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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霈禅师生平总论

作者:本性法师

  纵观道霈一生,从出生到落发出家,从参学到住持一方丛林,他始终不忘“佛子”的本色:尽孝、知恩报恩(报父母恩、师恩、佛恩)、精进不懈。他的生平,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概括:一是诸宗兼学并弘的圆融精神;二是广结善缘、心胸开阔的豁达精神;三是不忘父母、师恩的感恩精神。

  三藏十二部经,佛教的主旨在于指示迷途众生以解脱的大道。作为出家人的道霈,抛却尘缘,栖心空门,对他来说,出家并不是所谓的“终南捷径”。他的出家,绝对不是为求“功名利养”。道霈的解脱之路,漫漫而修远。道霈一生,在解脱道路上孜孜以求。从白云寺迷悯的小沙弥,到宝善庵求知若渴的青年才俊,又游走杭州,遍历讲肆,最后在鼓山,因群鸭噪鸣、撞破石门而顿悟。

  虽然,诚如禅宗祖师们所开示:“灵山不远”,灵山即在汝心!然而,真要悟心谈何容易!世间许多浅陋学人,一闻“灵山在心”,便将佛教看低了,一味排斥经教,以愚昧为般若,以破戒作恶为法门。道霈追随恩师元贤数十载,对于恩师的言行风范敬佩有加。元贤曾作《东警语》与《西警语》,对于僧人的行为举止都作出了警示,其《东警语》云:

  为僧首要老实,接物必重慈悲。澹泊安心,乃毓德之要道;精勤炼行,实作圣之良规。愿往莲邦,切莫留情欲界;思明祖意,必须先断偷心。……

  其《西警语》云:

  既入僧伦,宜遵佛制,莫随庸劣之侣,借润邪资;勿学狂妄之流,贪求放逸。立志定须做古,检身切莫徇私。时阅古圣之书,无非宝训;确遵毗尼之轨,的是明师。……言语轻浮,决非成器之士;步趋端谨,方是任道之资。禅风已颓,宜守固穷之节;世道久丧,休图盛化之名。……

  道霈一生所修所行,皆是谨遵师教,老老实实,脚踏实地,对于禅、净、律三宗无所偏弃。

  自宝善庵遇闻谷老人后,道霈对净土法门坚信不移。住持鼓山涌泉寺后,道霈曾组织莲社,倡导净土念佛行。他到各地弘化,也多以净土法门开示学人:

  夫人之情,莫不厌苦而欣乐,舍苦而取乐,今有极苦,而不知厌舍;有极乐,而不知欣取,非大惑欤?极苦者,此堪忍世界,生老病死,种种逼迫是也。极乐者,西方阿弥陀佛极乐世界,依正二报,清净庄严是也。……今据此而审观之,娑婆之苦既如此。西方之乐又如彼,而世之人懵然,乃不知欣之厌之,取之舍之者,皆由多生妄习,盖覆自心,智慧不生,晰理不明故也。呜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世人莫不知有死,而不为死后安置好去处者,亦太错矣。所以世尊出世,种种方便,劝人念佛,求生净土,无非指示人个去处底路头耳。……故我普劝世人,忙里偷闲,每日念佛。或百或千或万,念讫填圈,回向净土。……行实愿实,因真果真。若肯信从,是真法侣。

  道霈说,人之常情皆是厌苦喜乐,现在却颠倒迷执,明明生活在苦海中,却不知是苦海,一味地沉迷耽着。娑婆世界与西方极乐世界之乐一一对照,其苦何其多也!佛陀出世说法,归根结底,不过是要为大家指示一个出生死的路头!

  念佛与放生是一致的,故而劝念佛者必劝放生,这也是元贤大师有《净慈语要》之作的原由。道霈推行“念佛放生法门”,作《普劝念佛放生文》·,认为放生者非放他生,乃放自己多生:

  故我今日,普劝世人,毋论若贵若贱,若富若贫,若男若女,若老若少,皆可回头着眼看破,偷一日之闲,念三时之佛。节浮滥之费,救危厄之命。作净土正因,植慈悲种子。所谓念佛者,非念他佛,乃念极乐世界阿弥陀佛,以彼佛夙有重誓,摄受念佛众生往生净土故也。放生者,非放他生,乃放自己多生六亲眷属,以渠无始劫来,曾与我互为父子兄弟诸亲,但改形易报,不复相识故也。

  放生与佛教因果紧密相连,故而念佛必须放生,一能长养慈悲之心,作往生净土之正因;二则忏悔f肖除往劫业障,救度轮转子六道之“自己多生”。

  道霈除在鼓山有莲社外,在其弘化之地也有许多类似的结社。社中的居士多以念佛、放生为主修,他们的领袖和倡导者就是道霈。康熙十七年(1678),道霈曾在芝郡(今建瓯)南乡弘化。之前,当地居民虽然也念佛求生净土,但不知放生、护生。道霈到此地后,居土们大兴供养,道霈则开示放生与念佛法门,并建议各乡设立一放生所,集资定期举行放生活动,由此习久桐沿,竟成风俗:

  乡南为芝郡名邦,烟村之稠密,户口之殷繁,与夫善男信女之多,其乐福善修净土,殆家喻而户晓,独放生之化未尝举行。康熙戊午(康熙十七年,1678)夏余经由其地,蒙诸善信大兴供养,香花载道,鼓乐喧空,乃沿村应之,敬与众约。每乡各立放生会一所,禁溪养鱼,袭子产之仁风;禁山游猎,广成汤之慈德。又劝募合乡善男信女、童男童女,每月各出分钱若干文,敛集一处,赎买生命,羽毛纵之山林,鳞甲放之溪壑。行之既久,渐成风俗……

  又有延平普通寺居士,每月在寺聚集两次,同修念佛放生法门。社中会丹青者还绘有莲社众友聚会图一幅,图中道霈坐子众人中间,俨然一导师耳。

  茫茫苦海,回头登岸者宁有几人?狠狠杀机,垂念含生者实为罕见。普通延平古刹,城中诸善男子,每月两集觉皇宝殿,同修念佛放生法门。……会中诸善友绘画莲社图一幅,张于寺中以志一时盛事,传余陋质,坐于中方,而诸公各肖其像围绕座下。俾见者俨然极乐国中诸上善人俱会一处,经声佛号琅琅然,唤醒梦中之人……

  至于禅学方面,道霈嗣法元贤,作为鼓山禅的传入,他在禅学方面的修持为世人所称道,兹举其为两首禅偈(偈原作者是同安察禅师)所作的提纲,以窥其禅学造诣之一斑:

  还乡曲(提纲云:不堕五音,非关六律,还有和得者么)

  勿子中路事空王(著语云:孤村陋店莫挂瓶盂),策杖应须达本乡(此去上京不远)。

  云水隔时君莫住(打作两橛),雪山深处我非忘(直饶到清虚一色之地,正堕觉经四相)。

  寻思去日颜如玉(迷来无始),嗟叹来时鬘似霜(悟在如今)。

  撒手到家人不识(正是放身命处),更无一物献尊堂(是真供养)。

  破还乡曲(提纲云:除病不除法,药病一时拈却了也,还我到家消息来)

  返本还源事亦差(著语云:差在甚么处,看取下句注脚),本来无住不名家(无住为真住。非家却是家)。

  万年松径雪深覆(无人能到),一带峰峦云更遮(佛眼莫觑)。

  宾主睦时纯是妄(无宾主句拈出了也,还有领话者么),君臣合处正中邪(从来不曾离,合个什么)。

  还乡曲调如何唱(金鸡啼破梦),明月堂前枯木花(将谓有多少奇特)。

  在第一首《还乡曲》中,表达的正是禅家的主张:即心即佛。.佛不在远方灵山处,而在自己心头坐。迷时即是众生,悟时即是佛,故而有“还乡”之喻,警示学人返观自心。然而,很多学人到此却又生执”“除病不除法”,以“心”为实物,虽然日日参究,依然如哽在咽,正如之前在元贤门下,元贤指出道霈参禅不悟的病根说:“云门说:‘达得一切法空隐隐地,似有个物。’他说的不就是你的病根所在吗?”这个“心”,一旦似有个物,就不是禅家所指的“心”了,故而又须有《破还乡曲》,放下这个“物”,舍去执著。

  道霈在戒学方面也颇有成就。佛教戒律的意义,在于检束身心,达于清净,所谓由戒生定,由定发慧。戒律对于真正的佛教修学者来说并不是束缚,而是解脱。印度哲人泰戈尔曾言:

  只有那些懂得欢乐是通过法则来体现的人,才能学会去超越法则,对于他们来说不是法则的束缚不存在,而是这种束缚已变为自由的化身。自由的灵魂以接受束缚为欢乐,它不想逃避任何束缚,因为当灵魂受到束缚时,它感到一种无限能量的体现,它的欢乐在于创造。

  泰戈尔所言及的并不一定是佛家的学理,但至少有一点是相通的戒律是追求解脱的人所必需的。道霈恩师元贤对戒学的重视非同常人,据说他刚住鼓山之时,“请开堂弗许,唯为四众说戒。”还传说他住持真寂期间,有弟子特意赶去受戒,“时归安诸生茅蔚起,梦鬼使来摄,往真寂求救于师。师为授菩萨戒而去,竟无事。后茅毁戒,鬼复来摄。”元贤对戒律的重视也深深影响了道霈,时时处处以戒学开示学人,以佛戒修持自身。

  道霈在鼓山秉拂说法,常有弟子僧众前来求戒请其上堂开示:

  庆城寺戒子乐道、寂照、祥光请上堂:“昔世尊于菩提树下,始成正觉,即立戒法。以戒是三学之首,万行之宗。世出世间,所必由之要道也。……诸仁者,人身难得,佛法难遇。今得人身,得遇佛法。出家受戒,非是小缘。宜各于此发决定心,立决定志。修身以戒,修心以慧。破生死于无始,圆佛果子一生。恩有同资,自他均利,可谓真佛弟子,真报佛恩也。伏希大众各自勉励,珍重!”

  道霈说,戒是三学(戒定慧)之首,佛门万行之宗,戒有多种,如五戒、菩萨戒、比丘戒等,不论何种戒,既已受戒,大家就应从此发心立志,修身以戒,修心以慧,同趋涅槃。

  在道霈为戒子以及众居土所开示的戒学中,更多的是说“心地戒”:

  非住上座同徒求圆戒请上堂。举《梵网经》云……师云:“今日非住上座师徒与现前四众人等簇簇上来,围着老僧法座,求授心地戒,开甘露门……”

  梵音、忍茂二上人求戒请上堂:“人人有个本源自性清净戒,圆满具足,无欠无余,逼塞虚空,充满正报,且道个中谁受谁学谁修谁证?”

  此“心地戒”涵义甚深,所谓“人人有个本源自性清净戒,圆满具足无欠无余”,此完全是禅家之法,看似万分容易,但要实行却是难之·又难。,世有一班学人,妄学六祖大师、济颠和尚,出入烟花酒巷,破戒杀生,这都是对“心地戒”的歪曲与滥用。

  除了禅、净、律三宗外,道霈对于天台宗、华严宗也非常的重视。一方面,道霈以天台智者大师的私淑弟子自许;另一方面,他对华严学用力甚勤。道霈在华严学方面的成就主要体现在其大作《华严疏论纂要》(120卷)中。此书系将李通玄《新华严经论》与澄观《华严经疏钞》摘要汇编,并配于《华严经》经文之下。可惜的是,此书自完成之后即被束之高阁,在清代几乎无人提及。直至现代,因弘一大师之推崇,此书始见行于世。

  道霈住持鼓山多年,“既踞法座,丕振宗风,遐迩流播。”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元贤和道霈都主张外出参访,所以他们的足迹遍及闽浙赣诸地,与之来往的僧人、信众以及其他各个阶层的人数不胜数。

  道霈和元贤一样,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他不会为了一点私利而去奉承权贵。据说当时靖南王要延请道霈担任国师,道霈坚辞不就。不过,聚集在他周围的官僚士大夫也不在少数,这些官员因为各种原因而与道霈有所来往:

  靖藩固山王公讳大用,奉荐太夫人郎氏请上堂。……

  牛录章京熊公讳进学,礼《千佛名经》饭僧请上堂。……

  信官曾(讳)法孔、王(讳)梅、李(讳)士彦、李(讳)英、张(讳)伯升、熊(讳)进学、宋(讳)仁、张(讳)国威、夏(讳)有德、夏(讳)继旺,修礼《大悲忏》法设斋请上堂。……

  公(王都统)承帝命,子靖王驾前,统领万军,威震海内,驻闽凡五载,两访余子山中,送难发疑,倾倒底蕴,未尝不击节称善,留诗而去。……

  在道霈来往的信徒中,除去前面我们提到的福州的林印自、池心宇等人之外,主要还有建州、剑州、泉州以及闽西的宁化、清流两县的信众(包括僧人)。

  清流弟子马太裕同母罗氏设斋请上堂。……

  清流县慧云、悟明、若淡、梅友、慧日、绍如、还照诸上座设斋请上堂。…—.

  宁化县弟子巫太禧饭僧请上堂。……

  富沙郑、谢、邵、潘众护法道友为师庆寿请上堂:“今日乃富沙众位护法檀信、师僧道友,特赍锦章香供入山,为山僧庆寿。富沙桑梓之地,诸公桑梓之人,不免说些桑梓的话。……”

  冬至日,温陵(泉州)黄孔固文学仝玄文上座为师庆寿设斋请上堂。……

  结夏,建州檀林道友为师祝寿设斋请上堂。……

  道霈之所以有如此众多的清流、宁化弟子,这是因为闻谷老人和宝善庵的关系。宝善庵可谓当时福建延建邵汀四郡的“第一丛林”。

  另外,道霈与各地寺院的交流十分频繁,概括起来,其活动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结制与授戒;二是说法(上堂和小参)、扫塔以及各种法事等;三是序文、碑记、书信等文字交流。

  首先是结制。所谓结制,就是安居。安居之制始行于印度古代婆罗门教,后为佛教所采用,于安居期间禁止外出游行,主要致力于坐禅修学。安居的时间,一般多以一夏九旬(即三个月)为期。于安居圆满后,大众反省安居中之行为,若有罪时则自宣己罪,相互忏悔,称为自恣。安居圆满后,比丘、比丘尼等增加法腊一岁。元贤和道霈都曾往泉州开元寺结制。

  还有就是授戒或说戒。要成为正式僧人都要受具足戒,而要成为授戒的和上必须具备一定的要求。道霈作为东南第一刹的住持,且承受闻谷老人以及元贤大师传学,常应邀赴各地说戒。语录中此类记载甚多。

  其次是请开示、荐亡、扫塔等法事活动。开示语录在道霈留传下来的诸多文集中比比皆是,此不详述;道霈以后,荐亡法事较多,但多是为当地居士(也有僧人)举行。有关扫搭的诗文偈颂在道霈诸集中也多有出现。

  最后就是序文、碑记、书信等文字交流。道霈写有《光孝禅寺重修大雄宝殿记》、《湛庵禅公七十寿序》、《福清灵石寺钟铭》、《寄龙山古雪和尚》等。值得注意的是,道霈有《送智藏禅人归寿昌》、《送恒真禅人归寿昌》、《谢竺庵和尚请住寿昌》、(曹山祖塔曾经被人偷挖,竺庵和尚发起重新建塔,觉浪道盛和道霈都积极响应之).等诗文,从这些诗文我们可以发现,道霈和寿昌僧人以及寺院仍然有着紧密的联系。

  这里我们须特别提到道霈与无可禅师(方以智)的交往。桐城方以智,字密之,尝自号浮山愚者,出家后无常名,在金陵天界为“无可”,在庐山则为“五老”,在寿昌则为“药地”等。无可禅师约于康熙元年(1662)入江西青原山,卒于康熙十年(1671)秋。其最后十年多生活于江西青原山。

  康熙六年(1667),无可禅师来鼓山,道霈陪同游赏鼓山风景,两人诗词唱和,兴致甚高。在一首诗的序言中道霈提到此事说:

  余不登绝顶十载矣。康熙丁未秋,适青原无可禅师携方田伯诸公入山,遂约同游。……可公诗先成示余,漫和二律,以志一时之兴云。

  有一次,因为廪山祖师塔墓被毁,无可禅师发起修缮,道霈积极响应,并特意写了《廪山募缘疏》:

  廪山,我宗岷源也。今子孙遍天下,而塔委荒草,刹掩寒云,无问及者。有无可禅师,天界(即觉浪)之的嗣也,独热于衷,乃特广其基,构修其塔石,复立香灯,为永远之需。余千里遥闻,为之加额,既竭微力,以赞厥事。复书是语,以告同门。惟愿大家出手,共阐祖风,则宗属幸甚,法门幸甚。

  又根据一篇名为《题青原瀑布(有序)》的诗序中提到“无可禅师住青原之明年”,以康熙元年无可禅师入青原为准,则此诗作于康熙二年(1663)。如此,至无可禅师访鼓山,则道霈与无可禅师交往已持续多年:

  无可禅师住青原之明年,子东涧之源,得三叠瀑布,发千载之秘,甚为奇绝,偈以赠之。

  万斛泉源一进开,三拖白练下云台。

  多年藏在无人处,却被无人引出来。

  道需此诗中提到的瀑布,虽然只是青原山上一景而已,然而这个瀑布并不简单,当时许多的明末遗老、名闻文坛的大家(如澹归金堡、施闰章等)都为之吟诗作赋。每次有客来访无可禅师,他都要带着他们游瀑布。方以智以明末遗老之身遁入禅门,道霈与之来往甚密,对鼓山禅门而言,不知是福耶?抑是祸耶?

  此外,道霈有《琉球国人求幻佛二字偈》、《琉球国中山王求偈书赠之》等诗:

  琉球国人求幻佛二字偈

  诸佛众生本是幻,大地山河亦是幻。

  若人识得幻枢机,方知幻幻原非幻。

  佛是何人我是谁,个中反覆细寻推。

  一朝亲见渠侬面,孔子原来是仲尼。

  琉球国中山王求偈书此赠之

  巍巍官阙涌中山,山海高深自作关。

  玉叶千秋传益盛,金瓯永固治常闲。

  鸟啼花笑真机发,鱼跃鸢飞大道还。

  遥忆唐虞垂拱世,淳风犹喜在其间。

  又有《赠日国玄光禅师》诗云:

  毫相放光来震旦,《独庵独语》遍丛林。

  荷担大法施全力,宗说圆明贯古今。

  这位日本的玄光法师,著有《独庵独语》,曾特意托日本来华商人请道霈为之作序,道霈在序中给予此书很高的评价,他说:

  余启卷讽读,反覆再四,见其宗眼圆明,教海渊博,其识正,其论确,其节操严,其眼目大,其心即古德之心,其志亦古德之志,因时救弊,护持正法,盖欲存佛祖一线之脉于末世,俾智者具择法眼,知邪识正,拣魔辨异,不至尽驱入于魔罗陷阱,其荷法之功,岂浅鲜哉!语云,‘礼失而求之野’。今支那宗门扫地,不意于日国玄光禅师见之,讵非法门一大幸哉!

  还有日本逆流禅师,曾作书以道元禅师碑文附日本商人转交于道霈,后由道霈据此为道元禅师立传,列于元贤所编的《继灯录》天童净祖嗣下。由上可见,道霈的影响远远超出闽、浙、赣,甚至中国的范围,在日本也有一定的影响。

  按佛家说,佛门有孝,佛陀曾上升忉利天为母说法,则佛门之孝当自佛陀始。又佛教中有著名的目连救母故事,说的也是佛家的孝。在佛家看来,佛门之孝乃是“大孝”。道霈说:“娑婆世界唯释迦老子一人能修大孝,故称大孝释迦尊。”

  但凡学佛参禅者,多问“父母未生前面目”,又参“释迦未出世如何”,如道霈《垂问》中云:

  一问:父母未生前,即不问,死了烧了,道一句来?

  二问:释迦未出世,达摩未西来,什么人主持佛法?

  三问:禅道佛法,拈向一边,实地上,道一句看?

  四问:如何是无垢佛?

  五问:如何是离垢佛?

  学佛者避不开生身父母,故而凡间之孝亦当行之。但自佛教东来中土,古今对于佛教的批评与歪曲莫过于此凡间之孝,以为出家落发,有违圣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训。

  当时就有客人间难于道霈说:

  吾儒圣经一章,其中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八条,乃孔门之大纲领。·佛家窃去前一半,作明心见性工夫,而将后一半抛了,陷为无父无君之人。

  道霈回答说:

  所云无君父者,得无谓其萝发毁形,辞亲离党,高蹈物表乎?良由不知方外之教,而以方内求之,误矣。故古人有言,“事君以治一国,未若弘道以济万邦;事亲以成一家,未若弘道以济三界。”且被袈裟、振锡杖,饮清流、咏般若,虽公王之服,八珍之膳,铿锵之声,炜烨之色,不与易也。以此观之,所重者在此而不在彼耳。

  总之,佛门之孝与凡间之孝有同亦有异,同则皆强调以孝为本:

  徐太孝善友请上堂:“为父饭僧,资冥福于既往;为母礼忏,祝遐寿于将来,可谓两彩一赛也。然二者皆起于孝之一念。儒以孝为天经地义,佛以孝为戒,故云大孝释迦尊,积因成正觉,是世出世间,皆本于孝也。”

  异则因为佛家将众生皆看做自己多生亲人眷属,故而佛子之孝,在于回报多生父母,亦在超度众生,解脱于世世轮回的苦痛,登于极乐之彼岸:

  孝男王道行,报亲请上堂。……欲报父母深恩,须如那叱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然后现本身,为父母说法始得。……敬为孝男王道行资荐故考王一宠、妣陈氏,早出苦轮,超生乐地。伏愿竭生死海,登涅槃山,同生诸佛会中,长作法门眷属。

  因此,道霈一直戒杀生、劝放生。这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一种善行,更是佛门之孝。

  道霈对于生身父母之孝,前文已有详述。身为佛子,道霈除去尽孝心于生身父母之外,对于诸位恩师亦是无比孝顺。

  道霈遇到的第一位恩师是老僧深公,从后来道霈修复白云寺的行动看,他对于白云寺以及深公是有着较深感情的。

  道霈的另一位重要的恩师则是闻谷老人。老人的忌日是腊月十七,道霈每年于此日皆设祭纪念之:

  五云深处一枝大树,荫覆天下人久矣,盖由根深本大故尔。枝叶阴浓,花果繁密。虽则叶落归根四十有七载,而宝福山中日日香烟夜夜灯,俨然犹在。今者腊月十七日,正值师翁埋光铲彩之日,不肖在这里烧一办香,以申供养。

  道霈一生中最感激的应该是元贤了。道霈云游四方,其大部分时间与精力都是在追寻解脱真理,但念念不忘追随恩师元贤的踪迹。道霈辞去鼓山住持之位后,行脚天涯,却一直心念师门。他对元贤的恩情铭感在心,驻锡宝福寺之际(康熙二十年,1681),他道出了对自己恩师的怀念:

  鼓山先师老和尚忌辰拈香(选四)

  一离鼓山,三处设忌。白云、镜湖、开元寺里。处处得逢渠,直是难回避。大众,还见老和尚么?良久云:我适曾供养,今复还亲觐。

  师年九十九,未出刹那际。木马骤清风,泥牛耕实地。劫外自高歌,幻海恣游戏。痴儿不解事,岁岁空相忆。一杯清茗一炉香,万古千秋只如是。

  丁酉(1657,元贤圆寂)与辛酉(1681,道霈设祭之年),五五二十五。岸行舟不行,木人挝石鼓。大众,还见老和尚藏身处么?日出衔山,月圆当户。

  年年此日修归忌,勿问吾师来不来。但看深山十月菊,家家都向此时开。

  道霈另有《扫塔》诗云:

  违师不觉忽三年,休咎疾疴常示梦。

  我心师心同一体,此恩何啻丘山重。

  一片旃檀热塔前,梦中惊破玉人眠。

  吾师说法原无问,试听雷音震大千。

  道霈辞去鼓山住持在外漂泊的十四年中,来往于白云、宝善、开元、镜湖和宝福诸处,每到一处,却都能发现恩师早年所留下的踪迹,师徒两人总要处处桕伴桕合。所谓“处处得逢渠,直是难回避”、“痴儿不解事,岁岁空桕忆”、“我心师心同一体,此恩何啻丘山重”,师徒间的情谊真是非同寻常。

  康熙辛亥(康熙十年,1671)腊月,道霈住白云寺,与众居士游东溪,遂到荷山礼元贤遗迹,并作诗云:

  侍师卓锡此山巅,一别俄惊四十年。

  汲水每思驰峻岭,釆莲时忆踏深田。

  沧桑人世经如许,泡沫衰颜敢自怜。

  欲问吾师端的意,门前松竹尚苍然。

  往事历历在目,而元贤已然作古,道霈自己也从当年懵懂的青年变为耄耋老儿了。人世之沧桑,真是令人慨叹不已。

  在日本编订的续藏本《为霖道霈禅师秉拂语录》中有跋语,对元贤、道霈的“父子”情深有“父子道契、针芥桕投”之赞:

  窃观为霖禅师者,永觉禅师之的嗣也。其《秉拂语录》自足知行道之胜躅矣,且又详载永觉禅师之《鹄林哀悃》,因兹则知无此父无此子也。呜呼!父子道契,针芥相投,盛德大业无以为喻。余又洞家之麒麟楦也,岂不喜吾宗之中兴于中华哉。是故加和点于此录,而却要使人知其如此者矣。

  哲人已逝,遗香犹在。关于道霈,《鼓山志》中有一段总结性的评价说:“(道霈)禅教兼行,净律并开。福缘广大,撰述甚富,人称古佛再世。”又,道霈曾作《自赞》六首,其中三首颇可概括其弘法之.一生:

  一

  毗卢愿力周法界,老汉卑心亦复然。

  一雨普滋三草润,一春回处百花繁。

  二

  这个老衲,阿阿刺刺。

  观其貌不越众人,而心颇豁达。

  盖欲将尽法界虚空界一切众生,摄入一尘而示以根本法轮,

  又欲将尽法界虚空界一切诸佛,收入毛端而坐宝王刹。……

  三

  偶来松树下,散步一披襟。

  俯仰乾坤里,若个是知音。

  太虚常廓尔,日月自浮沉。

  惟有忘机者,始得一相寻。

  第一首,所谓“一雨普滋三草润,一春回处百花繁”,正是道霈名字(“为霖”、“道霈”)最好的诠释。道霈法雨普滋,福缘广大,赢得大地回春,百花开放,弟子遍及天下,文字流行海内外,他没有辜负恩师闻谷老人以及元贤大师的厚望。

  第二首则用一个“豁达”囊括其作为鼓山禅宗主的大师风范。倘若没有如此的豁达,他就不会“乘兴出松关”;没有如此的豁达,他就不会甘于寂寞,在宝福寺与众弟子们过着冷清的大年;而更为重要的是,.“豁达”表现的是他三教圆融、诸宗并弘的修学态度。

  第三首,凸显的应该是整个鼓山禅人的品格。不论是元贤还是道霈,他们都是孤独的——元贤在其遗偈中也说“此心能有几人知”。道霈之爱惜尘外,不是逃避责任,而是禅僧的一种“真精神”的体现。

  鼓山风景,古道回环,层峦叠翠,万壑争流;鼓山僧人,“长披破衲傲溪山,笑看云舒云卷;只念数珠消岁月,那知花落花开。”(元贤所作鼓山方丈之对联)星移斗转,历经数百年的风风雨雨,“流水落花春已去”,往日的绚烂时光在岁月中渐渐流逝,然而禅之生命,正如元贤的对联所揭示的,并不是在热闹兴旺的表象,乃是在乎常悠然的生活之中。

  摘自:《福建历代高僧评传为霖道霈禅师》本性法师著