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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彝尊与光孝寺东塔

作者:黄夏年

  广州是我国改革开放以后经济腾飞最早的地方,作为佛门净上,光孝寺是这座正在走向现代化大城市里最古老的历史遗迹,寺内两棵已经超过1500年的诃子树和菩提树至今仍然茂盛,似乎向人们表明,古老的佛教文明仍然焕发着勃勃生机。在光孝寺内有东西铁塔二座,均为占塔,本文以东塔为例,试就朱彝尊所写光孝寺东塔两文展开研究。

  一

  广州光孝寺原是西汉南越王赵建德的旧宅,三国时被施舍为寺,称为制止寺,—直到宋代才改称今名。这座古老的寺院,早于广州城历史,因此流行“未有羊城,先有光孝”的说法。光孝寺历来是岭南佛教中心,许多有名译经僧都在此居住过,例如著名翻译家真谛就在此译出了《摄大乘论》《唯识论》等有宗经典,在中国传播印度唯识学说。唐高宗仪凤元年(676)六祖慧能出家,建立禅宗南宗。光孝寺里有许多与慧能有关的遗迹。例如风幡堂是慧能接引印宗法师的地方。慧能以一句“不是幡动,不是风动,是人心自动”,惊动众人,使得讲经的印宗法师而拜慧能为师了。六祖塔是慧能削发受戒以后,将他的头发埋在这里,后人起塔,以纪念这位中国佛教禅宗大师,叫作“瘗发塔”。在塔周围除有佛俲卜还有慧台瞄和菩提达磨像。六祖殿是纪念慧能祖师殿堂,里面有慧能坐像,高2.5米,殿旁和碑廊有六祖像碑和其他碑刻,对研究慧能生平事迹有重要参考价值。

  清乾隆《光孝寺志》卷三载:

  东铁塔在寺东界内有殿盖覆。

  塔七层,以铁铸成,雕刻盘龙,每层皆有佛像,南汉主刘表所造。最下一层铭云:大汉皇帝以大宝十年丁卯岁,敉有司用乌金铸造千佛宝塔一所七层,并相轮莲花座,高丈二尺,保龙躬有庆祈凤历无疆,万方成底于清平,八表永承于交泰。然后善资三有,福被四恩。以四月乾德节设斋庆赞,谨记。塔南面之左铭云:内殿大僧录、教中大法师、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晓真大师、沙门(臣)监造(口口)。南面之右铭云:教中大法师、内供奉、讲经首座、金紫光禄大A、检校工部尚书、宝法大师、沙门(臣道)(口)监造(口口口)。北面之左铭云:教中大法师、内供奉、金紫光禄大丸检校工部尚书、口口大师、沙门监造。北面之右铭云:教中大法师、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口口沙门监造(口口口)。东面之右铭云:都监、住持、秀华宫使、上将军、上柱国、口伯、食邑十万户、口口监造。西面之前铭阙。

  按此塔以金装贴原在开元寺。

  宋端乎间本寺住持僧绍喜移归光孝寺建殿覆之元泰定元年住持僧慈信募修铁塔。

  明正统十四年住持僧广演重修东铁塔。

  国朝乾隆二年僧密深捐赀塔上装金(并修殿捐田有碑记)。

  十三年僧愿广捐赀上装金。

  明崇正(祯)十三年南海张君惊撰《光孝寺志》二卷,“惜其简略”,“顾旧志脱漏不一,若潇洒轩见《通志》,达摩井、砚池碑,概多失载”。乾隆年间光孝寺重新编志,“然创始搜遗,遍咨近事,葺以成书。浃旬而说,自殿宇以及艺文为类者七,凡数千言,以质不佞夫。志者记也,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文而无征,虽美弗贵。余观是书,得而不失之滥,详而不失之琐,典而有礼。信而可传。诚作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法。宁独为游屐之导师。实禅修之宝筏也……”迄自民国,学者罗香林撰写《唐代广州光孝寺与中印交通之关系》,该书第十章《光孝寺之南汉千佛塔》文中,自述研究因缘:“余曩主持广东省文理学院,每至铁塔前巡行瞻顾,见其摧损赠露立,飘零风雨,辄不胜低徊叹息。方拟建屋覆盖,而牵以别务,未果。旋复辞院事,仅为铁塔摄影记录,并墨拓铭文而己。比以研究求佛像艺术,愈觉此铁塔所佛像,实可宝重。爰不揣浅陋,为考其形制铭文,也佛像作风,及其有关事迹如次。”罗氏在研究中,所引用的资料与《光孝寺志》略有不同,特别是在引文上,增加或补足—些基础资料,如《光孝寺志》说东塔“西面之前铭阙。”但是罗氏做了补足,引文如下:

  其南面西隅题名云:“都监(口)北(口口口)军、军(口口口口口)宫化(口口口)(第一行)华宫使、(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检校(口口口口)、(第二行)上将军、(口口口)上柱国、(口口口)开国伯、食邑七万户、(口口口)(第三行)。”“又此铁塔西面之左题名云:‘教中大法师、内诸守院、(口口)首座、金紫光禄大夫、检校王部尚书、乐(口)大师、沙门臣(口口)。”西面之右题名云:教中大法师、(口口口口)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口口)沙门臣(口口)。”

  罗香林的研究最重要之处是弥补了当时研究的不足,开拓了新的研究领域。他视野宽广善于联想,旁征博引,能够发前人所未发。例如他对寺内铁塔的造像研究之后认为:“又铸造佛像,本受印度影响,而唐时交广各地之佛教造像,其作风亦多与印度相同者,五代南汉去唐未远,故此铁塔佛像,与桂林西山唐高宗时所造佛像,作风相同。惟其塔础所刻双龙,己染中原作风,其铭文所云:‘保龙躬有庆’,亦带中朝吉语意味。是知南汉之礼遇中原南迁文士,所由促进中原风气之南移者,亦颇巨也。其时铸造干佛塔之风气,更由广州治地,而传至东莞与梅州及南雄等地。而梅州所置干佛塔,尤伟丽与番禺匹,……”正确地指出了光孝寺铁塔造像的特点及其影响,强调至今还没有人超越。

  二

  罗香林又指出:“特其时所镂干佛塔,终以光孝寺东西二铁塔为著名耳。”由前《光孝寺志》引文可知,东塔为“南汉主刘银所造”。但光孝寺不是东铁塔的原产地。寺志记载:“东铁塔宋住持僧绍喜从开元寺移安于此,初以金装佛教像,故后人讹传为铜。”刘银(942—980),原名刘继兴,南汉中宗刘晟长子,五代十国时期南汉末代君主。

  东塔始建于“大宝十年”,即公元967年或北宋开宝元年。南方五代梁、唐、晋、汉、周诸国,除后周对佛教采取限制之外,其它四国都对佛教采取了扶持态度,但是各有不同的做法,且表现不—。如后梁朱全忠于开平元年四月即位后,做卜系列与佛教有关的事隋。即位时各种人等皆来朝贺,“而乃列岳群后,盈廷庶官,东西南北之人,斑白缁黄之众,谓朕功盖上睛,泽被幽深,宜应天以顺时,俾化家而为国”。五月,朝廷奖掖僧人。“泉州寺僧智宣自西域还,进辟支、佛骨及梵甲经律。此僧自壮岁西游,及还己耄矣。既遇新朝,又传佛教,亦圣德之所感契。”六月颁布“改耀州报恩禅寺为兴国寺”。乾化二年四月,朝廷敕“近者星辰违度,式在修禳,宜令两京及宋州,魏州取此月至五月禁断屠宰。仍各于佛寺开建道场,以迎福应”。曾经出家为僧的张策,“败道归俗,后为梁相”,得到重用。

  天祐十八年(923),后唐建国者李存勖在魏州称帝,接受僧人送的“国宝”。史籍记载:“魏州僧真之师得传国宝,藏之四十年,至是,传真以为常玉,将鬻之,或识之,曰:‘传国宝也。’传真乃诣行台而献之,将佐皆率奉觞称贺。”同光元年的圣诞节,庄宗李存勖勑僧录慧江、道士程紫霄二人入内殿谈论,设干僧斋。二年,庄宗勅三圣慧然禅师入内殿,咨问禅法。庄宗曰:朕下大梁收得一颗无价宝珠未有人酬价。慧然曰:请陛下宝看。庄宗以手舒幞头角。慧然曰:帝王之宝谁敢酬价?帝说(悦),慧然遂亡,勅谥广济大师通寂之塔。三年,骑将史银枪有战功随驾入洛,忽悟禅道,乞出家,名契澄,朝廷赐号无学大师,以其居为立德院。¨刨明宗李嗣源于天成元年九月,“应圣节,百僚于敬爱寺设斋,召缁黄之众于中兴殿讲论,从近例也”。二年二月,帝每夕于宫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清泰元年二月,功德使奏:每遇诞节乞令州郡奏荐僧尼,立讲经禅定持念文章议论,为四种试其能否。朝廷“从之”。三年,漳州罗汉院桂琛禅师示寂。末帝李从珂朝谥真应禅师(清源八世)。有僧诚惠,“初于五台山出家,能修戒律,称通皮、骨、肉三命,人初归向,声名渐远,四方供馈,不远千里而至者众矣。自云能役使毒龙,可致风雨,其徒号曰降龙大师。京师旱,庄宗迎至洛下,亲拜之,六宫参礼,士庶瞻仰,谓朝夕可致甘泽。祷祝数旬,略无征应,或渭官以祈雨无验,将加焚燎,诚惠惧而遁遁去。及卒,赐号法雨大师,塔曰‘慈云之塔’”。

  后晋石敬瑭来后唐建国之后,相信占卜“晋阳有北宫,宫城之上有祠曰毗沙门天王,帝曾焚修而祷之。经数日,城西北门正受敌处,军候报称,夜来有一人长丈馀,介金执殳,行于城上,久方不见。帝心异之。又牙城有僧坊曰崇福,坊之庑下西北隅有泥神,神之首忽一日有烟生,其腾郁如曲突之状。坊僧奔赴,以为人火所延,及俯而视之,无所有焉。事寻达帝,帝召僧之腊高者问焉,僧曰:‘贫道见庄宗将得天下,曾有此烟。观此喷涌,甚于当时,兆可知矣。’自此,日旁多有五色云气,如莲芰之状。帝召占者视之,谓曰:‘此验应谁?’占者曰:‘见处为瑞,更应何人!’又,帝每诘旦使慰抚守碑者,率以为常。忽—夕己冥,城上有号令之声,声不绝者三,帝使人问之,将吏云:‘从上传来者。’皆知神助。时城中复有数家井泉,暴溢不止。及蕃军大至,合势破之,末帝之众,似拉朽焉。斯天运使然,司队力也”。天福二年。洛阳宣徽将朱崇,掘屋地得大石佛十躯,有碑云:唐垂拱六年造景福寺。崇大感寤,即舍所居以为寺。三年,以杨光远为天下功德使,凡寺院皆属焉。四年,勅国忌宰臣百僚,诣寺行香饭僧,永以为式。汉中沙门可洪,进大藏经音义四百八十卷,勅入大藏。杭州天竺山沙门道翌,获奇木造观音大士像,有沙门从勋,自洛阳持古佛舍利置豪相中,其后舍利常见于顶冠,肉髻白光焕发,大着灵感。国家还举办佛教文化的活动,例如天福二年二月,“天和节,帝御长春殿,召左右僧录威仪殿内谭经,循旧式也”。少帝石重贵于开运元年,勅为高祖写大藏经,奉安明圣寺以资鸿福。三年,金陵上元县人暴死,误追入冥府,见唐先主被五木甚严,民大骇问:主何以如此?主曰:吾为宋齐丘所误,杀和州降者千人,以冤被诉。民曰:臣误追当还。主泣曰:吾因此。闻钟声则苦暂息。汝归语嗣君,凡寺院鸣钟,令推迟之,更能为造一钟,尤为济苦。民曰:下人何以取验?主曰:吾曾受于阒瑞玉大王,于瓦官寺佛左膝以香泥藏之,时无知者。民既还而白,后主亲诣瓦官剖膝,果得玉像,感泣恸辟,即造一钟于清凉寺。镌其上云:荐烈祖孝高皇帝,脱幽出厄,以玉像建塔于蒋山。

  后汉刘暠于“天福十二年,河东行军司马张彦与文武将吏等,以中原无主,帝威望日隆,群情所属,上签劝进,帝谦让不允,自是群官三上签,诸军将吏,缁黄耆耋,相次迫请,教答允之”。上柱国郭令威,立金刚般若经碑于寿春。当时战争频仍,杀戮如麻,乾佑元年,“凤翔王景崇兵士离本城,寻遣监军李彦率兵至法门寺西,杀戮二千馀人。”连年的战争,丧失了大量的生命,如乾佑三年,朝廷“分命伎臣赴永兴、风翔、河中收葬用兵己来所在骸骨,时已有僧聚骷髅二十刀矣”。

  五代时期,对佛教扶持力度最大的,莫属吴越国了。开平四年,吴王钱穋幼子令因为僧,勅赐紫衣无相大师,加同三十腊。二年,四明沙门子麟往高丽、百济、日本诸国,传授天台教法。高丽遣使李仁日送麟还,吴越王钱穋令于郡城建院以安其众。开运元年六月,吴越王钱弘佐,遣僧慧龟往双林开善慧大士塔,得灵骨十六片,紫金色舍利无数,紫芝生于甓床,双虎伏于圹下,祥云蔽山,甘雨洒地,乃奉迎舍利灵骨并净瓶香炉扣门椎诸物,至钱唐安光册殿供养,建龙华寺,以其骨塑大士像。吴越末王钱仿“崇信释氏,前后造寺数百,归朝又以爱子为僧”。乾佑元年,吴越王钱仿奉天台沙门德韵为国师,申弟子之礼。遣使往高丽日本,求遗逸教乘论疏。晋开运中,(钱仿)为台州刺史。数月,有僧德诏语做曰:“此地非君为治之所,当速归,不然不利。”傲从其言,即求归国,未几,有进思之变。吴越王钱傲天性敬佛,慕阿育王造塔之事,用金铜精钢造八万四千塔,中藏《宝箧印心呪经》(此经呪功云:造像造塔者,奉安此呪者,即成七宝,即是奉藏三世如来全身舍利)布散部内。凡十年而讫功怜僧寺俗合有奉此塔者)。杭州雷峰塔为钱仿所建,其撰写的《黄妃塔记》曰:“仰瞿昙氏慈忍力所沾溉耶。凡力讥之暇,口不辍诵释氏之书,手不停披释氏之典者,盖有深旨焉。诸宫监尊礼佛螺髻发,犹佛生存,不敢私秘宫禁中,恭率宝具创窣堵坡于西湖之浒,以奉安之,规抚宏丽,极所未见,极所未闻。宫监宏愿之始,以干尺十三层为率,爰以事力未充,姑从七级,梯口初志未满为慊。计砖灰土水油钱瓦石与夫工艺像设金碧之严,通缗钱六百万。视会稽之应天塔,所谓许玄度者,出没人间凡三世,然后圆满愿心,宫监等合力于弹指顷幻出珏坊,信多宝如来分身应现使之然耳,顾玄度有所不逮。塔成之日,又镌《华严》诸经,围绕八面,真成不思议劫数大精进幢。于是合十指爪以赞叹之,塔曰黄妃云。吴越国王钱仿拜手谨书于经之尾。”除钱椒之外,钱家其他人也是虔诚佛子,钱俶儿子钱惟治善草隶,宋太宗看后认为:“诸钱皆效浙僧亚栖之迹,故笔力软弱,独惟治为工耳。”钱傲的异母胞弟钱俨,幼为沙门。钱仿侄儿钱昱尝与沙门赞宁谈竹事,迭录所记,昱得百馀条,因集为《竹谱》三卷。(391总之,“四谛十二因缘,三明八解脱,时习不忘,日修以得,一登果地,永达真常,释道之宗也”,钱纽把佛教提到了绝对的高度。

  总之,在唐代佛教已经深入社会底层,产生巨大的惯性影响下,五代佛教仍然循着以往发展态势,继续向前走,各朝代统治者都对佛教倾注了热情,希望佛教能够起到护国佑民的作用,建寺修庙和起塔供舍利,直接取得功德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南汉统治者依然对佛教表现出热情,特别是在战争频仍和生命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只能求诸于上天,把希望寄托于来世。如南汉刘陟,“有梵僧善占算之术,谓陟不利名龚,他年虑有此姓败事,陟又改名龚。美读俨,古文无此字,盖妄撰也”。另—说法是,刘龚于(乾亨)九年,“白龙见南宫三靖殿,改元曰白龙,又更名美,以应龙见之祥。有胡僧言:“忏书‘灭刘氏者龚也。’葜乃采《周易》‘飞龙在天’之义为‘龚’,音‘俨’,以名焉”。南汉刘晟残暴成性,篡位杀兄刘玢之后,又将十八个兄弟中存下的十五个兄弟尽数杀绝。十弟刘洪杲曾经帮他上台,但是他最先杀掉的就是这位贤弟,“洪杲知不免,乃留使者,入具沐浴,诣佛前祝曰:‘洪杲误念,来生王宫,今见杀矣。后世当生民家,以免屠害。,涕泣与家人诀肌然后赴召,至则杀之”。刘银是刘晟的长予初封卫王,乾和十六年(958),刘晟去世,刘继兴继位,改名刘银,改元大宝,史称南汉后主。刘银在位期间,荒淫无度、统治昏庸,国力大衰,朝政糜烂不堪,更将朝政交予女巫,政事紊乱。有人称刘镇的统治是“其主作烧煮剥剔,刀山剑树之刑,或令罪人斗虎抵象;又赋敛繁重,邑民入城者,人输一钱,琼州斗米,税四五钱;置媚川都定其课,令入海五百尺采珠,所居宫殿以珠玳瑁饰之;内官陈延寿作诸淫巧,日费数万金:宫城左右,离宫数十游幸常至,月馀或旬日,以豪民为课尸,供宴犒之费”。刘银听信谗言,杀掉亲弟弟,为人不齿,国必亡不可,曰:“刘银昏惑之蔽至是极矣。前书南汉主晟杀其弟八人,此书南汉主银杀其弟璇兴,是何作述之—辙耶。银惑宦者陈延寿之言,遂杀其弟,噫,银不足道也。书杀其弟,则其馀凶虐抑又不言可知也,虽欲长守其国,乌可得哉。”公元971年,南汉为北宋所灭,刘银投降,被北宋封为恩赦侯。时人总结说:“发明欲观国之治乱,当于人才用舍,观之方是。之时刘银昏庸,群小用事,龚澄枢以欺诞而宠擢,潘崇彻以忠正而废弃,邵廷损以直亮而诛夷,李承渥以柔佞而进用,然犹未也,伍彦柔以巽懦为将帅,郭崇岳以庸才为统军,刘银进退人才虽不止此,而其大要亦无不然,是以政事安得而不紊,国家安得而不亡,故纲目于宋兴师而曰:伐所以罪汉,而予宋也,其垂戒后世之意切矣。”刘银建造光孝寺东铁塔,并没有给他带来功德,他的残暴给他和他的国家带来灭亡的命运。如广州法性寺有菩提树—株,高一百四十尺,大十围,传云萧梁时西域僧真谛之所手植,盖四百馀年矣。乾德五年夏,为大风所拔。“是岁秋,(刘)银之寝室屡为雷震,识者知其必亡。”将光孝寺内的菩提树之不幸与文长的不吉联系在—起,预示刘银政权的灭亡。此外,韶关南华寺曾有大量田地,其中包括刘银妻子布施的补钵庄田,甽据说这是为了弥补刘长夫妇“悮堕”而做的“功德”。由此看来,东塔的建设也寓含了刘长的不安心理之阡悔。

  三

  刘银建造东塔,并未给他本人赢得好名声与功德。时过境迁,这座东塔却成为光孝寺著名的一景。寺志记载:“东塔殿在浴所墙外。末端乎间住持僧绍喜移开元寺铁佛塔于此,建殿覆之。国朝乾隆二年,僧密深捐赀修殿,弁于塔上装金,复捐田一十三亩五分为塔殿长香灯供奉,郡人翰林辛昌五年有记。”由于这座塔有名,人们为它建了大殿,又因为它带给人们的联想太多,成为文人笔下诗咏的素材,故罗香林感慨地说:“而历来巡礼光孝寺,作为诗歌以留永念者,亦多就南汉佞佛与佛法无边为感慕发端,或就中原传统思想为寄慨发端,或就儒佛思想之融和为谈禅发端。要皆由于佛塔巍然,反映于文人意念,而可为研案也。”

  距离刘银建塔的七百年后,清代著名学者朱彝尊(1629—1709)走进光孝寺。朱彝尊,浙江秀水(今浙江嘉兴市)人,曾祖父是明大学士朱国祚。清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与李因笃、严绳刹、、潘未同以布衣身份授翰林院检讨,参与修撰《明史》。康熙二十年(1681),充日讲起居注官。同年秋,江南乡试副考官。康熙二仁年(1683),入值南书房,特许紫禁城骑马,赐居禁垣(景山之北,黄瓦门东南),赐宴乾清宫。康熙二十三年(1684),南书房宴归,赐肴果于家人。朱彝尊为编辑《瀛洲道古录》,私自抄录地方进贡的书籍,被学士牛钮弹劾,官降一级。康熙二十九年(1670),补原官。不久告老归田。康熙帝南巡,朱彝尊屡次接驾于无锡,召见于行宫,进所著书籍,康熙帝御赐“研经博物”匾额。八十—岁逝于老家。

  清代诗坛有“南朱北王”之称,“王”是王上祯,“朱”是朱彝尊。时人称:“国朝之诗以彝尊及王士祯为大家,谓王之才高而学足以副之,朱之学博而才足以运之,及论其失,则曰朱贪多王,爱好亦公论也。至所作古文,率皆渊雅,良由茹涵既富,故根柢盘深。其题跋诸作,订讹辨异,本本原原,实跨黄伯思、楼钥之上。盖以诗而论,与王士祯分途各骛未定,孰先以文而论,则渔洋文略,固不免嗔乎后耳。”严格的家庭教育和丰富的人生阅历,使朱彝尊精于金石文史,游倘于大江南北,搜剔考证,参校异同。朱彝尊藏书丰富,达3000馀卷,除收购江南藏书家的藏书外,还到拥有藏书的人家抄书,先后所得“拥书3Z卷”,得名“曝书亭”“古藤书屋”“潜采堂”等。朱彝尊著作等身,身后留下多篇佳作。撰有《曝书亭集》(别集名)八十卷。凡赋一卷、诗二仁卷、词七卷、文五十卷,附录《叶儿乐府》一卷。另附其子昆田《笛渔小稿》四卷。《曝书亭同》(词集名)七卷。《经义考》初名《经义存亡考》,后改今名,三百卷,是第一部统考历代经学的专科目录。以书名为纲,参历代目录所著说经之书,先注卷数、著者、注疏者,其下各注存、佚、阙、未见等附注,自古以来诸家书目所未及。网罗宏富,为两千年来经书总汇,是研宂中国古代哲学史、文化史、学术史的必备工具书,毛奇龄称编纂该书”非博极群书,不自贿此”。《日下旧闻》是清地理著作,四十二卷。记载北京掌故史迹,上至远古,下至明末。内容分星土、世纪、形胜、宫室、城市、郊垌、京畿、憍治、边障、产牖、风欲、物产、杂缀等十三门,而以石鼓考列后。皆征引前人著作,逐条排比。所引经、史、小说、文集、金石文字等凡1649种。采辑渊博,记载详备。其子朱昆田撰《补遗》,清高宗又命大臣窦光、朱筠等增续,别成《日下旧闻考》。《明诗综》(总集名)—百卷,录存明初诗人至明亡后遗民3400余人的作品,并有作家小传及诸家评论,附有诗话,编者自述其纂辑意图是“窃取国史之义,俾览者可以明夫得失之故”。书中资料较为丰富,颇有涉及当时社会、政治情况的作品,对明诗各个流派的特点亦有所反映。《词综》(词总集名)朱彝尊编,汪森增定,三十卷,祉遗六卷,选录唐、宋、元词六百馀家。朱氏论词提倡“雅正”,推崇姜夔等格律派词,选录面较广收入了许多具有代表性的作家作品,内容丰富。《食宪鸿秘》,食谱,上下卷,是一部介绍各类食品加工调配、烹饪的专著。以《食宪总论》为首,论饮食的宜忌,下列饮之属,饭之属,粥之属,饵之属,酱之属,蔬之属,伏姜、果之属,鱼之属,蟹、禽之属,卵之属,肉之属,香之属,书末附有汪拂云所录食谱,内容非常丰富,有菜肴饭点烹调或制作方法四百馀种。

  朱彝尊—生很多时间都在全国各地游走,广东地区他到过二次。一次是在顺治十三年(1656),海宁入杨雍建为广东高要县知县,聘二十八岁的朱彝尊为塾师前往岭南,教授其子。朱彝尊在广东与广东布政使曹溶往还,为曹溶甄录《岭南诗选》。又与广东诗人屈大均交往,以诗酬答。其集粤行之诗一百三十馀首及和曹溶诗三十二首为《南车草》一卷刊行,蔗馀道者作序。第二次是在康熙三十一年(1692),这时朱彝尊己六十四岁,其子昆田在广东巡抚朱宏祚幕中,故于十二月到达门小I。翌年,他与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等相聚。并与屈大均同游五羊观,与陈恭尹同游光孝寺。二月,偕子昆田由广州返嘉兴。朱彝尊在参观光孝寺寸,写了两首篇短文,抒发了自己的感隋,其诗曰:

  广州光孝寺铁堉记跋

  呜呼,借窃之主未有愚于刘表者也。谓群臣有家室,顾子孙惟宦者可信,不知其植党纳贿更甚焉。铁冶建自大宝十年,凡七层,合相轮、莲花座崇二丈有二尺,观其列名,皆宦者也。当其时,表又范铜为已像,并肖诸子列于天庆观,而今已亡之。盖金石刻之传于世,金之用博,故其铄也,易以予所见。自唐以来,惟景云观、法性寺二钟铭及是塔记而已。若晋祠铁人铸自宋建中靖国年,则其文在胸突出,难以摹榻,盖款识不同,变前人之旧矣。

  世人称:“秀水朱竹姹氏,天才甚高,识趣甚远。自其少时,以文鸣世,中年学益醇深,文益高,老入直词馆,典大制作。退耕长水之上,纪事纂言,老而不倦,既已著书数百卷,编成文集又/廾卷,人皆服其文之富且工,而不知其悉本之于学也。竹姹之学口于口,淹于史,贯穿于诸子百家,凡天下有字之书,无弗披览;坠闻逸事,无弗记忆;蕴蓄闳深,搜罗繁富,析理论事,考古证今元元本本,精详确当,发前人未见之隐,剖千古不决之疑。其文不主一家,天然高迈,精金百炼,削肤见根,辞约而义丰,外淡而中腴,探之无穷,味之不厌,是谓真雅真洁,譬犹缀干腋之白以为裘,酿百花之露以为樽。其与大布之鲜,鲁酒之清,未可同年语矣。有华之文,有传世之文,若汪伯玉,李本宁诸公,名誉虽高,卷帙虽富,未必可传竹姹。既享当世盛名,而异日论,今代之文章,亦将以竹姹为称首,斯文之正系在焉,不可得而磨灭也。”朱彝尊与陈恭尹同游光孝寺后,见到东塔,回来写了这么—篇短‘跋”,尤其指出诸代皇帝之中没有像刘银这么之“愚”的人了。这“愚”就愚在刘银信任的人有问题,做群臣的不相信自己家人,而是相信那些宦官,而宦官更容易结党纳私,让政治出了问题。罗香林亦指出:“朱氏谓刘银为最愚,虽未必即为定论,然其注意佛塔题名诸人与宦者媚佛关系,则不无见地焉。”刘银为自己立铜像,并把儿子的像也同时立在了天庆观(另说玄妙观)。虽然金石雕刻可以留传后世,而且金则闪烁,更为人们所见,但是这些最后都毁灭了,只留下了唐代的景云观钟铭和法性寺(即光孝寺)塔记两处遗文。这就好像山西太原的晋祠里宋建中靖国年间铸的铁人,虽胸前有文字,却难以摹搦,因为“文既牵率,字亦粗丑,无足取者”,即使收藏了,意义也不大。朱彝尊称刘银为“愚人’,看不起刘,透过塔记批评刘长银用人不当。东塔为唐代遗物,此文涉及刘银的人品,故对其所建的东塔之评似乎也不高矣。

  朱彝尊写《广州光孝寺铁墙记跋》的具体时间文中没有记载,然年谱云其在康熙三十一年(1692)十二月即64岁时到广州,翌年,与陈恭尹同游光孝寺。二月,偕子昆田由广州返嘉兴。很明显此文应是去过光孝寺所作,时间当是康熙三十一年十二月到三十二年二月前。但是朱彝尊写完《广州光孝寺铁枪记跋》,抒发了对刘银的不满之后,又紧接着写子—篇关于东塔的文章:

  续书光孝寺铁塔铭后

  岁在壬申,重游岭表,改岁正月,南海陈元孝饭予光孝寺,南汉之兴王寺也。寺僧导主客诣刘银所铸铁塔,所在见二塔并立—屋中,修短不齐,一作记,一题名。始悟曩时拓本合二为一,记之不详。元孝语予南汉主刘龚葬番禺县治东二十里北亭,明崇祯丙子秋九月穴中有鸡呜,土人发其墓隧道,崇五尺,深三尺,有金像十二,一冕而坐,一笄而坐,殆马后也。夹侍十人,疑是诸子。又学士十八,以白金榕铸,其他珍异物甚伙,有碑一具,书翰林学士、知制诰正议大丸尚书右丞上紫金帒臣卢应奉劫撰文曰:维大有十五年,岁次壬寅四月甲寅朔念四日丁丑,高祖天皇大帝崩于正寝,越光天元年五月癸未,朔十四日丙申,迁神于康陵,礼也。予方注五代史,衰年健忘,遂牵连书于前册,亡友仁和吴志伊撰《十国春秋》,卢应更作膺,谓串。龚为工部侍郎,大有中加太尉,中宗时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衔名不合,阶其已逝,未得此异闻也。云云。

  在这篇《续书光孝寺铁塔铭后》中,朱彝尊追述了撰文的因缘与来龙去脉,并且介绍了写文的时间与交往的人物与地点。朱彝尊指出,他是在“壬申”,即康熙三十一年(1692)第二次游览广州(重游岭表)。但是到光孝寺则是第二年(改岁正月)癸酉年正月期间的事情。根据《续书光孝寺铁塔铭后》里所说的时间,可知《广州光孝寺铁坟记跋》—文略早于《续书光孝寺铁塔铭后》,两者甚有可能相差不了几天。

  陪同朱彝尊去光孝寺的陈元孝,原名陈恭尹(1631-1700),字元孝,初号半峰,晚号独漉子,又号罗浮布衣,广东顺德人,著名诗人。其父亲是著名抗清志士陈邦彦。陈元孝与屈大均、梁佩兰同称“岭南三大家”,他的诗大多以感怀身世,矢志抗清、反映民疾及描述岭南风物为主题,又工书法,时称清初广东第一隶书高手,有《独漉堂全集》,涛文各15卷,词l卷。其次朱彝尊介绍了光孝寺铁塔发现的,隋况,以及南汉刘龚墓的发掘,指出铁塔二座拓本被人为“合二为一”,系“记之不详”;而墓内出土的撰碑文者“书翰林学七知制诰正议大夫、尚书右丞上紫金帒臣卢应”应为‘卢膺”,还原了历史原貌。

  四、结语

  罗香林说:“明乎历代文人关于光孝寺二铁塔之多为题咏,则此干佛塔影响之巨,亦可知矣。”这是说在光孝寺文物里,以二座铁塔为题材的诗咏最多,由此可见千佛塔影响之大,引起后人的关注。朱彝尊晚年到广东,专门到光孝寺拜谒,特意撰写了二篇铁塔文章,文字虽然不长,但是内容却有特点,分析了刘银的人品,还原了卢膺的名字。与朱彝尊同名与世的著名学者王士祯也曾经到过光孝寺,其所著的《广州游览小志》开篇即是对光孝寺的描述,指出“粤城内夕咕道场,以光孝为第—。气象古朴,殊乎他刹”。对光孝寺铁塔也做点评,他说:“宋宣和中,三公三孤皆备,太师童贯,少师梁师成,少保杨戬,馀即蔡京,王黼,蔡攸,邓洵武之流凡汁人,而宦寺居其三。予昔使广州游光孝寺,观伪南汉所造铁塔四角有诸僧题名列衔,皆金紫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又当时崇尚宦寺,士人多白宫以图进,用乱朝之,举措可笑。如此,唐时有走马应不求闻达科者,传以为笑;宋亦置高蹈丘园科,许于本贯投状乞,应与唐正同,名实相悖,真可一噱也。”“宦寺”即指宦官,末陆游终日读白集爱其贫坚志士节病长高人情之句作古风诗》诗:“汉祸始夕嘁,唐乱基宦寺。”《续资治通鉴·宋哲宗绍圣二年》云:“(蔡京)内结宦寺,外连台谏,合党缔交,以图柄任。”《明史.佞幸传序》云:“汉史所载佞幸,如籍孺、闳孺、邓通、韩嫣、李延年、董贤、张放之属,皆以宦寺弄臣贻讥于古。”王士祯以史为鉴,指出光孝寺铁塔四角“皆有诸僧题名列衔”,是指当时在塔上留名的僧人,他们本为出家人,但是却受封朝官,并且这种风气成为南汉时尚。一些士子不惜自宫,目的是为了能够进入朝廷,成为内侍,其行为实在让人司笑,犹如唐代取士而设的“不求闻达科”,宋代设的“高蹈丘园科”则等名不符实的相悖噱头。光孝寺铁塔给后人留下了诸多的思考,所以它成为寺内文物最受关注者之一,朱彝尊、王士祯、罗香林皆为著名的关注者,为它留下了笔墨。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摘自:《广东佛教》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