经把自己放下了。而他之所以能够把自己放下,是因为他有强有力的信仰,他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信仰的方向迈进,别的,在他眼里,真是如同浮云。

  的确,要真正放下宠与辱,真正做到宠辱不惊,须要先放下自己。只有那些真正放下自己,担当起他人,担当起社会,担当起天下的人,才能真正做到宠辱不惊,才能真正感受到宠辱不惊之自在。

  摘自:《谈心》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