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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意宗杲与梅州佛教

作者:黄夏年

  在中国佛教史上,大慧宗杲(1089—1163)是一位有影响的大师,他对中国佛教的贡献,不仅仅是建立了临济宗的大慧派,还创造了看话禅。宋代以后,禅宗的发展受到大慧派影响,在秉乘圆悟克勤大师的“临济正宗记”付嘱之后,宗杲的看话禅风将临济宗推向新的高潮,为以后临济宗成为中国佛教的主流打下基础。宗杲一生命运多舛,颠沛流离,晚年在广东梅州住过六年,与梅州佛教结下不解之缘。

  一、一禅成为阶下囚

  宋高宗绍兴十一年,五十三岁的宗杲踌躇满志,侍郎张九成(字子韶,号无垢居士,杭州盐官人)以父逝世,到寺院哭奠祭拜。宗杲升座后对张九成说:“昔日圆悟克勤称赞张徽猷(字昭远,张浚兄长,曾任临川知州)修铁铲禅,寺院的僧人修的是无垢禅,如神臂弓。”又对张九成说偈曰:“神臂弓一发,透过千重甲子,细拈来看,当甚臭皮囊。”第二天,张九成请宗杲说法,台州了因禅客在座提问,宗杲又把昨天说的“神臂弓”话头重新提起,说:“有神臂弓一发,千重关锁一时开。吹毛剑一挥,万劫疑情悉皆破。”“铁铲禅”是俗家禅,指的是那些不懂佛理空性,以为见到佛祖即为禅,于是拢侗习气窃发,不择饮啖,不拣净秽,一铲子全给捡起,自以为找到解脱大道。“神臂弓”是清净无垢禅和出家禅。临济禅法善于从事以心传心的训练,犹如射箭有百步穿杨的本领,至迅至灵,一下射中,马上体现了禅的宗旨。宋杲解说“神臂弓”,本意是比喻禅法迅捷,一下穿过臭皮囊,即刻可以悟道。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却给自己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横祸。当时宋朝正与金朝作战,朝廷分为主和派与主战派两大阵营。张九成属于主战派领袖之—,宗杲崇尚正直,“喜正恶邪之志,与生俱生。永嘉所谓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予虽不敏,敢直信不疑!”他同情主战派主张。张九成到径山寺与宗杲禅师讨论禅机,因为用了兵器的例子,有人上告朝廷,说张九成等人和宗杲在寺院里议论军国边事,据说宋朝“上制胜强远弓式,能破坚于三百步外,边人号为‘凤凰弓’”“神臂弓”的神奇效力不在“凤凰弓”之下,这件事情被主和派人士作为攻击主战派人士的靶子,主和派首领秦桧上纲上线,说主战派人士讥议朝政,结果主战派的三大帅韩世忠、张俊、岳飞分别被逮捕或流放,岳飞则最后被害死,张九成等人则被发配到江西。宗杲与主战派关系密切,吃了瓜落,褫夺僧籍,被发配到湖南衡州(衡阳)。身为罪臣的宗杲,在衡州一住就是十一年,虽有冤屈在心,孽障在身,但初心不改,身处逆境的宗杲对禅法的追求与热爱依然未减,并把它们用在了自己的谪放生活之中。他写诗自叹曰:“十亩荒园旋结茅,芥菘挑尽到同蒿。圣恩未许还磨衲,且向阶前转几遭。”当年“只因一句臭皮囊,几乎断送老头皮。”现在迎来了漫长的等待,不知何日才能等到“圣恩”的敕许,唯一的道路,仍然是耐心继续等下去。

  二、六年梅州终出头

  绍兴二十年,六十二岁的宗杲给自己写了一篇“自赞”:“身着维摩裳,头袅庞公帽。资质似柔和,心中实躁暴。开口便骂人,不分青白阜。编管在衡阳,莫非口业报。永世不放还,方始合天道。”宗杲的心情十分矛盾且复杂,“维摩裳”和“庞公帽”都是俗装,因为宗杲是被褫夺僧籍之人,只能穿俗服,故他自称“梅阳妙喜老汉”,也有人称他是“超然居士”他虽面似柔和,却心中躁暴,这时已是宗杲被谪放的第二个十年开始,何时才能到头?宗杲是佛教界名人、大禅师,他的遭遇早在教内外传开,弟子临安府灵隐瞎堂远禅师与宋孝宗在灵隐寺散步,走到遇安堂的一笑轩前,瞎堂远禅师读到大慧宗杲自梅阳寄给他的法衣书,对孝宗说:“超然居士是个中人,恐有未至处,当与商量。”孝宗说:“迟两年,惜不及识宗杲。”孝宗应该知道宗杲谪放的事情,但是他不想马上解决,故说推迟二年再说。孝宗又问:“超然如何?”瞎堂远答:“超然居士,与圆悟先师及大慧游从之久,令臣与他痛下毒手。”孝宗笑了笑。孝宗主动要了解超然居士情况,瞎堂远只能据实回答,委婉地说很久前认识,并表示要对超然居士“痛下毒手”,以划清界限。孝宗又—笑,没有回答,说明在孝宗心里,对宗杲的事情是有数的。

  宗杲在梅州,心情不舒服开口便骂人脾气极坏谪放远方州郡,编入该地户籍,并由地方官吏加以管束,谓之“编管”。宗杲的罪不大,因为造“口业”而得罪人,被人排诽,吃了官司,发配衡州,已是“口业报”了。他对未来失去信心,甚至怀疑难道这就天道,永世不能放还回江南了吗?这首“自赞”并没有让他解脱,反而又惹了麻烦,给那些“为趋时者,巧加诬讪之语,取怜势位”提供了口实,他再一次被发配到更远的梅阳,亦即现在的梅州。

  梅州是广东省辖地级市,位于广东省东北部,地处闽、粤、赣三省交界处,东部与福建省龙岩市和漳州市接壤,南部与潮州市、揭阳市、汕尾市毗邻,西部与河源市接壤,北部与江西省赣州市相连。一千年前,梅州是一个“烟瘴窟”,宗杲的法孙净逊禅师到梅阳省觐宗杲,然后再前往洋屿侍候师父教忠光禅师,宗杲送以偈曰:“不忘道义闽中去,洋屿庵中看病僧。越出梅阳烟瘴窟,千山万水—条藤。”

  衡州在湖南,与梅州并不交界,要取道粤北,再到粤东才能到达梅州。绍兴二十年六月二十五日,宗杲一行开始前往梅州。他们取道郴阳抵曲江,参访南华寺,到广州光孝寺与弟子见面后,再到罗浮,最后在十月初三日到达梅州。宗杲刚到梅州,按理该由地方政府负责接待安排,郡守谢朝议对下属说:“朝廷发配下来所谓长老,不过就是一位僧人而已。在这个兵马都罕迹的东方偏僻地区,跟随和尚居住,又跟从他修行的人,每天都有好几百。这些人拿着铁锹和镢头平整地基,运送竹木盖建屋庐,大家都听和尚的指挥,谁也不敢怠慢。我虽听说了和尚服持职事勤劳,但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何人也。”谢朝议决定不马上见宗杲,过—二天再说,先看—下他的能力。

  这时,陪伴宗杲的是福建隆兴泐潭草堂清禅师寺院里的书记修仰法师。修仰听从宗杲嘱咐,从容与谢朝议周旋,整日言语议论英发,榷古商今,逢源左右。谢朝议问:“你们这支队伍里面还有其它的能人吗?”修仰说:“当然有呀,我们这里的能人多着呢!例如有以负大经论者,有博极书史者,有诗词高妙者,有翰墨飘逸者。这些人都是因为不能明白佛祖大事因缘,于是不惮艰险,随侍宗杲大师,能够有机会亲近大师,得依仁政,真是莫大的幸福呢。”谢朝议听说后,心里大惊,原来这些弟子们都是为法忘躯之士,难怪这么投入。从此他对宗杲改变看法,日益加敬并让儿子谢纯粹跟随宗杲学习求入道方式,宗杲为纯粹开示了法语八篇。

  虽然梅州远离京城,生活也不如意,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世事无常,既有安之,必有动之,宗杲明白这个道理。他平常与人应酬,写一写字,作作序,题题名,或者予人开示,在说法的时候仍然不能忘记‘土祝吾皇万万春,当与天地相终始!”日积渐久,宗杲过去多年所说的法语,都由弟子法宏首座给记录下来,其中有兄弟参禅的开示,也有不得多的杂毒入心之语,故取“参禅不得,多是杂毒入心”,而立书名“杂毒海”。绍兴二十五年,宗杲六十七岁,远在浙江临安的净空居士陈安常和不空居士张处俊各提出一百问向宗杲求证,宗杲答曰:“自问自答,自倒自起,处俊安常,各说道理。一人摇头,一人摆尾,蚊锥铁牛,卖弄口觜。赏伊胆大,来呈妙喜,尽令而行,埋入地底。放过一着,各自看取。若不放过,打出骨髓。且道是赏,伊罚伊明。明向你道,尚自不会,岂况盖覆将来师。”这是批评陈安常和张处俊两人不懂禅理,执著于文,蚊子去锥铁牛,虽在卖弄口觜,但一点于事无补,二人没有体会到禅宗的自心自度之旨,一味地向外寻求,骑牛觅牛,岂不悲哉。

  在他的影响下,远近人民都来从其摄化,家家挂上他的像,敬事虔肃,宗杲的地位犹如临淮(现在江苏北部和安徽北部)地区流行的泗州大士和福建南安龙岩地区的定光佛。而十七年如一日陪伴在宗杲身边的是临安径山了明禅师。了明身长八尺,腹大十围,丛林谓之“明大禅”。宗杲谪梅州,沿途州县防送甚严,怕他祸在不测,了明宗杲荷枷在身,辛苦未曾少怠。到梅州之后,前来问道者不下二三百人,宗杲怕给大家带来麻烦,故意不开斋饭,希望大家离开。了明不肯走,每天挎着柳条包去行乞,要满了晚上可以满足即数十人的食物才返回。昙密法师受教忠和尚嘱托前往梅阳,在宗杲身边服勤四载。有僧人将昙华法师的偈子:“雁回始觉潇湘远,石鼓滩头莫怨天。一住十年秦楚隔。木弓重续旧因缘”哂出,里面说出了宗杲的处境与心情,宗杲见了极口称叹,主动寄偈给昙华曰:“坐断金轮第一峰,千妖百怪尽潜踪。年来又得真消息,报道杨岐正脉通。”宗杲对昙华归重,在禅门里反响,世称昙华与宗杲为二甘露门。宗杲叹寂音法师妙悟辨慧,文字脍炙人口,遂目为诗僧,尊以师礼。右承务郎、守太府寺丞王之奇初识宗杲于梅阳,伴随宗杲忧患四年,穷冬盛夏,围炉纳凉,谈古今,论人物,无一日不相从,及乎分手,犹眷眷不忘。后来王之奇道经玉泉寺,住持僧告知宗杲禅师下世,慨然悲怆移日。宗杲的法嗣之所以能在他被贬的谪放地还如此之盛,这完全取决于他的人格。

  三、重回宗门畅宣禅

  年底十二月,秦桧去世,朝廷下旨允许宗杲回迁江南,但是僧籍一时还不能恢复。自衡州到梅州,宗杲一共被谪放十七年,占据了他一生近四分之—的时光。

  离开梅州前,宗杲一行人整理行装,几间破房就让它留在那里,生活用的熏炉茗碗和所有能够拿得动或拿不动的东西,悉数留下,尽散与人。梅州为南方烟瘴猛烈的地区,医药绝少,当年跟他一起来的上百人中,有六十三人因瘴病命丧它乡,不及东归。如修仰禅师学富才高,于文无所不能,但是最后染上了瘴毒,圆寂于潮阳光孝寺。宗杲又将历年的积蓄拿出,操办斋饭,遍请合郡僧道士庶,拜见任上的地方官,以报答这些年来与他一起生活的各方人士,不忘在南荒之地朝游夕处之的侠胆之人。

  绍兴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一日,六十八岁的宗杲正式离开梅州为了—句开示村出了十七年的代价从衡州到梅州,其间吃了多少苦头,有多少念想和盼望,今天念想终于最后实现了。太守邓酢宾率领官兵列队欢送,全城居民扶老携幼遮住出城大道,祖饯眷恋不胜情,盖其道使之然也。宗杲来的时候是取道湖南衡州这次回江南则是取道福建汀州(长汀)。二月,宗杲一行到濑川(江西赣州),无垢居士侍郎张九成正在横浦,太守永嘉。宗杲坐的船队停下与张九城相见,契阔多年,大家相慰。宗杲心情怡适,遍赏名山,留连款语,题马祖庵诗云:“中有奇道人,机锋如劈箭。”这是在暗喻自己的禅风。张九成请宗杲给自画像点赞,宗杲点笔疾书题:“有贫儿索旧侦”,旧情依然还在。船队顺水东下到庐陵(江西吉安),应众人相请,宗杲在祥符寺说法,一时庐陵米价,争先恐后。

  三月十一日,江西临江军新淦县(江西新干县)太守黄元绶在东山寺举行了皇上降旨还僧的宣读诏书仪式,宗杲正式回归禅门。他谢恩皇帝,拈香祝圣,升座作愒:“青毡本是吾家物,今日重还旧日僧。珍重圣恩何以报,万年松上一枝藤。”说完拈起拄杖云:“一枝藤在这里。且报恩一句作么生道?若也道得,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亿,其或未然,山僧不免为诸人道破。长将日月为天眼,指出须弥作寿山。”通过十七年谪放衡州到梅州的深刻教训,宗杲已经深深地领会了“不依国主则法师难立”的意义,他重获僧籍还是得自于圣恩,他向圣上表示,一定要做一支皇家万年松上的青藤,缠住万年松,粉身碎骨亦心干!

  重新披上袈裟的宗杲,春风得意,立志要将弘法的事情做下,受人尊重,说法佛座,他又开始进入思维敏捷,放言干语的时候。他给黄元绶如是居士说法语:“渝川江亭一见,心已许之,既而来驿舍吐露,若合符契,自庆验人眼,不让古人作。”在新干东山寺大殿普说,有僧人问:“大和尚已经接受圣恩,重新圆了僧人相,我们一干学人,请您开示新的佛法?”宗杲回答:“雨过溪光澹,云开岳色新,恁么则龙图增久固,佛日转光辉。一道旧行路,高下自分明,只如大颠叩齿,韩文公直下知归。黄檗安名,裴相国便知落处。”雨过天晴溪光湛,云开山岳颜色新,景色依然没有变,路还是过去的旧路,变的只是认识的高下,就像韩愈遇见大颠法师说法,只好甘拜下风。黄檗为裴休安名,让裴休心里踏实,我宗杲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仍走旧路,但开新风。恢复僧籍的宗杲,对禅法的见解洞见深刻,有人问他:“与知县和朝议等县官见面时,你有什么感觉?”他回答:“两眼对两眼。”又问:“难道一点指示也没有吗?”再答:“一任钻龟打瓦。”两眼相对与钻龟打瓦都是平常事,县官朝议不过也是平常人,没有两样。他对弟子们说:“问得亦好,不问更亲,何故?声前一路干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可中有个英灵汉,恁么不恁么,聊闻举着剔起便行,犹在葛藤窠里,直得内无所证,外无所修,似地擎山,如石含玉,亦未是衲僧放身命处。若也知得,尘尘念念皆无空阙,折旋俯仰尽在其中,正当恁么时,毕竟是谁家风月,还委悉么?干圣不知何处去,倚天长剑逼人寒。”禅宗以心传心,当下成佛,内无所证,外无所修,一路说出自然千圣不传,就像修行者关注形体,忘记心的修习,仍然落在葛藤窠廐出不来。世俗世界总是包得严严实实,人们怎么折旋俯仰都不出此地,找不到千圣,又面对逼人的长剑寒气,只能自心自度。这就是知县朝议率诸同官和洎寄居贤士大夫,同宋随喜宗杲,披剃受戒,请说法的意旨之—段因缘。

  宗杲对前来听法的开示,指出说法自有时处,若时节因缘未会,说法不成。释迦老子说法三百六十馀会,皆立时处,“宗杲自居衡梅,首尾十七年,今日不觉不知,来到新淦举办法会,便是说法的时节到来。”成佛作祖,要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须知妙喜今日说法,与释迦老子在灵山会上说法无异,与智者大师在南岳证得是真精进,是名真法供养如来亦无异。对那些成佛作祖的人来说,“真实证者必不相欺,未证者一似说梦,所以道,过去一切劫,安置未来今,未来现在劫,回置过去世,以海印三昧一印印定,更无透漏。无去无来无前无后,非但妙喜—人如是,判府郎中亦如是。非但判府郎中如是,判县朝议与诸同官寄居贤士大夫亦如是。非但判县朝议与诸同官寄居贤士大夫如是,乃至现前若僧若俗若贵若贱亦如是。如是之法,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宰官身乃至婆罗门妇女身得度者,悉现其身而为说法,此是一味清净平等法门。若向这里明得,各人本地风光本来面目。”过去、未来和现在三世都是紧密联系的,过去的决定现在与未来,未来的也证实了过去的,成佛作祖就是要“无去无来无前无后”,不管是官僚,还是贤士,还是婆罗门,还是妇女,都与佛等齐,以佛身得度,体现了清净平等法门朋白了这一点,就找到了本地风光和本来面目。

  宗杲还根据自己的经历和所遭遇的磨难,开示众人说:“人身难得,为贵人复难。不见释迦老子说《四十二章》经,里面有二十难,谓贫穷布施难,豪贵学道难,有势不临难,就中有个弃命不死难。尔诸人还会么?若挵得命无有不死者,如何说不死底道理?若会得这个,方始把二十难,一翻翻转宋,总是易底事。弃命不死也易,贫穷布施也易,豪贵学道也易,有势不临也易。若悟即易,不悟即难。然难易两字,亦不干本地风光本来面目事,何故?此个法门本无难、本无易,若能向不难不易处,急着眼看,外息诸缘,内心无喘,方知本无难易底法。”人生是苦,万难俱生,苦难总是伴着人生而在。每人的经历不一样,而得到的苦难感知是不一样的。对宗杲来说,十七年的所经历的苦难,集中代表了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期,而在这些苦难中,唯有对“弃命不死难”的体会最深,梅州“荒僻瘴疠,药物不具。学徒百馀,赢粮从之。阅六稔,毙者过半。”在这种残酷背景下生活,唯有做到挵命不死,才能够等到美好的未来。而要做到这一点,关键还是心识的悟道,“若悟即易,不悟即难”,“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即是修行难易法的最好法门。宗杲进一步指出:“如今聪明灵利底人,不能便悟。病在于何?却为心意识先行,被心意识障却自己光明,塞却行路,进步不得。所以这里使聪明灵利不着,要须内不放出,外不放入。内不放出,则是内心无喘。外不放入,即是外息诸缘。内心既定,则诸缘亦定,故曰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这一段大事因缘,大底如是。若能如是信、如是解、如是修、如是证,则三世诸佛即是汝诸人,汝诸人即是三世诸佛。无古无今,同一解脱,世间有如此殊胜之事。可惜百姓日用而不知,然今日一会亦非小缘,又承诸山禅师洎诸善男信女,同此听法。伏愿,一闻千悟得大总持,一历耳根永为道种,久立伏惟珍重。”宗杲在这里所说的“心意识先行”之病,就是指的有人执著于心,先定病,立名称,再开出药方,结果是“塞却行路,进步不得”。“内不放出,外不放入”就是要人放弃执著,听从缘定,将“心意识先行”变为“随顺心意识”,不出不入,即见大光明。宗杲在新干重披僧装后的说法,是他一生讲说禅法的再一次提升,而这些说法都是在他经过十七年的谪放之后而生出的更深层的认识与总结,显得更加重要。

  新干之后,宗杲一行到了宜春,在光孝寺会见了方外道友钱子虚,受众之请,为众说法。又在光孝寺东堂为丞相和国公张德远的母亲秦国夫人做法事。再到饶州(江西鄱阳县)荐福,见到鄱阳湖水磷磷,有感而发写下“万死一生离瘴网,前程来日苦无多。收拾骨头林下去,谁能为众更波波。”

  从饶州开始,宗杲一行要从江西进入湖湘了,张九成与宗杲两人就此依依不舍而分手,九成赠别诗云:“相别十七年,其间无不有,今朝忽相见,对面成老丑。人生大梦耳,是非安足究,欲叙倦倦怀,老大慵开口。公作湖南行,我赴永嘉守,重别是今日,南北又奔走。己歃相过盟,长沙不宜久。”张九成将两人分别十七年来的相思和变化做了精辟的总结,虽然分手时常是在,歃相过盟,两人的感情永远都是真的。张德远三上宜春陪同宗杲,进入湖南之后,张德远仍然是主要陪同,他们坐船到了湖北荆南,顺长江而下到鄂州,再到黄州,参拜苏东坡的临皋亭,宗杲望东坡雪堂因作颂曰:“力将正说分邪说,梦到黄州与惠州。竹屋数椽容老儿,大江千占只东流。”又下赤壁,抵九江受太守朱公之请,说法能仁寺。庐山圆通寺敦请住持,宗杲三辞而不获,荐举道颜长老来补。此时他的心情全放在了回到儿时家乡。十月,宗杲回到家乡安徽宣城,住在敬亭山,渴方外道友太守枢密楼仲晖,适逢明州(浙江宁波)阿育王山专使拿着朝廷的敕旨前来,敕住宗杲入住阿育王寺。宗杲在家乡留下一些墨宝后,直奔阿育王山复命,十一月十五日宗杲到达阿育王寺,“谪衡阳、梅阳十七年,冻不死,饥不杀,依旧归来。”入院安顿,一行的旅行结束了。

  四、结语

  大意宗杲的政治态度和说话的方式,让他惹祸上身,最终付出惨重代价。现在研究宗杲者,大多是注意到他的禅法和他在径山的辉煌时期。但是对宗杲本人来说,十七年谪放生活则是他最宝贵的时光,“此行不惮三千里,况是江天欲雪时。问道身心如不昧,梅阳老子己先知。”因为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体会到人世的凄凉,体会到从高高的山顶跌进了低谷。又由于他一时期已经被褫夺僧籍,僧宝身份也已经不再,虽然佛教界仍然关注他,但是对他的描绘与记录明显地少于为僧时期,佛书中形容宗杲这一段时期的人格说:“僧中之龙,法中之王,赞不及处,衡阳梅阳。”“前佛性命,后佛纪纲。本色草料,衡阳梅阳。”可见从古到今,研究者的注意力少于放在了这一时期。

  梅州六年等待是宗杲滴放中最困难的时期,因为进入梅州,自然条件恶劣,同去的人死者甚众,何时能够得到朝廷的恩敕也不可知,心情十分焦灼,但“袖掷大千手于梅州、衡阳,不与净名同梦。”宗杲在心里依然认可自己是僧人。他被再次贬到梅州后,僧团里又有人议论,这时音首座又出来对大家说:“大凡评论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讵可于无过中求有过。夫不察其心而疑其迹,诚何以慰丛林公论。且妙喜道德才器出于天性,立身行事惟义是从其量度固过于人,今造物抑之必有道矣。安得不知其为法门异时之福耶?”音首座坚决维护宗杲的权威坚信必有出头之日,他的一席话,打消一些人的担心闻者自此不复议论矣。

  宗杲一生中最有名的是竹篦子公案,揭示了佛祖不传之妙,正是这一公案四十年的流传,“遂使临济正派勃兴焉”。他在梅州居住患难期间,亦不倦地提击竹篦子公案,故在梅州报恩寺里建有“竹篦在”堂司。宗杲本人虽在梅州,对临安佛教界仍然重要影响。瞎堂远禅师在寺里做法事,偈颂提唱的都是宗杲以往所说的法门,宗杲为之感到安慰,心想“老师暮年有子如是耶。”他差贤公禅老,不惮江山辽邈,专持手书送到灵隐寺,又赠送圆悟的法衣,瞎堂远禅师读宗杲所寄的法衣书后,不觉面热汗下,直得尽大地人脑门着地,衣则披己,感慨作偈云:“人天道大梅阳老,佛祖功恢临济宗。赤手擘开无字印,冤家何处不相逢。”宗杲与瞎堂远虽为师徒,但两人后来的道路却不相同,十几年过去,宗杲的临济禅风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赤手空拳洒脱,相逢是冤家。瞎堂远认为,宗杲才是本色真正的老牯牛皮衣。“此皮长短高低方圆阔狭,从上诸祖,莫知边表。又得石门法侄书,云无可疑者。然楚人弓、楚人得,何疑之有?第恐宋处不吉,不得不疑。何故?此皮自达磨大师,至临济杨岐、白云五祖、圆悟先师、梅阳老子,到山僧处,皆是见闻路绝,义断情忘,夺鼓搀旗,杀人放火处,收拾得来,所以令人疑着。服此皮者,向荆棘林中拔脚,旃檀窟里踊身,入佛界魔宫,现三头六臂,牵犁拽杷,打锁敲枷,譬如毒蛇戴角,猛虎插翼,狞龙搅海,金翅抟风。若能如是,堪报佛恩。”可惜的是“梅阳老嘱付此衣,遮护得山僧一半,借问搭来何所宜,恰似当年卖柴汉,酱里堕雪中炭,留与丛林斫额看。”此外,饶州教授严朝康,也给在梅阳的宗杲寄呈颂请教,宗杲答:“随人背后无好手,此八万四千皆公活路。”给严朝康指出了一条活路。

  到了明代,宗杲谪放的事迹还在产生了影响,成为流放僧人的榜样。憨山德清就以宗杲为榜样,安心流放于烟瘴之地。万历二十三年(1595),明神宗不满皇太后为佛事耗费巨资,迁罪于德清,以私创寺院罪名将德清充军广东雷州。德清在广东韶关南华寺流放,自认为:“且僧之从戍者,古今不多见。在唐末则谷泉,而宋则大慧、觉范二人。在明则唯予—人而己。谷泉卒于军中,所传者唯临终一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受罪足。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狱。’言讫而化。大慧徙梅阳,则发于禅语,有《宗门武库》。觉范贬珠庄,则有《楞严顶论》,其诗集载亦不多。顾予道愧先德,所遭过之,而时且久,所遇亦非昔比也。丙申春二月,初至戍所,疠饥三年,白骨蔽野,子即如坐尸陀林中,惧其死而无闻也,遂成楞伽笔记,执戟大将军辕门,居垒壁间,思效大慧冠中说法,构丈室于穹庐。时与诸来弟子,作梦幻佛事,乃以金皱为钟磬,以旗帜为幡幢,以刁斗为钵盂,以长戈为锡杖,以三军为法侣,以行伍为清规,以纳喊为潮音,以参谒为礼诵,以诸魔为眷属,居然一大道场也。故其所说,若法语偈赞,多出世法,而诗则专为随俗说也。虽未升法堂,踞华座,拈槌竖拂,而处尘劳。混俗谛,顿入不二法门,固不减毗耶,特少一散花天耳。其说不纯,以对机不一,乃应病之药,固无当于佛祖向上关。其实为上下干载法门,一段奇特梦幻因缘。”德清用宗杲的例子勉励自己应对充军流放,把流放场地当做道场,“构丈室于穹庐”,用宗杲的“冠中说法”精神,著疏说法,应病下药,完成佛祖的嘱托,将佛教的真精神送达人间。

  中国佛教史上,许多像宗杲这样的佛教大师都经历过不同的官司与谪放,逆境中更能锻炼人的意志,陶冶人的心情,宗杲梅州的经历,为后人树立了榜样,使我们进一步了解了大师的人格与作为,增崇起敬,永远怀念。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摘自:广东佛教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