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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常《渔父词》细读

作者:郑群辉

  一些具有特殊意味的文学作品往往具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生命力,在适合的时候又会重现大众的视野。佛教看待事物现象,讲究因缘时节,那么对它本身来说也是如此。佛教歌曲《仓央加措情歌》、《寒山诗》、《楞严一笑》等一批作为艺术形式的“法音”宣流,在喧哗躁动的今天,为人们送来了佛法的习习凉风,与当代的宗教政策宽松,也与时下匆忙赶路的人们寻求佛法清凉,暂离红尘热恼等时节因缘有关。当然,这些作品本身就是文学精品。由耀一法师谱曲,黄帅唱响的《楞严一笑》,其歌词取自宋代禅僧法常的临终偈《渔父词》。此词不仅在教内一直广为流传,并为历代慧眼独具的词论家所推崇。最早记载它的是南宋《嘉泰普灯录》,其后为.《五灯会元》、《大明高僧传》、《续灯正统》等禅籍所收;明代杨慎《词品》云:“唐宋衲子诗,尽有佳句,而填词可传者仅数首。其一报恩和尚渔家傲”云云;而况周顒《蕙风词话》更谓“法常首座《渔父词》……《渔家傲》也。可人宋词总集”;现代艺术全才、高僧弘一法师出家前一年书此词以赠人,表达了一个回心向佛者对了生脱死境界的高度向往。在当代,此词又为唐圭璋《全宋词》所收录。其影响横跨宗教和文学界,此词若无特殊的宗教和艺术魅力,焉能至此?全词如下:

  此事楞严尝露布,梅华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宇。蝶梦南华方栩栩,斑斑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鸿飞去。

  词出自《嘉泰普灯录》卷13“嘉兴府报恩法常首座”条。此僧属南宋临济宗黄龙派下,他的生平和为人,录中极为简略,可知不是当时的大宗匠,平生低调,不曾出世为人(当住持),但其末后一着比较奇特。“淳熙初,抵报恩。室中唯一矮榻,馀无长物。庚子九月中,语寺僧曰:‘一月后不复留此’。十月二十一,往方丈谒饭。将晓,书《渔父词》于室门,就榻收足而逝。”预知时至,临终书偈而逝,其禅门造诣颇不一般,而词又写得好,灯录作者没有理由不著录他。

  这是一首不折不扣的禅词。唐宋以来,禅诗所存多有,禅词则少之又少,写得好的更属凤毛麟角,法常此词即属此类。一般读者赏读此词,无需太多佛学知识,都会一下子为其语气的自信坚定,意象的鲜明奇警,意境的玲珑透脱、大气超迈所紧紧抓住。尤其是“梅华雪月交光处”“迥然银汉横天宇”“江山暮送鸿飞去”三句,所描绘出的璀璨、阔大、高远的画面和质感,令人身临其境,其诗意之美,令人心驰神往。单就纯文学角度上说,其风流蕴藉的意境构造功力,放在全宋词中,都属上好之作。吟诵之际,可谓齿颊留香。

  然而,它并非一般文人为情造文的吟风咏月之什,而是一个宗门高僧毕其一生的修为功力和生命体验的真实反映,其所包含的高远的人生境界,深远的审美意蕴,方是此词的主要价值之所在。词的上片写作者曾经的向上一路——见性悟道的感受,下片流露出作者对人生末后一着——生死体验的独到看法,表达了他勘破生死、来去自在的洒脱情怀。

  首句中的“此事”指开悟这件事,在禅门上堂说法对机当中,往往以“此事”暗指开悟。“露布”即是透露、发露之意,楞严自是指《楞严经》。略荡开一笔,宋代僧人出家要经考试,考试文本主要是《法华经》,但《楞严经》和《圆觉经》却对宋代以后的禅宗影响似乎更大。禅人对《楞严》此经极为谙熟,禅师上堂说法常要引用此经,僧人开悟的不少也得益此经,法常本人正是“于《首楞严经》深人义海”,修持悟人的,就连文人如王安石、苏轼、苏辙、黄庭坚、张商英等都深受影响,尤以苏辙的体会最有心得。

  “梅华雪月交光处”,是作者灵机独创的意境,天上有月,地上有雪,雪中白梅盛开,月、雪、梅三者纯白,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片品莹透脱清净的境界。尽管齐已《早梅》有“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的佳句,却没有这般奇特的画面感。其实这正是法常最初发悟时身心体验的诗意叙写。这种由多种白色明亮意象的交织一起,形成某种特定景象或意境,在唐宋禅门偈颂当中其实是常见的。例如法眼文益偈“理极忘情谓,如何有喻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霜是白的,月是白的,溪水是透亮的),或海印禅师偈“鹭鹚飞人芦花丛,雪月交辉俱不及”(惟白《建中靖国续灯录》卷7),或治平涡禅师“无限白云犹不见,夜乘明月出芦华”(正受《嘉泰普灯录》卷9)等等。如若给这种特殊的宗教经验起一个名字的话,那就是太虚大师所说的“楞严心境”。

  作者点明这一意境来自《楞严经》,那么它出自楞严经何处?迄今为止尚无人点出。其实,此种境界在《楞严经》多有揭示。

  如卷6“尔时,世尊于狮子座,从其五体,同放宝光,……林木池沼,皆演法音,交光相罗,如宝丝网”;卷8“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十方国土,皎然清净,譬如琉璃,内悬明月,身心快然”;卷9“复以此心,精研妙明,其身内彻,又以此心,澄露皎彻,内光发明”。描写的是僧人悟人的那一刹那的身心体验:主客、能所合而为一,心如虚空、光照无边,通贯十方的景象。卷6著名的“文殊偈”把这种景象总结为“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

  当然,这种体验或许就教门来说是极则,但宗门却还不是。历代祖师常呵之为“光影门头”,还未到家,所以词才会有下句。

  下句“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字”,意境旷阔高远,气概不凡。说的正是悟人后那种空诸所有,前后际断,无知无识的忘我境界,然后在风铃清越的响声中重新恢复意识,看到窗外“银汉横天宇”浩瀚夜空的境象。这不禁令人联想起世尊释迦牟尼菩提树下“夜睹明星,豁然大悟”的情景。

  如果没有理会错,这就是禅人“大死”后的“大活”,也就是百丈怀海禅师所谓“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到了这步田地,禅师一般都要恭喜禅人“大事了毕”了吧?

  其中的“一笑”则是神来之笔,它写出了法常悟后那种“桶底脱落”、庆快平生的喜悦心境。禅宗的开悟不仅伴随着对万事万物认识的改变,也带来了消除一切恐惧、焦虑、不安、约束、防卫和控制等负面情感后的巨大幸福感,而这正是禅人毕生努力追求禅悟的终极价值之所在。在开悟的这一刻到来之际,不少禅人常常不禁以“欢欣踊跃”“手舞足蹈”来表达心中的狂喜,而作者仅以淡然“一笑”对之,更显得其气度超凡。

  现代太虚大师在28岁时悟人的就是与法常相同的“楞严心境”,可参较:

  闭关二三个月后,有一次晚上静坐,在心渐静时,闻到前寺的打钟声,好像心念完全被打断了,冥然罔觉,没有知识,一直到第二天早钟时,才生起觉心,最初、只觉到光明音声遍满虚空,虚空、光明、声音浑然一片;没有物我内外。嗣即生起分别心,而渐次恢复了平凡心境,(太虚《我的宗教经验》)

  下片“蝶梦南华方栩栩,斑斑谁跨丰干虎”包含两个典故,一是“庄周梦蝶”,一是“丰干跨虎”。“庄周梦蝶”众所周知,隐喻人的醉生梦死;后一典故,《宋高僧传》卷19谓丰干为唐代天台山国清寺僧厨执役的异僧,貌似疯狂,语言莫测,与泉大道、万回、济颠等人同类,据说他“尝乘虎直人松门,众益惊惧。口唱《唱道歌》”,是一个“伏虎罗汉”的形象。在本诗象征诸漏已尽,明心见性。两句综合起来讲的就是如今明心见性,犹如梦醒,照见从前身心五蕴、世间万有的不真不实,如梦似幻一般。若与上片的含义联系起来,这正与《楞严经》“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意思契合无间。

  其中对蝴蝶的曼妙身姿的形容是“栩栩”,对虎的描写是“斑斑”,不外指的虎身上美丽的花纹。此词在弘一法师书以赠人时误作“埏埏”,以致而今《楞严一笑》歌词中即作“埏埏”。宗舜法师不辞劳苦细加考辨,予以纠正,观点令人信服,严谨学风令人起敬(宗舜《法常及其<渔父词>考辨》,《禅》2011年第6期)。

  最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鸿飞去”,先从文学表现上说,从修辞上非常讲究,这就是倒装的运用。“天涯目送鸿飞去”其实是“目送鸿飞天涯去”的倒装,后句无疑显得平庸气弱,而把“天涯”提到前面,就营造出旷阔幽远的视觉效果。这种艺术效果与王翰著名倒装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是类似的。

  本句也包含两个出处。分别源于寒山诗的“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路”,和嵇康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问题是如何理解?寒山诗表面看来写的是久未回家,连回家的路都忘记了。但禅籍中有一则问答可作为此句的最佳注脚。

  问:“如何是‘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路’?”师曰:“得乐忘忧。”僧曰:“忘却什么路?”师云:“十处即是。”僧曰:“还忘却本来路也无?”师云:“亦忘却。”(静、筠《祖堂集》卷8“曹山和尚”)

  对于明心见性的人来说,已无亲疏、远近、来去、生死之分,忘却的“来时路”指的是东西南北,四维上下的十处(十方),就连“本来路”(生死轮回之路)也须忘却,所谓“忘却”其实就是五分别境界——来无所来,去无所去。倘若不是这样,则如百丈怀海禅师所言:“临命终时,寻旧熟路,行尚不彻”,有趋向,有分别,就得重新进人六道轮回受苦。法常显然取自曹山本寂的意旨,毕其一生修行,早巳达到了来去自由,生死不二的境界,所以“书《渔父词》于室门,就榻收足而逝”,走得非常洒脱;“江山暮,天涯目送鸿飞去”,在这里借嵇康诗意,把一个禅人面对死亡来临时,那种潇洒自信自得的形象,生动地刻画出来了。

  通过以上分析可知,全词运用了象征、典故、倒装等多种文学修辞表现方式,把个人的特殊体验和抽象的禅家哲理转换成审美意象空间,构造了迥出常伦的独特美学意境,成为了“哲理词”的典范作品,艺术上是非常成功的,无怪其古往今来妙音宣流、脍炙人口了。

  摘自:《人海灯》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