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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祩宏与《禅门日诵》

作者:侯冲

  成丰十年(1860年),释可学编《禅门课诵全集》。其中第四部分“丛林日用名义”解释“课诵”说:“喆公曰:朝暮功课,虽标丛林之定式,实警自己之昏迷。二六时中,说闲话,理众务,纷纷纭纭过了。独此两个时辰,又欲偷安,岂学道人之践履乎?除老病外,不随堂者罚。”在《禅门课诵全集·跋》中,释可学说:“《课涌》一书,乃释门要典,渡世宝筏。朝夕行持不怠,匪特检束身心,实足以上报四恩,下济二途,非常文比也。”表明以前叙录的《禅林课诵集要》、《诸经日诵》和《禅门课诵全集》等,就是偏重朝暮课诵的《禅门日诵》。清代刊本《禅门佛事》等书亦能证明,《禅门日诵》、《诸经日诵》、《禅门佛事》的区别,主要不在名称而在内容。

  前此的研究注意到收录在《云栖法汇》中的《诸经日诵集要》,认为它是祩宏万历二十八年(1600)所编。川《嘉兴藏》收录的《诸经日诵集要》,原作者不详。由于该书刊刻于康熙元年(1662),晚于《云栖法汇》本六十余年,故未受到应有的关注和重视。清代以降较为流行的《禅门日诵》,其范本或源头被认为是祩宏《诸经日诵集要》。

  不过,根据上述几种《禅门日诵》新资料,参证以《(诸经日诵集要》的两种刊本,可以有两个新的结论:一是《诸经日诵集要》在祩宏之前已经存在,非祩宏新编。二是祩宏删定的《诸经日诵集要》对《禅门日诵》有影响,但影响有限。对现在流通本《禅门日诵》影响最大的,仍然是佚名《诸经日诵集要》一类祩宏之前已经存在的著作。

  (一)《诸经日诵集要》在祩宏之前已经存在

  祩宏万历二十八年《重刻诸经日诵序》说:

  “嘉禾项君向以坊本百八般经入云栖,谓:‘是经僧尼道俗晨夕所持诵。而真伪交杂,识者诮焉。幸为我一甄别之,以式初学。’子按其本勾抹诠次,去伪而存真。复披括经律及古今人著作,取其最切近者一二增益之。甫就搞,未较也,以致项君。项君随付剞劂,而同邑许君又仍其刻刻焉。予近阅一过,见其错误颇众,乃重加订正,别为方册,梓而置之云栖山中。庶善本流布,终成二君之美。其览前之二刻者,当以足为左券云。”

  根据上引文,坊间流传的《百八般经)》是当时僧尼道俗朝暮所读诵的经,有人认为其内容真伪交混,为博识者讥诮,于是请祩宏帮助甄别。祩宏除去伪存真外,还根据经律及古今人著作增益了一二。但初稿即被先后两次刊刻。祩宏看到刊本错误很多,于是重加订正,重刻后放在云栖山中。他希望这个订正本的流布,既达到流通的目的,又让看到此前其它刻本的人,以这个订正本的文字为准。

  学者陈继东和法师圣凯都认为,《诸经日诵集要》是祩宏以《百八般经》为基础编成的。但事实上,《百八般经》的内容已无从知晓。比较《嘉兴藏》本与祩宏编辑本《诸经日诵集要》内容,检索祩宏其它著作,即会发现在祩宏之前,已经有《诸经日诵》存世。所谓《百八般经》,或当即《诸经日诵集要》。祩宏并非《诸经日诵集要》的编纂者。证据有二:

  首先,祩宏辑《沙弥尼比丘尼戒录要》提到的《诸经日诵》,不是祩宏订正过的《渚经日涌集要》,当为祩宏之前已经存在的《诸经日诵》。《云栖法汇》收录有祩宏辑《沙弥尼比丘尼戒录要》,其中《沙弥尼戒本·例补》有文说:

  “不得习学伪造经典。注:《受生经》、《血盆经》、《金刚纂》等,如《诸经日诵》中所开。”

  在《云栖法汇》所收《诸经日涌》中,未收《受生经》、《血盆经》、《金刚纂》等,并对不收的理由作了说明:

  “问:《全刚纂》称功德甚大,何不录?

  答:以伪造故。又大为害故。彼云诵此纂一遍,胜诵《金刚经》三十万遍。脱使愚人信此,诺檀那多卷之经,置之不诵,而以一纂塞责,岂不误陷其人入地狱耶!至于《分珠》、《高王》,《妙沙》、《血盆》,《受生》,种种杜撰,皆不足信。

  问:高王诵经免难,记传有之,何以为伪?

  答:当是高王诵《观音普门品》也。后人不达,讹成伪经,别号高土耳。”

  综合上引两处文字,可知在祩宏之前,存在过《诸经日涌》一书。其中收录了《金刚纂》、《分珠经》、《高王观音经》、《妙沙经》、《血盆经》、《受生经》。祩宏对该书作订正时,删除他认为是伪造经典的《金刚纂》和《高王观音经》等经。

  在《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中,不见《受生经》、《血盆经》、《金刚纂》等,但在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卷中,则可以看到《受生经》(《佛说寿生经》)、《血盆经》(《佛说大藏正教血盆经》),说明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就是祩宏之前的《诸经日诵》;亦是智旭《刻重订<诸经日诵>自序》中称为“杜撰穿凿,不一而足”的“流通《诸经日诵》三册”。只不过《金刚纂》(《金刚经纂》)和《高王观音经》等由于明代万历二十八年祩宏明确辨析其为伪经,故在清康熙元年刊刻时被删除。这是祩宏之前存在过《诸经日诵》,并且《百八般经》可能就是《诸经日诵集要》的第一条证据。

  其次,在《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中被删除的内容,见于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和清乾隆六年(1741)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在同治三年刊本《(禅门佛事》中则在天头逐一标注。为避文烦,同治三年刊本中相关内容未纳入讨论),说明在祩宏之前,存在过像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和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一类的《诸经日诵》。关于这一点可以找到数条证据。

  如《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文字作:

  “南无喝哕怛那。哆哕夜耶。南无阿喇耶……唵:悉殿都。漫多哕:跋陀耶、娑婆诃。

  未有‘全刚胜庄严娑婆诃,摩羯胜庄严娑婆诃:咯。跋阁哕室利曳。娑婆诃’三句,古本无之。不知何人所增。有不念者亦得。”

  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卷下晨朝课诵“千手干眼无碍大悲陀罗尼”文字作:

  “南无喝哕怛那。哆哕夜耶。南无阿喇耶……唵、悉殿都。漫多哕?跋陀耶:娑婆诃。

  全刚胜庄严娑婆诃。摩羯胜庄严娑婆诃?唵;跋阂哕室利曳。娑婆诃。”

  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晨朝课诵“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图一)文字作:

  “南无喝哕怛那。哆哕夜耶,南无阿喇耶……唵。悉殿都:漫多哕。跋陀耶:娑婆诃。

  全刚胜庄严娑婆诃。摩羯胜庄严娑婆诃?唵:跋阁哕室利曳,娑婆诃。”

  比较三书中相关文字,可以看出,“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中的“金刚胜庄严娑婆诃。摩羯胜庄严娑婆诃。唵。跋阁哕室利曳。娑婆诃”三句,在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卷下文字完整,保存原样:《云栖法汇》本《诸经日涌》对之已持怀疑态度,列于咒文外;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受《云栖法汇》本影响,将其刊为双行细字。尽管如此,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和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完整保存了其文字。这与《云栖法汇》本是有区别的。

  又如,《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朝时课诵“七佛灭罪真言”文字作:

  “离婆离婆帝。求诃求诃帝。陀罗尼帝。尼诃哕帝。昆黎你帝。摩诃伽帝:真陵干帝,莎婆诃。

  问:此有解冤释结咒,何不录?

  答:华梵相杂,无此咒体。又无出处,去之。”

  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卷下晨朝课诵“七佛灭罪真言”文字作:

  “离婆离婆帝。求诃求诃帝,陀罗尼帝。尼诃哕帝。毗黎你帝。摩诃伽帝。真陵干帝。莎婆诃。

  解冤结咒:唵。齿临。金吒金吒僧金吒,吾今为汝解金吒,终不为汝结金吒。唵?强中强。吉中吉。波罗会里有殊利:一切怨家离我身,摩诃般若波罗蜜。”

  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晨朝课诵“七佛灭罪真言”(图二。图三)文字作:

  “离婆离婆帝。求诃求诃帝、陀罗尼帝。尼诃哕帝:毗黎你帝。摩诃伽帝、真陵干帝:莎婆诃?(唵。啮临:金吒金吒僧全吒,吾今为汝解全吒,终不为汝结金吒;唵。强中强:吉中吉:波罗会上有殊利。一切怨家离我身、摩诃般若波罗密。此解冤结咒,莲池大师谓无出处,且华梵相兼,不念亦得,故作小字刻之,删用听便。)”

  上引文字表明,佚名《诸经日诵集要》中完整的文字,在《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中已因为“华梵相杂”而被祩宏删除;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中,由于受“莲池大师谓无出处,且华梵相兼,不念亦得”的影响,“故作小字刻之,删用听便。”如果祩宏之前没有一本像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和《禅林课诵集要》一类的著作,则《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中不会出现“末有‘金刚胜庄严娑婆诃。摩羯胜庄严娑婆诃。唵。跋阁哕室利曳。娑婆诃’三句。古本无之。不知何人所增。有不念者亦得”这样的解释,以及“此有解冤释结咒,何不录”的疑问;如果佚名《诸经日诵集要》是祩宏编辑而成,则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和《禅林课诵集要》中不会出现《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中被删除的内容。这是祩宏不是《诸经日诵集要》始编者,并且《百八般经》可能就是《诸经日诵集要》的第二条证据。

  再如《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卷上“暮时课诵”在《阿弥陀经》后有文说:

  “问:时本有于一心不乱下,增‘专持名号’四句、今胡不用?

  答:相传襄阳石刻上有此:而细玩之,义理不通,前后失体、或当是解经者之言耳,除去为是。”

  《禅门课诵全集》(图四)和钤“释妙缘印”的“涌泉寺体学敬送”本《禅门课诵》卷下,在《佛说阿弥陀经》“一心不乱”下均有注文:

  “《灵芝疏》载襄阳石本一心不乱下有‘专持名号,以称名故,诸罪消灭,即是多善根福德因缘’+此四句彼石本经六朝人书,窃疑今本相传讹脱。”

  这段文字最早见于明永乐时蘧庵(讳大佑)和尚《阿弥陀经略解》。但在习见《佛说阿弥陀经》中,均未见相关文字。值得注意的是,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所录《佛说阿弥陀经》中,赫然出现了这样的文字(图五),但是以细字的方式呈现。如果结合大觉寺刊本其它地方与祩宏相关文字可以看出,大觉寺刊本的底本中,“专持名号,以称名故,诸罪消灭,即是多善根福德因缘”是作为正文出现在“一心不乱”之后。由于祩宏订正《诸经日诵集要》时不用,故只好将其以双行细字的方式显现出来。既不删改旧本原貌,又在一定程度上采纳了祩宏订正《诸经日诵集要》的意见。

  (二)祩宏订正的《诸经日诵集要》对《禅门日诵》有影响,但影响有限。

  1、祩宏订正的《诸经日诵集要》对《禅门日诵》的影响

  首先是分卷和内容排列的影响。我们注意到,收于《嘉兴藏》的佚名《诸经日诵集要》是分三卷;智旭《刻重订<诸经日诵>自序》也说

  “流通《诸经日诵》三册”。但是,现存《诸经日诵》和《禅门日诵》,不论内容多少,都只分二卷。

  从内容来看,佚名《诸经日诵集要》中,收录大量的佛经,将朝暮课诵的内容列于卷下,祩宏订正本则完全不同,一方面是删去有单行本的《金刚经》等佛经,另一方面是将朝暮课诵的内容置于卷首。

  参证目前所见诸本《诸经日诵》或《禅门日诵》,可以看出祩宏订正的《诸经日诵集要》的分卷和排列诸文的秩序,是诸本《渚经日诵》或《禅门日诵》分卷和内容排列的渊薮。

  其次是部分内容的加入。《云栖法汇》本

  《诸经日诵》卷下,收录有云栖祩宏作《新定西方愿文》。卷未有文说:

  “前净土文理得而义未周,后净土文义周而辞太简?义未周,则往生之意不明;辞太简,则悲恳之情不伸:余乃宗以大经,博以诸说,融以事理,贯以果因,而成此文、净业诸上善人,如以为可,愿广流通。如谓不然,愿垂教诲。”

  上文我们肯定了祩宏之前存在一本像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和《禅林课诵集要》一类的著作,但不容否认的是,祩宏的《新定西方愿文》,不仅见于佚名《诸经日诵集要》,亦见于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还见于其它《禅门日诵》,可以看出祩宏订正《诸经日诵》时作《新定西方愿文》,对《诸经日诵集要》和《禅林课诵集要》一类《禅门日诵》确实产生了影响。

  2、祩宏订正《诸经日诵集要》对《禅门日诵))的影响有限

  尽管祩宏订正的《诸经日诵集要》对《禅门日诵》产生了影响,但这种影响仍然是有限的。证据有二:

  首先是一些在祩宏订正的《诸经日诵集要》中被删除否定的内容,在数种新发现资料中仍然保存,并且长期坚持下来。如《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朝时课诵十二小咒后,有文说:

  “问:普庵、二佛咒何不录?

  答:真言是佛菩萨语、普庵后代高僧,无说咒理:无佛则华梵夹杂,文辞俚俗,皆所宜去。”

  不过,不仅在佚名《诸经日诵集要》和鸡足山大觉寺刊本《禅林课诵集要》中,都收录了普庵咒和二佛咒,在所见绝大多数的《禅门日诵》中,都收录了普庵咒和二佛咒。另外,上文提到的《金刚纂》、《分珠经》、《高王观音经》、《妙沙经》、《血盆经》、《受生经》等经,在《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均被删除不录,但在民国时期刊印的数种《禅门日涌》中,这些经又都被收录。《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将其删除不录,并没有对它们被原样保存在其它《诸经日诵》或《禅门日诵》中产生影响。

  其次是一些在祩宏订正的《诸经日诵集要》中被删正的文字,在数种《禅门日诵》中依然保持原貌。《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所收《蒙山施食仪》有文说:

  “神咒加持净法食,普施河沙众佛子,

  愿皆饱满舍悭贪,速脱幽冥生净土。

  皈依三宝发菩提,究竟得成无上道。

  功德无边尽未来,一切佛子同法食。

  问:旧于净法食下,分三,增法施食、甘露水;于佛子下,亦分三,增有情、孤魂,今胡不用?

  答:古本原无故。净法则具下二句,佛子则该下二种。况《瑜伽焰口·施食文》中,只说佛子,而众生悉在、若云佛子止属出家,必下二方足,则何云一切含灵皆有佛性?”

  上引文字表明,在祩宏之前的《诸经日诵集要》中,“神咒加持”后是三分为净法食、法施食和甘露水,“普施河沙众”后三分为佛子、有情和孤魂。但祩宏则认为,古本不是这样,净法食包括了法施食和甘露水,佛子包括了有情和孤魂,尤其是在《瑜伽焰口》中,只说佛子,已指众生。由于这个原因,他在净法食后删除了“法施食”和“甘露水”二词,在佛子后删除了“有,晴”和“孤魂”二词。

  不过,除《云栖法汇》本《诸经日诵》之外的《诸经日诵》和《禅门日诵》(图六),都是在“神咒加持”后是三分为净法食、法施食和甘露水,“普施河沙众”后三分为佛子、有情和孤魂,也就是保持祩宏订正之前的原貌。

  摘自:《上海佛教》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